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峰倩衍生文】北平组曲(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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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思宁:林峰
陆方妮:李倩
宋子文:吴卓羲
杜小秋:杨怡
“你多大了?还会这样被爱情冲昏头脑!”刚刚走出办公室,宋子文便一下子拉住了她,他的眼睛里是前所未有的愤怒与恳求,“两个孩子怎么办?你的人生怎么办?你以为那荒山野岭里会有钢琴让你弹吗?”
陆方妮摇摇头,语气缓慢而诚恳:
“你不了解幼卿。我如果不尽快赶去他身边,你不知道他会做什么傻事……”她说不下去了。
宋子文马上不说话了。他明白她说的是对的,以顾思宁的个性,现在怕是已在四处寻找剪刀。
很多情绪瞬间涌到他胸口,让他不知如何是好。
陆方妮拉过他的一只手,贴在胸前:“答应我,拜托顾维钧,照顾好我在英国的两个孩子。”
宋子文感到她在一步步走向一个既定的命运,别无选择,而又义无反顾,踏入一个深渊。
而他无力保护她,也没法阻拦她。
“这是第二交响乐的手稿,本来是想发在国内的,可现在这种状况,我怕生出不必要的麻烦,何况国内现在也没有乐团有能力驾驭这样规模的作品……子文,你帮我把它送去美国发表了吧,用顾陆方妮的首字母,P.K.。”
他手里拿着沉重的厚厚的一摞总谱,看着她清瘦的背影走远,像一片冬日里的落叶,他忽然悲伤得难以自持,只有蹲了下去。
陆方妮随军统人员一路颠簸,进入奉化,远山旷野中渐渐分辨出田亩阡陌、青瓦白墙的人家……车沿着盘山小路缓缓而上,军统的人告诉她马上就要到了,重逢在望,陆方妮的心更加急切。
这时一支宪兵卫队将他们拦截下来:“夫人先在此处休息整顿,过几日再去见顾副司令。”
不明就里的陆方妮被迫住进了一座闲置的寺庙,受两名宪兵监视。两日过去,她方才知道这支队伍的连长原是蒋孝先的部下——此人作为委员长亲信,在西安事变中被华北军枪杀,被断了升迁之路的部属都对顾思宁满腹怨恨,巴不得杀之为快。
可是拖延她这几日有什么用呢?
一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猛然抓住一个宪兵的衣领:“我要马上去见我丈夫。”
“等过几日夫人休整好了,我们就送夫人去见顾副司令。”
“我已经休息好了,我现在就要见他——你最好不要拦我,我和宋家有十多年的交情。”
“我也是奉命行事,请夫人不要为难。”
“你们连长在哪里?”
“等几日他就会过来,夫人不必担心。”
“我要给宋部长打电话。”
“这里通讯不便,过几日夫人去了顾副司令的别墅,自有电话设备。”
……
过几日,过几日……她在脑中迅速盘算着,对方只需拖延她几日,而她现在无能为力……只要到了丈夫别墅外就好了,那里是中统的人,戴笠不敢对他们夫妇不利。
——只能等一个逃的时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从未如此绝望。
难道她真的要用这一生去悔恨,悔恨那天在机场放开了他的手?
她怎么能想不到,她骄傲的,半生为内战所纠缠的丈夫,已经只剩下兵谏一条路可走?
