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峰倩衍生文】北平组曲(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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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思宁:林峰
陆方妮:李倩
宋子文:吴卓羲
杜小秋:杨怡
卌四:忏悔录
1964年,台湾,杂志社刊登的一篇文章轰动世界——《顾思宁忏悔录:西安事变——我犯下的荒唐错误》。
丈夫这一生中后悔过很多事,但他不会后悔西安事变。
丈夫为了早些得到自由,也会应要求写一些检讨文章,但不会是这个样子。
一辆黑色的别克车在黯淡的晨光中飞快前行,寂静的洛杉矶的早晨,空气中有微凉的海风湿润,街道上只有宿醉未归的青年嬉皮士们,长发披在脏兮兮的夹克上,在树丛中疯狂的□□,围着一个燃烧□□的海豚欲死欲生。
汽车在洛杉矶时报总部大楼门前停下,在门口等候的记者大吃一惊:“天啊,真的是您,P.K.……”
这是记者们第一次看到她褪下西装和燕尾服,风衣里是一件墨绿色的旗袍。
“Phoenix Koo,顾是我丈夫的姓,”她伸出手去,“关于那篇忏悔录,我有话要说。”
从来拒绝接受采访的洛杉矶爱乐艺术总监,第一次走进一家家报社,一个个电视台,所有人都震惊于那双不同以往的眼睛——那里面有不可负载的真挚哀伤,这悲伤不仅仅来自苦痛,仿佛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愤怒,一次又一次的与命运讲和,一次又一次的从苦难中平心静气,然而还是不够。
——你们已经拿走了我和我丈夫珍爱的一切,如今连他的尊严都要拿走?
——我们付出了整整后半生的代价,杨虎城将军付出了全家的性命,就为了一个荒唐的错误?
“我以自己全部的,历尽波折的人生起誓,我以我最宝贵的爱情起誓,这篇文章不是我丈夫写的,它一定被篡改过……”
洛杉矶时报,纽约时报,华盛顿邮报,美国广播公司,一波波的采访在两岸三地引起巨大轰动,忏悔录一文被迅速从杂志上撤销。陆方妮还没有从震惊,伤恸与疲倦中恢复过来,另一篇文章又悄悄刊载在台湾的报纸上。
“少帅顾思宁首次开口,谈与秋皇三十年传奇爱情:……我与小秋很早相识,感情很深,遍传京华,但当时家里已经给订了婚约,小秋主动离开了我……事变之后,我夫人赴美就医,秋舍身相陪,不计名分,二十余年相濡以沫……”
她放下报纸,直视面前特意从台湾赶来的总统府资政:“您给我看这个做什么?我和我丈夫的感情,我自己心里清楚就够了。”
“夫人,哪有感情会一成不变的?你们都二十多年未见了,少帅和秋皇过着与世隔绝的日子,这其中的深情您不能体会吗?这篇文章哪一句话是假的?秋皇绝世名伶,总不能一辈子这么没名没分,这样有名无实的婚姻关系,保持下去又有什么意义呢,所有人早就都在劝他离婚了……您现在在美国大闹,说忏悔录是假的,您知道蒋总统多生气?蒋夫人为了少帅安全着想,一直劝他早点离婚……少帅顾及您的感受,不愿意主动提出来……”
她看见张群的嘴一动一动,像是在演木偶戏一样,她什么都听不见,耳边回响的都是另外的话,明明已经过了这么多年,可他温柔而低沉的声音仍然如昨日般清晰。
——“结婚有很多好处啊。你看,结了婚,你搬进来,就不用每次先送你回陆府,我再一个人回去了,结了婚,我们就可以放心生孩子……”
——“我怎么也没法忘记母亲的死。我害怕婚姻,我以为既然结局是那样,不如从来就不要承诺。直到遇见你,我想如果结婚就是和你在一起,生儿育女,白头到老,那也就不可怕了……”
——“是要你自由,不能让你在地球的另一头,还是跟着一个囚犯受罪……”
——“除非你把我休了。”
——“那我就休了你。”
——“不会的,不会的,管他天涯海角,我们永远是我们。”
……
宁静的比弗利山庄别墅。炉火有力的跳动,银河在庄严移动,清冷的星辉倾倒在竹木地板上,泛着银白色的光,她胸口下面藏着巨大的哽咽,象团火在燃烧,所有的记忆连绵不断冲击着她,她在灯下恍惚的提笔:
“人爱自己的历史甚于鸟爱它的翅膀,而你们现在让我斩断我的历史。为了我爱的人的安全,我陆方妮,正式向顾幼卿提出离婚。”
一滴眼泪啪的打在信纸上。
从恍惚中清醒过来,她意识到那原来是自己的眼泪。她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哭过了。
她以为什么都再也无法击倒自己,原来还是错了。
我达达的马蹄,是个美丽的错误,我不是归人,是个过客。
因为一个棘手的案子,顾念欢正在办公室里急急的查着资料,电话响了起来——是洛杉矶的号码。助手看见年轻的律师脸色青白,放下电话,抓起汽车钥匙就往外跑。
阿欢下午赶到洛杉矶,看见几个乐手正在病房门外守着,其中一个还抱着小号,紧张的向满头大汗的顾念欢解释,“在台上站了没几分钟就摔倒了,抱起来才发现全身都是冷汗,拨了911……”
“Alex Koo,我是P.K.的儿子,”他尽量使声音平静下来,“我母亲要不要紧?”
