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峰倩衍生文】北平组曲(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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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思宁:林峰
陆方妮:李倩
宋子文:吴卓羲
杜小秋:杨怡
尾声
Alex的讲述并没能改变法院的裁决,但我知道他已经不在乎了。
我忽然明白了Alex为何要选择在生命即将结束的时候,去讲述他父母的故事。经历了与死神讲和的准备,他终于拥有了这样的平静与从容,超越了仇恨与禁忌,消弭了评价和纷争,单纯的娓娓道来一个关于命运的故事。
我也明白了他为什么选择在法庭讲述这个故事,那是他的战场,他最深的温柔乡。他懂得法庭上的秘密,懂得如何掌控那里面的节奏和情感,如何将人群中氤蕴的回忆,凝结成难以说清楚的情结。
我生活的这个城市,部分因为电影产业而扬名。我想这个故事很容易改编成一个剧本,因为事实本身已经提供了足够的戏剧性,但我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一个导演,能够擦亮了历史与文化的磨砂玻璃,去把这个和命运有关的故事转变成跃动的影像,重现那个时代的北平。
去重现两个人的命运,和一个民族的伤痕。
庭审之后不久,Alex平静的死在洛杉矶家中。因为参加在他家中举办的小型纪念仪式,我第一次去了他在比弗利山庄的寓所——他母亲在六十年前买下的别墅。
房间的布置与他所描述的顾氏北平官邸别无二致,家具都用竹条精心编成,像一座中国江南的普通宅院,爱洁净的主人将一切保持得一尘不染。
房间正中的墙上是一张老照片,年轻的顾思宁与陆方妮站在颐和园的一条船上,男子展臂抱着胸前的姑娘,两个人的目光都清澈如小鹿。天那么高,水那么清,就像青春与爱情本身,自足圆满,无需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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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尾声:
昨天(太平洋时间2月7日),美国第九巡回法院宣布加州八号提案(California prop 8)违宪,也就是正文最开头提到的,顾念欢所反抗的禁止同性婚姻提案——他讲述父母整个故事的缘起。顾念欢们的努力,终于得到了回报。
【番外】长安事变(一)
注:此文为西安事变的另一种结局。
题记:据说,每一个化险为夷的故事,背后都是爱的故事。
1.
傍晚时分,长安城,一方斜阳懒洋洋的铺满整条平直的路。
“你你你,你这个不成器的,若三更鼓时赶不回皇宫,看你怎么办!”
说话的是个公子,瘦削硬挺,称得上英俊,一张嘴像鹰,尤其富有特点。他此时双手叉腰,怒气冲冲的对着另一个,正全心全意吃毕罗,吃得路也不看的青年。
——他们是一对兄弟。
“西市的毕罗果然比宫里的好吃,喏,是蟹黄的……”异常俊秀的青年挠挠头发,摆出一幅天真的样子看着哥哥,“回不去的话,就找个逆旅过夜了,兴许还能逢上几段桃花……”
“我们身上又没有公验文书,哪个客舍敢收留?”他为弟弟的不谙世事大为光火,“早知如此,就不该带你出来逛西市!……你你你,你居然把毕罗都吃光了,一个都没给我留下!”