第三天入夜,窸窸窣窣的声音让她警醒起身,捅破了窗户纸,寒气迅速的弥漫进来。月过中天,把一望无际的积雪照得明亮耀眼,她看见漫天大雪仍在席卷,门口守卫的宪兵终于不堪寒冷,已躲进寺庙里面。
她努力使剧烈跳动的心脏和缓下来,蹑手蹑脚的爬下床去,外面没有耐寒的衣服,想拆开行李又怕吵醒一旁的守卫……不能再等了,她推开院门就冲了出去。
雪竟然会这么厚。陆方妮一脚陷进了雪地,冰冷的雪渗进单鞋,灌进外套,狂风夹着雪呼啸着卷走了她的围巾,而她只能不顾一切,跌跌撞撞地向唯一一条小路奔去。
她艰难的辨认着方向,大雪已经掩埋了一切可能的路标,漫天细碎的雪劈头盖脸的扑过来,有一种近似于疯狂的绝望力量燃烧着她在雪里前行,风吹处的眼泪迅速在脸上风干,像两团火在灼烧。
这条路怎么会这样长。
她倒在雪地里,头发与眉毛都结了冰,身上盖满了洁白的雪花。远方一弯明月那么亮,脑中好像有野蜂在到处飞舞,是里姆斯基-科萨科夫的歌剧……海的远方飞来一群野蜂,围绕在天鹅公主的四周翩翩起舞,那是勇敢的萨旦王子的化身……钢琴,小提琴,小号,长笛……所有混乱的疯狂的影像与声音在这漫天飞雪中化为唯一一个清晰的答案。
原来公主什么都不在乎,只要王子活下去。
卅五:淞沪会战
陆方妮逃出去没多久,一个宪兵便发现她不见了,张皇失措的唤醒了同伴。虽然足印是如此明显,两个年轻的卫士还是被狠狠的惊吓到——不知道这女人已经在雪地了跑了多久,这样的风雪要杀死她,并不比捏死一只蚂蚱需要更多时间。
“见鬼!”他们顶着风抬起头,看着前面望不到头的一排歪歪斜斜的脚印,又惧又气,这样的天气,她究竟要下多少决心才能逆着风雪推开那扇门?
风吹得人睁不开眼睛,心越来越慌,只有前方愈加踉跄的孤独足印带来希望——她一定不远了。
事情不出意外的闹大了。闯祸的连长惊惧不已,最初只想拖延她几日,没人能想到这女人性情这么激烈。顾夫人冻僵昏迷的消息传到南京,□□也一阵阵后怕——真把陆方妮弄死了,宋家的反应姑且不算,顾思宁人虽软禁,权威仍在,难保他做出什么事来,万一华北军起了事,后果不堪设想。他迅速电令将蒋孝先部属全部调离,并将戴笠叫来训话——务必保证顾氏夫妇安全。
黄埔四期学员,中校刘乙光受命贴身守卫顾思宁,并将家眷接来,与顾氏夫妇共同生活。
妻子还在昏迷中。大夫告诉顾思宁,她体内的结核菌已经被这场来势汹汹的肺炎引爆,成了一颗□□。他心里疼到发痴,再不敢做傻事。
妻子曾对他说,他是她的缪斯,她四根刺的玫瑰,那么她是他的什么呢?
她昏睡的时候,他痴痴的坐在床边,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早年在基督教青年会,他偶然听一个洋先生在讲男女之事,说人出生的时候是没有自己与外界的概念的,小婴儿不懂得“自己”是什么,不知道那双小小的手是自己的一部分,也不知道窗外的大树与自己是分离的两个东西,后来渐渐长大,渐渐懂得身体的孤独。直到上帝般的时刻来临,自我界限在刹那间崩溃,两个人合二为一,那体验是如此神奇,以至于男子可以对着娼妓喊出上帝。然后一切结束,理智回归,连抱一抱也没有了兴趣。
根据自己早年流连莺丛的经历,他很愿意为此做背书。
与她的第一次是怎样的呢?
