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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峰倩衍生文】北平组曲(十三)

作者:谈话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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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思宁:林峰
陆方妮:李倩
宋子文:吴卓羲
杜小秋:杨怡
蒋介石放下戴笠直接打来的电话,叹了口气:“没想到陆方妮病得这么重……这个女人啊,当年如果嫁了你哥哥,哪里会有这么多事,”他的声音里忽然带上一股凶狠,“孽都是自己造的,他们两个都是。”
宋美龄拆开发髻,一幅小瀑布精心的落下来,“别总把我哥哥扯进去,女人都会爱上风流少帅,这有什么奇怪。”
“你呢?”蒋介石似乎漫不经心的问道,“你不也是女人?”
宋美龄早年与顾思宁在上海短暂的约会过一段时间,这在党内高层是公开的轶闻。
“我是女人,但我和妮妮不一样。”宋美龄背对着他,语气轻描淡写。卸妆时的宋美龄,从不会让别人看到她的脸,包括蒋介石在内。
“噢?”他扬扬眉毛,“怎么个不一样?”
“妮妮不管活到多少岁,爱上顾幼卿了就会死心塌地,而我……”宋美龄仔细斟酌着词句,“十六七岁的我或许会迷恋他的风度和权势,但在二十多岁的时候,我已经能够从一群人里,一眼识别出最后的英雄。”
蒋介石微微一笑。
宋美龄转过脸来,已经换上了睡眠时佩戴的晚妆:“亲爱的,你看看你的身后,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人杰,死得死,逃得逃,独一无二的华北虎也被你关进了笼子,这难道还不算最大的英雄么?莫非你还在担忧延安?”
蒋介石不喜欢她提起这个话题,摇摇头,“睡吧。”
“等一下,妮妮的病……幼卿希望她去美国做手术?”
“嗯,你都听见了。”蒋介石钻进被子,一副准备睡觉的架势。
“你不同意?”宋美龄冷冷的问。
“国内又不是没有医院,怎么就非去美国不可。”蒋介石淡淡的回答。
“你不信湖南的大夫,连裘医生你也不信?这种手术国内做不了……”宋美龄有些气恼了。
“你不要再讲了,我说了不许出去。当时我告诉过陆方妮,让她务必想好,她就是这样决定的。”蒋介石烦乱的说。
西安事变以来,他记不清类似的对话在他们夫妻之间,在他与宋子文之间发生了多少次。他非常不愿意去理解宋氏兄妹对顾思宁夫妇的愧疚心情。他对顾思宁曾经的倚重无人不知,私人感情也不可谓不深,但顾思宁竟然被人利用欺骗,做了他平生最忌讳的事,没有余地的触碰了他的底线。在这件事情上,他不愿意为宋氏兄妹作出任何让步。
“蒋中正!如果不是蒋孝先的部属搞出了岔子,妮妮能病到这个地步?她要是真死在这儿,你知道顾幼卿会做出什么事来?我哥哥过几日回国,他得跟你闹成什么样子?我蒋宋美龄今后还怎么做人?”
