【峰倩文·真人向】燎 绕
林峯李倩
云雾缭绕树林阴翳,天山最接近天宫却最有生机。人们仰望崇阿峻岭,艳羡天宫区别于人间的辉煌和静远,并不想上面总会困住很多东西,譬如情,比如欲。天宫里并不似流传的那样恢弘华丽,那些金石琼玉琥珀琉璃都是些欲念太重的东西,当然不适合淡薄的天。
携情带欲的东西,这之前从不出现在他的面前。都说造物难解,无情将军这云雾中孕育出来的东西倒一点不难看透,虽然淡漠,但生来大概就是要听从指令,他对任何事都只会默默点头应声好。直至西王母差使百花仙子练就这颗种子,并指定要他悉心培育的时候,他才第一次有了拒绝:“我不行。”看到面前这颗小小的种子,他当下就清楚这是人间的东西。无情一向能一眼辨出凡人之物,所以被玉帝遣派要时时刻刻审察天宫,将凡间的东西都销毁殆尽。
西王母这阆风巅,便是总令他伤神的地方。
“怎么个不行?无情将军你可以说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了,你无情无欲,无魂无念,应是丝毫不会受其影响。”西王母将百花仙子手中的种子拿来,放入木制的茶盏中轻轻嗅着,“这气味,蕴含着勃勃生机,若培育好,定能开一朵极灿烂的花,也算驱去天宫中的死气沉沉。”
无情自然明白西王母的心思。西王母一向不喜欢天宫中的冷意,总是游戏人间,尝尽欢欣,手中的种子多半是她自己从凡间带回的,这之后便命令百花仙子用祥瑞的仙气和香味掩住凡间的欲念……她是在报复自己,报复他总要跟她作对毁掉了她从人间带回来的东西,报复他……并不能也更不想回复她所谓的情意。
“……那好吧。”他接过茶盏,细细察看着里面那颗小小的暗淡的种子,它甚至还带着泥土和露水的香气,带着山水间的闲情和坚韧。
西王母从未看过无情这样出神的样子,命令的声音都不自觉放低了些:“你要培育好,若我不满意,可是要惩罚你。记住,我要的是花,是妖冶美丽的花!”
“希望这是王母娘娘最后带回的凡间之物。”无情直视着座上瘫躺着的西王母,他那眼神那眉目,都淡的似墨,偏偏就化在她的心上。
西王母看着无情淡然离开的身影,向着旁边的百花仙子惨淡地笑:“他甚至没发现我为他多贴了眉心这花钿。”少女时的蓬头散发整理妥当只为他梳洗,丑陋面貌变成倾城容颜只为他幻变。他何曾在意过?
欢喜上一个无心之人,自然希望他能同样喜欢自己,但若不是自己,便愿望他一直无心。
得到,有时候叫不折手段。
天山最近变得有些热闹,哪个角落都流传着无情将军不眠不休培育种子的听闻。
“无情将军为它浇水。”天山上的小妖怪都来了劲,“无情将军还为它施肥。”
一只肥鼠精跳出来,不以为意地对着周围的小怪撇嘴说道:“那些都不算什么,无情将军还带着那东西一起来到天山……”
“你骗谁啊,他带着种子来天山,别开玩笑了!”小妖精们都嘲笑着气急败坏的肥鼠精。只见肥鼠精气得哼哼直叫,牙齿上下磨个不停,指着不远处的瀑布大声叫唤:“你们看那里——”
天山支撑着万物屹立不倒,跟面前这个一袭白衣的男子一般淡漠,细看他眉毛眼睛里都是画。男子定定看着土壤中那已露出小小芽叶的种子一脸温柔。随手摘起一片还沾着晨露的嫩叶,小心将露水均匀洒在那种子的周围,然后坐在旁边,听着淙淙水声,好一会才拿起放置一旁的钩戟,又恢复之前看守天山那样的严肃样子。
——那自然是无情将军!
