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忆

我熟悉这座城市的每条街道，就像医生熟悉病人的每根血管。从南到北，从东到西。出租车司机都说，很少见我这个年龄的人如此认路。
我在这里上学，恋爱，工作，孤独，喜悦。
十九年。
早已习惯了这里一年四季都顽固存在于空气中的颗粒物，一如它习惯包容并承载着我厚重的过往。
我爱它，我爱我的北方。
什么习惯一直在坚持，是只有自己知道的事。
当我又选择独自在这个城市繁忙和沉睡的时候出走，戴着口罩和耳机穿梭在人潮汹涌，被风裹挟着前进，迈动双腿只是靠肌肉记忆。
无数次和无数个陌生人擦肩，也会忍不住去揣测他们有着怎样的生活。
 
在这里生活了这么久，这里的街道和建筑，一草一木，都熟悉我的脾性，知道我再一次站在这里终点是要去哪。
每一扇窗户都在与我对视。
你们从没变过。这城市从没变过。跟记忆里的轮廓一模一样，可我也的的确确感觉到有些地方不一样了，但我却不能拿出我的记忆，抽象地指着上面质问你们为什么。原来只是因为，我开始意识到自己能掌控的越来越少，失去的越来越多。
世界像一个巨大的沙漏，总量不变，流失的越多才会在高处。而流失的就是流失了，你永远无法像反转一个容器那样轻松地反转世界。
世人忙碌的样子让我真有安全感啊。因为，谁也顾不上谁。
当初真的应该选择离开吧，我太熟悉它了，也太熟悉你了。像我这种始终没办法爱上平淡生活的人，就需要一种迷茫，一种沦陷，一种陌生和疏离，好让我一次次摧毁自己再自我救赎。除了爱情之外，这是唯一能让我感觉到我依然在活着的感觉了。
不是靠惯性活着。
其实你该知道的，我就是这样一个人，既有亲手把自己毁灭推向深渊的偏执，也有力挽狂澜止损的能力。
试着摘掉口罩，呛鼻的冷空气新鲜又热烈。这就对了，这才是它。
冬季里还算可爱的一点是，上午十点以后就有的晴空，轻描淡写的蓝，干净的让人心生敬畏，甚至连云朵都很少。还有日落之后深蓝色的夜幕，仔细看也许还能发现一两颗点缀其中的星星。
它们都是，干净而辽远的。
而夏天只有干净，没有辽远。
我们都是听情歌长大的孩子，每一首歌对应不同的心情代表了不同的时期。途经这里是这首，爱上一些人时是那首，高兴时欢快，孤独时暗涌。无论什么时候再次播放，都能带你回到那一刻，堪称时光机了吧。
路灯之所以被比喻成疲惫的双眼，是因为有疲惫的双眼望着它。川流之所以不息，是因为有人冒昧靠近，有人落荒而逃。如今我走到这里，生命中一张张曾让我爱了无数遍的脸已无法再一一抚摸。
运动是绝对的，没有谁为谁停留。静止是相对，众多参照物之中，也没有谁站在原地。有的只是失望，失望到没了说话的力气。走得太快的人听不到，热闹的街头比墙壁藏了更多的叹息。
看穿灯火星光拼出的暮色下绚烂欲望背后人们的脆弱的时候，我对自己说，就这么漫无目地走下去吧。
飘飘荡荡，无拘无束。
我有一首爱了很多年的歌。
那首歌里最后唱，“荡气回肠是为了最美的平凡”。
可是我爱过的人没有一个留在我身边，我也想要平凡啊。
你要在这里骄傲热烈过，一败涂地过，一呼百应过，孤独漂泊过，放纵挥洒过，痛苦自毁过，要在这里真正和什么人的命运紧紧纠缠过，要一踏入这里的机场车站就被巨大的回忆和期望充满，要经过这里分明四季的和煦温柔和暴烈残酷，才有资格说，自己属于这个城市。
我曾在这里，不顾一切地活着。
过去，现在，将来。
电影里说，忘记是一个人所能做到的最困难的事，但是我决定不忘记。
他们告诉我说，不要抓着过去不放，我做不到，我试过了，不行就是不行。那些是我的命。即使可能对面的人并没有真的在意，所以只好为难自己。
可能是年少的心太柔软。
当你把一件事情做到极致，自然就会抵达另一种境地。
爱的极点是恨，恨的极点是怀念，怀念的极点是失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