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剑的墨尔菲斯·第一卷 无尽之初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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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CT3 智者于月下狂舞
大概是因为之前被荒兽袭击过,芙蕾多妮卡本身就比较虚弱,再加上九重刚才的冲击,晕过去也是情理之中。让她好好休息一下应该很快就能醒过来——确认了这一点之后,安下心来的唯免不了把九重狠狠地数落了一顿,大体也就是“年纪也不小了”、“有没有个做长辈的样子”这样的话。
至于洛塔尔,则是一直静静地站在角落里,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说到底,这本来也不关他的事,非要试探他的是九重,就算真追究到他头上,洛塔尔也顶多只是个照顾不周的罪名。
不过……
洛塔尔默默地想。
还真是惨啊。
晚饭的时间延后到芙蕾多妮卡醒来——这是来自唯·布拉格维奇的命令。留下这道命令,女王大人便回到二楼看护芙蕾多妮卡了。
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紧绷着神经的洛塔尔总算松了口气。
九重则是整个人都被阴郁笼罩,失落地趴在窗边,托着下巴,望着窗外发呆,大概是因为受到的打击过大。但就算是这样,也比被训时好太多了。
想安慰一下他,又觉得不太合适。
那样只会适得其反吧。
放着不管,又让人觉得太可怜。
思考了一下,洛塔尔最终还是决定放着不管,并不是报复之前的事,他还没那么小肚鸡肠。
心灵的创伤还是独自舔舐比较好。
反正洛塔尔是不太懂这爷孙俩的思考回路啦。
抛开可有可无的担心,暂时没有什么好烦恼的洛塔尔,抱着胳膊倚墙而立。
跟外表给人的感觉相同,树屋的内部非常宽敞,让人不由得心生“果然是给身高超过两米的大块头住的房子”的想法。九重不仅看起来粗犷,就连房子的设计也一样。他没有按照一般住房的结构细致地按照功能分出一个个房间,所以洛塔尔现在所在的是集合了客厅、厨房、餐厅以及书房的大房间。
高度接近四米的天花板铭刻着的纹理是这株巨树本身密集的年轮,在那上面挂着的是做工精致,与其说是实用品还不如说是艺术品的华丽水晶吊灯。就风格来讲,跟这房间非常不搭。
看着这吊灯,洛塔尔只觉得心里有好多小虫子爬来爬去。
这老家伙到底懂不懂装修啊!
屋子里的各种家具,像是餐桌、座椅都是直接以巨树本身作为材料制作的,这点让洛塔尔感到很舒心,也让他没有生出砸了那碍眼的吊灯的冲动。
原本应该被称为“墙壁”的树干外壁,绝大部分已经被掏空,装上了隔板做成了书架,那上面略显稀疏地摆着各种书籍——原本应该是被书塞得满满的,不过这些书现在都堆在了地上,堆成了书的高塔,歪歪斜斜的,似乎随时都会倒下来。
洛塔尔瞄了一眼,大部分是关于“机械自动化”、“术式应用学”、“灵魂动力学”这类的书,总之就是完全看不懂。其中还有一些医疗、地理,以及人文历史方面的书,除此之外,还有几本书看上去十分陈旧,封面写的也都是他不认识的文字。
能看懂字,就洛塔尔现在所处的情况来看,已经是非常值得庆幸的消息了。
视线移到前方,庞然大物依然保持着之前的姿势,一动不动。
就算是失落,都过去这么长时间了,也应该好了才对。
这样想着,洛塔尔的视线正好对上了转过头来的九重,说到底,九重也正是感觉到了视线才转过头来的。
“有事?”
“不,没事。”
“没事你朝这边看什么,我对男的可没兴趣!”
一边厌恶地说着,九重露出显眼的嫌弃表情。
不要说得好像我对男的有兴趣一样!
洛塔尔顶着青筋,最终也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只是不满地“啧”了一声。
“喔!吓死人了!好怕怕!”
好想扁他,洛塔尔觉得自己应该从来没有这么想揍一个人。
虽然他并没有记忆。
“话说回来,洛塔尔小伙子……”
顿了顿,九重犹豫着摸了摸胡子,或者说下巴处的毛发。
“还是小伙子洛塔尔会比较好?”
“洛!塔!尔!就好!”
“啊,真是的,一点都不幽默啊,你这家伙。”
“让你觉得困扰还真是抱歉啊。”
如果九重再继续找茬,洛塔尔可不敢保证他不会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来。
对九重的攻击完全没有半点招架之力这种事,已经被他抛到九霄云外了。
“小伙子还真是沉不住气啊……听说笨蛋的心思都会表现在脸上,这点我同意。”
九重转身,面对洛塔尔,盘腿坐着。
看洛塔尔一副要暴走的表情,九重赶紧把话接了下去。
“唯之前也说过,你是晕倒在路边的吧,总之就是被那孩子捡来的,还有叫芙蕾多妮卡的孩子,也是这样的吧?”