“如果赶不回去,会怎样?”弟弟咽下最后一口毕罗,理了理精致的袍袖,倒是气定神闲。
哥哥冷笑:“酉时击鼓,城门闭。再击鼓,坊门闭。还在坊外道上走的,若无文牒,给金吾卫抓住了先笞二十,若是形迹可疑,身藏凶器,或是长得过于英俊令人神共愤,再杖六十……”
弟弟倒吸一口凉气,早知道长安城内宵禁严苛,却不知严苛至此。看自己形迹虽不可疑,身上也未藏凶器,可这长得过于英俊一项……长安王宫贵妇们闲来无事,私底下张罗了几次美男评选,坊间流传着好几个榜单,任何一个都落不下他……
两位皇子:长子介石,即介王,生得一幅鹰面,性格如鹰般勇猛果决,多少也带了些阴鸷;次子思宁,封宁王,生得一双桃花眼,生活也当真像落入了桃源,芳草鲜美,莺燕扑腾腾乱飞。
人云当朝圣主有了这样两个儿子,靖边之事大可高枕无忧。介王擅用权谋,思宁多仗勇毅,战场上虽然招数不同,归根结底都是打仗的好手。
此时介石急着赶回皇宫,心中忐忑,而思宁瞟见一家卖红豆糕的店铺正准备收摊上门板了…...这可如何了得?这家的红豆糕最是好吃,老板娘也格外美艳!他掏出钱袋便冲了过去:“给我来十个,不不,二十个。”
老板娘一见这英俊的后生,笑得花枝乱颤,“要打烊啦,就剩下这最后二十块红豆糕,可已经都被这位小郎君要了去。”
思宁恼羞成怒,扭头看向旁边一个得意洋洋的家伙——呸,什么郎君,又是个扮装的女子。自天后临朝始,皇宫内院盛行女着男装,他姑母长公主最好这一套,紫衫玉带皂罗折上巾……如今民间居然也流行起来,真真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也罢也罢,思宁心中默念数遍“以德服人,为战场积攒人品”……扬手离去,忽听得后面有人张口:
“看你还有几分姿色,反正我吃不了这么多,分你一半。”
辅之以红豆糕的香气,他只觉得这声音端的悦耳!不过听起来不是长安本地口音,软绵绵的倒像是江南一带……回过头去,一个包袱丢了过来——整整十块软乎乎热腾腾的红豆糕!
他暗赞一声:够爽快。
思宁拿了红豆糕,早已把宵禁的事忘到脑后,蹲在墙角把自己嘴里塞得满满,吃掉一半才想起来还未道谢,抬起头来——那小娘子已经不见了……阿兄呢?阿兄也不见了……
2.
思宁茫然四顾,只见天色昏暗,车驰马骤,各处行色匆匆……此时鼓声响起,城门坊门皆已关闭……他顿时心头大乱:若真为金吾卫所执,笞二十,杖六十,看看自己这一身寻常衣着,身上一股毕罗味儿,手里提个包袱装着剩下的几块红豆糕……说是当朝皇子,谁信?
唉,真不该贪吃这几口……可这家做得多好吃呢……照说皇宫内院什么都能做,可要的不就是这点情趣!
他正计较着如何藏身,一队金吾卫执刀而过,脚步声越来越近……思宁万般无奈,纵身一跃,单手轻推坊墙,挂上了一棵树,悚然一惊。
——这树上已经藏了一个人,双腿交叉勾在两根树枝上,正掩在一堆叶子里面吃东西……
——红豆糕。
可不就是那个扮男装的小娘子!
她正吃得全神贯注,被这忽然跃上的不速之客吓了一跳,正要开口,思宁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她的嘴,用眼神指了指树下那一队刚刚走过的金吾卫。
她心领神会,待队伍过去才拉开他的手,大喘了几口气:“你憋坏我了。”
“我说,你是怎么回事,”思宁皱皱眉头,“随从都不带也敢犯夜禁,疯了?”
“谁知道长安城里这么多规矩,”她撇撇嘴,“坊门闭后,若无文牒,给金吾卫抓住了先笞二十,若是形迹可疑,身藏凶器,或是长得过于丑陋令人神共愤,再杖六十……”
“等等,”思宁忽然想起了什么,“不是长得过于英俊令人神共愤吗?”
她看了他一眼,不由冷笑,暗想这家伙真是自作多情。半响问道:“坊门已闭,家是回不去了,看你这鬼祟的样子,十之八九身上也没有公验文书,打算怎么办?”
“找个没人注意的墙根,对付一宿了,”他摊摊手,“你呢?”