她头也不回的走出房间,蒋介石仍保持着睡觉的姿态。隔壁窸窸窣窣了一阵之后,他听见妻子的高跟鞋踩下楼梯,紧接着是汽车发动的声音。
月亮从公馆的尖顶上移动了方向,冷清的光从巨大窗棂中洒过来,在床头蒙上一层明亮的白翳,蒋介石犹豫了一阵,还是抓起了电话。
“戴笠转给你的信,是从法国寄来的。”
顾思宁把一封信件放到妻子床头,扶她坐了起来,脱下她身上被冷汗浸透的衣服,又换上一条干爽的睡裙——曾经尺码合适的衣服,现在在妻子身上晃荡着。
陆方妮读着信,忽然笑了起来。
“怎么了?”顾思宁侧身看去,看到满篇的英文,颇为失望。
“是林先生的信,他在法国正动笔写一部规模堪比红楼梦的小说,说女主角有点像我。”
“林语堂?他那么难听的骂我……”顾思宁恼羞成怒,用毛巾擦了擦她额头上的一层虚汗。
“好了,不要生气了,”陆方妮倚在他怀里,笑得像个孩子,“你都已经得到了他心目中的完美女人。”
“完美?”他吻了吻妻子的脸颊,“他是没见过你私底下不成体统的样子。”
“十多年前,林先生就和我提过,要用英语写一部中国的小说……那时我还在女师大教书,还在和你恋爱……那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是我的Moment in Peking……”
他心中剧痛,把妻子紧紧揽在怀里:“和你在一起度过的每一天,无论北平,南京,还是欧洲,湘西……都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光。”
“我要是早点认识你就好了,幼卿,我们在一起的日子那么少……”
不可自抑的酸楚涌上来,眼角有危险的湿润,他半响才挤出一个笑容:“傻话,等你治好了病,我们还会在一起很久很久。”
她苦涩的笑笑:“你再抱我一会儿。”
卅八:千山万水
深秋是湘西最美的季节,树木仍然苍翠,残破的角楼在风雨中飘摇,沱江水穿城而过,往返的游船划破了两岸吊脚楼的影子。
刚刚回国的宋子文无暇顾及两侧风景,汽车一路驶来,雨刷拼命挥舞,他心里如同在敲鼓。
“妮妮在休息?”他摘下眼镜,擦了擦上面的水汽,看见顾思宁给自己亲自沏了一杯热茶。
“她刚睡下。夜里一直在咳,脸蛋憋得青紫,我抱着她,心都要碎了,眼看着她受这样的罪,只觉得真不如我俩痛痛快快一起走……可是我俩这么多年,多少难处都这么过来了,她落下这病就是为了让我好好活着,现在大夫都说她还有救,只有好好活着才有希望……”
顾思宁点燃一支烟,用眼神询问着宋子文,后者摇摇头,“我不吸。记得你以前也不吸的……我是想和你说,蒋某人那边没什么问题了,你和妮妮商量一下,尽快让她去美国治病,医院和飞机这些由我来联系……阿宝和阿欢你们不用担心,顾维钧已经把孩子们安置到德国使馆了,阿宝有专门的护士看着,等妮妮做完了手术,两个孩子就送过去……但是——”宋子文停顿了一下,“妮妮出去之后,恐怕不能再回国了,她终归是华北军的第一夫人,这样进进出出,蒋介石心里忌惮得很。”
顾思宁异常平静:“即使蒋介石让她回来又如何,她会放心得下阿宝么?即使孩子没出事,她有机会在美国重新生活,继续她的事业,我会让她再回来跟我一起幽禁?”
“还有一个消息,是关于你的,”宋子文转向他,目光意味深长,“戴雨农告诉我,妮妮走后,杜小秋会过来照顾你的生活。崔承炽前几年去世,他们的儿子参了军。华北沦陷之前,有日本人要秋皇出来唱戏,她宁死不从,袁克文他们帮着她逃到香港……这些想必你都知道了。”
顾思宁苦笑:“你去告诉戴笠,我能照顾自己,要他别再害杜老板了。”
“这不是你我说得算,蒋某人就是要断了妮妮今后回国的念想,也堵了我和小妹的嘴,”宋子文幽幽的说,“其实这事我也想过了,你现在这个处境,如果身边连个陪伴照顾的人都没有,妮妮怎么可能安心去美国治病?”
