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蓝航线&多元】《碧海随闻录》第十二章：无源之水，无本之木（６）

伊其然深吸一口气，将身子微微前倾，方便右手抵在人鱼少女小腹上边些的位置。
温和的波动开始在掌心汇聚，无视人鱼疯狂的挣扎，近距离的链接将表意信息随着肢体接触徐徐传递。狭小的空间里，二人呼出的气息悄然交融，寒雾间弥漫起别样的雾气。
近距离的双向链接搭建完毕，终于可以开始稍微正常点的对话了。为了保持链接的稳定性，伊其然没法撤手不管，只能以这种极其别扭且不雅的姿势压在人鱼身上。
“温蒂妮小姐，现在听得懂，我说的话了吗？”
伊其然将语句分割成几个容易理解的模块，感觉像在和小孩子说话。
“谁在乎你的谎言，放开我，无礼之徒……”
人鱼少女愤怒的思维源源不断传来，还准备继续下去，却一时间惊愕地张开了嘴。
潺潺流水之声化为可以辨析的话语，无聊的振动变成坠入溪流的露珠。
此刻的她，竟然听懂了对方的话语。
伊其然看见有所成效，长舒一口气。脸上表情放松了一些，表明了他的立场：
“我并无恶意。”
“这叫没有恶意？！”
人鱼少女庞大的尾鳍在沼泽地里拍得劈啪作响，凶狠的眼神剐得伊其然浑身不舒服。
“这是迫不得已——”
伊其然说到一半，决定不纠结这个问题。因为无论怎么看，挑起事端的都是他。辩解只是徒劳，不如直切主题。
“只有这样，您才能好好听懂我说话啊。”
“卑劣的人类，想要逼迫我干什么？！”
人鱼少女压根没有正眼看他，不停地抛过轻蔑的目光。
“嘛，知道人类就好说了……”
伊其然听见表达“人类”的概念，再松一口气。尽管人鱼少女带有相当的偏见，形容的语意也很类似“陆地上的猿猴”。也许在她们的认识里，天地之间，智能生物只有海洋里的人鱼吧。或者存在种族的歧视，认为地上的人类和野兽差不多——这与陆地上许多人们所想恰好相反。
所幸，表意的波动可以轻松地核对形容的事物。就算名词称呼不同，只要限定语相近，还是可以推测出意指何物。
对方大致知道陆地上存在“人类”是好事。
这总比从头解释要来的轻松。不然麻烦程度不亚于和陆地上的人解释，海里存在带有心智的人鱼。
“我只想问几个问题……”
伊其然闭着嘴巴，尽量让自己传递的话语简短且有礼貌。
“不知道！”
人鱼少女倔强地拒绝，撇开脑袋，不打算回答任何问题。
“喂喂……”
伊其然微微皱眉。这个费劲的性格和第一印象出入有点大啊……不过被人这么摁在地上，能有好心情才怪了。他暂时想不出获取信任的话语，随意的安慰也恐怕只会徒增敌意。
“海上的水龙卷是您的杰作吧？”
“不知道！”
“您被海里的某个家伙追击了吧？”
伊其然侧过头，检视起尾巴侧面贴了膏药的伤疤。伤势不轻，但可以看出好转的迹象。
“不知道！”
人鱼少女发现伊其然盯着她的尾巴时，红着脸气急败坏地扭动身子，想把他从身上甩下去。
“那个……”
“都说了不知道！”
“好吧好吧，”伊其然耸了耸肩，摆出示弱的模样，严肃地说道，“请把祂交出来吧，藏着对您没好处。”
“……”
人鱼少女摆回脑袋，依旧无言，熊熊的怒火在酒红色的眸子里燃烧。似乎是在无声地抗议某种暴行。
“啊，还真有啊。”
伊其然语气一转，重新变得不着调。他也就是随口一说，没期望套出什么。然而接连的拒绝后，罕见的沉默，说明她真藏了什么东西。
“——下次听见这话，最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故作疑惑反问才是。”
这想法一时没管控住，也顺着波动传出去了。
“你……卑鄙小人！”
人鱼少女显然发现被骗了，怒潮般的厌恶感从接触的地方席卷而来。
看来评价又下跌了。
“总说些不文雅的话语，会浪费您美丽的脸庞哦。”
“呼，你们人类只会花言巧语！别以为这种谎言能奏效！”
人鱼少女处处抗拒，能够沟通也难以友好地交流。伊其然眯着眼睛，抬头望着升起的朝阳。浅浅的阳光透过绿叶，落在他的脸上，照亮了无助的神情。
这种僵局该如何是好？
  “噼里啪啦……”
回答他内心疑问的只有尾鳍响亮的拍打声，以及不甘心地抵抗。眼下的状况，也只能用最笨的方式了——
“好吧，您要怎样才能相信我？”
“把别人这么屈辱地摁在地上，还用下流的手摸来摸去，谈什么善意！”