“也只好如此,”她继续低头吃着她的红豆糕,“长安城真没趣,白天还好,宵禁一始,城市就像死了似的。”
思宁听她这样说自家都城,不免心中忿忿,可也不得不承认这是实话——长安城纵横三十八条主要街道,路面黄土压实,两侧一排排槐树,树下两道排水沟,沟外只见夯土坊墙。坊内百户人家,除了王公贵戚三品以上,一律不得朝坊外开门。夜晚坊门一闭,整个长安城活脱脱一座大监牢……唉。
他又暗赞一声:够诚实。
“在下思宁,”他抱了抱拳,“京畿人氏。”
废话,姑娘心想,听你这一口地道的长安官话,还用说么。
“方妮,”她语气里颇有些为桑梓得意,“我从扬州来。”
怪不得,思宁暗想,自己幼时曾去过扬州,山川佳丽,青帘画舫,歌吹往来,真真一派笙歌繁华!与之相比,夜里的长安可不就像死了一样。
“你吃完了?”他问。
她点点头。
二人先后从树上跳下,沿着墙根猫腰一路南行,暮色里只见一座桥的黑黢黢的轮廓,四目相对略一点头,一前一后钻进了桥洞。
怪可怜的,他看见姑娘抱着双肩,在夜风里瑟瑟发抖像片叶子,心想体现长安郎君风度的时刻到了,便解下披风丢给她:“先凑合着穿一晚吧。”
他尽量把这话说得很酷。
“你是个好人,胆子又大,”她可怜巴巴的看着他,“我们算朋友了吧?”
他不迭点头。
“那你能帮我个忙吗?”
“说。”他想,看你这样子,也不像是要劫个天牢,谋个逆,买个宰相的人,还有什么我帮不了的。
“帮我弄份文牒,我想回扬州。”
“成,”他点点头,“告诉我为什么就行。”
3.
长安城内,暗流汹涌。
当朝陛下乃是“二圣”唯一存活下来的儿子。这可怜的娃,从小就记得父亲是个病秧子,咳咳,母亲的爱好是杀儿子,咔咔,咔咔,四个儿子被她杀了两个。自己装傻充愣侥幸存活,整个童年加少年乌云蔽日一片阴霾,蜷缩在皇宫内院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日日与蟋蟀为伴,即便后来宫廷政变登上大位,举手投足仍是一派蔫茄子作风。近年流言四起,称陛下久病自知不豫,将于近日册封太子,庙堂上对人选自然议论纷纷,但选来选去也逃不出二者之一:介石与思宁。
照理这不该是个大问题。两个皇子年龄相近,双双军功显赫,思宁虽说是唯一的嫡子,似乎对继承大位并无兴趣,大概是自幼深受父母宠爱的缘故,还有些不谙世事。反观介王,从小富有当机立断的气概,且雄心勃勃,简直天生就是做皇帝的料……
可是帝王心思,从来匣剑帷灯……
当今圣主与皇后,自幼在天后弑子的可怖阴影里相依为命,脑袋一起系在腰带上,情深非比寻常。可惜圣主刚继大统,皇后便沉疴不起,群医束手。香消玉殒后皇帝差点哭瞎了眼,也因此对唯一的嫡子始终情有独钟,明知思宁风流倜傥,少有野心,还是一心想扶一把这个阿斗。
一帮子揣摩圣意的高手便终日环绕在思宁身边,绕得他烦不胜烦:找我大哥去。
“竖子不足与谋!”宰相尚书们跳脚跌叹,又跑去长公主府邸——此女即“二圣”唯一的女儿,当今陛下的亲妹妹,计谋心肠皆不下其母,一手将老哥推上皇座,是朝中不可小觑的一股势力。
长公主有个宝贝女儿,小字美龄,年方二八,真正的玲珑剔透好年华!美龄自小和两个表哥一起长大,思宁更英俊,但介石更酷,挑着挑着她就花了眼,格外羡慕起外祖母来——控鹤府真是梦一样的好地方啊,当然,能像母亲那样包养情夫也不错……
大臣们不傻,两个皇子也不傻——美龄嫁了谁,长公主那一份势力就归了谁,这天下也就差不多了。
那另一个皇子娶谁呢?