顾思宁沉默了。
“顾幼卿,其他姑且不谈,就女人这一条没人比得过你,以前没有,现在也没有,”宋子文站起身来,从胸前口袋里摸出几包西药,“替我问候妮妮。这是从德国运来的最好的抗生素,我高价托人带的,副作用也大,太受罪的时候,你给她用一点。”
他又指了指警卫员刚从轿车里抬出来的两个大包裹:“这里是小妹给你俩准备的御寒衣物,一些生活用品,都是高级洋货。乐怡也买了不少,反正都在里面了……”
“子文。”
不知什么时候,陆方妮已经站在门口,苍白的手指搭在门沿上,柔和的壁灯从身后弥漫过来,在墙壁上幽幽投射出她的影子。
顾思宁急忙掐灭了烟头,迅速走过去扶住她,“你怎么出来了。”
陆方妮靠在他怀里,像一片洁白的羽毛,“我听见你们讲话了。我答应你们,去美国治病。”
“子文,走,我们进卧室去聊,”顾思宁紧张的说,“她不能在客厅里,这里温度不行。”
宋子文已经被面前的女人吓住了,他预料到病中的陆方妮会瘦削憔悴,但没想到三年的疾病折磨,她已经形销骨立到如此地步,俨然已不久于人世。哽咽的危险让他不敢开口说话,就那么定定的站着,有湿润的东西糊住了他的眼睛。
宋子文忽然像逃离一样快步走出门去,不敢回头。
顾思宁大步追了出来,“你又是在搞什么名堂!”
宋子文把手支在车上,弯下身体,忽然泣不成声:“我不该,不该同意你送□□回南京啊!都是我把妮妮害成这样……如果她真有三长两短,我可怎么再面对你……”
顾思宁拼命瞪着他,用眼神暗示他身边都是军统的人。
而宋子文全然不顾:“这几年我在外面的哪一句话,在他蒋某人手下会查不到私密记录?如果不是有宋家的身份在,如果不是指望我问美国人要钱,你以为他还会留着我?!他早就不信任我了,顾幼卿,你到这个地步还这么天真啊!……”
顾思宁愕然,然后苦笑。
二人相对无言,只有宋子文渐渐低下去的啜泣,伴随着呼呼的风声。
“手术的事就要辛苦你了,把我以前在美国的那笔款子都取出来吧,要给她找最好的大夫。”顾思宁重新点上香烟,这次宋子文也要了一根。
“这个你不用担心。陆公临走前在美国给妮妮留了一大笔钱,虽然因为股市崩盘损失了不少,治病还是够的。医院我已经托美国财政部的朋友在联系,肯定找最好的大夫。”
宋子文猛吸了一口香烟,呛得流泪,“幼卿,你别多想,我做的所有这些事,都是因为我亏欠你。”
顾思宁目送着宋子文的汽车远去,怅然沉默良久。
陆方妮独自坐在房间里,静静的看着火光在壁炉内跳跃,不时有火星跃上她的手臂,她的脸颊被烤得通红,手里握着一杯姜茶,舌头上有苦涩的味道。
她并没有祈求太多,包括命里的劫数也都一一接受下来。她放弃了自由,放弃了钢琴,她甚至可以放弃生命。
原来这还不够。
——“To be or not to be,这句话之所以流传,真的只因为它来自莎士比亚吗?”
这原来是世间最艰难的命题,千百年来以各种形式存在着,她如今也领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一份。
是死在丈夫怀里,还是带着儿女在大洋彼岸活下去?