颐和园江心的一条船上,炽热的阳光,大滴的汗水,远方有水流的声音,空气里有花草的清香。
在那神秘时刻结束之后,他心中竟升起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上帝离他远去,而她还在他怀里。
那一刻世上的一切如潮水般退去,退到无穷远,在北平炽烈的阳光下,那一刻他想到了永恒。
因为对她的爱,他生活在一种精神专注的世界里,自我界限在延伸,心智在成熟,爱不断的释放,他感到自己真正的与这个世界融合在一起,家庭,国家,生命……对他都有了不同的意义。
她是他的倒影,是他的另一半生命,只有与她在一起,他才感觉自己活了一份完整的人生。
光怪陆离的梦境。
好像回到了七岁那年,隔壁乔家大她三岁的女孩子抢了她的布娃娃,她与乔小姐在冰面上揪着辫子厮打,旁边围观的男孩子们笑得前仰后合,两个人最后抱着倒在雪地里滚来滚去,对方大哭求饶她才放了手……哥哥闻讯而来,怒气冲冲的把她从地上拎起来,裹在怀里抱回了家,她的头发被扯得乱糟糟,脸颊也被挠破了,小脸和小手都冻得红通通的,还死死护着被抢的破布娃娃……
陆方妮睁开眼睛,看见了丈夫眼中难以描述的疲倦和悲伤,血丝密密的缠绕在琥珀色的瞳仁四周,琥珀的中心凝住自己异常憔悴的影子。
那里面有他们相识以来,所有甜蜜和忧伤的时光。
“妮妮,看着你昏迷不醒,你不知道我心里有多害怕……”
他抱紧和他生死与共的妻子。权势是靠不住的,功名是靠不住的,承诺是靠不住的,在这一刻,世界就是怀中的人。她的泪一滴滴打在他的手上,温暖他落寞失意的人生。
7月7日,卢沟桥事变,全国抗日爆发。
8月13日,中国军队在上海发动反击战役,惨烈的淞沪会战开始。
顾思宁神情颓然,仰面躺在卧室的沙发上。长长的沙发很适合他的身材,四肢都能伸展开。
给□□的信已经发出去几日了,言词殷切:“愿为一士卒,马革裹尸而还,死无恨也,”却迟迟得不到回音。
陆方妮摸了摸丈夫的头发,俯下身问他,“要不要喝点水?”
他摇摇头。
“我去给你准备点夜宵吧,想吃什么?”
他仍摇头:“我不饿。
她叹口气,走出门去,看见刘乙光一家围坐在桌前,细蛮子伸出手去抓月饼,刘太太一巴掌打过去:又不洗手!
原来是中秋节到了,她失笑,日子都过糊涂了。
顾思宁正躺得昏沉,窗子忽然从门外被推开了,妻子笑着的脸一闪而过,“要放节日烟花了,幼卿,你陪我上来看。”
他无奈,见门外已搭好了梯子,便跟着她缓缓爬上了房顶,大吃一惊。
——上面摆着一壶酒,一条长毛毯。
嗖的一声,一朵烟花升上了夜空。下面的警卫都拍掌叫好,面庞被烟花的光芒照亮,笑容欢喜如童年。
一朵,又一朵,更多的烟花在上空爆裂开来,放出缤纷的色彩,就像一个个绮丽的梦。
顾思宁痴痴的看着,手中握着那壶酒,酒温正好,暖身也暖心。
陆方妮此时正躺在毯子下,两颊有微微的红晕,浓密的睫毛轻轻扇动着,面庞优美而安宁。
丈夫枕在她臂弯里,几杯热酒下肚,唱起了平素喜欢的“昆曲”:
“季子平安否?便归来,平生万事,那堪回首,行路悠悠谁慰藉……记不起、从前杯酒……”
她翻了个身,跟着轻轻的和起来,“泪痕莫滴牛衣透。数天涯、依然骨肉,几家能够?比似红颜多命薄,更不如今还有。只绝塞、苦寒难受……”
一朵烟花腾的升起,他脸颊上涌着一现而过的异常的湿润光泽。
陆方妮悄悄吻住了他的肩:“要不我们再生个孩子?”
本来是句玩笑话,说完了她却忽然伤心起来。千里之外年幼的一双儿女,此时此刻在干什么呢。
世间安得两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顾思宁知道她在想什么,伸手把她的头拉到自己颈窝里。
“你出去看看孩子们吧,让子文帮忙……”
“到了这个时候,蒋某人还会让我出去么,”她凄凉的说,“你的兵不只认统帅,也认夫人,如果我揣着你的密令,带华北军劫人或投共,他哪里还会有安生日子。”
借着酒醉二人沉沉睡去,酒壶歪倒在一旁,烟花早已放完,熄灭了万家灯火,惟见河汉迢遥。
不久后的一个黄昏,宋子文上山探望,又捎来了一大包日用品。
“打得太惨了,那就是个血肉磨坊啊,一个团整整齐齐的开上去,等到几天后下来,一个人都没了,只剩下几副伙食担子……蒋介石那样的人,用自己的嫡系部队也不眨眼了,战前动员就一句话:有死无退……你知道战壕掩体是什么吗?是死人的尸体,前线的人对死亡已经彻底麻木了……前线一个机枪手回来说,战斗间隙,大家正一块吃饭,吃着吃着,有个士兵双手一仰,中了流弹,但是队伍几乎没反应,继续吃,吃完把嘴一抹,再接着打……别说营长连长,团长战死的也比比皆是……上海和南京我看都要保不住了……”
“华北军怎样?”他轻轻的问,如同梦中。
“这次会战里战死职务最高的,就是你们华北军军长吴克仁,他打仗前就跟部下扯着嗓子喊:大家要给少帅争脸面,不管别人怎样,我们华北军绝不能再被人家戳着脊梁骨说不抵抗……华北军这次可真的给你争了口气,光将军就死了五个,团长伤亡超过一半,还有谁敢说不抵抗……”
他再也忍不住,抱着妻子失声痛哭。
为什么会是这样骄傲而悲哀,要什么样的语言才能表达出命运的悲壮,作弄,仁慈,残忍?