“是这样没错。”
这是事实,没什么好说的,洛塔尔简单地回答。
“详细地给我说说吧。”
“我倒是没关系,不过,这些事情,让唯来说会更好吧?”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况且,唯之后肯定也会再给我说一遍……混账!谁允许你这么叫我的唯的!”
“本人啊!本人!”
“啧!”
“你是小鬼吗!”
“现在的年轻人,一点都不尊重老年人,真是世风日下!世风日下!”
九重不满地哼哼着。
“我从你身上可看不出一点衰老的样子,况且也没几个兽人会在意这个。”
“被人这么说,我是应该高兴一点吧?”
九重抱着胳膊像是很慎重地思考着。
“如果说这话的是唯……不,跟唯一样可爱的小姑娘就好了,被一个眼神糟糕到不行的长毛刺猬称赞,还真是没办法由衷地高兴起来。”
“放心,我一点都没有称赞你的意思。”
他不过就是普通的倒三角眼,眼白的部分比较多,至于说刺猬,他的发质天生就是这么硬,他又有什么办法。
虽然没有记忆,但依然知道自己长相的洛塔尔如是想着。
“闲话就说到这里,快开始吧。”
“由我来说明也可以,就像你说的,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但在这之前,我有问题想问。”
九重随意地抬了抬手,那意思是“你问吧”。
“在唯说明之后还要做出那种事暂且不提。”
洛塔尔直视着九重。
“芙蕾多妮卡就不用说了,你应该能感觉到我并没有恶意吧。在我的知识范围里,兽人应该在这方面有着天生的直觉才对,何况,大部分兽人并不喜欢主动挑衅。”
洛塔尔对于九重完全没有任何威胁,这一点九重本人应该是最清楚的,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
完败的不甘和被轻视的不满在洛塔尔心中纠缠。
“那么,为什么还要做那种多此一举的事?”
“说得好像你很了解兽人一族似的……”
九重饶有兴致地和洛塔尔对视。
“关于这点,我或许应该向你道歉——但是,太过相信直觉,有时候也会坏事的。”
洛塔尔注意到,九重这样说的时候,不自觉地偏了偏头,遮掩着带有可怖伤疤的左脸。
这样吗……
察觉到九重的小动作,洛塔尔多少也明白了九重那样做的原因。
那是,被背叛过的落寞表情。
“试探你只是我个人的原因,就是这样。”
似乎不想再在这个话题上多作停留,九重单方面地终止了话题。
“开门的时候的确是吓了一跳,搞什么啊!突然带着我不认识的男人和小孩子回家,我可不允许这样的事情!要不是读书多,心理素质好,我肯定当时就闪到腰了,你也得站在我的角度考虑一下吧!”
不,不是终止了话题,而是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之后呢,我想,既然是能被那孩子带回家的人,应该不是什么太坏的家伙才对。但是结婚是绝对禁止的!禁止事项!我绝不会同意的!婚礼上也绝对不会祝福的!”
“唯那孩子,总是能在让人担心得不得了的时候,平安地回来。那性格,该说是太善良还是什么,傻孩子一个,一点防备心都没有,太容易相信别人说的话。从小就是这个样子,大概是遗传自她去世的母亲吧。”
带着怀念遥远回忆的表情,说着这些话的九重,才像是个正真的老人。
其他时候?
老顽童吧。
“大概会把你们捡回家也是因为这性格……啊,至于那个叫芙蕾多妮卡的孩子会晕过去,那完全是个意外哦,我可不是故意的,既然是站在你旁边,就给我好好守护啊。”
还是个爱推卸责任的老顽童。
“所以说,你被唯说教,完全就是自作自受吧。”
“的确是不太好受,不过你看,唯生气的样子不是也很可爱吗?”
只有这点洛塔尔表示赞同。
对这个老兽人的好感度稍微上升了,洛塔尔自作聪明地想给他找个台阶下。
“你从一开始就根本没打算好好回答我的问题吧,老家伙。”
“啧!被发现了吗……”
即便知道暴露了,九重还是一脸坦然。
“洛塔尔,你知道兽人吗?我是说——特化型。”
“那种事情,只要是念过一点书,或者稍微大一点的小鬼都知道的吧,说不定芙蕾多妮卡也知道啊。”
“看来是我多此一问了,所以,正式地自我介绍一次,我是兽人的九重,特化型。”
顿了一下,九重嘴角上扬。
面对那个表情,洛塔尔有种不妙的感觉。
“智力特化型。”
“然后呢?”
揣摩不透那表情的意思,洛塔尔只能露出不屑的样子。
“身为智力特化型的兽人,我的智商很高……”
这样的话也就不难理解房间里那些难懂的书存在的意义了,但洛塔尔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这样的疑惑并没有困扰他太久。
“可是我的情商很低!”