“无情将军前些日子被派来天山守卫,他也带着那种子一直在这里种!刚才看到无情将军有多细心照顾那个种子了吧!”肥鼠精得意地笑,他可是万事俱通的包打听,哪能容忍别人质疑他的消息。
“那种子是不是什么绝世武器,比如说,花一开放就把我们这些妖精全都灭光光!”一直沉默不语的鱼精艰难浮出水面,直言自己的担忧。
大家听起来,还真像那么回事:“如果无情将军不是因为这样,照他那雷打不动的性子怎么可能那么悉心照顾一颗种子!”
“糟了糟了!”“没命了没命了啊!”众妖都担心着自己的小命不保,着急得直围着肥鼠精打转。
说到底当然还是肥鼠精最淡定:“你们别担心,我昨夜觅食的时候看了一下,那个种子不过是一颗普通的种子,甚至,它不会开花……”
“不会开花?”周围的小妖精炸开了锅。
肥鼠精眨眨眼睛笑着说:“这只是一颗野草的种子,再普通不过的野草的种子。”
“怎么会?”“无情将军难道被骗了吗?”“野草的种子?那还不如我们天山的草咧,至少也是仙草啊!”
肥鼠精一副透彻的样子:“我们都不能被骗,无情将军怎会被骗?我昨日不巧正好听到了,无情将军唤它——红线。”
当初黄卷相逢,后来红线相从。
只有这生机,这活泼的绿又带着娇稚的黄,才一点点唤起他的温柔,勾出他的思念。山水相伴,春暖冬寒,它只是一株草却深深扎根为他筑起一颗属于他的心。所以即便知道前边是万般劫难,亦在所不辞。
红线燎绕,烧了他心里无边的寂然,埋下千百世的情意。
“无情将军,我说过我要的是一朵花吧……”西王母呷一口清茶,看着面前仍然淡然的他,明白他只是不想对自己有任何情绪。
“请赐罪。”无情跪倒在殿前,眉目看的不清明但依旧那样坚毅,“但求王母娘娘令它长生于天山,不要迁怒于它,它只是一棵草……”只是一棵他最珍视的草。
“一棵草……红线,名字再好听,也只是一棵野草,总会枯死,不会如你所愿。”西王母哪里见过无情为了什么低声下气,她只是气不过,气不过!“不过你也能够预见它的命运吧,百草摧时始起花……是你,是你给它的命,我要花开,便要它亡!”自己原来弄来这草是为了让他听令于她,但她发现事情已超出她的掌控,这棵草,这棵随手可得的野草,已长成了他的心,他现在已经有了自己的心自己的情意,便不会再轻易听命于她。
无情惊愕地抬头,双眉颦蹙:“是我不会种花,我一介武夫不懂这种细活,请王母娘娘准许以我命换它存活!我明白,你只是想要我这条命。”
竟连这样的话也说出来了。西王母闭上眼睛,她早该想到,这个男人从接下这颗种子的那刻开始,就是在告诉她,这颗种子是可以用命来守护的。要不然,这么显而易见的局,他怎么可能自己乖乖入套。
“它活,也可以。”西王母转过头去不愿再看对面男人对一株野草的深情,“我要将它遣去人间,令它尝尽凡间的爱恨之苦,为无望的爱情而飞蛾扑火玉石俱焚!。”凭什么,这棵草不曾对他言语不曾对他有笑容,却能拥有他的万般呵护!
无情抿住唇,脸色霎时变得苍白:“我呢?我也要惩罚,让我随它去人间受苦!”
西王母伸出手让他上前一些,无情反而转过头去不愿和她更近,于是西王母脸上现出无法掩盖的恨意:“你?也去人间,不过变成一只苍鹰,被人狩猎,背腹受敌,浪荡一生,受尽苦难!”
“我只要求不让我失去记忆。”无情沉吟一阵,又附上一句,“让它忘记。”
“准。”我如何不准你的一片痴心。
无情啊无情,多少人想忘不能忘,你却要抱着沉痛的记忆流亡在人间,只为它不再属于你的一生?名唤无情,但你的痴狂你的深情,到底要到哪样的田地?