——“答应我,让我和你一起死好不好,我不要和你分开……”
——“好好好,让柳妈带着孩子上艇,我抱着你一起死行了吧……”
——“你说话要算话……”
——“我怎么会骗你……”
穿越大西洋的客轮上相拥而死的诺言,真的只能是一个孩子气的玩笑而已。
卧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双手臂从身后环住了她:“姜茶的味道有进步吗?我这次加了很多糖,一些百合……”
他忽然停住了,妻子无名指上的闪烁灼伤了他的眼睛。
——是他们的婚戒。
顾思宁在她身后坐下来,把妻子拉进臂弯,“你不要为我担心,你去治病之后,杜老板会过来照顾我。”
“我知道了。”陆方妮回过头,眼角有一闪而过的光泽。丈夫衬衫上熟悉的香皂味道扑进她的鼻子,她想说点什么,一股热流忽然哽住喉咙。眼泪簌簌落在他的手上。
顾思宁紧紧搂着她,“到了美国好好治病,好好照顾我们的孩子。只有这样我才能安心活下去。”
她点点头。
“你去了那边,就不要总想着这里的事了……权当,权当我们离婚了吧。”他缓缓说道,像在提起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离婚?”陆方妮怔住了。
“是要你自由……我不能让你在地球另一头,还是跟着一个囚犯受罪。”
陆方妮的眼泪噼里啪啦的往下掉,她扭开他的手,“除非你把我休了。”
“那我就休了你。”
陆方妮发疯的一样扑上去,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捶他,顾思宁终于攥住她的两只拳头,把她抱在怀里,像哄小孩一样轻轻拍着她:不会的,不会的,管他天涯海角,我们永远是我们。
“我亦飘零久。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宿昔齐名非忝窃,只看杜陵穷瘦……”顾思宁轻轻拍打着妻子,吟起了很久前的唱词。
“薄命长辞知己别,问人生,到此凄凉否?千万恨,为君剖……”陆方妮伏在他怀里,泣不成声。
她的泪水淹没了他最后的理智和克制。顾思宁扳过她的脸,一声不吭的吻着所有泪水流过的地方,到眼睛的时候他停止了,他深深的看着她的眼睛,像是要把这幅亲爱的面容永远记在心里。
他甚至已经回忆不起认识她之前的时光。
他并没有祈求太多,包括命里的劫数也都一一接受下来,却还是只能送她离去。他曾以为有整整一辈子摆在前面让他们相爱,一起养大他们的孩子,一起慢慢变老,实现他求婚时许下的诺言。而如今他们还都这样年轻,却不得不分开在世界的两端,相隔千山万水的活下来,活上很多年,不知此生是否还能再相见。
梦中的战场去不得。
心中的爱人爱不得。
人生到底是为了什么,才有了这么凄凉的夜?
陆方妮感到有一滴冰凉的泪水落在她的额头上。
卅九:纽约
夜色里飞机降落在纽约国际机场。
二十来年家国,三千里地山河,就这么被撇在身后了。
等待手术的日子里,陆方妮被安顿在宋子文在纽约的公寓。宋子文大半时间都待在华盛顿,还要为她联系医院的事,家里只有刚刚升入大学的儿子宋钧颐。
Atticus已经十七岁了,外表更多的遗传自美丽优雅的生母,而性格中的高傲固执与父亲如出一辙。对于这个年龄的少年来说,他似乎过于聪明倨傲,落落寡合。
他对王尔德的兴趣早已消逝——“我发现了更动人心魄的美。麦克斯韦方程,波粒二象性,测不准原理……我有足够聪明的头脑去体会这其中巨大的哲学与美学意义,我为此忐忑不安,而又欣喜若狂。”
前不久他听父亲说姑母要来纽约治病,特意请了假回家陪伴。顾氏夫妇是这世上极少数在他心里占据一隅的人,由于蒋介石对顾思宁的软禁,他发誓永远不会和三姑父说一句话:“他怎么能把这样的美好撕碎给人看?”
陆方妮怅惘的倚在床头,中央公园的秋叶缤纷的落下来,让她一下子想起了北平的秋。指挥部外那棵银杏树的叶子又该落尽了,曾经的一树春愁早已被雨打风吹去。那些挤在车前的少女们,早该做了母亲吧。
“姑母,”宋钧颐轻轻推开半掩着的门,“您觉得怎样?”
“我很好,”她微微一笑,在胸前比划了一下,“Atticus都这么大了,上次见到你才这么高,现在长得比你爸爸都高了。”
“姑母想不想回母校看看? ”他用带着上海口音的中文问道。
陆方妮对这个提议感到激动,套上厚外套,便让刚刚拿到驾照的钧颐带着她驶向纽约音乐学院。
一点都没变。
琴房里厚重的地毯,猩红色的窗帘,一束光线倾泻下来,里面有无数的精灵在为她舞蹈。窗外小松鼠挑来挑去,落在大橡树上,空气中传来石楠花的芬芳。
她轻轻掀开琴盖,在琴凳上坐下来,按下了一个琴键。
“音准已经被调过了,”她奇怪的自语着,转过头去,看见了站立在一旁的青年。
“是你么,Atticus?”
