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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峰倩衍生文】北平组曲(十四)

作者:谈话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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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思宁:林峰
陆方妮:李倩
宋子文:吴卓羲
杜小秋:杨怡
暑去寒来春复秋。 
四季更替,不变的是陆方妮的日子。早晨六点起床洗漱,听新闻广播,给儿女准备早餐。七点钟,训练女儿自己端着牛奶杯,自己往面包上涂抹果酱,就这样吃一口洒两口,每天的早餐都要持续一小时。八点半,嘱咐儿子自己上学,开车送女儿去康复中心,之后赶到乐团组织排练。晚上六点接回孩子,陪女儿聊天,督促儿子做功课,给好莱坞的新电影写配乐……阿宝夜里睡不安稳,陆方妮已经养成了每隔两小时醒来一次的生物钟。
她不喜欢夜晚。
白天的时候忙忙碌碌就过去了,但夜晚不行。
她一闭上眼睛就能看见他,看见他的笑,他的泪,听见他轻轻唤着“我的半瓶醋太太”,他衬衫上是自己的香皂味道,他的手臂结实有力,皮肤温暖,手腕处有微微的血管跳动……
她想起一个小说家描写孩子夭折了的母亲:她的奶水还在□□里鼓胀着,可是没有人来吮吸了。
她胸腔里作为女人的万般柔情也还在,可是她心爱的男子远在重洋之外。
平静的日子里,她最大的盼望是接到宋子文从纽约打来的电话:幼卿有信来。
信中内容总是简单:他一切安好,生活宁静,有秋皇陪伴,正在研究明史。
她嘱托宋子文回信,内容同样简单:她一切安好,名利双收,忙碌而快乐。孩子们也很好,阿宝已经能说出一些完整的句子,阿欢参加了学校的橄榄球队。
白驹过隙,如果不是儿女一点点长大,如果不是乐团一次次的公演照片就刊载在报纸上,她几乎不敢相信,四年的日子已经这样悄悄过去。
1945年8月,日本无条件投降。
洛杉矶市民纷纷走上街头庆祝胜利。市政厅的最高规格庆祝会上,P.K.亲率洛杉矶爱乐奏响柴可夫斯基1812序曲。是日天光明丽,旗帜飘扬,真实的大炮在礼堂外鸣响,台下欣喜若狂的听众们把大束的鲜花抛上舞台,不知道背对着他们,一身长裤燕尾服中的女指挥家已经泪流满面。
这是一场什么样的战争啊,他们只知道1941年的珍珠港,又怎么会知道1937年的卢沟桥,怎么会知道1931年的九一八,甚至更早些,从1928年日本人在皇姑屯埋下炸药的那一刻,战争就已经开始了……
他们怎么能知道,为了这一天,她一家三代人付出了何其昂贵的代价。父子死别,夫妻生离。
在这个满是喜悦和欢笑的时刻,她的心中充满了负载不起的伤恸,她回过头去,她看到的只有尸骨如山的战场,无穷无尽的墓碑。
卌一:橄榄球
抗战胜利带给她的喜悦并没有持续太久。1946年初,正式就任行政院长的宋子文来美探亲,告诉她一个坏消息:随着日本投降,国共内战已经不可避免。
即使不懂政治,陆方妮也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当年的西安事变中止了蒋氏剿共的计划,终于导致今日战端。万一蒋介石输掉内战,丈夫非但自由遥遥无期,如果不是有宋氏兄妹的保护,能不能活下来都是未知。
“幼卿现在还好吗?”她在女儿头发上轻轻涂抹着洗发液,“上次你说他阑尾炎开刀,我一直放心不下,他信里又不肯讲。”