“肺部的情况很糟糕,她对抗生素耐药性极大,目前静脉注射还没起到作用,如果到明天还是这个体温,家里人就要做好准备了。”
“她现在体温多少?”
大夫低头看了一下记录,“104。”
顾念欢脑袋嗡的一声。
宋子文是在深夜被电话吵醒的,冷静的三十二岁的诉讼律师消失了,而是七岁的哭泣的阿欢。
“宋舅父……我真的没有办法了……我不能没有妈妈……”
“这个时候没有航班……再睡一会儿吧,”张乐怡翻了个身,搂住了丈夫,“你去了也只能在机场等着。”
“我睡不着。”他披上衣服,点燃一根烟就下了楼。
宋子文登上了飞往洛杉矶的最早一次航班,心里一直在狂跳,生怕下了飞机会看到他最畏惧的一幕。自己怎么能想不到,她接受那样的采访,台湾不可能没有动作……他带着剧烈的恐惧和自责走进医院——陆方妮带着氧气面罩,仍在昏迷中,病床边的椅子上坐着脸色惨白的顾念欢。
他竟然像松了一口气一样——他想过更坏的结果。
他俯下身,蹲在面如枯叶的青年面前,声音飘忽:“医生怎么说?”
阿欢痴痴的看着床上的母亲——“她的肺就像被大火烧过,医生说就算她熬过这次,也活不出五年了。”
宋子文心里咯噔一声。
“其实也没什么,不是吗?舒伯特只活了三十六岁,莫扎特活了三十九岁……可她是我妈妈,独自抚养我长大,教我说话,教我学钢琴,陪我参加母子互助会,陪我练橄榄球,陪我参加社区活动,帮我温功课,帮我选中学,帮我申请大学,还供我去读法学院,她还要照顾我姐姐,还要指挥,还要写配乐……所有这些都是她一个人,姐姐走了,我毕业了,她终于可以过平静的日子,结果又弄出了什么顾思宁忏悔录,她没等来我父亲的自由,却等来了一纸离婚协议……然后大夫告诉我,我妈妈快要死了……”
阿欢忽然笑了,眼泪还挂在眼角,可他像疯了一样笑起来。
中午的时候陆方妮睁开眼睛,带着面罩说不出话来,只是艰难的抬了抬手指。
宋子文俯身握住她的手,干枯和灼热让他一阵刺痛,“妮妮,妮妮,你知道的,那不是幼卿的本意,怎么可能是他……”
她微微摇了摇头,眼角沁出两滴泪水。
阿欢跳了一下脚,夺门而去,宋子文和一个乐手拼命抓住了他,连拉带拽的把他拖到走廊里。
阿欢颓然靠在墙上,身体像一滩泥一样贴着墙壁滑了下来,眼泪拼命的往下掉,“我要登报,我再不要做顾幼卿的儿子,为什么什么罪都要我妈妈来受?他顾幼卿怎么不去死?”
“你胡说些什么啊,”宋子文的心揪得生疼,“阿欢,让妮妮知道你这样说你父亲,她该多难过……”
“他是哪门子的父亲?我从四岁起就再没见过他!你看到那篇少帅与秋皇的传奇爱情没有?他们怎么能这么伤她……大夫说今天必须把体温降下来,不然太危险,可你看看她……”
“阿欢,”宋子文皱紧了眉头,“去找酒精来,知道你妈妈在湖南的荒山野岭病倒,抗生素又不起作用的时候,你爸爸是怎么做的吗?”