他看不出的点了点头。
仿佛本能般的,陆方妮弹着自己写的那几首奏鸣曲。卧病已久的女人一接触到这些曲子,就像枯萎的水仙被重新植入山涧的小溪。一刹那她有了种错觉,仿佛倒回到十六年前,她第一次来到这间琴房,迫不及待的想把内心的灵感转化成一条条音符构成的曼妙曲线,她胸腔里饱含着热情,仿佛孕育着一个婴儿。
会不会她根本从来没有离开过?
在大洋的另一端,那遥远土地上发生过的一切,会不会只是一场梦?她沉醉在音乐里做了一场大梦,而她还是那个十九岁的少女,正紧张的准备着一场盛大的毕业演出。
可她分明记得,记得那个叫顾思宁的男人,他的笑容,他的体温,他蒙着薄茧的手,他低沉的声音,他波折的命运。
记得那个叫北平的城市,春天动人的桃花,夏天剧烈的雷雨,秋天旋转的落叶,冬天漫天的飞雪,她在那里温柔的陪伴他度过了一年又一年。
越来越多的泪水打在琴键上,终于彻底模糊了她的视线。
为什么会是一首离别的歌?
宋钧颐定定的看着她,一次次设想着把顾思宁放在她身边,就像十年前,年轻美丽的夫妇第一次从青石板路上向他缓缓走来,暮色中的男女都有着如诗如画的脸。
他不愿再回忆下去,把头扭向窗外,一只欢快的杜鹃蹦蹦跳跳落到窗子外面的台阶上,他用手指的关节弹了弹窗子,杜鹃扁过脑袋,睁着眼睛看着他。
“怎么可以这样残忍,”他无声的对鸟儿说,“你不知道他们有多么相爱。”
两场手术与紧随其后的治疗持续了一年多,她终于从鬼门关挣了出来。陆方妮在病床上看到报纸铺天盖地的报道着日军偷袭珍珠港,美国政府对日宣战的消息,医院里一派惊惧与愤怒声里,只有她感到由衷的心慰——祖国终于不再孤独了。
没过多久,病房里开始出现大把大把的花束,果篮,栗子,泰迪熊……卡片上全都写着P.K.的名字,她困惑的问护士是怎么回事,护士大摇其头,“不知道,他们说是您的乐迷,您是音乐家?”
宋子文的秘书将陆方妮从医院接出来的时候,到处已经贴满了征兵海报,街头有很多人站在箱子上演讲,纽约民众全都情绪激动——这个国家真是远离战争太久了。
陈秘书回过头,看见后座上的女人平静的看着街道两旁的路人,向她解释道:“宋博士刚刚就任外交部长,常驻美国,他现在在华盛顿开一个会,让我先来接您,他自己下午就回纽约……”
陆方妮没有接话,她被车上收音机里播放的一段旋律惊住了——“怎么是它?”
“P.K.的第二交响乐,”秘书困惑于她的大惊小怪,“罗斯福宣战之后,这段侵略插部被频繁播送,您听,像不像噩梦里的脚步声?据说总谱被摄在胶片上,空运到欧洲,英国几家广播公司为了争夺首演权都吵起来了……”
那些温暖的礼物有了答案,陆方妮仰头靠在椅背上,嘴角泛起一个又甜蜜又苦涩的笑容。
宋子文很快回到家中,左手捧着一大束百合,右手拎着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放到桌上变魔术一样的打开:“知道你爱吃,我叫人去唐人街买的红豆糕。”
陆方妮愣了一下,喉咙里忽然翻涌上来那日红豆的味道……丈夫嘴里露出一个角,他挑逗而幸福的看着她……红豆堵在喉咙里,也堵在胸口,让她喘不过气来。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你这武人,又寻愁觅恨……”
“不要了……子文,我已经不吃红豆糕了。”
“我这次去湖南看幼卿,秋皇把他照顾得很好,他们互相很关心,你放心就是了。你那时候一直生病,幼卿也跟着憔悴得不行,这回总算是养胖了。”
她点点头,默然无语。
“刘乙光告诉我,你刚离开的时候,幼卿好像还没回过味来,就一个人那样待着,是在你走了差不多一个月之后,他下山去钓鱼,看见沅江旁边有女人坐在蓬船上织毛衣,幼卿忽然就不行了,拍着树干又哭又喊,说那要是妮妮该多好……看见他的样子,刘乙光都差点扛不住……不过日子长了,没有过不去的坎,他和秋皇两个人生活得很平静,让我嘱咐你千万别为他担心。”
陆方妮拼命止住眼泪:“你带我去看信吧。”
由于军统的限制,陆方妮出国之后,夫妻间的全部联系只能由宋子文通过戴笠传递。
她跟着宋子文走进书房,后者拉开一个抽屉,取出一个铁皮盒子:“全都在这儿了,从29年到现在,你慢慢看。”
“唯独日夜惦念宝宝……”她狐疑的拿起一封,“这是怎么回事?”