底下的人鱼终于从怒不可遏的状态中恢复了一点，现在的话语稍稍平静些，开始有交流意向了。
她在尝试掌握谈话的主导权。可能一开始把话语权交给她，会比较好吧？
伊其然总是直来直去，对于谈话的艺术也知之甚少。
“你若要证明自己，先从我身上离开！”
伊其然望着紧蹙的绣眉，犹豫了一会儿，最后妥协了。这是目前能够取得进展的唯一机会。粗劣的心灵链接已经建立，现在双方稍微远离一点也能保持。对方如果想要沟通，应该不会直接斩断。
“好吧。”
伊其然左手叠回蝴蝶刀，右手渐渐离开人鱼少女的身体。
老实的回应让人鱼少女愣了好久。也许她压根不相信，一个趁机揩油的家伙会如实照做。
“起身！”
膝盖一直压着肚子，让她喘气都不舒畅。既然伊其然想表达诚意，那就应该彻底一些——无可厚非。
伊其然没有对人鱼得寸进尺的要求提出什么异议，他踩住粗壮的树根，直起身子便往后撤了几步。他伸着摊开的双手，示意其中并无威胁。
“松绑！”
伊其然面露难色，以她的情况，很难保证去除束缚后会乖乖听人说话。
“我认为，请求还是不要说的和命令样才是……”
“你还好意思说！”
人鱼反唇相讥，提醒他究竟是谁失礼在先。
“好吧好吧……”
伊其然算是怕了这持续燃烧的怒火，决定一放到底。
大不了就是放虎归山，然后再来一场战斗。那样的话，只要再次取胜，情况也会比僵持不下要好。
他摊开的手顺势下压，轻轻地往外摆开。树根与草茎听话地退去，撇下泥泞里沾满淤泥的人鱼。
人鱼少女尾巴习惯性地抽了几下地面，手臂按在粘稠的沼泥上，无法将身体从沼泽里撑起来。看起来陷入了困境。
“伤口裂开了，我的头发也陷在沼泽里，”怨念的声音传进伊其然的脑袋，人鱼少女抬起纤弱的手臂，“我起不了身，你帮我一把。”
“嗯？”
伊其然有些意外，没想到人鱼会请求他的帮助。这算是好兆头吗？
“愣着干什么，想让我沉到沼泽里吗！”
苛责的声音响起。
这样才对头嘛……
伊其然习惯了刻薄的语调，一时间柔弱的语气让人怀疑是不是幻听。他很不地道地苦笑一声，伸出手去拉人鱼少女。
就在二人手指相扣的瞬间，伊其然感觉到手上的力道超乎想象，似乎要将整个手掌捏碎一般。这与人鱼纤弱的外表极不相符。不过从刚刚的交手来看，就能知道她并不是个花瓶。但如果是单纯的借力，也不必至此。
或许只是她的迁怒行为？因为被伊其然制服感到不快，以此来发泄愤怒？
这小小的踌躇，让伊其然没能及时注意到身后冒出的轻响。等到他捕捉到时，身体已经被人鱼少女往前扯去，整个人失去了回避的机会。
半空里扑倒时，伊其然望见人鱼少女脸上快意的笑容，比起恶作剧，更像是报仇雪恨的意味。人鱼少女死死拉住他的手，让他无法躲开身后的袭击。他还未做出反应，就感到脑后挨了一记重击。巨大的冲击和坚实的触感，估计是沼泥包裹着石块的袭击。
在意识坠入黑暗的前一刻，伊其然不甘地吐出几个字：
“你算计我……”
 
这招偷袭果然奏效，泥团与石块狠狠地砸在伊其然的后脑勺，将他击晕。
伊其然无力地倒下，陷入了昏迷。然而人鱼少女也是躺在地上，完全没法避开倒下的伊其然。就这样，二人直接撞了个满怀，在泥泞的地面来了一次，比刚才还要贴身的亲密接触。
人鱼少女咬住嘴唇，眼眶边缘冒着泪光。显然，她无法忍受这接连的委屈。
她愤恨地将那该死的家伙一把推倒旁边，对着插在沼泽中的三叉戟伸出手。一股清澈的水流将长戟推出，飞送入她的手中。她借助三叉戟和沼泽中的水流，从泥地里费力地支起身。
她紧咬着牙，憎恶地盯着地上昏迷的伊其然，恨不得用目光将他杀死。倒转过三叉戟，用锐利的矛头瞄准伊其然的眼睛，狠狠刺了下去。
尖利的裂风声破开宁静的世界，戟尖悬在紧闭的眼皮上，仅有毫米之差。劲风带起额前几丝修长的黑发。伊其然横在地上，一动未动，只有沉闷的呼吸声。
人鱼少女的双手微微颤抖，深呼吸几轮后，才将三叉戟倒了回去。
她扭过头，往沙滩的方向行出沼泽，手持长戟对着伊其然遥遥一指。淤泥混合着枯死的藤草，渐渐汇聚成浑浊的绳索。捆绑住目标之后，将他从沼泽里慢慢地拖出。
人鱼拄着长戟，笨拙地朝岛屿边缘的沙滩挪去。身后长长的绳索拖着伊其然，将其一点一点扯入森林的阴影。
喧嚣许久的森林，再度归为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