宋子文叹口气,递给陆方妮几张纸,“这份手稿是从淞沪前线送过来的,你一个学生牺牲前嘱托把它交给你……”
她心头剧震:“他叫什么名字?”
“怎么可能记得住,”宋子文摇摇头,“死的人太多了,早就分不清谁是谁……”
陆方妮在灯下看着那几张残破的乐谱,边缘有带血的指印……结构很有野心,主旋律出色,和声的缺陷被略略弥补了些,却仍然存在……
好在她还记得这张乐谱的初稿,好在她还记得他的名字。
——“陆先生,您生着病还要帮我看乐谱,真是受累了。”
——“客套可以免了。我帮你补补和声吧,走,和我去琴房。”
——“陆先生,我的梦想就是成为一个作曲家,成为中国的柴可夫斯基……”
——“大话谁都会讲,要拿出行动来。”
——“等我改完了再给您看。”
——“嗯,我等着。”
……
她躺在丈夫怀里,手里拿着那张昏黄残破的纸,整个人仍然恍惚着。
“妮妮不难过了,”他吻着妻子的头发,一时想不出什么安慰的话,“要不我们再生个孩子?”
“我真羡慕那些学生,幼卿,我给他们放勃拉姆斯的交响乐,他们说没听过,给他们放舒曼的钢琴曲,他们还是没听过……他们很不好意思,以为我会嘲笑他们孤陋,其实我心里都是羡慕,因为最好的音乐我都听得差不多了……而在他们面前,有那么多好的音乐等着他们去听,那么多美好的事物等着去发现……他们还那么年轻……”
卅六:凤凰
不久后上海沦陷,蒋介石接到密电,日军即将轰炸奉化。顾思宁夫妇从雪窦山被紧急转移到湖南凤凰。
最后一段路程,汽车无法进入,刘乙光只得租了当地最好的几驾马车,一行人缓缓向沅江深处行进。
顾思宁拉开车厢的门,探出身子,向山坡下面看了一眼,然后弯腰钻回车厢,兴奋的拉住妻子的手,“妮妮你看,当真和沈从文笔下的一样!”
他扶着陆方妮站上车辕,原野上的风鼓荡着他们的衣袖,吹乱了她的发鬓。
她偏过头去不被注意的长长呼吸了一下,又转过来对他格格的笑:“这地方真美。”
青山连绵不绝,立于沱江两侧,一直延伸至望不见的天边,碧琉璃的江水上载着小小篷船,走得近了,那花花绿绿的颜色中渐渐分辨出重重叠叠的人家,都在吊脚楼上。江边嬉笑的女子,背着背篓,笑靥如花,个个都让人想起翠翠。
凤凰山顶的一座明代寺庙成了他们的新家。戴笠已先行将里面布置过,内内外外修缮一新。西面一个宽敞的厢房是夫妇二人的卧室,相隔不远一间稍小的堂屋是工作间,东面窄小的几间厢房供守卫与家眷居住。
顾思宁喜欢上了钓鱼,从前在北平没处钓,也没工夫钓,如今两样都有了。
陆方妮迷上了织毛衣。她刚刚向刘乙光的太太学了来。只读过一年书的刘太太能把毛线织出十几种花样,陆方妮却只学得了最简单的两种,刘太太和山下的人逢人便聊:上面住的那姑娘,模样好,脾气好,做女红却当真笨了些。
即使如此,她仍织得不亦乐乎。没用多久,夫妇两个入冬用的围巾,帽子,马甲,都准备好了。
其实都不需要,宋美龄月月邮寄来的高级物件用都用不光。而不管他们愿不愿意,宋子文托人送来的衣裳饰品,尽是按着十里洋场的流行置办。
顾思宁在外面钓鱼,陆方妮坐在江边一条蓬船里,她这次打算给丈夫的坎肩加两条袖子。
几个湖南美院的学生看见了在钓鱼的男子。最初只是一个人发现了什么,与身边的同学窃窃私语,后来所有人都觉得像,干脆走近了瞧。
男子穿着白色衬衫,只系了一只扣子,裤腿挽起,光着脚,活像一个青年学生——这是永远也不会出现在报纸上的打扮,但那张脸分明与照片一模一样,五官惊人的精致优美——美得让人怀疑起来,一个人既然有了那么传奇的身世,又何必要有这样一张脸?