宋子文像是被提醒了什么,忍俊不禁:“当年幼卿第一次听见我叫你妮妮,心里不痛快,又不好不让我叫,之后给我写信啊,我们两人私下提到你啊,他就叫宝宝以示区别……你说他吃的这是什么闲醋……怎么了?妮妮?”
她一封封翻着所有这些年里,顾思宁写给宋子文的那么多信,泪水像决了堤。
“……宝宝妊娠已五月,此番较之上次,腿肿依旧,但精神甚佳,弟尽量相陪,无奈对苏备战,军事芜杂,恨矣恨矣……”
“……母子平安,阿欢活泼可爱,于此华北内忧外患之时,喜讯罕有,阿欢降生实在令弟快慰……”
“……凤凰景美人稀,较雪窦山更优,弟近日钓鱼取乐,宝宝喜织毛衣,已备线帽两顶,形状颇怪,弟仍爱之,只待冬日到来……”
“……来信收悉,宝宝欢喜兴甚,每日要弟诵读数遍。前日宝宝热已退清,且食粥数口,弟心少安……”
“……宝宝病笃,咯血不止,喘息艰难,弟心痛欲碎,只觉万念俱灰,若有不测,弟必不独生……”
“……小秋已抵凤凰,此处重逢,百感交集,秋饮食皆习惯,弟亦安好。唯独日夜惦念宝宝,此番若能开刀成功,弟虽死亦无憾矣……”
北平那个夏日,那些缠绵的甜蜜,叶子缝隙里的阳光,空气里燥热的草木清香……一瞬间全部在她脑海中复活,仿佛记忆的风吹过年轻的自己,“管女儿叫宝宝吧?”“不好,宝宝已经被我用给别人了……”
你为什么不明白,还有谁会比你们的女儿更重?
她扑在那些信上,无声的泪流满面。
四十:天使之城
经过宋子文与美国财政部长的斡旋,来中国支持抗战的美国飞虎队终于得以初步组建完成。宋氏心情愉快,微醉的回到家中,一边弯腰脱鞋一边问管家:“两个孩子到了吧?”
“到了。”刚刚雇来的管家讲着一口吴语,精心擦拭着一个宋代的瓷瓶,“早晨陈秘书就去机场接回了两个孩子,结果顾夫人看见女儿那个样子,哭得晕了过去,刚刚才醒过来……”
他心里顿时像是被踩了一脚,又苦又闷。
他轻轻推开卧室的房门。陆方妮正在给阿宝梳头发,一把木梳静静的从女儿乌黑的头发中移过。
阿宝胖胖的,衣襟上系着一个印有牛津精神病院标志的肚兜,有点呆滞的坐在母亲怀里。
“妈妈给你梳个麻花辫好不好,像小时候那样……”
宋子文叹了口气,在她们身边坐下,“听陈秘书说,你要去西岸?”
她点点头,目光没有离开女儿:“洛杉矶有世界上最好的精神疾病康复中心。”
他吃了一惊:“纽约音乐学院不是邀请你回去任教吗?”
