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和平病（上篇）

“症状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是在我妻子死后不久。”
“维内托先生。”医生身子微微靠前，故意重重地咳了一声。“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这只是您因妻子去世而过度悲伤产生的精神幻象，精神幻象懂吗？我知道您想说什么，您知道我见过的最离谱的患人怎么说吗？一个搞纳米科技的科学家说他能在任何物体上看到一串时间数字！”
维内托的嘴唇微微颤抖，他很想说些什么，但他最后什么也没说，他举起颤抖的手碰了碰圆片眼镜的镜框
“我明白了，医生。”
“那好，再见。”
那个医生一定是在搪塞我，精神幻象？他懂神经学吗？换了我读研那功夫，我一定要投诉他，现在的医生真是世风日下，一点医德都没有，我以前就没见过这么不负责的医生......
回过神来，十字街口亮起绿灯
维内托先生回到家，刚坐下来喘口气，就听到楼下的争吵声
“怎么了？”维内托把脑袋伸出去半边。“林德太太！”
“没什么！”林德太太大声回应道：“家里孩子不听话！”
“我去哪不用你管！”林德太太的女儿吼道
维内托长长地叹了口气，抬手把窗户关上，摘下圆片眼镜注视着上面的一点霜气
青春期，青春期
充满活力，梦想和希望的季节
看到自己在玻璃窗里的倒影，半百的头发冒出了齐齐的一茬，两眼深深地凹陷进去，皱纹不知何时爬上了额头
林德太太说，自从维内托的妻子死后，维内托就老了很多，不对，维内托想反驳她，不是老去，而是她死去的那天，维内托主动结束了自己太过漫长而近乎于瞬间的青春期
“我爱你的程度，就像春天森林里的熊。”
她总是摇头晃脑，用颇为正经的语气说这些文艺味十足的话，说完，她自己就先格格地笑起来，他们的恋爱溢满了蜂蜜的香味
维内托为自己的妻子而自豪，每个见到她的人，都会情不自禁地这样说——
一个就像透着阳光的宝石一样晶莹剔透的女孩子
现在，这些都成了理所应当的过去
维内托深切地感受到，自己已经和那些庸俗腐烂的人一样，匆匆忙忙地踏入了生老病死的行列，自己正在衰老，腐烂，从身体到灵魂
思前想后，维内托决定自杀
 一开始，维内托被自己这个想法吓坏了，第二天，他照常去上班，工作，聚会，下班回家，但在这样平淡无趣的生活中，维内托逐渐坚定了自杀的决心，他向公司请了半个月的假期，买了单反相机，每天在城市中拍一些人们颓废生活现状的照片，然后在照片的下面写了一些文字，完成之后，维内托满意地注视着自己的杰作，将它命名为《生命的最后一天》
接着，维内托去楼下买了药，那个卖药的人从头到脚透着一股极端颓废的丧气，无论维内托怎样努力，都不能让他多说一句话
“绝望啦！对这个世界绝望啦！”他总是突如其来地这样喊道，听说周围的人因此叫他绝望先生
万事俱备，维内托却突然开始怀念起来，他坐在沙发，像历经沧桑的老人一样怀念起自己的国王，他怀念学校的木头桌椅，怀念妻子在杨树下的身影，怀念公司里的同事们，怀念楼下经常吵架的林德母女，怀念每天升起落下的太阳，怀念自己太过漫长的青春期，一段充满蜂蜜香味的恋爱——
维内托先生决定自杀
这天，他搬过一个凳子坐在阳台边上，从早到晚注视着楼下的人和天上的云，有时也看看手中的散文本，他还买了一箱红酒，夕阳染红天边的时候，他就打开酒瓶，一杯一杯地喝起来，直到血红的夕阳将最后一丝光亮融入天空，他举起酒杯对天空敬酒：“晚安，世界。”
做完这些，维内托先生躺在床上，服下药片进入梦乡
清晨
鸟啼
维内托先生睁开眼睛
面对熟悉地房间，他先是愣了好一会，随后不可置信地抚摸着脸和额头，紧接着，维内托先生猛地从床上跳起来
他拿起药瓶，仔仔细细地看了看上面的说明，自己服下的的确是足以致死的药量