她在混沌中感到衣襟被扯开了,有人用烧酒拼命揉着她的胸口,整个身体都像被浸泡在海里一样的凉润。
——“妮妮,看着你昏迷不醒,你不知道我心里有多害怕……”
——“妮妮你听我说,你不会有事的,宋美龄会安排你去美国治病……”
——“我要是出国,他们就不会让我回来了。”
——“我要你活下去。”
……
她努力睁开眼睛,看见了一张同样英俊的脸,同样盛着悲伤和担忧的目光,可那不是顾思宁,阿欢有着与父亲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唯独那双眼睛继承了母亲,也正是那双宁静的眼睛,使他不再有父亲那样令人心动的悲剧气质。
她从未如此清晰的感觉到生命的传承,一支主题旋律在脑中汹涌的浮现,就在这一瞬间她明白了自己选择的意义。二十多年前自己没有选择死在他怀里,而是只身离去,这一走就是千山万水,是八千多个日子的殚精竭虑,是八千多个长夜的孤独辗转,身在其中才能体味里面几多艰辛。
但她不后悔。
大滴的泪水无声的涌了出来,为了一首没能完成的曲子,儿子会继续为他们写下去。为了当他们都不在了的时候,还有音乐会留在这世间,就像那个北平夏日里他为她戴上的琥珀,永远保留住阳光与草木的芬芳。
侵略,内战,政权……可以陨灭无数的生命,可以把一场完美的情缘演变成难以置信的模样,可谁能断绝爱情的传承,谁又能消弭音乐的力量?它们绵密,坚定,高贵,在累积的大雪中生根发芽,从人类鏖战的废墟之中生生不息的抽□□。现在的一切正在变成过去,在她眼前,走过的道路从未如此清晰。
卌五:北平组曲
病倒之后,P.K.再也没能够回到乐团。顾念欢辞去了在纽约的职务,在洛杉矶找了份工作,便于照顾母亲。已经结婚生子的宋钧颐给姑母寄来了一幅画,是为她新作的肖像,在下面又题了一行小字,据说摘自一个法国女作家未发表的手稿:
“我认识你,永远记得你。那时候,你还很年轻,人人都说你美,现在,我是特为来告诉你,对我来说,我觉得现在你比年轻的时候更美,那时你是年轻女人,与你那时的面貌相比,我更爱你现在备受摧残的面容。”
三个平静的春天,平静的秋天就这样过去,陆方妮在病床上完成了离别奏鸣曲,以及北平组曲的尾乐章。
1967年秋,洛杉矶红杉医院。
深夜,女人忽然从昏迷中醒来,示意身边陪伴的护士,“我想和宋先生说话。”
护士点点头,去隔壁房间叫醒了正和衣而卧的宋子文。
医生已经告知,就是这几日的事情了。阿欢彻夜守在医院,须臾不敢离开。宋子文看了看一旁睡得正熟的孩子,不忍心唤醒,独自去了陆方妮的病房。
她微弱的笑笑,示意他摘下氧气面罩。
目光中的乞求让他不忍拒绝,便伸手摘了下去。
“子文,我要去陪阿弟和阿宝了……”
他眼睛里含着泪,紧紧握着她的手:“妮妮,我去叫阿欢过来……”
她摇摇头:“让他好好睡吧……子文,我没想到这一生会是这样……”
大滴大滴的泪水从他脸颊滚落下来:“妮妮,你要好好的……”
她指了指颈上的琥珀:“把它交给幼卿。告诉他别难过,一切都是命运,一切都是烟云……*”
宋子文再不能自已,痛哭失声,“你要他怎么受得了,他可怎么受得了……”
“把我的骨灰洒在太平洋里。我不要墓碑,音乐就是我的墓碑……我们已经不是夫妻了,不要让幼卿将来合葬时作难……”
哭泣着点头的男人渐渐在泪光中模糊了,她感到身体一点点变轻,折磨多年的痼疾也消失了。
最后的一瞬,她眼前浮现出了老电影一样温柔润黄的似水年华,哥哥抓着她的手在老北京的胡同里呼呼的跑,格格笑着踩碎了地上的榆钱,她挤在纽约冬日纷乱的地铁里,冻僵的手指捏着一封家书……然后是她第一次见到顾思宁,在张伯驹家的沙龙,余光里她看见那个英俊的青年一动不动的盯着她看……网膜上流转着她今生的挚爱,那里有贯穿她一生的坚贞,仿佛只要再看一眼,就可以再一次重新开始。她记得的是自己开着汽车,载着父亲和湄筠穿行在一道道胡同中,那时她倒车都还没学会,可她一心只想救那个青年的命。