“我现在一切以女儿为重,”她说,“况且阿宝治病需要不少钱,我想送阿欢读私立学校,又是一笔大的开销,母校给不了我那么多钱,在洛杉矶我可以写很多电影配乐,这个钱最容易赚。”
宋子文皱皱眉头:“幼卿在美国还有一笔款子,他……”
陆方妮打断了他:“不到万不得已,那些钱我不会动,凭我自己难道养不活两个孩子么?”
女儿啊呜啊呜的说着什么,口水又流到肚兜上。陆方妮放下梳子,用手帕给她擦了擦嘴,之后解开缠在女儿颈上的肚兜带子:“不要再戴这个东西了好不好,有口水妈妈会给你擦……”
阿宝不肯,死死抓着肚兜,口中呜呜不停……陆方妮停下双手,哭了出来:“妈妈不摘了……”
真是造孽。宋子文压抑的想,起身去找烟盒。
“我真是这世界上最不合格的妈妈,我没有保护好阿弟,也没有保护好阿宝,”她说,“我拼命的自责,可我真的不知道,当时要怎么做才是对的……”
四年前她撇下大病初愈的女儿,撇下五岁的儿子,只身飞回国内去救丈夫……她已经离开了儿女一次,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一个月后,洛杉矶。
南加州暮春的空气中有令人愉悦的干热。高高的杉树在街边士兵般的矗立,树干上挂着大大的征兵告示。不远处的太平洋幽暗而宁静,折射出耀眼的星光,孤独的铁桥伸向波涛翻滚的远方。
天使之城,灯火辉煌。
一架飞机降落在洛杉矶机场,得到消息的记者已经等候多时。女人刚刚出现在舷梯口便听见下面的惊呼,他们脑中已经酝酿好了明晨的头版标题:“震慑魔鬼的音符在昨夜奏响——P.K.驾临天使之城”。
“您会执棒LAP(洛杉矶交响乐团)吗?”
“您目前还在进行交响曲的创作吗?”
“听说您刚刚经历了肺部大手术,已经恢复了吗?”
“听说您来到洛杉矶主要是为了女儿的病,是这样吗?”
……
她的长发在夜风中猎猎飘动,风衣里是一身棕色的毛呢套装,携着女儿的手从舷梯上走下来,面容平静,礼貌的谢绝了一切提问。
洛杉矶奥利弗大街,LAP董事局办公室。
乐团董事会主席鲁德是一个戴黑框眼镜的中年男子。几年前乐团的主要赞助人去世,鲁德临危受命,风雨飘摇中支撑洛杉矶交响乐团走到现在。
他看着面前的女子——她身上有一种令人难以琢磨的东西,行事风格低调到让人吃惊。很明显的,她并非本性害羞,而是对名声有一种发自内心的回避,仿佛众人的追逐与迷恋只会带来不祥的东西……她才三十多岁,鲁德想,在她身上究竟发生过什么?
“奥托.克伦贝勒先生在波士顿病倒之后一直坐在轮椅上,虽然名义上还是音乐总监,已经很少指挥了。您在这个时候来到洛杉矶,对LAP来说是幸运中的幸运。”
“我需要提醒您,”陆方妮狡黠的笑笑,“不是所有作曲家都是出色的指挥。指挥离不开两样东西:分析,以及权力。”
“但凡是作曲家出身,分析不会有问题,至于权力——”鲁德在玻璃桌面上把合同轻轻推到她跟前,“是暴君还是民主,一切按照您的风格来,有一点我可以保证,您将得到乐团的绝对信任。”
“最重要的一点:如果有巡回演奏,我必须当天赶回洛杉矶——女儿晚上离不开我。”
随着鲁德的点头,钢笔轻轻划动,合同上落下了她的名字。借助第二交响乐的轰动,P.K.高薪加盟洛杉矶爱乐,成为第一位执棒西方主流交响乐团的女人。这件本来轰动古典乐坛的大事,因为当事人的格外低调,并没有掀起太多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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