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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峰倩文·真人向】温柔地漂洋过海

作者:不适港也
林峯李倩
1.
他大概来到了这辈子他能到的最远的地方。这种远不是天涯海角形容的那种距离上的不可及,而是到达思想角落的辽远。
乡镇外围座座矗立着的雪山送来的是和煦的东风,吹绿了一片草原,吹艳了几处花丛。秋叶和夏蝉在杏树枝头上被点点星星雪花覆盖成各色形状。这里的人却没有谁会去议论时令相撞的怪异,他们往往连自己出门是为了什么都忘记,哪里会去安排春夏秋冬的既定位置。
“让开。”
他循着声音垂眼往下望,看见个裹着厚厚围巾将脸都埋进棉衣里的小姑娘,她虽出声叫他却并没有看他,顺着她下敛的眼皮他将她细长的睫毛看得更加分明,也看见她的目光注视的是小贩摊上新鲜的瓜果。他瞧着瞧着发现她终于往上抬的目光,她微微蹙起眉头然后踮高脚伸手越过他拿起根看起来比摊上每根胡萝卜都要绿的凉瓜:“老板,我要这个。”
那摊贩却好像刚刚梦醒一般,拿起那凉瓜端详好一阵:“这是我摊上的?”
“是的,我从这里拿的。”她罔顾牛高马大的他,又再次踮起脚伸手越过他指了指方才凉瓜待过的地方。
“啊……我忘了。”摊贩挠挠自己头上那所剩无几的头发,苦笑着说,“大概是其他人留在这里的吧,我这不卖苦瓜。”
他点头,卖苦瓜有什么市场。
她也点点头,拿起苦瓜就走了,摊贩一直不住地道谢。
莫名其妙。
他跟着她,她停下脚步却没抬起头:“你跟着我干什么?”
“我对这里不熟悉,想跟着当地人比较好。”毕竟空手套凉瓜这种事她做得简直理直气壮理所当然,跟着她总不会吃亏吧。
她这才把自己的脸从衣服里解放出来,闷声回应:“嗯。”
得到了准许他也开始有闲心去观赏周围风景,大概是因为刚刚来到这个地方,还是无法接受一条街上这边的人活在冬天那边的人活在夏天的设定。他看看她毛绒围巾上起的小球又移眼望望自己身上白色的汗衫和风褛不知为什么就生出想试试她围巾的意思,明明自己一点也不冷。
他出神想着却撞上了突然停步的她,她转过头来围着他转一圈又好一番打量继而出声:“你跟着我干什么?”
他测量着小摊到这里的距离,大概也就一公里远,他不知道原来人的记忆可以这样短。
“我外来的,不熟悉这里,想跟着你。”他低头看着她,顺着脸颊的线条望进了围巾间隙里她光洁的颈项,光被挡住而生出的一小片阴影投在上面,展现出他从未在之前城市中注意过的奇妙。
她点点头,扯住了他的衣角,看见他的无措简洁地解释:“你刚来的,免得走丢了。”
他继续跟着她,在接着的每一段一公里解释一遍他为什么会站在她旁边,她也一遍遍改变着和他同行的姿势。
她最终挽着他的手停在一座小房子前面,这房子低矮,没有东方的碧瓦飞甍也没有西方的动感浮华,周围装饰的盆栽却富有生机。墙面边缘有些滑溜的苔藓,他平日最不喜爱这些生在臭水沟渠的东西,今天却从中瞧出了生命的色彩。
她抬起手掌拍了拍他呆滞的脸,一派天真的神色:“你跟着我干什么?”