其中一个走过来小心翼翼的:您是少帅吗?
男子不置可否,反问道:你们是这里的学生吗?
学生们点点头,随后一哄而散——不会有错了,他就是用这样低沉的北平口音,在全国广播里讲话的。
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人物,男孩子们却兴致怏怏。
少年的心格外敏感,每天真切感受着成长带给自己身体的不可逆转的变化,他们无法抑制的崇拜着那些充满男性美的成年男子,期待自己有一天也跋涉过那条漫长的青春的河流,与他们展开轰轰烈烈的,雄性间的竞争。
可是眼前的顾思宁不同,就像希腊神话中的阿喀琉斯,他美得不可复制,让人感到绝望。轻狂的少年想象着自己长大了会做下一个孙中山,下一个蒋介石,可即使最大胆的少年也不敢说——自己会长成下一个顾思宁。再一想到,曾经那么权势煊赫,如今仍然光彩夺目的一个人,却囿于此处,垂钓打发时光。少年们竟有些恍惚了。
关于命运的诡谲,关于对过错的救赎,关于男人的尊严,没有什么能比面前垂钓的男子告诉给他们更多。
顾思宁正疑惑着,没多久,得到消息的女学生成群结队的跑到江边,站在离他十几米的地方,也不靠近,就那么远远的看着他。
姑娘们终究与男孩子不一样,她们凝视着他,想象着他的吻落在自己脸颊上的感觉,顿时脸红心热。
一个胆子大一点的少女拿着一张纸片过来,红着脸:少帅……能给我签个名吗?
她的勇敢似乎鼓舞了其他人,女学生们纷纷凑上前去,展开一张张绘图纸,纸面洁白得如同她们不谙世事的心,请他签下名字。
签什么名?一个失去自由的人有什么名好签?
一瞬间顾思宁不可抑制的想起了热河战败后,林语堂那句传遍全国的讽刺:
“阁下何不于公众地点出卖接吻,以济满洲之义勇军。余知无数中国仕女,必愿以千金易少帅一吻也。”
这些天真美丽,令人欢愉的女学生们,她们纯洁的,青春的爱慕此时却都牵动着他内心最耻辱的记忆。鱼也不想钓了,他只想马上回家。
他丢下一句抱歉,迎着江风朝不远处的一条小船走去。
这时她们才看见在船上安静织毛衣的女人。她梳着平直向后的发髻,穿着碎花的连身旗袍,江风的吹拂下旗袍的下摆阵阵飞舞。她真人比照片上要瘦,脸颊上微微的婴儿肥不见了踪影,却更显得清丽了。
女学生中间常有人说,蒋宋美龄是第一夫人,但还是顾陆方妮要更漂亮一些,这时总有姑娘会接过话来,“顾少帅本人也比蒋介石要英俊嘛。”
她显然注意到了不远处的丈夫和女学生们,但她只是微笑着看着,仿佛一切都与她无关。
微笑是因为想起北平司令部大门外,那棵被挂得像圣诞树一般的银杏树——后来人们叫它“少帅树,”一树的花红柳绿,曾令多少少女沮丧不已,也是在那天,顾思宁正式向她求婚。当时自己多么年少气盛,而一晃这么多年过去,她的爱人保卫战竟还没有结束。
他走过来,面带愠色:“不钓鱼了,我们回家。”
她坐着不动,从身边拎过一双皮鞋:“你先把鞋袜穿上。”
他匆匆套上袜子,把脚塞进鞋子,然后停住了。
于是那些女孩子们看到了这样一幕:顾陆方妮俯下身去,为她的丈夫系上鞋带。
夫妻间的情意,就像沱江上的天空,安静,澄明,不必惊动世间万物,也不必有一丝多余的云彩。
年轻的学生们哪里装得住这样的事情,消息很快不胫而走,“众少女在湘西深处围观少帅”的新闻上了报。蒋介石见报大怒,为防止华北军营救顾思宁,戴笠决定再次将其转移。
该新闻的另一个效果是,年轻女人一时间都竞相以为爱人系鞋带为时尚。