终于还是没有憋住,九重说完就爆笑起来。
没错,那就是努力憋着不笑的表情。
缓慢而清晰地,“被耍了”三个字浮现在洛塔尔脑中。
兽人,是人类试图让自身进化时的失败产物。在最初的试验失败后,就这样被弃之不顾的一族,所谓的“进化”也就此搁浅。
由人类造就,又被人类抛弃的种族,这就是兽人。
事实上,虽然有着兽化特征以及半荒化的业,但无论从什么方面来看,兽人都是比人类更为出色的种族。更不用说那些出生后产生异变,身体的某项素质远超其他同类的个体,他们,就是所谓的特化型。
就个体而言,兽人当然比大部分人类更强大,不过这样的强大是以低出生率和异变的高死亡率为代价换来的。尽管如此,凭借怪物一般的体能和自我恢复能力,兽人的非自然死亡率相当低,再加上平均两百年左右的寿命,他们渐渐发展到了如今与人类相差无几的规模。
稍后,宽敞的房间内再次爆发出巨大的笑声。
“居然……居然,啊哈哈哈……居然一天之内捡到两个失忆的人,这样的剧本可是上不了黄金档的啊!啊哈哈……不行,等我喘口气……”
连眼泪也笑出来了,不用说当然是九重。
“我说你啊……这种事不要给我笑得那么夸张,这性格可真是够惹人厌的。”
“都说了我情商低啦。”
“不要再提这个了!”
“啊哈哈……抱歉,不过关于恢复记忆这种事,我大概帮不上什么忙,对于这点,我发自内心地道歉。”
“第一个道歉难道是随随便便的吗!”
在陌生的地方醒来,没有以前的记忆,与唯同行,两人一起救下芙蕾多妮卡——从自己醒过来,一直到来到树屋之前的事情,洛塔尔大体告诉了九重,却完全被当成笑话听,洛塔尔觉得不爽也是自然的。
“不过,为什么这附近会出现荒兽呢?”
“实验早就被三方禁止了,清理工作的话……不提这个……”
九重正准备接着说什么的时候,楼梯那边传来了“噔噔噔”的下楼声,他和洛塔尔不约而同地朝楼梯的方向看去。
“哎哟哎哟,这是哪里来的小天使?”
九重露出温和的笑容,语气和蔼。
首先占据视野的是芙蕾多妮卡披散开的金色卷发,还没有完全干透,湿漉漉的沾着水滴。从中间分开的刘海微微向内卷曲,水蓝色的双眼微微闪动,如同蓝宝石。尽管不太浓郁,但洗发水的香气还是弥漫了整个空间。
看起来,唯似乎是趁这段时间帮芙蕾多妮卡清洗了身体,好好打扮了一番。
准确来说,她们两个人是一起洗的,唯的头发同样也是湿的,第一眼注意到芙蕾多妮卡只是因为她的金发更显眼而已。
“你……好……我是芙蕾多妮卡。”
芙蕾多妮卡略显不安地报上自己的名字,小手不断揉捏着洋装裙子。
“嗯,爷爷已经知道咯,很不错的名字呀,人也长得这么可爱。”
九重笑容可掬地说着好话,大概是为了挽回自己在小女孩心中的形象。
唯轻柔地抚摸芙蕾多妮卡的金发,帮她缓解紧张的情绪。
至于洛塔尔,对上芙蕾多妮卡的视线之后,他从脑袋里努力挖出了这么一句话——
“你穿这种衣服还意外地很合适嘛。”
听到这样的称赞,芙蕾多妮卡的小脸不自然地红了起来。
奶白色,以大量蕾丝和缎带点缀了的连身碎花小洋装,还搭配了针织的薄披肩,这样的装扮代替了芙蕾多妮卡之前穿着的不合身的黑色长夹克。
“我就知道芙蕾多妮卡穿这种类型的衣服一定很可爱。”
唯的语气中饱含了快要溢出的满足感。
“洛塔尔的衣服,我已经洗过,干了之后就可以穿了。”
“啊,不好意思,麻烦你了。”
“不过居然连这么小时候的衣服都还在,翻到的时候还小小地吃了一惊呢。”
“那当然,爷爷怎么舍得把你的衣服丢掉?”
“就知道九重爷爷最疼我啦。”
“你少给爷爷添乱我就安心啦。”
“我哪里给九重爷爷添乱了!”
这么大的一个乱子!
洛塔尔从九重瞥向他的眼神中明显读出了这个意思。
而且,被算成乱子的,似乎只有洛塔尔一个人。
“走了那么长的路,一定饿了吧,先休息一会儿,我去做饭,很快就好的。”
唯轻推着芙蕾多妮卡来到房间中央。
“九重爷爷能来帮一下忙吗?”
“哦哦!当然没问题,我可是饿着肚子等了一整天了,就等着吃丫头你做的好吃的。”
九重立刻挪动屁股,跟在唯后面。
“那么我也……”
洛塔尔想问问他要不要也过去帮忙,一直这样单方面地接受照顾让他觉得有些过意不去,但他的话还没说出来便被九重回过头以一个抹脖子的动作打断了。嘟囔着对九重说教“下次要按时吃饭”的唯根本没有听见洛塔尔的话,就进了厨房。
话虽如此,厨房本身就是一体式的,洛塔尔所在的地方还是能看到在厨房里的一老一少。同样也能听见唯一边忙碌,一边跟九重说着白天发生的事。
稍微有点不同的是,跟洛塔尔的版本比起来,多了不少“唯式”的说明。
“那……就这样吧。”
洛塔尔无奈地耸了耸肩,这个时候,视野的一角钻进了一抹金色。
“洛塔尔先……洛塔尔,你没事吧?没有被咬吗?”
