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个儿子送个爹

晴空万里的下午，叶云生扛着锄头上山，打算给地松松土，顺道扯几只萝卜回去，对付下晚饭。
谁知刚一到山上，就见自家地里蹲着一坨黑影，正大口嚼着从泥里翻出来的萝卜。
不是野猪，而是一个小男孩。
叶云生又气又疑，上前，把锄头甩到小孩面前，粗声粗气地问：“你干嘛呢？！”
小孩仰头，模样甚是清秀：“公子你好，我叫罗小离，我爹不要我了。”
【一】
战乱年间，读书人总是最难过的。朝廷要的是拿刀拼杀浴血奋战的猛将，而不是一帮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好巧不巧，叶云生就是一个正儿八经的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穿着白衫、踩着布鞋、住着茅草屋，日子清贫。难以靠肚中墨水封官拿禄，叶云生只好在后山开一片地，种起庄稼来。
谁知自家萝卜地居然钓来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孩子。
“你家住何方？”叶云生清了清嗓子，问道。粗声粗气果然不是他能驾驭得了的。
“忘记了。”罗小离再咬一口萝卜。
“这是我的！而且生吃萝卜会拉肚子的！”叶云生从罗小离手中一把夺过萝卜，拿随身带的水洗了洗，又递给罗小离，“那你爹娘姓甚名谁？”
“忘记了。”罗小离双手接过萝卜，可怜巴巴。
“那你还记得什么？”
“我叫罗小离，我爹不要我了。”
【二】
村里人渐渐知道，书生叶云生上山一趟，就多了个孩子。
“没想到这叶书生看起来秀气得紧，干起活来真是一点都不含糊呀！”经常聚在村头树下的大娘们，可算是逮着个有趣的话题。
“这孩子少说也七八岁了，在山上可藏得真严实嘿，愣是没让人发现。”
“这山上带下来的，怕不是哪只狐狸精生的小狐狸。听说狐狸精啊，最喜欢勾搭那些书生了。”
“我说张大娘，你这咋越说越邪乎呢？”
“不信还是咋？两年前我可真就在山上看见一只两条腿走路的白狐狸！”
……
这些天听着这些话，起初叶云生还会争执两句，却被舌头比他笔杆子还利索的大娘侃得面红耳赤，最终只能听之任之。
“就你这嘴皮子，以后即使成了进士举人，怕是也要躺在殿试的大门外了。”吃饭的小方桌上，罗小离夹起一叶白菜扔进嘴里，配上一大口米饭。
“连年战乱，能活着便顶好了。”叶云生细嚼慢咽，“还有，你在我这住了快有三个月了，吃我家大米睡我的床，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我能去哪儿啊？爹，你这是要赶我走啊？”罗小离放下碗筷，双手揪着衣角，泪眼汪汪。
“你……你说什么呢？谁是你爹啊？”叶云生吓了一跳，差点噎着。
“爹，你看这天下，哪儿不打仗？哪儿不死人？大家自己活命都来不及，谁还有闲工夫管其他人？你给我饭吃，给我床睡，你不是我爹谁是我爹？”
“休要再说了!”叶云生面红耳赤，手忙脚乱，“书生我连姑娘的手都没碰过。我不过是有好生之德，看你孤苦，暂且收留你而已。”
“爹!”
“你要再叫，我就把你送回地里去!”
“爹!爹!爹!”