幼卿,我走了,你要好好的活。
空旷的音乐厅,洛杉矶爱乐再次奏响贝多芬第七交响曲第二乐章,指挥台空着,上面静悄悄的放着一束白色百合花。
从乐团简短朴素的追思会回来,宋子文叫住了顾念欢。
“阿欢,跟我去一次台北吧。我不敢和你父亲说,怕他受不了,可这是怎么也瞒不住的,他能看到你也是一种安慰。这个时候,蒋介石不敢不让你父子见面。”
他恍惚的点点头。
飞机穿过太平洋。背后的山丘已经在金黄的暮色中被印上一道道阴影,大洋泛着红色的霞光,机翼劈开云层,像劈开万顷波浪。
二十多年前母亲就是穿过这片海洋,只身去国,离开了丈夫。四十多年前同一个少女也是穿过这片海洋,回到北平,与未婚夫相会,开启了所有悲喜交加的故事。这一路的千山万水,她眼中的清澈与坚定从未曾改变。
太平洋,没有记忆的海洋,母亲长眠的地方。
大片的芒花开遍了阳明山,像无数天使的翅膀在秋风中起舞,几株相思树栉风沐雨,抽拔出新的枝条,一寸寸生长的快乐与钝痛昭示着生命的力量和绝望。
顾思宁的别墅就坐落在阳明山上,汽车停在山下,顾念欢一步步走上山去,看见一个夕阳下的金色剪影。
父亲站在一株相思树下,微笑着看着他,阳光落在他的肩头,温热而柔软。
顾思宁的头发已经都是银白色,清癯的面容却并未有丝毫的改变,三十年的与世隔绝之后,他就像从时光中走出来,三十年前的满身风雨,都幻化为尘世里闻不见的清新。
流年滔滔,曾经的绝世风华搁浅于时光的沙洲,不知有汉,无论魏晋。
顾念欢看着面前的男子,忽然感觉到胸口的哽咽,知道了自己令人目眩的英俊外表从何而来,也知道了父亲的精神气质就像他的传奇命运一样,这样适逢其会,而又这样生不逢时,在这人世间再无法复制。
母亲的第一交响乐,第二交响乐,离别奏鸣曲,北平组曲……全部在头脑中呼啸着响起,他忽然明白了离别奏鸣曲的含义,原来那是离别本身。他不忍心去想象二十多年前的那场刻骨铭心的离别,那是冰离开了水,是水离开了水。
“爸爸……”
没有任何羞涩与生疏,仿佛一个拥抱迟到了三十年,却早已命中注定。命运的力量牵着他的手,因为他身体里交错纵横的父母的血脉,想要去弥补那场已无法再弥补的离别。
“这是妮妮的眼睛……”苍老的顾思宁颤抖着抚摸儿子的脸,“你的眼睛和妮妮一模一样……你妈妈……好久没收到她的信了,她的病好些了吗?”
“爸爸,”阿欢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妈妈让我给您弹一支曲子。”
他在钢琴前坐下,停顿了片刻,像下了很大决心一样,按下第一个琴键。
顾思宁闭上眼睛,扶住桌子,使自己不至于因记忆的冲击而站立不稳。
北平组曲。
她们全部的生活如同一条平静的河流,在他眼前缓缓流过,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一切都清清楚楚。
沙龙中第一次见面,晚宴上的相聚,她疯狂开车救了他的命,他们第一次接吻,无数次的约会,颐和园的碧水,西山的晚风,胡同里的冰糖葫芦,段政府广场的血迹,银杏树上挂满的罗愁绮恨,回教巷子里他平静的求婚,雨帅惨死后的哀痛,易帜时长夜里的泪水,为人父母的喜悦,主政华北的辛劳,对苏联绝望的战争,可笑的三十岁寿辰,出兵止息中原大战,辉煌瞩目的南京之行,儿子惨死的悲剧,九一八不堪回首的耻辱,热河失守,通电下野,海外流亡,剿匪的惨痛记忆,不忍回顾的西安事变,她舍命伴狱,辗转凤凰,女儿重病的消息,撕心裂肺的诀别,她刻骨铭心的思念,日日夜夜的期盼……
最初的爱情,最后的宿命,似水的往事,平静的告别。
——“我会用一生给你写一首曲子,幼卿,你准备好听了吗?”
