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月集——夜莺
阿莺静静地躺雪地上,望着夜空,这样想着。
周围堆满了凌乱的尸体,泊泊的血冒着热气,带走了所有残存的气息。
纯白的雪地染上了血色,
那样鲜明的颜色,如傲立枝头的寒梅,竟有种残酷的美。
五日前她奉命在这里截杀端阳候,不料情报有误,端阳候的亲卫队里竟然藏了天字决的杀手!
哼,天字决有什么了不起,还不是照样做了她剑下亡魂。
不过这一次,她也要下去了,不知道到了阴曹地府,这些人会不会联合起来对付她,还有那个老成精的端阳候。
算着日子,窗边的那盆花该开了,虽说是路边捡来的,好歹也费了些心思。
柜子里还剩了半坛东湖楼的醉仙酿,可惜了,不过反正赤夭那小子肯定会去偷喝的。
话说那小子还欠她五十两,这下倒好,便宜他了。
......
阿莺一动不动地躺着,脑中胡乱想着些琐碎的闲事,周身的血渐渐被冻成了冰柱,毫不留情地要带走她所剩不多的温度。
此刻,天地具寂,万物生歇,茫茫雪地上,横陈着无数尸首,唯一活着的人贪婪地享受着生命最后一刻的孤独。
如此美丽而安然的夜色,总是会在不经意间刺破人心底的防线。
明日便是成婚之日,王府现在想必已经准备妥当了吧,也不知那位新王妃长什么样子。
呵,不争气啊,绕来绕去,终究还是绕不过那个人。
自从十年前被他从死人堆里捡回来,她便做了他最锋利的刀。
他为她取名为莺,只在暗夜下为他而歌的莺。
整整十年,她始终站在他身后的暗影里,凝望着他修长的背影,一步都不曾动过。
这一步的距离,是咫尺,也是天涯。
隔着身份地位,隔着生死无常,隔着她永远无法达到的高度。
那个男人的野心和冷酷,从来不是她所能企及的。
她只是一把刀,一把在夜里唱歌的刀。
还好,一切都要结束了,再锋利的刀也有断折的时候,杀手的结局不过如此。
上苍在冥冥之中早已设定好了一切,只苦了局中不甘沉沦的人。
恍惚间她似乎又看到了当年的他,清华尊贵的亲王,在众人的簇拥下策马而来,向一个本该死去的女孩伸出了手。
他说:“我带你回家。”
据史书记载,元庆十三年冬,靖王以端阳候被杀为由发动政变,于婚宴上设伏,诛乱党,灭东宫,其后率虎卫军攻入禁城,逼庆帝退位,改国号为武,史称靖武帝。
因动乱始于婚宴,参宴百官尽皆被诛,靖王妃亦不幸惨死,靖王府血流成河,故史书又称其为“庚鸾之变”。
深夜,御书房的灯火亮着。
李全德躬身站在新帝身旁,看了眼窗外,小声说:“陛下,天色不早了,您该歇息了。您日理万机,劳心政务,也要保重龙体才是。”
埋首伏案的人闻言淡淡嗯了声。
李全德瞧着那人的反应有些心急,这两年政务繁多,陛下常常要忙到深夜,又不大爱去后宫,每每夜深了,便在御书房凑合一宿。照这样下去,那些爱添乱的大臣们又要上奏疏请求陛下充实后宫繁衍龙嗣。他跟在陛下身边久了,知道陛下最厌烦这些事。不过一直这样不理会也不是办法,他打量了一眼新帝的神色,试探着道:“昨日兰贵人差人来说,兰芙宫的寒梅开了,陛下您不是最喜欢梅花吗,要不要去看一眼?”
新帝批注的手忽然顿了一下,终于缓缓抬起了头,看了眼窗外。
窗外,月色如华,碎雪纷飞,寒风打着旋溜了进来,不知不觉间,竟又是一年冬季。
新帝披上一袭玄色天蜀锦裘,负手站在廊下,望着漫天飞雪,一向深邃的眼底,不知何时泛起了一丝凄迷。
“朕一个人走走,不必跟来。”
“总管大人,陛下这是打算去何处?不派人跟着伺候,真的没事?”新来的小年子望着新帝远去的背影,小声问道。
李全德瞪了他一眼,骂道:“你懂什么!不该问的别问,还不快去准备点姜茶,陛下要是受了风寒,小心你们的脑袋!”
小李子吓得忙俯了个身,一溜烟地跑了。
李全德转过头来,看着那即将消失的玄色长裘,无奈叹了一声。
很少人知道,在这庄严华丽的宫城之中,有一处特别的禁地。禁地深处却是一间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小院。风格建造完全仿照靖王府当年的制式,连院子里的梅树都是从王府移植过来的。
他记得有一次陛下喝醉了,难得允许他跟着。他躬身站在门外,大气也不敢出。只是终究忍不住好奇,悄悄抬头看了一眼。
他看到一向内敛沉稳的陛下竟抱着个酒坛斜坐在榻上,瞧那名字似乎是宫外东湖楼的醉仙酿。软榻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副画,画中一身黑衣的女子,持剑站在一株寒梅树下,眉目间英气,
比那冰雪还要清傲几分。
他就那样看着陛下,一杯又一杯,渐渐倒空了酒坛,然后趴着榻上,睡得像个孩子。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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