这一回,算是给他们相守的机会,也给自己死心的机会。无法得到,便放其自由。
宋玉致很小就要跟随父亲一起出镖,镖局里的人都说她很坚韧,她从不和寻常姑娘一样穿漂亮衣裳,总是穿让母亲帮她修补的父亲的旧布衣,全身上下都是豪情侠士的气质。所以虽然小脸长得好看,也没有人上门提亲,总觉得她是假小子。
这趟镖路有点远,而且非常危险,父亲不准她跟着。其实玉致明白,父亲自然是为她出嫁的事情感到伤脑筋,最近一味要把她变成大家闺秀小家碧玉,可是父亲也应当知道“女为悦己者容”,她不装扮,是因为还没能遇上自己心仪的人啊。
“不许,姑娘人家本来就不该跟着我们这些粗汉出镖,你现在也及笄了,当是要装扮漂亮些找个好人家来照顾你,镖局这种行当,容易树敌,我要早些为你找户人家了。”父亲眉头紧皱,常年出镖所以脸十分黝黑,杂乱的胡子裹在他下巴上也从来不剃,沉吟一会又继续说,“你回房换套姑娘家该穿的衣裳,不能再穿这些粗布衣服了。”即使玉致并不喜欢父亲说这样的话,但看到父亲这幅饱受风霜的模样也不敢回嘴,乖乖回到房里换了一套看起来比较简易的鹅黄色衣服便出来了。
“镖主,刚才在外面抓住一只苍鹰!”师兄提着一只奄奄一息的苍鹰,有点摸不着头脑地说,“说来也奇怪,苍鹰怎么会在市集出现,这类畜生理应是在山林栖息的……”
“晦气晦气!我们才要出镖,一只死鹰出现在我们家门口算是怎么回事?把它扔掉!”宋师父正被玉致气得要命,又遇上这样离奇的事,于是站起来不停在厅子里来回踱步。
玉致看向那只鹰,虽然它现在受伤得很严重,可是它仍一副不屈的坚毅样子,身上的羽毛略显黯淡但不失硬气,仿似下一秒就要飞向云霄引吭高歌的样子震撼住了玉致——而且,它似乎也在看着她。
阻止师兄的举动,她拉住父亲的袖子进言道:“父亲,这未免不是好事,苍鹰伤倒在家门前,但只要我把它治好,那它不还是照样翱翔蓝天了?这正意味着我们镖局如同苍鹰啊!展翅高飞不惧艰险,险中求胜自有庇佑!”
这番话宋师父是喜欢的,正好也想要找个办法阻止玉致出镖,这恰是个机会:“那好吧,你就负责照顾它,回来之后,我要看到它生龙活虎的!”
“是!”略显兴奋地抱起那只受伤的苍鹰便回到房间,玉致仔细地为它上药。
一灯如豆,炉火不温,无情却觉得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心,找到了自己的归宿。他无法告诉她,自己从大漠跋涉来到这温润的江南小镇受了多少的苦难,但只要看到她,那小小的脸庞小小的身影,便值了……
就算只是守护,也值了。
玉致总爱抱着这只苍鹰说心事。
“力行,你知道吗,今天世民哥哥跟我表白心迹了。”她永远是那样,喜悦和悲伤都掩盖不住。现在她脸颊羞红笑靥如花,连平日不常穿的秀气的齐胸襦裙都翻出来穿在身上。看她把弄着系带垂头痴笑的样子,无情不知道,该为她高兴还是该为她之后的遭遇而伤心。
对了,力行这个名字是玉致取的,没有理由的,大概是因为它爪上长途跋涉而生的茧,也许是因为希望它能奋力前行,总之无情也没有办法回嘴辩驳。
“力行力行,你怎么都不叫,你是不是哑巴?鹰也会有哑巴吗?唉……我该怎么办呢,父亲不喜欢世民哥哥,嫌他是个书生,只会卖弄笔墨,没办法保护我。”
沉默。
“不过我想好了,我要跟世民哥哥私奔,你知道私奔的意思吗?就是抛开一切只跟他在一起就够了……世民哥哥答应了,明天就要跟我私奔了!”