那抹小巧的金色说着,仰视着洛塔尔的眼中流露出担心的神情。
“被咬?硬要说的话,应该算是被咬了吧……”
居然敢耍我。
想到这里,洛塔尔狠狠瞪了一眼九重宽大的背影。
洛塔尔收回视线,发现芙蕾多妮卡原本奶白色的脸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得跟白纸一样,额头还渗出了不少细汗。
那应该不是热的吧。
自始至终,芙蕾多妮卡的视线都牢牢锁在九重身上。
“这只是我个人的猜测,芙蕾多妮卡,难道你很怕那个大屁股熊吗?”
洛塔尔以自言自语般的语气说着,随即发现自己问了一个多余的问题。
他自己当时都被吓得不轻,更何况是芙蕾多妮卡呢?
“背后说人坏话,当心被雷劈。”
九重的声音从厨房悠悠地传来。
啧!
他明明已经把声音压得很低了!
“但是,那个……对唯姐姐来说是很重要的人吧。虽然长相很可怕,但一定不是坏人。芙蕾多妮卡只是……不擅长跟陌生人交流而已,一定是这样,并不是因为害怕,没错……不是害怕……没错……”
芙蕾多妮卡双手抱在胸前,祈祷似的嘟囔着。与其说是在回答洛塔尔的问题,倒不如说已经是在自我催眠了。
白天被荒兽袭击,差点死掉,好不容易得救了,稍微放松了一点,又被熊形兽人吓晕过去。对于芙蕾多妮卡这样大小的孩子来说,还能保持这样的心态,也算是很厉害了。
“芙蕾多妮卡。”
洛塔尔叫了金发女孩的名字。
“我所说的‘被咬了’,跟你问的‘被咬了’,大概是不同的意思。九重虽然看上去很可怕,但其实很熊。”
没能理解洛塔尔绕口令一般的说法,芙蕾多妮卡只能歪着头,眨巴着眼睛望着他,洛塔尔也没有要进一步解释的意思,观察芙蕾多妮卡的反应让他觉得也意外的挺有趣。
这家伙其实就是个单纯的抖S吧。
四个人围着餐桌,简单地吃过饭之后已经接近午夜。
还在吃饭的时候,芙蕾多妮卡就已经开始不停地打瞌睡了,看来她的确累坏了。这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好事,至少她不用再战战兢兢地跟九重保持距离。
值得一提的是,晚餐里所有的菜都有竹笋,连饭也是竹笋炒饭。总而言之,这是带有强烈东方联邦气息的一顿饭,没有重样的菜这一点倒是让人眼前一亮。会变成这样,大概是因为周围是一片竹林吧。
当一切准备好的时候,大概是发现了洛塔尔和芙蕾多妮卡脸色有些不对,唯还略带歉意地解释了一番。
“因为没有想到会突然多了两个人,所以……”
于是被捡到的两个人当然连忙说着“没关系的”,“很好吃啊”,“竹笋很有营养”,“其实我超爱吃竹笋的”之类的话,狼吞虎咽起来。这些话本身也不是客套话,他们是真的觉得很好吃才会这么说的。在这之前根本没空注意肚子是不是饿了,直到色香味俱全的菜肴被端上桌子的时候,两个人的肚子才默契地发出了强烈的抗议声。
脸色看上去不自然,只是因为看到全竹笋料理吃了一惊而已,这指的是洛塔尔,至于芙蕾多妮卡,则是因为在意逐渐靠近的九重。
这样的小插曲之后,就是其乐融融的吃饭时间,年龄不同的四人,一边享受着美食,一边说着一些无关紧要的事——
唯是定期来这边看望九重,顺便给他送治疗腰痛的药,她大部分时间都不住在这边,而是住在雾隐大都的家里。期间九重还爆料了唯小时候用术式把自己震进农田里的糗事,感叹着“那时候可调皮了”,一边粗鲁地笑着,结果又被唯埋怨了。洛塔尔还问了九重关于“第一个人”的事情,可惜九重怎么都不肯告诉他。
睡不着。
做了梦,惊醒之后,洛塔尔就失眠了,看天色,应该也没有睡太久。
银色的月光照进房间,在地板上映出十字形的暗淡阴影。
仰面躺在床上,洛塔尔的双手交叠放在脑后,盯着天花板上的密集年轮发呆。
梦的内容已经想不起来了,唯一残留的只有模糊的画面和依稀存在的声音。
陌生的地方与陌生的自己,心情烦躁起来,胸口有什么躁动着。
翻身起床,洛塔尔来到窗前,打开窗,呼吸着凌晨的清冷空气,让他清醒许多。
二楼的这间独立客房的窗户开在与正门相反的方向,一开始他还以为会有什么不同的景致,可惜并没有那种惊喜,不如说应该是意料之内的竹林,朝远方延伸,最终被黑暗吞没。
遥不可及的黑暗,仿佛逐渐扩张的黑洞,要吞掉他似的。
感觉真糟,去个厕所吧。
这样想着的洛塔尔,其实并没有去厕所的必要。调整心情的话,喝杯水也是不错的,只是洛塔尔似乎不太清楚在九重家的什么地方能找到水喝。
总不可能连这种事情也要去麻烦唯。
这个时候,洛塔尔突然看到了什么。
月光之下的巨大黑影,翻过树根,缓慢而坚定地走进竹林,同时感到的还有某种异样而熟悉的气息。
九重?