“停停停!别喊了……”叶云生连忙起身，捂住罗小离的嘴。看着那双乌黑灵动的眼睛，叶云生只觉得自己哪是捡回个儿子啊，分明是捡回个祖宗。
“这样……”脑袋转了一下，叶云生终于开口。
“呜呜……”被捂住嘴的罗小离应了几声。
“你毕竟是有爹有娘的，不可乱认人为父，否则是大不孝。你便先叫我二爹，等你爹找上门，我立刻交还，怎样？”
“呜呜……”罗小离应了两声。
“好，吃饭。”见罗小离答应，叶云生松了口气，坐回凳子上，突觉得一阵恍惚，便赶忙晃了晃脑袋。
【三】
地府。
门框上写着“阎罗王”三个大字的石门慢慢打开，穿着黑袍的男子裹着一团寒气，缓缓从里走出。他环顾四周，望着比往日冷清不少的地府，心里泛起一阵疑虑。
“大人，您可算出来了。”旁边的马面小跑着迎过来。
“马面，我怎么感觉，这地府跟往日相比，有几分不同啊？”阎罗王看向马面。
马面一脸愕然，忙说:“大人，您真是办公办糊涂了。您可知您这一进办公室待了多久？”
“多……”
“整整半年啊!您可知这半年地府都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
“您儿子罗小离跑啦!跑之前还喊着‘爹不要我了’。哎哟这小祖宗真是的。我们一边敲您门一边去人界找他，敲门的话还来不及说就都被你哄走了，找人的到现在还没有找到。”
“啥玩意儿？”阎罗王一瞪眼，终于说出了句囫囵话。
【四】
好歹是自己的亲生儿子，花了半个月，阎罗王罗刻总算是在一个书生家找到了自家儿子。趁着白天书生上山锄地，罗刻跑进屋里，一把就揪住搓着衣服的罗小离的耳朵。
“哎哎哎，疼疼疼疼!老头子快松手啊！”罗小离歪着头大叫。
“还有脸叫？小兔崽子，赶紧跟我回家!”
“不回!”罗小离脖子一梗。
“嘿，小兔……”
“待地府有什么好的？成天阴阴冷冷，你还总是办公办公。这儿虽然天天粗茶淡饭，但日子至少过得开心。”
“你今天不走也得……”
“我知道你又想来硬的。不过这次我不管，除非你让我二爹过几年好日子，不然我不回家!”
罗刻气得揪起罗小离另外一只耳朵:“反了天了哈，你叫谁爹呢？我才是你爹!”
正吵着，远处传来喊话声:“小离，我忘记带水壶了，你帮我拿一下……家里是不是来客人了？你可不要胡闹啊，要懂礼貌……”
罗小离一惊，忙对自家老子说:“快松手老头子，我二爹回来了，你快藏好!”
罗刻也是一慌，刚一松手，叶云生就踏门进来，见着屋里二人，愣住了。
“这位是……？”叶云生望了望罗小离，又望了望罗刻。
“啊……啊……”罗刻张着嘴，寻思片刻，连忙说:“在下李二牛，外村逃荒而来，恳请公子收留在下。”
“啥玩意儿？”一旁的罗小离大惊失色，见叶云生居然红了眼眶，心里不由哀叹一声。果不其然，只听见叶云生擦了一把眼泪，道:“战乱年间，苦的是天下黎民百姓，你便在此留住吧。”
【五】
家中又添一口人，生活质量更加不如以前，三人吃糠咽菜，穷困潦倒。
一天晚上，罗小离终于忍不住，把罗刻叫到屋外，咬牙切齿:“添乱呢你，掺和进来干嘛？说好的过几年好日子呢？”
罗刻白了罗小离一眼:“小兔崽子你懂个屁，要不是怕你在外有什么不测，我才不跟你过这苦日子呢。还想好日子呐？你老子我可是阎罗王，天庭公务员，顶着天条做事的，你以为随随便便就能改人命运？”
“我不管，你要不搞点东西出来，我是不会回去的。”罗小离扔下一句话，愤愤然进屋了。
待到一切又安静下来，罗刻轻叹了一口气，拿出随身携带的生死簿，翻了几页，停住。月色下，那一页的字清晰可辩，打头的便是“叶云生”三字:
“叶云生，男，阳寿三十年。”
罗刻合上生死簿。
“李大哥在这做什么呢？”后背突然一个声音传来，吓得罗刻差点坐在地上。他一回头，发现是叶云生。
“啊……刚给尿憋醒了，起来上茅厕呢。”罗刻想了个借口说道。
“原来如此，我也是起来上茅厕的。”