半月前一道敕旨降下——陛下召尚书左仆射之孙,扬州首富陆公之独女进宫,与两位皇子“周旋游处”。据称此女为陆公掌上明珠,自幼聪明果决,美丽动人,更兼翩翩风度令无数江南士子心折。
“哪一个我都不想嫁,马车一进长安我就偷着跑出来了,”漆黑的桥洞里姑娘盖着他的披风,抹了一把眼泪,“那个介王,阴鸷可疑,据说辣手摧花毫不留情,而那个宁王,据说是个吃货,且流连花丛,乱七八糟,指不定身上还染着什么花柳病……
“我没病。”他嘴里噎着一块红豆糕,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喉结一鼓一鼓,气咻咻的往外走,还不忘回头喊了一句,“什么翩翩风度令人心折,看你蹲在树上狼吞虎咽那副模样,那些江南士子肯定都不大灵光——”
他没能把话说完——一队金吾卫正执戟站在他面前。
这回完了,笞二十是逃不掉了……杖六十到底是怎么规定的?是过于英俊还是过于丑陋?如果是后者就好了……他心里正计较着,面前一队卫士已经齐刷刷跪倒:
“奉旨护送宁王回宫。”
他不由叹口气,知道一定是阿兄又把这事捅给老爷子了——阿兄素来不够厚道,不过倒也免了自己一番皮肉之苦。
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挥挥手,“你们起来吧。桥洞里面那个小娘子,看见没有?把她也一并带回宫去……扬州来的使节现在不一定被急成什么样子了呢。”
哼哼,他冷冷的想,这么说我兄弟俩还想回扬州?做梦。
【番外】长安事变(二)
4.
思宁从外面被送回来,趴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只觉得从来没有这么委屈过:我也曾舍生忘死,南征北战,以皇子之身于苦寒之地坚守城池,于烟瘴地面屡出奇兵……你以为大将军是那么好做的?我不是吃货,我没有乱七八糟,我没病……他自己嗫嚅着,嘴里无休止的翻涌着红豆的味道,最后哇的一声都吐了出来。
这回真的病了,只能倚在软榻上休息,百无聊赖。
榻边的小药炉吱吱的响,咕嘟嘟冒着气泡,冒得他心烦意乱。
到底是因为“别人”竟会这样想他,还是因为“她”竟会这样想他?
昏沉沉的梦里都是她的影子……她站在铺子口,丢给他一个包袱,“看你还有几分姿色……”她蹲在树上吃红豆糕,“长安城就像死了一样……”,她钻在桥洞里瑟瑟发抖,“我们是朋友了吧?”……
真发痴。
宁王府重帷低垂,医官和侍女进进出出,厚厚的织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一只手腕被御医捉了过去……咦,今日搭脉的位置好像不大对……这是哪门子的医官在滥竽充数?莫非是刺客?
思宁一愣,偏过头去看他,那御医竟别过脸去,不让他看。
“我脉象如何?”他故作镇定,另一只手向枕下的匕首摸去。
“脉象乱七八糟,好像有花柳……”
——可不是那柔软的江南口音!
“拉出去,”他内心狂喜,表面却不动声色,“浸猪笼。”
她格格的笑。
“怪我错听谣言了还不成,”她凑到他耳边,有温暖的呼吸轻轻喷在他脸上,“可至少吃货那一条是真的。”
他冷冷的哼了一声。
“看你吃红豆糕时候的样子……身上还一股毕罗味儿……是蟹黄的吧?”
思宁气急败坏,一把将她拉到胸前,不管不顾的吻了下去,她跌在他怀里,丝缎鞋子踢飞了一旁的药炉.......
一个绵长而湿漉漉的吻。
“你还回不回扬州了?”