洛塔尔离开自己的房间,小心关上房门,来到九重的房间外。顿了一下,轻轻敲了敲他房间的门,没有回应。其实站在门口的时候,洛塔尔就已经察觉到房间里面没人了,敲门只是保险起见的确认而已。
与九重房间斜对着的是唯和芙蕾多妮卡的房间,从洛塔尔感受到的均匀呼吸声来看,两人睡得正熟。
只是跟上去看看而已——他并不是担心九重,只是因为认床睡不着,所以想在幽静的竹林里散步转换心情而已。
洛塔尔回房间拿上了斜靠在墙角的断剑,再次小心关上了房门。
室外的空气让洛塔尔感到一丝凉意,外套被唯洗了还没干,他只穿着贴身的衣服。
绕着巨树来到树屋的后面,洛塔尔因为缠人的树根咂舌——远远看着的时候只是觉得这树根壮观,真要绕过这些树根意外地挺费工夫。
小心注意着不让自己暴露的洛塔尔来到竹林前,对照自己的房间确认好位置之后,放慢脚步进入竹林。
夜风吹过竹林,竹叶挤在一起摩擦出声,或许还只是初春的关系,连虫鸣声都没有,洛塔尔目前能感受到的就只有飒飒的声响。地面铺着厚厚的落叶,底层的竹叶已经开始腐烂,表面的则比较湿润,踩上去软绵绵的。
洛塔尔跟着比自己的双脚大了许多的脚印缓缓前进。
风更冷了,回头也已经看不到树屋的影子,正当洛塔尔怀疑自己跟丢的时候,他听到了声音。
“还真是死缠烂打的东西啊……我都说了很多次了,这里没有什么魔导兵器。一而再再而三的,跟你不同,我都已经一大把年纪了,睡眠很不好的,能不能稍微体谅一下老年人啊?”
九重的声音,似乎是在抱怨什么,但比起这个,洛塔尔更在意的是另一个信息。
魔导兵器。
洛塔尔对这个词有印象,跟荒兽一样,也是接收到这个信息的瞬间,脑子里就自动浮现了相关的知识。
魔导兵器是以不知名方式制作的威力强大的武器,其存在也仅仅只停留在传闻的程度,也有说法是魔导兵器早就在魔导战争中被毁掉了。
为什么九重会大半夜来到这里说这个?
周围的竹子算是比较密集的,但九重所在的地方是一片小小的空地,似乎是才开辟出来不久,旁边还歪歪斜斜地倒着没有完全断掉的竹子,借着月光,洛塔尔勉强能看清那边的情形。
九重依然穿着之前的亚麻长袍,不过他现在用兜帽遮住了自己的脸,口鼻因为遮不住而露在外面。另外,仔细看的话可以看到,九重手中还拿着像是长棍一样的东西。
那是……机杖?
金属质感的杖身,在月光下流露出冰冷的光芒。整个机杖长两米左右,比洛塔尔还高出一个头,但在九重手中就像是普通的拐杖一般。精美花纹一般的程式如同蛇一般缠绕着机杖,笔直的杖身在顶端逐渐变粗,弯曲成螺旋状,灰白的光芒悬浮在螺旋的中心。
由于兽人半荒化的业,他们无法刻印术式。
为了让兽人们也能使用术式,机杖才被发明出来。这也同时让没有业火,无法刻印术式的一部分人类可以使用术式了。
不过,大多数的兽人还是会选择更为普通的武器,或者就用自己的利爪尖牙——那样更加便利。
洛塔尔隐藏起自己的气息,虽然没什么,但跟踪这种行为本来就是不好的,而且他还不清楚九重为什么会到这种地方来。
“……对象……辨识……辨识……情报缺乏……状态正常……判定……相关者……”
断断续续的声音敲碎寂静,中性的声音,像是从快坏掉的八音盒中传出的声音,生硬而冰冷,如同机械般的声音。
洛塔尔朝声音的源头看去——那是一个黑色的“人”,仿佛从周围的黑暗中流出的影子,毫无征兆的出现在了九重前方不远处。
有人的躯干、四肢,也有头颅,然而没有五官,没有衣物,性别也无从判别。在那个“人”的脸上,淡蓝色纹路形成了三个呈弧形排列的三角图案。淡蓝色的纹路从脸上一直延伸到了左半身,有规律地明暗交替,如同呼吸一般。
那绝不是人类,也不是兽人,洛塔尔从未见过这样的……“生物”——应该说,那东西究竟是不是生物,也还无法确定。
“……魔导兵器……接收……魔导兵器……需要……魔导兵器……融合……”
那东西——黑色人形以毫无起伏的声调重复着几乎有着相同意义的话。
“真是缠人啊,魔导兵器早就被全部毁掉了,不要再重复没有意义的事,给我……”
说到一半,九重叹了口气。
“给我适可而止一点啊,业云……话说,根本就没在听我说话啊。”
正如九重所言,即使在他说话期间,黑色人形——业云也只是不停重复着同样的词。
“给我回去!我也回家了,大半夜的,搞得像做贼似的,明明是自己家……”
一边说着,九重转身离开。
“别再来啦!烦死人了!”