“怎么！”维内托先生懊恼地想到。“我竟然没死！”
维内托先生实在是太慌乱了，以至于左脚穿上了蓝色的袜子，右脚穿上了绿色的袜套，他发现不对，又给右脚套上白色的袜套，给左脚套上红色的袜子，他跑到门口，一不小心踩了个空，使左脚踩在了黑色的鞋上，右脚踩在了灰色的鞋上，他急急忙忙地右脚的鞋换上了粉色的鞋垫，给左脚的鞋换上了黄色的鞋垫
维内托先生慌慌张张地跑出门，一切都如常，街道，人群，市场，公司，他毫无目的地跑过十字大街，站在街口
维内托先生的内心涌上一股奇妙地感觉，他好像一个突然变高的巨人，他站在万人之上，他整个浮在空荡荡无处着力的空气中，于是他向下看——
世界尽收眼底
回到家，维内托先生开始仔细检查自己的身体状况
自己在十字街口体会到的那种神秘感觉，一直缠绕着他的身心，时不时地，维内托感觉自己好像正在掌握全世界，这个蓝色星球上每一个角落的一点动静都落入他的掌心
他试图拿起桌面上的一本书，然而当他的手碰到书的时候，他的手指径直穿了进去
在他意识到这一点的同时，他突然感到一阵猛烈的头痛，视线所及之处，全世界都是大大小小杂乱无章的文字，他试图去驱赶他们，然而他根本碰不到任何东西，庞大而具现化的知识量涌入他的脑海，古老的人类文明仿佛一张白纸呈现在他的面前
维内托不由得大喊起来，他发了狂，不停地拍打着桌子以减少痛苦，他的手也径直穿过桌子，好像他并不同属于这个世界的任何一部分，然而当他的手离开书之后不一会，那种强烈的痛苦也随之而去，维内托尝试着再次将手穿过书，痛苦也随之而来，这次维内托尝试着不去抵抗，痛苦持续了一分钟左右，这之后，维内托发现自己可以触碰到书了，他翻开书，然后立刻合上
无意义的文字
维内托的脑内做出了这样反射性的判断
每一个字都无比熟悉，自己简简单单地就能理解书中的意思，随口背出一段也完全不成问题
面对着这些已经毫无意义的文字，维内托沉思起来
随后，他将手伸向电脑
网络，连接
这次，他看到了全世界，蓝与青交汇的地图铺展整齐，他看到每一个角落，生命，以及他们所包含的全部
维内托将头靠在桌面上减轻剧烈的痛苦，好似全身都要散架一样的颤动，然而，他闭着眼睛，所有的画面却变成了走马灯在他脑海中不断回放，他看到了过去，现在，以及未来
脑内意识在信息网络里飞快地游走，有时碰到的高墙对自己来说毫无意义，在自己眼中全部化为一段段的代码
这次的痛苦持续了整整五个多小时，维内托不得不一会将手放进去，一会又抽出来，这样反复了整整一天，这之后，他再去接触别的电器或者书本时，痛苦的时间基本不会超过五分钟
耗尽了全部力气的维内托先生倒在床上，即使在梦中，这种痛苦也时不时地发作，但很快就会消失，好似自己和世界有了某种联系，第二天，他打开电脑时，系统提示他收到一封邮件
“维内托先生。”
主编克莱恩一会看看稿件，一会看看维内托，这样反反复复半个多小时，最后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双手搭在桌面上，语重心长地说道：“我必须提醒您，您的文笔确实不错，拍照的水准虽然还不纯熟，但也看的过去，但是，维内托先生，我不得不承认，您所写的内容是不能发表的，您明白吗？它太阴暗了。”
维内托微笑着点了点头
“看来您也不是第一次被退稿了。”克莱恩将《生命的最后一天》的原稿推到维内托面前。“真遗憾，如果您能写一些主流小说之类的，我们一定会采用的。”
说完，克莱恩伸了个懒腰，准备结束工作
“先生。”这时维内托突然叫住了他
“我正打算跟您说这个事。”维内托摊开双手，表露出一种极强的自信。“这篇稿子，它其实是我用来试手的原稿，我正式的稿件在这里。”
维内托微笑着将稿件递了过去
接下来的整整一天，维内托的电话都响个不停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