“上次是拖延得太久,阑尾炎变成了腹膜炎,才会格外麻烦……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宋子文说。
她心里又揪了一下,丈夫每次在信中说“安好勿念”,就是这么个安好法?手上一抖,泡沫进了女儿的眼睛,阿宝哭叫起来,她急忙拿来毛巾擦拭,嘘嘘的吹着。
他叹口气:“你别担心了,担心也没有用,把自己和孩子照顾好比什么都重要。”
温热的水流哗哗的经过她的手背,冲洗着女儿的头发,她的声音里有一些忧伤:“我怎么能不担心呢,你不知道幼卿生病的时候有多任性,像个十足的孩子,一刻都离不开人……”
“他只有跟你才会那样,”宋子文笑道,“我去医院看他,他身上不舒服,人倒是格外听话,对护士,对秋皇都是客客气气的,秋皇想给他捋捋额角,他还不好意思……枕头边上放着一个小录音机,是你从前托珍妮买的那个吧?幼卿病得稀里糊涂的,就对着它说话,唱昆曲,是哪门子的昆曲啊,没有一句在调上……”
陆方妮低下头去,趁着给女儿擦头发,用袖口抹了一下自己的眼睛。
他知道她难过,便改变了话题:“我这次把阿欢的照片带给幼卿,他激动得什么一样,还拉着医生护士一起看,‘这是我的儿子,他的眼睛像我太太,其他地方像我……’”
陆方妮笑了:“真的是这样,这孩子和他爸爸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让人又高兴又发愁。”
“妮妮,”他忽然严肃下来,“幼卿的事,你和阿欢讲过没有?对他这个年纪的男孩子,你不知道父亲意味着什么……”
十五岁的顾念欢继承了父亲那张惊人优美的脸,也继承了父亲的性格——那次在超市里,挑选鳄梨的陆方妮被几个索要签名的乐迷拦住,转过身来不见了一双儿女,正急得发疯时看见角落里阿欢张开双臂护着姐姐,鼻子淌着血,独自面对着两个带纹身的大个子白人男孩——其中任何一个都有他两倍重。
篮子里的鳄梨骨碌碌滚了一地,陆方妮一边摸到提包里的手枪,一边冲到儿女面前,同时赶到的还有那几个乐迷……见对方人多势众,纹身少年骂着什么离开了。心有余悸的母亲捧着儿子的脸,里里外外的看:“还有哪里伤到?怎么这么不懂得保护自己,你不知道他们身上有没有枪,有没有刀子……刚刚究竟是怎么回事?”
阿欢嘴唇动了两下,什么也没说,只是大咧咧的扬了扬手,拉着姐姐过去捡鳄梨。
一旁购物的中年妇女好心告诉她,纹身少年对女孩骂了很难听的话,弟弟听见了立刻疯了一样扑过来,把大个子撞了个趔趄……
开车回家的路上陆方妮一直在掉泪。单亲家庭里身材瘦弱的华裔少年,除了用拳头去硬拼,还有什么办法能在这个荷尔蒙洋溢的白人社区里获得自尊?
阿欢书读得好,琴弹得好,长得极为俊秀,标准的英伦口音格外优雅……可在这个国家,这个年纪的男孩子,谁会因为这些尊重你?
孱弱的中国佬,没爸爸的孩子。
阿欢那段时间为了进入橄榄球队,跟着附近校园里的大学生一起训练,每天都摔得鼻青脸肿,身上头发上都是泥巴,而且挑食得厉害,一点脂肪都不碰,一心非要练出肌肉不可。大概是他的拼命也打动了教练,落选两次之后,阿欢终于如愿以偿,成为学校里第一个亚裔橄榄球员。消息公布的那个晚上,陆方妮决定给儿子拔一根玫瑰刺。
球场上少年打架时说什么都好,如果有人提到Alex Koo的爸爸,他就会像一头眼睛喷火的豹子,颇有同归于尽的架势,吓得别人再不敢提。
不是没有原因的。阿欢模模糊糊的记得他不到五岁时,有一个晚上,妈妈抹着眼泪上了回国的飞机,却没有带上他……之后柳妈告诉他:爸爸是司令,要在国内领兵打仗……孩子天真的相信了,直到九岁,姐姐被德军飞机吓疯,父母却都不在身边,惊惶的少年才隐约明白,事情不是那样的……