还不忘回头补了一句。
似乎是对这句话有了反应,业云安静下来,九重也不管他,自顾自地迈开脚步。
搞什么,大半夜的到这种地方就为了跟这种未知的生物打屁聊天?
躲在一旁的洛塔尔完全搞不清楚九重这是要干什么。
就在他困惑不已的时候,业云的声音再次响起。
“……相关者……魔导兵器……必需……不予配合……最高威胁等级……予以……排除……警告……警告……警告……”
淡蓝色纹路忽明忽暗的变化停住了,业云伸展着四肢。
“啧!看来还是要动手才行啊,可以的话我是不想这样的,跟你说了你也不明白吧,大概。”
话里夹杂着无奈,一边说着,回过身的九重的右眼却泛起了嗜血的红光。
气势磅礴的业奔涌起来,甚至连洛塔尔这里也能感受到那魄力,机杖上铭刻着的程式被点亮,光芒流转。
“这是……感受到异常波动……判定……业……危险……危险……危险……的味道……第二七四限制解除……美味……准备与对象接触……要……想要!”
无机质般的语音中夹杂了些许癫狂的话,业云身上的淡蓝色纹路猛地变成了赤红,前臂的部分扭曲之后凝聚成了骑士枪的形状。
没有任何犹豫和停顿,业云向后弹开。
下个瞬间,业云之前所站的地方,灰白色的光以划开空间的势头劈过,空气如同热浪翻滚般发生了波动。
仅仅是发生在瞬间的动作,庞大的身躯看似笨重,但亲身体验过的洛塔尔知道,这对九重来说没有丝毫影响。
金属撞击的声音敲碎了寂静的夜。
“为什么!”
不断交战的同时,九重的情绪也渐渐失控。
业云一直处在下风,他不断用骑士枪形状的手臂抵挡着九重洪水猛兽般的攻击,每挡住一次,骑士枪都会断掉,紧接着,断掉的地方扭动着延伸出新的部分,反射着黝黑的光泽。
“为什么!”
机杖的每一次挥舞都足以震动空气,顶端的辉光在夜色中留下残影。
“你要变成这样!”
九重仿佛发泄怒气一般,毫不在意业云不断再生的武器。又或者,他根本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一点,只是无法阻止而已。
不对,应该是后者。
虽然不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但从九重的话中还是可以看出来,他跟这个业云应该不止是“认识”或者“知道”这么简单的关系。
激斗戛然而止,像是中场休息般的间隙,业云双臂交叉着挡住了九重的攻击。
九重顿了一下,凶恶地眯起泛着寒芒的右眼。
“魔导兵器对你们来讲就这么重要?”
双方开始交战之后业云就一直没有开过口,双方的立场已经互换。
深吸了一口气,迎着月光,九重猛地抬起机杖,那瞬间的姿态让他看上去如同贤者一般,时间似乎都停滞了。
紧接着,贤者立刻化身为了修罗!
“你说啊!”
细长的机杖带着更甚于巨锤的气势笔直砸下,干净漂亮的一击,不仅将业云的手臂打得粉碎,连带着还削掉了他半个脑袋。
去势汹汹的机杖丝毫没有停下来的迹象,保持着这样的势头砸在地上。伴随着巨响,如同爆炸一般,周围的竹叶被震到空中,旋转着飘落,九重借着势头侧身闪到了一旁。
业云一动不动,一般来说,受到这样的攻击,应该是死透了才对,然而九重不但没有放松警惕,眼神反而变得更加凝重。
几乎就在九重的机杖砸中业云的瞬间,黑色的尖刺像是高爆弹爆炸后的碎片一样从业云体内溅出,擦着他的脸颊和身体飞了出去,甚至连藏在不远处的洛塔尔也差点中招。
生死的界限逐渐模糊,如果九重没有及时躲避,此刻大概已经变成了熊形的马蜂窝。
“……对象……生存……确认……确认……确认……威胁等级……判定……判定中……判定不能……维持最高威胁等级……再次……攻击……”
业云说话了,但并不是九重期望的回应。
“啧!拿我当复健的陪练对象了吗?”
九重抬手擦了擦脸颊,尽管被浓密的毛发覆盖着,但那里的确有鲜血渗出。
“不爽!就算变成这个样子,你的性格也还是这么差!”