不安的扑扇着翅膀。
“你也听得懂吗?也在为我开心吗?不过力行,好可惜啊,我不能带你走,你不会飞,我抱着你会走得很慢,到时候会被父亲抓回去。”
宋师父回来的时候它仍旧不会飞,但是玉致却护住了它,娇稚的小脸上是坚定,如同此时她说的私奔,那样坚毅,不顾一切。
他想叫出来,不要,不要,不要丢下我。
但是只能沉默。
玉致拿出腰间的香囊,炫耀似的向怀里的苍鹰开口。
“你知道世民哥哥为什么要送我香囊吗?看到这红线了吗,世民哥哥说这叫‘当初黄卷相逢,后来红线相从’。我也不是很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不过力行,我一定会很思念你的!”细嫩的小手轻抚着他的羽毛,让他打了一个激灵——
他终于叫出了声,飞在窗台上,飞到高高的天上,似已摩到天宫,最终却还是飞回她的怀抱中。
玉致惊讶地睁圆了眼——她当然不懂得。
他不叫,是为了让她觉得他脆弱,留他在身边,他不飞,是为了一直留在她身边,是自愿,是值得。
但现在,他叫出来,飞起来,他多么想要玉致懂得他的心情,他不要思念,只要厮守。
尽管只是守护她认为的幸福。
“世民哥哥,怎么办?他们要追上来了!”跑了很久,玉致不住地喘气,虽然在跟世民说着话却并不看向他,而是一脸担忧地注视着飞在他们身后的无情。
“前面是悬崖,要不然我们……”李世民的“回去”还没有说出口,玉致晶亮的眼睛便像下定了决心一样:“要不然我们跳崖吧!”山崖深不见底,跟着世民哥哥将这份感情深埋谷中,便能亘古不变的吧。
无情只觉得心惊肉跳,不停地扑打着翅膀大叫,这个丫头现在是要殉情吗?
“我大概……玉致,回来!”不等李世民回答,玉致已握住了拳头,纵身跃进了山崖。
李世民定定地站在崖边看着那个隐入雾中的小小身影,并不动作。
李世民捂住脸,他发现他没有这样的勇气……没有一丝勇气追随她坠入黄泉。正在他晃神之际,旁边的苍鹰竟哀鸣一声跟着展翅冲向深不见底的山崖中。
绿水青山,日月流转,无情要的只不过是与她生死相随。
生关死劫,只要能和她在一起,他甘之如饴。
“玉致……”他唤住她,似用尽全身力气。说出口却连自己都惊讶,更别说眼前泪水已在眼眶里打转的她,他怎么会不明白她已把这声呼唤曲解成什么,他不知如何去纠正。
似乎,就应该叫她玉致。
“难怪演得那么好,如果你眼中我就只是玉致,何必和我交往?”她背过身去,耸动的肩膀透露出她的脆弱,他却无力拼凑她断断续续带着眼泪的决绝,“我是李倩,不是任何一个惹你怜爱的角色。如果你只当我是替身,不如早点放开我。”
“你对玉致的喜爱,大概是对我演技的最高赞赏吧。”
“我们之间,就此结束。”
年轻的爱恋,说分手容易,夜夜辗转难眠也偏偏是附带作用。
他几乎要将自己骂个狗血淋头,他明明不想放开的是那个在他怀里的人,想要牵住的是她柔软的手,想要听的也是她在自己耳边轻柔唤出的声音。
但是他又不知如何回驳,玉致的手玉致的声音玉致的笑容与她的重叠起来无法分开。
爱的都是她,为什么就非要背负起玩弄她的罪名。
也许,自己真的是一个只把别人当作替身的坏人。
眉目似她的,很好找。
有淡淡梨涡的,很好找。
笑容弧度似她的,很好找。
只是当初那份不顾一切飞蛾扑火玉石俱焚撼天动地的感情,再也找不到。
只是那颗心,再也找不到。
但是那句“我没把你当成任何人”已在时间中渐渐被掩埋,模糊得不可再辨清。
再有时光机也不再有挽留的机会。
再有一千个盛夏也不再热情似火。
遗憾似火,烧得回忆烫成炮火,在岁月中烽火四起,现时却只能变成灰烬。
回忆的抽屉,没有拍下的合照,一张张都清晰又添上枷锁的锈迹。
就算在舞台上唱着名给他人的歌。
耳边却响起她的声音——
“我叫李倩。”
究竟还是想要回到过去,想要重新认识,想要重新开始,想要重新把握。
这份感情,似火逐春生,此生不朽,此生不休。
END
银灰角峰产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