被欺骗的愤怒,被抛弃的怨恨,身为阶下囚的儿子的耻辱……混合在一起折磨着天真的少年,食不甘味,寝不成眠。少年的矜持和高傲让他不肯询问母亲,陆方妮不说,他便不问,只当那个男人不存在。
天长日久,爸爸长成了他心上一根没法轻易拔出的玫瑰刺。如果不是这个男人,活泼漂亮的姐姐不会发疯,温柔强悍的母亲不会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也不会从小被学校里的男孩子欺负。
“阿欢。”母亲郑重的看着他,月光下她的脸上有一种不寻常的东西。
“你跟着比你壮一倍的孩子一起训练一起拼命,我没有阻止,不是因为我不担心,而是我知道我做不来你的梦,正如你唱不出我的歌。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宿命,如同一道流动的玻璃墙,父母在一头,孩子在另一头。
我之前没有和你讲你爸爸,是怕你轻易给他贴上英雄或者罪人的标签,阿欢,历史是多么无情,那些滚烫的人和事,那些生动炽热的灵魂,那些有力跳动的心脏,到头来都变成史书上轻飘飘的几行字,让后人掬一捧泪水,或是唾一口吐沫,而那来由往往都早已背离了真实。
关于你爸爸做过的事,你今后会在历史书中读到——可笑的是,你会读到什么,取决于现在中国土地上那场蓄势待发的内战,谁会是最后的赢家。
而我想告诉你的是,不是英雄,不是罪人,他是一段年代的悲剧旋律下,一支令人摧折的和弦。
那些彷徨和赎罪,因为他的身世和权势而被极度的放大,但褪去那些外壳,它们像一个幽灵存在于那个时代所有人心里。抵御外侮是一种很纯粹的感情,一个很简单的道理,但在这世界上活了足够久的人们会明白,所有本来简单的事情都可以演变成不可思议的光怪陆离。
阿欢,这声音从我口中发出来,可它来自他的心。他不求你懂得和原谅,两个男人间真正呼吸相通的理解——而不是廉价的同情——从来都可遇而不可求,即便是父子之间。
阿欢,过去的已经过去,现在的也无法改变,可你会有你自己的路,我不知道它会是什么样子的,正如二十年前我被你祖父一封家书叫回北平,与未婚夫相见,那时的我又怎么会看得见这一切。可是我希望你相信,不顾一切的爱与攀爬的青春的道路,无论看上去多么不可思议,其实都是正确的。”
月光下倔强的男孩背过脸去,不让母亲看到脸颊上一闪而过的亮润光泽。
1946年底,因大陆内战爆发,顾思宁与杜小秋被蒋氏秘密转移至台湾新竹井上温泉,继续软禁。
卌二:1949
1949年9月,洛杉矶国际机场。
“爸爸!”颀长的青年在门口挥了挥手,看见宋子文疲倦的笑容。
去年宋钧颐大学毕业,来到加州理工读博士,学校距离洛杉矶很近。他带着父亲走到自己车前,拉开后备箱把父亲的大行李箱塞了进去,“晚上去姑母家里吃饭。”
内战失败,大陆沦陷后,宋子文携家眷迁居纽约,正式开始了寓公生涯。他看见儿子便皱皱眉头:“怎么还在开这辆甲壳虫?不是告诉你去换一辆么,一分钱一分货,舒适安全最重要。”
“一个穷博士,哪来那么多钱,”宋钧颐笑笑,“上次胡适博士大骂国民党腐败,再加上傅先生写的那篇文章,消息都传到美国了,我在这边开豪车,您不怕大陆和台湾又传闲话?”
宋子文听着汽车广播里传来的乡村音乐,轻轻揉按着太阳穴,“你自己感情的事怎么样了,已经二十出头了,不要让我因为这件事操心。”
青年略微脸红了一下:“周围没什么女孩子,中意的就更没有了,一个个都傻乎乎的……”
“女孩子嘛,就要傻一点才好,再找一个像你这么聪明的日子怎么过……这是往哪儿开?”