闪耀着金属光泽的黝黑枪尖斜指地面,作为回应的是紧随其后的攻击。
业云双腿微微弯曲,猛地一蹬,如利箭般朝九重急速射去,枪尖所指的,是九重的心脏。
“天真!是理论派的话,就给我老老实实地坐在研究室里啊!打打杀杀的,成何体统!”
自上而下的重击,灌注了全身的力量,气势如虹。九重算准了时机,将急速冲来的业云砸进地面。
几乎没有任何间隔地,漆黑的骑士枪从坑中向上刺出,如同来自地狱的索命攻击。勉强躲过这一击的九重顺势抓住了枪身,把业云拖了出来。
用机杖挡住侧面随之而来的另一次攻击,九重将业云如同破布般挥舞着,不断砸在地上,整个竹林似乎都在颤抖。
一次、两次、三次、四次……
简单而干脆的单方面凌虐,月下竹林,正上演着凶暴的狂舞。
直到九重手中只剩下骑士枪,他才终于停了下来。
那把断掉的骑士枪,原本是业云的一条手臂,身体的其他部位,早已经不知道散落到什么地方去了,失去主体的断枪,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分崩离析。
“唔……这家伙,跟壁虎学的啊……”
九重嘟囔着,随手将崩坏中的断枪扔到一边,在衣服上擦了擦手,像刚做完运动伸了个懒腰,但下一秒,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啊……啊……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就连洛塔尔也听到了,“咔擦”一声,从九重身体的某个部位,发出了夸张的声音。
露出痛苦无比的表情,九重扶着自己的腰,机杖立刻变成了拐杖,闪到腰这个事实似乎比刚才的生死之战更让九重难过。
“你还要在那边看到什么时候啊?快来帮帮这个闪到腰的老人家啊!”
九重一副“看着就觉得很痛”的样子,小步地移动着,之前的气势早已荡然无存。
“赶紧的!”
“我说你,没事吧?”
明白自己已经暴露的洛塔尔坦然地向九重走去。
“你是没长脑子还是明知故问?这个样子……嘶……”
过于激动的九重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个样子你还问我有没有事?你仿佛在逗我笑?”
“你觉得我适合讲笑话?”
“不。”
虽然自己也知道这个事实,但被如此斩钉截铁地否定,洛塔尔还是在心里“啧”了一下。
“能走吗,老家伙?”
扶着九重这种事……显然,在物理上来说是办不到的,洛塔尔顶多能让九重把手搭在他的肩上,充当另一根拐杖。
“稍微走慢点啊混账……”
“别给我得寸进尺啊。”
“对待伤员给我温柔一点。”
“你那根本就不是伤!”
“你就不要在意这种细节啦,会老得很快的。”
“啰嗦!是伤员的话就给我闭上嘴。”
九重搭着洛塔尔的肩膀走出竹林的时候,东方已经开始发白了。
腰部的疼痛已经缓解了不少,九重靠着壮硕的树根坐下。拂下兜帽,他看了看远方明暗交织的天空,又看了看没有什么特别表情的洛塔尔。
“你都没有什么要问的哦?”
一路走到这里,两个人也只是在拌嘴而已,绝口不提跟刚才的黑色人形有关的事。
对洛塔尔来讲,要说不在意,那是不可能的。
黑色人形——业云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九重跟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为什么会提到早已经被毁掉的魔导兵器?
……
想知道的事简直如山一般,但洛塔尔没问。
如果本人不想说明,问了也只是让事情变复杂而已,视情况还可能被卷进麻烦的事情里。
洛塔尔现在是自顾不暇,既然九重有能力应付那东西,那就轮不到他来插手。
“是叫业云来着?太复杂的事情我不懂,不过,如果跟恢复记忆没关系的话,我也没必要问。”
洛塔尔撇了撇嘴,坐到了九重靠着的树根上。
“更何况,就我看来,那不是你的私事吗?”
愣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么,九重愉快地笑了起来,眼中尽是怀念。
“还真是个不爱管闲事的家伙啊。”
“一个老兽人的闲事有什么好管的,如果因为这样开启了奇怪的路线,不就得砍掉重练了嘛。”
“那家伙,业云……”
九重抬头,目光悠远,清晨的微风拂动他的毛发。
“喂!跟讲好的不一样啊,怎么突然就进入回忆模式了?”
对话节奏的突变,让洛塔尔差点从树根上栽了下去。
“吵死了,我才酝酿好的感情!”
“要抱怨的是我才对吧!”
“业云曾是我的好友……”
“所以说你不要这样生硬地擅自进入回忆模式啊!”
尽管洛塔尔如此抱怨,但九重没有再理他,而是自顾自地接着说了下去。
“不,就算是现在这个样子,我也拿他当我的好朋友。”
啊啊,要开始了,一旦进入这种模式就会没完没了地说上半天啊,怎么办,我身上可没带纸巾。
这样想着洛塔尔已经做好了洗耳恭听的准备。
只是听听上年纪的人附赠抱怨的旧事,也没什么损失不是吗?