“你是我女朋友。”他握住她的手掌,果然看见她脸上飞红一片。
“扯什么谎?”她慌得扯下她的围巾,脸上沁出了汗,口袋里找了一遍又在手提包里找,本子却哪里都找不到。
他拿出本子对她笑:“你明明就把这个交给我的。”
她半信半疑地瞧他,把他瞧得毫无信心继续说谎,她翻开本子仔细地瞧,还特别可爱地一字一句读出声来——
“我的名字是……李歉。”
她又按着目录引索找到了男朋友的一栏——
“林汇文……?”她看着那下面被撕过的一页心里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奇怪,但是唤出这个名字时面前男人的答应让她相信他的确是她的男朋友。
他抱着她,也不顾自己有多重压得她是不是酸痛就把头压在她肩膀上,蹭着她耳朵旁的发鬓就低沉出声。
“我回来了。”
她愣得半张开嘴巴不知如何动作,半晌手轻轻抚上他宽广的背脊,送来他不知隔了多久再没有听过的——
“欢迎回来。”
她似乎慢慢适应了他在身边的感觉,质问他的时刻越来越少,记忆力却越来越好。
比如说他过了十分钟后向她索吻她会说:“十分钟之前亲过一次啦,好色鬼。”
比如说他过了二十分钟后向她索吻她会说:“三十分钟之前亲过一次啦,好色鬼。”
要命,记忆力那么好干什么。
不过也有相反的时刻。
他为她洗手作羹汤,她却记忆力衰退忘记要吃饭。
他拿起她搁置在一旁的毛线织围巾给她,她却才恍然从笔记本里得知她要扔掉这团毛线。
他陪她一起看她爱看的电影,她却看到一半就忘了前面的剧情再次返回头。
窗外每隔几分钟就花开花落一次,枫叶落在街道上不一下就又全部挂在树上,她枕在他的腿上时不时抬头问一句——
“阿文回来没有?”
他不厌其烦地向她说着自己是林汇文,她有时候欣然地再躺在他腿上,有时候却恍惚地看着他说:“你怎么能说谎呢?”
“我没有说谎。我真的是阿文。”他抱住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遗忘他的事实,他后悔又不知道该从哪个时间点开始后悔,他解释又不知如何解释,她脑子里装不下太多东西,这样的话以前他会觉得好笑现在想着差些要使他个大男人要落下泪来。
她挣脱他踏着拖鞋蹭蹭地跑上了楼,他也急急忙忙跟上去,她抱着雪具眼泪就掉下来:“他离开了。”
不知她从哪里淘来的五斗橱上面的盆栽小小的细细地展着叶,他看着叶脉随着叶片的生长而延展开来,连根部变粗时挤压土壤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他怎么会去忽略这些东西,去拥抱雪山去投身大海,忽略了她。
“你听我说……”他扳过她的肩膀想抹去她的眼泪,她却一下子跳了起来神色激动指着他大声呼喝:“你是谁!你怎么在我房间里!”
他张开口,再想说出的“我是林汇文”不知道怎么就梗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我……我是你邻居。”
她因紧张而潮红的脸色慢慢变得正常,气息也转为平稳:“邻居?”
“嗯。”
她慌乱地理自己的头发,不知道他的心绪更需要她来理,她平静下来才向着他开口:“对不起,你……来找我是有事?”
“我是你的邻居兼男朋友。
“我叫林封。”
将所有关于林汇文的东西,就此封存吧。
2.
李歉会在阳光明媚的时候在阳台上晾衣服,她每次回首对下面街巷的人说的你好收获了不少的朋友。
林汇文是她记得住名字的邻居。
“阿封!”她和三五好友在院子里喝茶的时候看见在自家门口逡巡的他,便会叫出他的名字招呼他过来。
她的朋友会逗弄她说明明方才还说在等林汇文,现在就来了个阿封。这时李歉的下唇就垮下来,眉头又凑紧了出声辩驳:“这是邻居。
他点点头作补充:“兼男朋友。”换来她脸上的羞红和她朋友的调笑。
她们就笑:“又交男朋友填补空虚。”
她脸色变得比院子里转红转绿的植物还要快些,飞快空出一个眼神瞟向他:“我哪里有……”
不知是在不满她们话语中的“又”字还是在说他不是她填补空虚的东西。
霎时月光就爬上了屋檐,大家作鸟兽散,唯有林汇文还留在那里呆立着,她好像才想起他:“你怎么在这里?”
“我是你男朋友。”他认命似的再重申一句。
“但是我在等阿文啊。”她恍惚中推开了他,“……阿文才是我男朋友啊。”
林汇文恨林汇文。第一个林汇文是动作发出者,恨是动词,第二个林汇文是反身代词作动作承受者。
他不知道怎么样才能捱过她忘记他的这些日子。
“不必担心,反正你迟早也会忘记。”城市里管理人们记忆的管理者这样告诉眼前这个苦恼的男人。
“就不能不忘记?”