听说又要转移,顾思宁怒不可遏:“我太太怎么经得起再折腾。”
陆方妮从江边回来不久便得到了父亲的死讯。陆公临终前仍在为给女儿安排的婚事而悔恨,陆斯年问父亲要不要托人帮忙,让妹妹出来见父亲最后一面,垂危的老人摇摇头:“上天给了我最好的女儿,我却害了她一生,有何颜面见她。”
她大受刺激,肺病发作,整日在昏睡中喊着爸爸。戴笠见陆方妮病成这样,只能暂时放弃转移打算。
作曲家缠绵病榻,第二交响乐在纽约的首演却大获成功。德沃夏克亲自指挥,来自东方的音符与苦难就像浪花汹涌着拍上大洋彼岸。
小提琴明朗平稳地奏出主题,气息很长的木管独白,幽远的古城在宁静中沉睡,远方传来的鼓声带出进行曲风格的侵略主题,一个漫长的插部,先是很轻微的小鼓敲击,后出现由长笛开始的旋律,单调反复十次之多,而每次的配器都不相同,气势汹汹像踏在噩梦里的脚步声……漫长艰苦的鏖战,民族存亡的一线,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弦乐齐奏,音量加大,小鼓声起,钢琴渐入……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所有被摧毁的城墙,被践踏的草木,都在音乐中汹涌的从灰烬里复活……
所有人都清楚的听见了一个民族的印记和伤痕,听见作曲家无边浩瀚的情感,并为之惊愕无言。
演奏后的掌声持续了八分钟之久,在全国加演数次,纽约时报为此撰文。邀请她去美国交流的信函通过使馆,直接到了外交部长手中。蒋介石自然不会允许陆方妮此时出国,含义模糊的婉拒了,大概彼岸也听说了一些她在中国的特殊身份,只好作罢。
其时在美国请求财政援助的宋子文躬逢其盛,特地去信告知她,字里行间满是骄傲,也难掩丝丝惋惜——伴狱以来,她的稿纸上已经写了好几个主题,旋律都比较完整了,却因为不能参照钢琴效果而无法进一步加工。而今大半时间都在病痛中辗转,更加无所作为。
妻子病倒之后,顾思宁再不去钓鱼了,倒是对之前从来无可无不可的佛教信仰认真起来。住在寺庙,近水楼台,他每日与方丈讨论佛经,时惑时悟,闲下来就向各路菩萨祈祷她早日病痊,自嘲当真是临时抱佛脚。
他此时正给她念着宋子文的信——已经不知是第几遍了,可她爱听,起初听得涕泪涟涟,后来就只是微笑。宋子文的来信多为英文,遇到生僻单词,顾思宁不得不送到妻子面前,得知读音再标注下来。读了几遍之后,他又新学了不少单词,standing ovation之类。
“你怎么这么虚荣,”他正色批评道,“一封信念这么多遍干嘛。”
“吃醋了?”坐在床上的陆方妮刚喝了一碗粥,有了些揶揄的力气,“财政部长先生写得一手好英文,又会拉琴……哪里像你这个软禁武人……这个枕头好硬……”
他抓起一个松软些的枕头,拍了拍又小心的塞到她身后,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冷笑:“就不怕我休了你,一大群的姑娘等着上山来呢,个个年轻精神,哪里像你这个半老病妇。”
她格格的笑。
“你去打盆热水来,我给你刮胡子,不英俊就没法吸引小姑娘了。”她说。丈夫这些日子为她的病又憔悴了不少,胡子趁机茂盛起来。
他摇摇头:“我平生为相貌所累,已经决定蓄须明志了。”
妻子大笑:“你最近天天装模作样的研究佛法,就得出这个结论?”