“看你有没有本事留得住我。”
“切,谁稀罕留你。”
“那你还不松手。”
……
九层纱幔悄悄落下,遮住了迷乱的阳光,几个云髻高耸的宫婢红着脸走出门去,听见春风传送着檐角宫铃的清脆声音,有流莺在碧叶披离的柳枝间飞舞。
其实男女之事,无非你情我愿,你来我往,若是那双小儿女都带了些传奇的身世,便成了史书上一页香喷喷的轶闻,飘出红豆与蜂蜜的芳香,当然,有时还会混着些草药的苦味……
“所谓高境,自然是流连花丛,进退自如,拈花一笑,片叶不沾……”思宁轻摇羽扇,跟几个弟弟得意的这样说,作为长安城里头号金龟婿,他相当有资格对一帮不谙事的小皇子们进行训诫——当然,这得背着老爷子偷偷进行。
可最近思宁不再说这样的话了。
本以为对她不过又是一场见色起意——虽说宫里最不缺的就是美貌女子,可多多益善,来者不拒嘛。况且,既已落下了“流连花丛,乱七八糟”的名声,再不把各种美色都品鉴一番,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当我是傻子吗?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他渐渐悲凉的发现,事情似乎超过了一个限度,一个他认为“安全”的边界。
他从未见过第二个这样的女子,满肚子稀奇古怪的念头,说话做事样样与常人不同。她的美分外生动可爱,笑起来眼睛就眯成一道缝,迷茫的时候眼睛里像蒙着一层雾,生气的时候眉头会蹙起来,有一股格外天真的孩子气……和她在一起的每一天,连太阳都好像是新的,热乎乎红彤彤,园子里的海棠花开得烂漫,像一场没心没肺的笑。
照日花开,临池月满,一生一代一双人,思宁心想,这才是真正的高境吧。
当然,他是不会把这点感悟告诉小家伙们的——堂堂宁王,岂是一个小妮子就能降服?哼哼。
5.
两场婚礼与太子的册封大典前后脚举行。简而言之言而总之,思宁成了扬州首富的东床快婿,而美龄做了太子妃。
册封大典结束,空荡荡的宫殿里只有父子二人,众人退清后这里蓦然显得大了很多。
门口的一尊香炉升起袅袅青烟,隔着缥缈的烟雾思宁看不清御座上的人。
“来,二郎,坐到耶耶身边来。”皇帝的声音温和而苍老。
思宁踩在厚重的织毯上,缓缓而无声的走上前去,握住父亲的手——就是这双手吗,小时候给他捉过蟋蟀,攥着他的小手握笔练习写字,回过头对皇后微微一笑:“你看我们的儿子,又漂亮又聪明。”
这双手如今这么枯瘦,这么凉,如同这个飘摇的帝国。
“二郎,这王朝……我本是想把它交给你的……”
苍凉恳切的话,其中多少是父子真情,多少是君臣试探?
“对不起啊父亲,”他抑制住眼眶的濡湿,“阿兄比我更适合号令天下,而我……我更愿意领兵出战,保父兄天下无忧。”
其实他想说的是:我更愿意和妮妮一起逛西市,犯夜禁,吃毕罗和红豆糕……
皇帝叹了口气:“我记得你阿娘临走前的话,她告诉我,只要你快乐就好,谁的江山,又有什么要紧。”
“我现在很快乐,”他说,“您要做祖父了。”
晚凉新浴后,思宁夫妇悠闲的歇在庭院里,青石板路上有一点一滴的桃花瓣,传来淡淡的香气。
“我为了你,可是连皇位都不要了。”他枕在妻子腿上,一柄梳子在他的黑发中静静穿梭。
“明明是你压根就不想做太子!”她用梳子敲他的脑袋,“我都说了你可以娶美龄的。”
“那你呢?你肯做妾?”
“想得美,”她漫不经心的说,“那样的话,我正好回扬州去,画舫歌吹……”
……又来了。思宁叹气,提到扬州,她肯定说“画舫歌吹,夜夜笙歌,”提到长安,就是“活脱脱一座大监牢。”
其实他也是很喜欢美龄的,美龄小时候胖胖的,他最喜欢抱着她——又柔软又暖和,长大了的美龄又格外惊艳,乌发高挽,额头洁白,一身轻纱罗裙能让祖母种下的满园芙蓉都低下头去。
就是在东都洛阳,真国色一夜之间开得遍城都是,他折下一朵送她,半真半假的问身边两小无猜的表妹:“你会嫁给我吧?”