“音乐厅,姑母彩排还没结束,我们先等她一会儿,然后一起回家吃晚饭……姑母的新家您还没去过吧?她新买的别墅,贷款的事不知怎么被大姑父知道了,硬是替她付了另一半,说华北军第一夫人哪里有贷款的道理。”
孔祥熙与宋子文多有不和,在对顾氏夫妇的歉疚上却如出一辙。宋子文看了儿子一眼,不动声色:“是你告诉大姑父的吧。”
青年聚精会神的开车,装作没听见父亲的问话。
“姑母贷款你不和我讲,找你大姑父做什么。”
“爸爸,不是我说您……”宋钧颐转着方向盘,目视前方,没有看他,“每次您要给姑母钱,她一反抗,您就没办法了,大姑父比您强硬得多,直接找人把钱往银行账号里汇,她退都没地方……您搞财政、搞外交、问美国政府要钱可能有一套,但和人打交道这方面,我对您实在不敢恭维。”
宋子文转过脸去,没有答话。
灯光晦暗,一束光线打在舞台上,乐声纷杂,空气里有新鲜木质的清香。排练时的乐手们与演出时大相径庭——宽大脱线的毛衣,边缘磨破了的牛仔裤,拖鞋里露出不安分的脚趾——与一个摇滚乐队也没什么区别。
宋氏父子在音乐声中悄悄走进观众席坐下,空旷的座位上只有一个蓄着长发的青年白人男子。
“麦克,我吹圆号,”他伸出一只手。
“Atticus,我是学物理的,这是我父亲,”宋钧颐伸手与他握了握,“我们等P.K.。”
瘦高的陆方妮站在她的乐队前面,穿着毛呢长裤,高领衬衫,齐耳短发——除了正式演出时会换上燕尾服,这是她在乐团里一成不变的装束。在这个一直由男性统治的领域里,作为闯入者的P.K.始终避免以任何方式突出自己的女性色彩——“我只是一个音乐家,我既没有兴趣,也没有精力去做女权主义先驱。把人们的注意力过多的吸引到我的性别上来,无论对我的音乐,还是对我的生活,都没什么好处。”
疲惫的宋子文仰靠在椅背上,很快进入了梦乡。儿子脱下外套给父亲盖上,抱着双肩一动不动的听乐团排练柴氏第六交响乐,作曲家的天鹅之歌。
麦克忽然转过脸来,冲着他指了指台上的指挥:“她是一棵芦苇。”
宋钧颐觉得这个比喻很有意思:“为什么?”
麦克理了理裤子上的褶皱:“美。柔软。折不断。”
他笑笑:“你了解她的生活?”
“不了解,”圆号手摇摇头,“听她的音乐就足够了……音乐是什么最吸引您?”
“美。极致的美。”他毫不犹豫的回答。
圆号手又摇了摇头:“对我来说,‘美’只是音乐的诱饵,音乐真正打动人的是‘真’。”
“噢?”宋钧颐认真的说,“洗耳恭听。”
“好的指挥家可以带领一个乐团,打磨出圆润细腻的唯美音色,节拍,音量……一切都是恰到好处的华丽,让听众从耳朵到内心,尽是一派极致的舒适。把这点做到顶峰的,比如卡拉扬,托斯卡尼尼……”
宋钧颐点点头,做了一个“请继续”的手势。
“然而有些指挥家,他们宁可抛弃外在的华丽,去挖掘音乐本身表达出的荒谬和迷惘,关于人生,关于命运,关于世间不可解的问题,他们不要美,只求真,然而这‘真’本身恰恰是极致的美,是一种超越了悲喜剧的境界……您能理解吗?您一定以为我是个疯子……但您不知道她有多勇敢,她用暴君的方式驾驭这支乐队,把一种对音乐宗教式的情感毫不留情的灌输给她的乐团……”
“我能理解。”他说,“我不懂音乐,但我知道她的无畏——对她来说,最难的时刻已经过去,我想不出会有什么能打击到她。”
“P.K.的音乐境界一直在逐渐加深,就像那种俄罗斯套娃,您能想象出来吗?第一钢协的潇洒;第一交响曲的热烈浪漫,第二交响曲的宏伟……我简直想不出来她接下来的交响组曲会是什么样子的……”
宋钧颐定定的看着台上的女人,又回想起九年前姑母在钢琴前因为思念而泪流满面……他记得那时一种无声的情绪在他心头悄悄滋长,甜蜜而又绝望,他纯洁年少的倾慕,自己刚刚有所意识,就要同时面对狂喜和破灭。
道德的谴责,巨大的恐怖和羞耻,曾使他一瞬间几乎无法自持。更可怕的,顾思宁也同时出现在他的每一次幻想中。他觉得自己像是最为鲁莽的孩子,闯入了一个美丽而神秘的花园,即使两位园丁已经离去,记忆中曾经的高贵与圣洁仍然让它保持着极为动人的,难以言说的芬芳。
他努力挥走这些情感深处最隐秘的记忆……音乐结束了。
“把你爸爸叫醒,我们回家吃饭。”
陆方妮走到他们身边,额头因为剧烈的指挥蒙着一层薄汗,她已经四十多岁了,音乐与权力使她保持着一种不同于其他四十岁女人的精力与神采。
宋钧颐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巧克力递给她:“我知道您会饿。”
——“要不你先吃几朵玫瑰花?”