顾思宁忽然来了兴致,把妻子往里面推了推,自己也爬上床去躺到她身边:“昨日方丈和我讲,说禅宗开悟有两种,一是极聪明之人修得‘笨’,如神秀,二是极笨之人修得‘慧’,像慧能,你说我们该修哪个呢?”
“这还用问?”她不屑,“你肯定得修极笨的那个……”
他正要发作,听见外面有人唤自己的名字。
“副司令,”刘乙光在窗子外面敲了敲玻璃:“有您的信。”
顾思宁跳下床,走出卧室,刘乙光把信递给他:“宋部长从美国来电,特意叮嘱先交给您,而不是夫人。”
他有些疑惑的接过来,走到书房里打开,信特意用中文写成:
“……弟由少川处得知,阿宝受德军飞机惊吓,大脑严重受损,已入牛津精神病院,弟甚为伤痛……”
精神病院?怎么会和我的女儿联系在一起?他们一定是搞错了……
阿宝才十一岁,听见妈妈弹琴就会手舞足蹈,顾思宁喜欢抱着她坐在琴凳上,捉着女儿细嫩得透明的小手指按住象牙琴键,抬头对妻子哈哈一笑,“得要是谁家的公子,能配得上我们的阿宝呢?”
如果陆方妮晚一会儿进来,他或许还能掩饰住自己的激烈情绪,能够想到无论如何,不能让大病未愈的妻子这个时候得到这样的消息,但是愧对爱女的剧痛在那一瞬间出卖了他,他站在那里拼命的发抖,从内到外,从牙齿到全身,十指的骨节攥得咯咯作响,眼泪不受控制的冲出堤坝。
“幼卿!幼卿!”陆方妮显然被他的样子吓坏了,她吓得直哆嗦,目光落到他手中那封信上,狐疑的展开……他突然回过神来,想要夺回那封信,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卅七:京华烟云
城里的教会医院。裘医生把一张片子放到连日恍惚的顾思宁面前,他刚刚从南京飞过来,宋美龄担心湖南的医生不够好,知道吐血已陷入昏迷的陆方妮现在没法坐飞机,便派了自己的私人医生过来照看。
“少帅,肺部感染面积太大,一只肾也被感染了。国内最好的抗生素都用上了,可这几天还是反复大咯血,如果单靠抗生素的话,能不能熬过冬天都是个问题。”
顾思宁脑袋里嗡了一声,但他马上反应过来:“就是说还有别的办法?”
“国内肯定是不行的,但美国和欧洲有一种先进的手术法已经很成熟了,配合药物,治愈的几率非常大。”
“必须国外吗?”顾思宁心里一沉,“南京也不行吗?”
“国内最好的医院也做不了这个手术,即使能做,预后也没法保证。放在一般人家身上,这个状况就是判了死刑的……”
见顾思宁仍在迟疑,医生无奈又宽容的笑笑,“当然决定还是你们做。你们夫妇好好商量一下吧……少帅,您现在也见到了,肺病折磨起来,人非常痛苦。”
顾思宁心底涌起一片巨大的悲凉,像是漂浮一样的回到病房。四壁洁白,一团安静,连飞舞的灰尘都看不到。
陆方妮已经醒来,眼睛深深陷了下去,脸色苍白得如同半透明的雾气,半张着嘴,努力而微弱的喘息着。
“我真想陪你再活很久……如果不是这么难受的话……”
顾思宁抱起她,心痛到发痴。
“妮妮你听我说,”他噙着泪,凝视着她的眼睛,“你不会有事的。我让宋美龄安排你出国治病,去美国做手术……”
“我要是出国……他们就不会让我回来了……”
他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像发誓一样:“我要你活下去。”
“你答应我会死在你怀里的……”
他抱紧了妻子,嶙峋的骨头硌得他生疼。
禁漫夭堂comic北北北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