卌六:故乡
顾思宁在一瞬间明白了,嘴唇颤抖了几下,嘴角牵出一缕血丝。
杜小秋忙携住他的手,惊觉他的手冰凉,浑身都打着哆嗦。
秋皇忽然哭出了声,明白是她不在人世了。
顾思宁颤抖着从儿子手中接过一件墨绿色的旗袍,上面晶莹的睡着一枚琥珀。
——“多么神奇,幼卿,它已经存在了几千万年,也许还将会存在几千万年,人的生命是多么短暂,有一天我们人都不在了,这个小东西会一直为我们保留住北平夏天里草木与日光的芬芳。”
顾思宁把那件旗袍紧紧贴在怀里,她的笑和泪重新浮现在眼前,所有记忆都如昨日般清晰。
——“妮妮,你知道我有多爱你么。”
——“有多爱?”
——“很爱很爱。”
——“有没有长一点的形容词啊?”
——“很爱很爱很爱很爱。”
——“你真的很傻很傻很傻很傻。”
……
她已经不在了。
在这布满风雨和泥沼的万古洪荒里,一直支撑着他的坚果壳碎了。
他没有办法止住哭泣。
他在书房里哭着笑着翻着他们的相册,翻着她留下的乐谱,日记……所有的回忆像拉开了闸门,在他的头脑中汹涌而绝望的复活。
杜小秋立在门外,看着顾思宁瞬间苍老的背影,心中悲苦不已。
她又想起了1925年春天的北京,张伯驹家里那场沙龙。一身素净的女人热切而温柔的笑着,笑容仿佛从一种长久的青春里散发出来,让人想起星空与河流。自己握着顾思宁的手,看见他一动不动的盯着那个女人。
那就是他们再无法重来的时光,和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阿欢,你难得能来一次,多住些日子吧,”杜小秋客气的说,“你看你爸爸现在这个样子,怎么能让人放心,你多陪陪他。等他身子好一些,我们带你在台北转转,唉,得有特务在后面跟着就是了。”
“蒋介石不会让我久留的,下星期就得和宋舅父一起回美国。”阿欢扶父亲支起身子吃药,看着水从喉结一动一动的流下去才放心。
顾思宁咽下药片,又躺了下去,“你们先出去吧,我想睡一会儿。”
阿欢看着父亲的两只眼睛深深凹陷下去,衬得颧骨格外透亮,好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心里有说不清的滋味:“要不要再叫大夫来看看?”
父亲衰弱的摆摆手。
顾思宁的别墅也处处模仿着北平的顾府。顾念欢站在客厅里,认出了墙上的一幅字——洛杉矶家里的一张老照片上,母亲抱着姐姐亲昵,就站在那幅字前面,被父亲偷拍下来。母亲年轻时照片很多,他一眼就能看出哪些是父亲拍的——顾思宁镜头下的陆方妮最好看,只有他能真的拍出她天真优美的韵致。
阿欢看见杜小秋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单手支着额头,看着卧室的方向发出轻轻的叹息。
他大概有些明白了为什么袁世凯,张勋,曹锟……会对这个女人前仆后继,求之不得——她很美,即使现在已经风烛残年。不仅美,秋皇冷静,有风骨,童年时戏班的经历让她在很年轻的时候便是如此。
她与父亲的爱是完满的,阿欢暗自苦涩的想,在青春里分手,在暮年中重逢——跳过了中间那些幽深而不详的暗谷。那些父母一起跌跌撞撞走过的,充满了爱与痛的艰难道路。
“阿欢,”秋皇轻轻的呼唤他,与唱须生的时候不同,她此刻的声音柔软,如同低吟。
“我从前离开你爸爸的时候,给他写过一封信,我说我这一生从未爱上过任何一个人,直到如今,别人问我有多爱你爸爸……他们都在想,我不计名分的陪伴他这么多年,我为了他放弃自由,忍耐无处不在的特务,我宽容他满身满心的另一个女人的痕迹,所以我一定是发了疯一样的爱着他……阿欢,我这一生经历过太多事,身边走马灯般走过很多权倾天下的男人,看尽繁华之后,我的心已经体会不到爱情的滋味……如果有来生,我愿意尝试你父母走过的路,不顾一切的爱,不顾一切的痛……”
顾念欢苦涩的笑笑。