“本来就没有规律可循,有记忆又怎么样?”管理者一下子鼻子红了眼泪一串串就掉了下来,“糟糕,又有人失恋了……”但不过几秒他就停止了哭泣,又继续向林汇文说教,“你看,失恋这种事情,就该快点忘记。”
“但是恋爱这种事情呢……”
林汇文看着他脸上浮现出飘飘然的甜蜜表情不到几分钟又变成原来的平静:“你看吧,虽然恋爱不沉溺在其中,不也挺好嘛。”
他不知道怎么回应。
“有人会来这里查询记忆吗?”
管理者不置可否地挑眉:“那要看看他们是否还记得有这么一个地方。”
林汇文刚想起身离开,管理者却拉住他的手臂。
“其实也有的。”他翻阅着记录,发现一页两页全是一个人的名字,“她叫李歉。”
这座城市夜晚很少会飘雪,今夜却反常,雪粒在脚下软软的经鞋底踏过发出细微的挤压声,在路灯的照映下现出晃人的荧光。他第一次抬头看这城市的夜空,上边星星铺满了天空却没有光亮,暗淡得如同死水。
她在霓虹灯下显得更娇小,像知悉了什么似的迎向他给他一个怀抱。
“阿封。”她的脸蛋贴在他的胸膛,声音在空荡的街道里轻飘飘的抓不紧,“你也要忘记我了是吗。”
他低眼看着她的头顶,望不见她脆弱的表情:“大概吧……”
“你会记住我的名字吗?”
“会吧。”他揽住她的腰紧了紧手臂,“就像……你记得林汇文那样。”
她抬头问他:“我是不是很花心,我交过那么多男朋友。”
“林汇文交的女朋友也不少。”
“你认得他吗?”
“嗯。”
“你不要告诉他我也喜欢你。我怕他生气,我太花心了。”
他点点头,掐住她的脸在暗淡的星空下惨淡地笑:“你就不觉得我会生气。”
“你又不是阿文,我在等他。”她理直气壮地继续埋在他胸膛里低声说着,“你告诉他,让他回来看我一下。”
“他有女朋友了。”
“我也有男朋友了。”她牵着他的手闷声说着,“但是我还在等他。”
星星挤满了他们的头顶,闪个不停,却没有光。
“星星会掉下来吗?”她问。
“不会吧。”
“有流星啊——”她笑着指向那暗淡中游动的光影,闭上了眼睛。
他吻上了她。
不要再徘徊在这里了,不要再执着地等。
天空那么多星星,容不下记忆,也容不下梦。
这块土地不应再困住等到他的她。
3.
他喜爱冒险,她却欢喜安静。
他喜欢攀山越岭踏浪飘帆,她却总呆在家里等。
她就只会等。
“你真的不能和我一起去?”他第一次也最后一次问她肯不肯陪他去冒险,不出所料她脸上现出的是一片歉意。
李倩只会说抱歉。
于是她的不挽留给了他逃离的机会。
血气方刚,他提起行装离家想要翻过地平线,他的果敢给他带来一次又一次辉煌的时刻。
灯火辉煌却再也没有一个人在家里为他留一盏夜灯。
他试过想要打通电话过去像老朋友一般寒暄,却打心底里害怕,怕他听到另一端是她早已换了号码,连余下的一点牵系都成为泡影。
他是人,也少不了人的劣根性。身边来来去去的人多得很,他在里面沉沦又担心受怕。
怕她下辈子也会逃开他。
到风烛残年时他终于敢去探寻,却只听旁人唱戏似的说——
她等了一辈子,等到老死。
王宝钏再可怜,十八年也换来了十八天。但她却等了一辈子,连他的一句话都没再等到。
他拨通了那个以为早已被注销的电话号码,苍老的脸上布满了眼泪。
她等林汇文等了一辈子。
不过是痴情种,她等得太深刻,连孟婆汤都抹不去她等待的执念,困在转世的前际,变成孤魂野鬼还在等。
他于是去将她解救。
她日日去问判官林汇文有没有来过。
年月久得让她只记得林汇文这个名字和等林汇文这件事。
“他来了。”判官这样说。
她却再也不知道哪副面孔才是她的阿文。
李倩甚至忘了她的名字——
“我经常说抱歉,那就叫李歉吧。”
她等啊等,终于等到了他的吻。虽然她再也不知道这个吻是她的阿文给的。
她终于不囿于这荒凉的城市,不困在这座等待的城市。
她等到了,尽管她再也不知道她是否等到了。
4.
尽管不在一起,但他们记得,他们要等。
我从出生下来,就在等你。
不再冒险,不再追求刺激,温柔地漂洋过海,等到你。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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