罗刻看着眼前这个面容清秀的书生，不知为何，忽然问道:“我想问公子一件事。”
叶云生惺忪的睡眼稍稍睁大了些:“噢？什么事？”
“你看这年代，战火纷飞，民不聊生，你为何还要收留两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人呢？”
闻言，叶云生微微一笑，轻声说:“能问出这种话，李大哥也不算是战乱年代下只顾逃命的人了。一般人得到帮助，哪会多问为什么，只忙不迭受着别人的好就是。而于我来说，我今年二十八岁，还未娶妻生子成家立业，屋子中却多了个孩子和大哥，居然也有了些家的模样。”顿了顿，叶云生紧了紧身上的薄衫，继续说:“如今想来，一家之内不一定非有妻子子女不可，只要是心意相通、和和睦睦，谁和谁应该都可以组成一个家庭吧。”
说到这，叶云生不由挠挠脑袋:“这大晚上说些莫名的话，李大哥也别太深究了。”接着便直奔茅厕。
看着叶云生走远，罗刻才从愣神中醒转过来。“真是个奇怪的人。”他念叨着，又翻开生死簿，“今年二十八岁……不过两年光阴，熬一熬，等这人一死，小兔崽子自然就会跟我回去。”
【六】
“你去哪？”
第二日一大早，见叶云生担着两大箩白菜就要出门，还躺在床上的罗刻顺便问了一声。
“家中日子越发难过，我打算把这些菜拿去集市换些钱币。”叶云生回道。
罗刻愕然:“该不会是家中多了我这一口人吧？”
突然，在后院喂鸡的罗小离从后门探出一个脑袋，横着眉头就骂:“可不是？!好吃懒做，我二爹可是在养你，知道吗？”
“养我？!”
“对啊，前几日给你我买的衣服，也是用家里三只鸡换来的。”
罗刻立马看向叶云生:“叶小弟，你这也太……”
叶云生连忙说:“小离你不要胡闹。李大哥你也不要瞎想，这战乱年间，大家日子都不好过，能活着就是上苍有眼，我们当然要好好对待自己。”
说完，叶云生便扛起两箩白菜，脚下有些不稳，他赶忙站稳，之后晃晃悠悠便出门了。
看着那渐行渐远的消瘦身影，罗刻沉吟片刻，翻身起床，对罗小离说:“小兔崽子，你说得对，那书生为人确实不错，我也该给你们做点事了。”
罗小离欣慰得差点流泪:“老头子你终于长大了，懂得报恩了!”心中想着苦日子终于到头，老头子良心发现，过不了多久全家就可以过上纸醉金迷的生活了。
罗刻从罗小离身边经过，扛起放在墙角的锄头，再经过罗小离，走出门，径直走向地里——种地去了。
“诶？？？”罗小离手里的鸡食差点全撒地上。
【七】
多个劳力，家中情况算是有所改善，但该吃糠还是得吃糠，马虎不得。清贫生活，但至少还算自在怡然。
闲来无事，地府父子蹲在门口，偷偷闻着隔壁乡绅家的肉香。
“你爹我好久没吃过肉了。”罗刻幽幽叹气。
“还不是老头子你担心什么鬼天条。”罗小离幽幽叹气。
“你懂什么？不守天条，咱俩连地府都回不去!”罗刻一瞪眼。
罗小离擦了把口水，说:“等我二爹死了，到了地府，我一定带他到处耀武扬威，过上真正的纸醉金迷的生活!”
“你盼着你二爹死？”罗刻偷偷瞄了眼在内房看书的叶云生，压低声音问罗小离。
“可不是嘛。”
“我也是。”
【八】
时光荏苒，眨眼之间便是两载光阴，战火也烧了两载光阴。
战火不休，加上劳累过度，叶云生终是一病不起。
病榻之上，叶云生面无血色，气若游丝，望着居然面带喜色的罗刻和罗小离，一脸问号。
“老头子，我二爹真的阳寿已尽？”罗小离看着罗刻，欣喜之色溢于言表。
“废话，你老子我说的还能有假？”罗刻更是激动得热泪盈眶，“看你二爹这副模样，绝对活不过今晚二更。太好了，你二爹终于要死了。”
二人欢天喜地，屋子里顿时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叶云生:“嗯？？？”
本文由“不二动漫屋”发布，2021年3月3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