“阿欢,别恨你爸爸,那场离婚与结婚的闹剧,不仅伤害了你父母,也伤害了我,那个名分不属于我,硬塞给我毫无意义。你无法想象你母亲对他意味着什么,他爱她胜过这世上的一切——你是他们爱的纪念,可你永远也不会明白,那个时代的爱情有多么珍贵,就像是穷孩子唯一的玩具……”
下午的时候宋子文来探病,他的脚步尽量放轻,顾思宁还是醒了,挣扎着坐了起来。
宋子文看了看他的面色,担忧的摇摇头,“我们都已是黄土埋了一半的人,不用急着最后这点年月。”
“我不会有事的,”顾思宁勉强笑笑,一脸病容,“我出了事,小秋怎么办,我不能扔下她一个人不管。真要寻死觅活,二十多年前我就和宝宝一起死在湘西了……”
宋子文看见他脖子上挂着那个琥珀吊坠,叹了口气,“何必呢,睹物思人,凭添伤感,不如珍藏起来。”
“我在心里珍藏她二十多年了……”顾思宁轻拍胸口,忍不住的苦笑,“这么多年里,我一闭上眼睛就看见宝宝,听见她跟我说话,冲我格格的笑,吻我,喊我武人……把东西都藏起来有什么用呢,留下她痕迹最多的,是我自己。”
“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出来吧,幼卿,别都在心里放着,你身体已经这样,再憋下去怎么行。”
顾思宁摇摇头,“我所有的话,都要当面和她说,现在她不在了,我就都带进泥土。”
妮妮,不远了,我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母亲在那个时候离开人世是幸运的。就在她病逝的时候,我身为大资本家的舅父在另一片大陆上经历了无法忍受的羞辱,与舅母双双自尽。因为蒋介石对父亲的囚禁,舅父当年不肯随国民党入台湾,最后遭遇了这样的结局。不但舅父,母亲生前的很多好友,如梁思成等,都遭遇了空前的灾难。如果母亲活着,以她清澈的个性,我不知道她会经历怎样的内心煎熬。
1971年,宋舅父在美国去世,他的葬礼原本可以成为宋家三位姨母重逢的机会,但三姨母和二姨母为了避免相见,都在最后时刻取消了行程,钧颐因此悲伤得发抖,更发誓此生坚决不碰政治。
1975年蒋介石去世,在两岸三地众多名流的呼吁下,被囚禁近四十年的父亲终于得到了自由,与秋皇在夏威夷定居。那时秋皇已经病得很重,来美国不久便去世了。秋皇走后不久,父亲也辞别人世。父亲临走的时候很清醒,我问父亲有什么话,他摇了摇头,直到最后都什么也没有说。
父亲去世之前,西部歌王王洛宾曾经来美国看他,父亲宴请他吃了饭,他亲自给父亲唱了一曲《在那遥远的地方》,唱到最后两个人都流泪了。
我陪父亲去了一次洛杉矶爱乐,一面荣誉墙上挂着母亲指挥时的相片,他默默的看了很久。母亲曾经的团员都围过来看P.K.的男人,还送了他一束百合花。我听见他们啧啧感叹着登对,然后叹息。
父亲最后的日子坚决不回台湾,也不回大陆。据说大陆执政高层多次表示,只要父亲肯回北平看看,至少给一个国家副*******没有答应。我知道他无时无刻不在思念那个地方,他也想回去给祖父的墓填一坯黄土,但他最终也没有回去,嘱咐我把骨灰洒进太平洋,他拒绝给后人留下任何凭吊的地方。活着的时候他属于太多人,死后他只想属于母亲。
时光流逝,传奇谢幕。
这么多年里,有无数人来请我父亲,我母亲,秋皇写回忆录,因为她们的人生都实在太过传奇,无论是作为各自独立的人,还是他们彼此纠缠的命运。然而这三个人在这一点上有着惊人的默契——他们都拒绝了。真正亲历了那些历史的人,都不愿意说话,而那些说得出的,大都是蠢话和假话,他们三个都不愿意在那上面建造新的波将金村。
在这个故事结束的时候,我忽然想起童年时母亲曾读给我们的一首诗,带着忧伤的《火车》,现在我闭上眼睛,我好像听见这些往事在我耳边呼啸而过。
要到哪里去呢?已经这么晚了
美丽的火车,孤独的火车
哀愁是你汽笛的声音,令人想起许多事情
为什么我不该挥舞手帕呢,
乘客多少与我有亲
去吧,但愿你一路平安
桥都坚固,隧道都光明。)
禁漫夭堂comic北北北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