她恍惚了一瞬间,然后笑着接过来,没有说话。
汽车在比弗利山顶一栋欧式风格的别墅旁停下,有大片的栀子花在院落中伸展,窗前几支女主人亲自栽下的桂花送来熟悉的甜香。宋子文走进屋子,一下子呆住了。
大到桌子和衣柜,小到梳妆台和花架,清一色由竹条编成,走进去就像进入了明代一户江南人家,唯一格格不入的是一架立式钢琴。
“都是按照北平顾府的室内格局设计的,”陆方妮看见他呆立的样子,微笑起来,“等有一天幼卿自由了,看到这个屋子他一定会高兴。”
知道有客人来,柳妈做了一桌子的中餐。宋子文夹起一块鲈鱼,正要放进嘴里,抬头看见陆方妮已经把每样菜挑了一些,装在一个精致的小碟子里面,一口一口的喂阿宝吃,她看着女儿的眼神与指挥的时候判若两人——是他所熟悉的那个,温柔钟情的妮妮。
“你最近又带阿宝去医院检查了?大夫怎么说?”
钧颐瞪了父亲一眼——姑母这些日子为阿宝的病不知偷偷哭了多少次,他居然还会问起来。
“脑部受的损害太重了,”她平静的说,“可能有一天会死于呼吸衰竭或者并发症,但或许会有奇迹呢,医学现在发展得这么快,癌症都能治好……我现在就想,女儿活着一天,我就好好爱她宠她一天,至于明天,我能不能活到明天还不一定呢。”
她忽然像想起了什么:“我哥哥没有跟着□□去台湾,怎么回事?”
“还不是因为幼卿,”宋子文叹口气,“机票都给他送到家门口了,陆斯年说,他蒋某人先放了我妹夫,再让我跟他走……唉,斯年就是太固执,他那个背景,留在大陆只怕凶多吉少。”
陆方妮默然无语。
“你指挥LAP录制的那几盘音乐,我这次捎给幼卿了,他从早到晚的听,好像真能听出什么似的……他和秋皇日子过得挺好,就是惦记你和女儿,他那个体质你也不是不知道,一惦记就生病,好在秋皇对他一心一意的,日日夜夜照顾着,幼卿也很疼她,知道她怕冷,每晚都给她煮姜茶喝……秋皇私下和我说,她觉得幼卿变了很多,从前秋皇做他情人的时候,他好是好,可没有现在一半温柔,整日流连舞馆,莺燕环绕的,好像脑袋里除了打仗的事就什么也没有,根本不懂得疼人,指望他照顾人更是妄想,不知道你怎么会改变了他这么多……”
陆方妮苦涩的笑笑。
“杨虎城死了。”宋子文突然开口。
她心头一震,没有说话。
“蒋介石撤离大陆之前,派毛人凤找人把他一家几口全杀了,之后毁尸灭迹……大陆失守,他心里最恨的就是西安事变,不过你不用担心,只要我和小妹还活着,他不敢动幼卿。”
看见姑母的表情,宋钧颐的眉毛拧成了一团,又使劲瞪了父亲一眼。
阿欢这时从球队训练回来,看见宋氏父子显得很高兴,聊起了学校里的事情,说球队在加利福尼亚的州际比赛里拿了名次,自己的表现非常神勇……陆方妮轻轻一笑:“你们别听他吹牛,都快要沦为替补了。”
“阿欢中文讲得真好,”宋子文转过头看着她,“妮妮,你自己的中文就是半瓶醋,阿欢更是在英国长大,你们母子两个怎么还用汉语聊天?”