“我有个条件——”高傲的少女翘起下巴,“你给我取得江山。”
他笑:“你是公主,我是皇子,我们不是已经有江山了吗。”
“不,”她认真的摇头,“归根结底,江山只是一个人的江山。”
多少年前的事了,可他一直恍恍惚惚的记得。那日一池的浮萍聚了又散,像是在无声的讲述一个古老的寓言。
“表妹当然是很好的,一笑倾国,再笑倾城,”一个月前,他对亲自上门的姑母这样说,“可我已经爱上别人了。”他把后半句咽了下去:姑母您若肯让美龄给我做小,我也不会拒绝的……
其实美龄眼中的江山,和自己眼中的江山,从来都不是一个意思吧,他想,如果是同一个意思,她怎么可能说得出那样的话。你只能吃三餐饭,睡一张床,活几十年,而这江山那么久远,帝国那样绵长,王谢堂前,寻常巷陌,那么多绮丽曼妙的梦想,波谲云诡的生活……一个人真的能拥有全部吗?
妮妮就永远也说不出那样的话,若说得出,他们早就生分了。
她继续说下去:“……夜夜笙歌,哪里像长安,白天还好,宵禁一始,活脱脱一座大监牢……”
6.
下一个春天来到长安的时候,陛下宣布禅位太子。
初夏,皇帝龙驭上宾。
国丧未毕,倭国数百战船来犯,连陷东北边境数城。新主授宁王骠骑将军,领兵御敌。
思宁戎马倥偬,方妮自然不愿独自在长安坐牢,顺流而下回了扬州——与三年前离去相比,怀里多了个小小襁褓。
陆氏江南商首,宅邸临街起楼,推开窗子就能看见运河。两岸画檐若云,夜晚灯花如雨,方妮抱着儿子痴痴吹着夜风,听见运河岸上有歌妓哀婉动人的唱着江南乐府——
“……鸿飞满西洲,望郎上青楼,楼高望不见,尽日栏杆头……”
一样的画舫歌吹,夜夜笙歌,可她提不起精神——魂魄好像和他一起留在长安那个大监牢了……
一滴相思的泪水打在她美丽的衣襟上,也打在儿子胖圆圆的脸上。
将将在娘家待满了一个月,方妮便收拾行装,准备返回长安了——即使他不在,也要在长安等他回来。父母送女儿上船,不由叹气:嫁出去的闺女,还真是泼出去的水……古人诚不我欺也……
前线的消息时好时坏,据说扶桑主将端的厉害,我方计策被屡屡识破,城池被克复,陷落,再克复,再陷落……征战日久,人倦马乏,战事不利,而京中已是流言四起……
——“宁王或许早有异志,据说那日太子册封大典,礼毕之后,先帝留下的不是太子,而是宁王……”
——“宁王乃先帝嫡子,未登大位不免心存怨恨,谁知此番是不是拥兵自重,与突厥人勾结,图谋政变……”
——“人云宁王与当今皇后两小无嫌猜,一度谈婚论嫁,谁知……”
……
手足残杀这种事,可以算是本朝的原罪——开国第一明君便是当年在北宫门弑兄杀弟,又逼老父提前退休,才登上大宝,之后该君主的两个嫡子又上演了一出互相拆台的闹剧——自此以后,历代帝王都以防火防盗防兄弟为己任……
其实皇帝对弟弟宁王足够笃定——当年父亲有心送他皇位他都不要,如今娇妻幼子都在长安,随时可以被抓起来做人质,吃饱了撑的与突厥玩阴谋?