洛塔尔真是想多了,因为引领着说话节奏的,可是那个九重呢。
“啊,果然还是算了吧。”
九重突然一副嫌麻烦的样子,一边这样说着,同时听到了重物坠地的声音。
“我要宰了你!老家伙!”
洛塔尔从树根另一边探出脑袋,一副抓狂的表情。
“那你就别起头啊!把别人当猴耍很开心?嗯?”
“啊呀,突然觉得跟洛塔尔说这些很不好意思呢。”
九重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眯起眼,笑了起来。
本来还想吐槽的洛塔尔突然无奈地压低了声音。
“托你的福,我现在对兽人的印象又有了极大的改观。”
悄声对九重说完这句话之后,洛塔尔抬了抬手。
“唯,起这么早?”
“啊!洛塔尔,干嘛要出声!我还想吓吓九重爷爷呢!”
这老家伙只怕比我更早发现你,洛塔尔默默地想着。
“早上好,九重爷爷和洛塔尔也起这么早?让芙蕾多妮卡叫你们起床,却没有找到人,还以为你们去哪里了呢。”
笑着打了招呼,既然恶作剧没希望成功了,唯大大方方地来到两人旁边。
“没办法,这小子缠着要我指导指导他,你知道的,九重爷爷不太擅长拒绝人嘛。”
九重很自然地装作之前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样子,笑着向唯说明,丝毫没有注意到洛塔尔额头上凸起的青筋。
又或者,他应该是注意到的,但无视掉了而已。
“是这样哦?”
唯歪着头,一脸茫然地向洛塔尔确认。
“啊,没错,因为有想教训一顿的人呢,是吧,九重……爷爷!”
洛塔尔眯起眼,脸上挂着违和的笑容。
“我可不知道这种事哦……”
九重赶紧摇了摇头,一副完全不知情的样子。不得不说,不去关注左眼可怖的伤疤,他的外表很容易给人憨厚老实的印象。
“诶……好可疑的样子,有种被瞒着什么的感觉……”
沐浴在晨光中的少女微微皱了皱眉,嘟起了嘴。
洛塔尔正想说什么的时候,唯又笑了起来。
“不过算啦,只是指导的话,要注意分寸哦!那我回去继续做早餐好了,准备好了就叫你们。”
“哦,这边也用不了多久了,今天吃什么?真是期待呀,我可就盼着唯做的饭菜呢。”
“也就是烤面包和煎蛋之类的呀?跟平时九重爷爷自己做的没什么差别的。”
唯一脸无辜地眨了眨眼。
“诶?可是我想喝粥诶,那个叫什么来着?什么肉粥?”
九重摸挲着机杖,一副嘴馋的样子。
“皮蛋瘦肉粥!可是家里没有米……”
唯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眼神突然明亮起来,拍了下手。
“啊,正好,晚些时候我准备带芙蕾多妮卡去镇上,就顺便采购一番吧。”
“镇上……哦,还有这回事。”
洛塔尔回想起来,他一开始也是以为九重是住在镇上的。
对于失去记忆的芙蕾多妮卡和他来说,还得去那里看是否有什么线索才对,说不定芙蕾多妮卡就是镇上某户人家的孩子。
“那就这样说好啦,我先回屋子了,指导要适合而止哦,九重爷爷。”
“嗯,知道啦。”
刺猬头和熊形兽人目送唯的身影消失在巨树后。
“那么……”
九重腾地站了起来,活动着手脚。
“就来进行指导吧。”
“你没事了啊?”
面对洛塔尔疑问,九重以不大的幅度扭了扭腰,仿佛没事人一样,自嘲的声音悠悠地传进了洛塔尔的耳朵。
“长毛刺猬怪,百余年前,兽人被称为怪物,究竟是为什么?可不仅仅是因为力气大速度快脑子好而已。”
还有强大的自愈能力。
几乎同时,答案就浮现在洛塔尔脑中。
啊啊,都给忘了。
洛塔尔抓了抓头发,随后释然地勾起嘴角,把手放在了漆黑的剑柄上。
“没问题么?你可是才打完一场的,别勉强自己啊。”
“你可别小看老年人。已经休息过了,陪小朋友玩耍的余力还是有的。”
一边说着,九重挥舞着机杖,与洛塔尔拉开距离。
“说大话可别闪着腰!”
“赶紧开始吧,我还赶着去吃早餐呢。”
记忆的拼图似乎开始拼凑,但洛塔尔也不清楚他究竟回想起了什么,或许只是他的错觉也说不定——这实在是非常微妙的感觉。
充斥着身体的,是名为充实感的感觉,迎着晨光,他向九重发起进攻。
要说漂亮话是很容易的,但实际来看,被九重夹在胳膊下带回屋子里,灰头土脸的洛塔尔就实在不怎么漂亮了。
丢脸……
当然,九重也因为“下手不注意轻重”而再次被唯说教了。
尽管九重也用自己的理论予以反驳——“不这样的话根本就没有指导的意义”,但换来的只是升级后的狂风骤雨而已。
在角落目睹这一切的芙蕾多妮卡则是默默地用可怜的眼神注视着洛塔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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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人格小女孩×奥尔菲斯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