“阿欢在外面没什么机会说中文,”她叹了口气,“要是我不在家里和他讲,将来阿欢与他爸爸重逢,两个人还怎么说话。”
“不是还有你这个翻译,”宋子文听见这话,心里很堵,便开了句玩笑。
“我这个身体,怕是活不过蒋介石了,”她低下头去,“只有孩子能见到他爸爸自由的那一天。”
卌三:五十年代
1959年冬,洛杉矶玫瑰墓园。
已经从法学院毕业,在纽约一家律师事务所工作的顾念欢赶回加州,扶着憔悴的母亲,在姐姐墓前放下一束白菊花。
“阿欢,”她有些恍惚的说,“我总是忘不了你姐姐刚出生时候的模样,我醒过来,你爸爸小心翼翼把她抱到我跟前,她那么小,身上还是紫的,小鼻子特别好看,你爸爸说她像我,我觉得她更像你爸爸……我从没想过自己会那么爱一个孩子,那时我想,天底下再没有什么比她更珍贵了,我不会让她受一点委屈一点伤害……可我把她带到这人世间,却让她受了这样的苦,阿欢,如果有下辈子,我再也不会要孩子了,再也不会要了……”
阿欢流着泪,紧紧揽着母亲。陆方妮这些年来一直担心,如果自己走在前面,还有谁能把女儿照顾得像自己一样好,现在女儿先走一步,她感到悲伤而又安心。
“宋舅父把消息告诉爸爸了,说他拿着一张二十年前的《大公报》,哭得什么一样……”
女儿下葬的次日,穿着一身黑西装的P.K.回到乐团,意外的听见她的乐队奏响了贝多芬第七交响乐的第二乐段。
按照洛杉矶爱乐的传统,有现任或前任乐团成员死亡,团练时会播送这段音乐,然而为了团员的家人辞世而播放,这还是第一次。
“谢谢你们,”她不动声色,“我们开始吧。”
他们正在排练的是一部钢琴协奏曲,作者是一个死在战争中的中国青年,毫无名气,团员们都在议论着这份总谱上有很明显的经P.K.修饰过的痕迹,但她拒绝把自己的名字列为作者。
“这首曲子属于我的学生,”她说,“一个本来有潜质成为中国的柴可夫斯基的青年。”
女儿走后,陆方妮有了大把的时间,终于开始了北平组曲的创作。现在在她的身边,已经只有乐团和音乐。儿子在东部工作,亲友也都在东部,七年前宋钧颐与父亲大吵一架之后远赴英国,在曼彻斯特一所大学执教,而争吵的原因令她至今想起来都会痛心。
宋子文夫妇来洛杉矶探亲,张乐怡在甲壳虫的后座上发现了一摞潦草的速写,上面是女人美丽的脸,最后一张上写着一行小字:
“美丽有两种,一是深刻而优美的方程,一是你泛着倦意淡淡的笑容。”
她笑了一下递给丈夫:“子文你看,钧颐终于有心仪的女人了……还是个亚洲女子……”
宋子文接过那一摞画像,一张张翻下去,脸色变得煞白,心拼命的跳着,仿佛要冒出喉咙——即使儿子画得潦草,他怎么会认不出那张脸?