可信任归信任,宁王此番领兵,麾下聚集了本朝最精锐的军马,禁军原本又大多供他驱使……任哪个君主怕都不会高枕无忧吧。
深秋时节,圣主下旨令宁王班师,东北三州陷落。
旌旗蒙了一层洗不掉的烽烟,蔫头耷脑的垂下来。思宁骑着一匹瘦马,灰头土脸的回到京城,身上瘦了三圈,胡子爬了一脸。
方妮见状大大的心疼——送走的明明是个俊秀少年,半年过去,怎么迎回一个憔悴的山贼?
帘幕低垂,水汽氤氲,一层深深浅浅的玫瑰花瓣飘在浴盆里面,思宁身心俱疲,倚着木盆站下,任由方妮帮自己除衫……忽听得墙外一阵喧嚷。
原来墙外已闻风聚集了一票人,正冲着王府大门叫骂。
一,二,三,起:
“宁王——”
“不抵抗!”
锵锵锵,三声锣响。
“宁王——”
“卖国贼!”
咚咚咚,一通鼓敲……
不出几日,城中已有好事文人造出打油诗数首,若干年后著名诗人李义山据此改编为《北齐》,此乃后话。
【番外】长安事变(三)
7.
三州陷落,撤军回京之后,思宁整日心神恍惚,食不甘味,寝不成眠,有时夜里还会大叫“冲啊”“打垮倭人”……
皇帝担心弟弟,提了一大堆包裹精致的糕饼亲至宁王府探望——是各色的毕罗,有他最爱吃的蟹黄口味,还有樱桃的……
阿兄说了一堆反反复复的车轱辘话:家里几个兄弟里就属你跟我最亲近虽说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你这次实在是打得不好搞得百姓抓狂唉唉唉为兄虽然不舍得惩罚你但也不得不做做样子给百官和黔首看看以维护皇家的颜面也不损父亲一世英名呜呜呜再说为兄也心疼你征战关外天寒地冻瘦成这样不如你和妮妮去益州散散心如何啊啊啊……
思宁嘴里噎着一只毕罗,眼睛里像是蒙着一层薄雾,有点迷茫的点了点头。
——“江山,归根结底,只是一个人的江山。”他又想起曾经的公主,如今的皇后说过的话。
原本就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情啊……他长出了一口气,仿佛轻舟已过万重山。
与妮妮饮蜀茶去喽!
天府之土。那段时间日日淡烟急雨春衫薄,芳草青青如染,锦官城连绵的细雨中,家国大事如潮水般退去,剩下两个你侬我侬的青年人,只觉得岁月悠长静好,直至永恒。
这样的好时光,适合做什么呢?
待四年后被一份敕旨召回长安,思宁一手牵着一个,方妮怀里抱着一个,还有一个最小的正在马车里酣睡……真真不虚此行。
造人之外,夫妇把全部精力和热情投入到了世上最伟大的事业——按自己的口味改良了胡饼、毕罗与红豆糕的制作方法,令方妮尤其得意的是——她煮的茶已臻于专业,思宁也不知道里面放了什么东西,总之喝了之后夜里睡得格外香甜……
他们回到长安是因为——思宁奉旨领兵,赴大漠剿灭“红色逆贼”。
虽说这些年里日本一点点蚕食东北,但皇帝估摸着他们离长安还远。所谓攘外必先安内,自家内乱还没清理干净,去打倭奴作甚?
遥想当年前朝覆灭之际,多方势力逐鹿中原,最后虽是本朝开国圣主一骑绝尘成就王业——边角却并未扫清,剩下不少“历史遗留问题,”比如说西北那群以镰刀斧头为号的遗老——领头的是个姓毛的家伙,颇有些绿林气质,江湖经验十足,一仗仗打得风生水起,坊间还传言该队伍与北方那堆金发碧眼的维京人有牵连……总之是传得没边儿了。
平内乱要靠府兵,而战斗力最强的府兵来自宁王府——宁军打反贼,一石二鸟是也……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思宁被召回京城,授天下兵马元帅,率宁王府兵出征讨贼。
重生鸣人加入晓组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