傍晚儿子回到公寓,父亲一言不发地抽了两支烟,在窗户前面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打了儿子一耳光。打得他眼冒金星,耳朵嗡嗡地响。宋子文还要打,张乐怡已经冲进来抱住儿子,“你这是干什么,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宋子文再也忍不住,本来想在张乐怡面前给儿子留些颜面的念头烟消云散,他眼睛血红的吼了起来:“你疯了!她是你姑母!她比你大了近二十岁!这算什么?世界上到底多少女人?!……”
“对不起啊父亲,”两行眼泪无声的从青年脸颊流下来,“可我真的没办法放弃……”
宋子文的记忆又回到了三十年前的法拉盛,醉酒的自己,穿着浅粉色连衣裙的少女……一种不知今夕何夕的恍惚充塞了他的胸膛。
可那是不一样的,自己当时只缺少了一点勇气,而如今儿子面对的是禁忌。
“父亲,姑母是一个美好的存在,从前是,现在仍是,我们也都曾许下誓言会永远爱她,保护她。唯一的区别就是,我的永远比您的,比顾思宁的,都更远一点。仅此而已。”
宋子文忽然苦笑起来,不知是笑儿子还是笑自己。
——“妮妮,你看看小妹,看看乐怡,谁还保留着自己的工作?幼卿不懂事,你也不懂事?”
——“子文,顾思宁一点都不完美……可是从恋爱到现在,他一直会给我我最想要的,而不是他认为我该要的。”
——“我抱着她,心都要碎了,眼看着她受这样的罪,真不如我俩痛痛快快的一起走……可她落下这病就是为了让我好好活着,现在大夫都说她还有救,只有好好活着才有希望……”
——“即使孩子没出事,她有机会在美国重新生活,继续她的事业,我会让她再回来和我一起幽禁?”
……
“钧颐,”他狠狠掐灭了烟头,“你懂什么是爱吗?你有什么资格去评价顾思宁的爱情?”
不久后儿子在曼彻斯特找了一份教职,与亲友告别,独自去了英国。一年后,一头雾水的陆方妮才从张乐怡处得知真相,痛心得说不出话来。
也许是受了钧颐的事情的刺激,直到通过纽约州律师资格考试,顾念欢才向母亲坦白自己的取向。
十五岁的时候第一次在更衣室里发生了“事故”,他为此惊恐和惶惑过很长时间,那阵子在球场上玩命的和人打架,在场下不断的找女孩,颇有父亲年少轻狂时的神韵,也让母亲着实担心了一段时间。后来他想明白了一些,拒绝再为此感到羞耻。
陆方妮一夜没有睡。他们已经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了。
“你是我的骄傲,从来如此,”陆方妮背对着他,声音平静而温柔,“还记得那个晚上我和你说的话吗?不顾一切的爱与攀爬的青春的道路,无论看上去多么不可思议,其实都是正确的。阿欢,什么都不要担心,天塌下来妈妈陪你扛着。”
她在音乐的陪伴中一点点老去,时间仿佛过得特别快。离婚多年的鲁德有几次约她一起以听众的身份出席音乐会,两个人还一起跳过华尔兹,不知怎么被阿欢知道了,从纽约发了信过来:
“母独居近二十年,生我抚我,鞠我育我。综母生平,殊少欢愉,母职已尽,母心宜慰,谁慰母氏?谁伴母氏?母如得人,儿请父事。”
陆方妮回信:“文采不错。不要抄袭徐家阿欢。”
经历了与命运的和解,与自己的和解,她已经不再苦苦执着于一个答案,不会再拼命的质问: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我的丈夫,我的儿子,我的女儿?
——“一切文学,哲学,艺术……那些最杰出的,能永恒流传的作品,它们之所以恒久,是因为它们展现的美和苦难,不在外表,不在才智——它们终将有解;而在命运本身——它永无答案。”
永远过去了的过去,有什么永恒的东西留给未来。今天生活着的世界和岁月,不就是二十年前,五十年前,生者和死者的未来……
她把全部的热情和灵魂,都交给了北平组曲。那是她的天鹅之歌,那是一代人的天鹅之歌,所有的郭松龄和韩淑秀,所有的郁达夫和陈二妹,所有的顾思宁和陆方妮,都穿过时间,穿过音乐朝她走来……
平静的生活终于被大洋对岸的一篇文章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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