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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峰倩衍生文】北平组曲(十一)

作者:谈话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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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思宁:林峰
陆方妮:李倩
宋子文:吴卓羲
杜小秋:杨怡
卅一:大公报
次年春,下野赴欧洲考察一年后,顾思宁自意大利经水路回国,华北军为之雀跃,南京政要各怀心事,也赶赴码头迎接。
不出意外,蒋介石任命顾思宁为剿共副总司令,代蒋氏行总司令职,率华北军与苏联支持下的中国红军作战。不久后,围剿之下的**被迫开始长征,次年十月进入陕北。顾思宁将司令部迁至西安,市内一座豪华别墅成为顾公馆。
偌大的房子一直处于闲置状态——顾司令多数时间在前线亲自指挥,而陆方妮仍在英国,照顾留在牛津私立学校读书的钧颐和阿宝。
顾思宁暂时回归单身行列的消息不胫而走,从蓬乱的发型和时而穿错的衬衫上能轻易分辨出传言的真伪。英俊的司令正值盛年,且在十里洋场六国饭店皆旧有花名,西安城内一些高规格的社交舞会,年轻姑娘们直接觊觎空置的顾公馆,图案暧昧的花笺在司令部的信篓里越积越多。
“须作一生拼,尽君今日欢……”顾思宁撕开一封,看了半响,笑着递给副官,“看看,小姑娘们真是了不得。”
6月3日是他的生日。他走进司令部便觉得不对,周围打招呼的人都像是在忍着笑……答案在他打开报纸的一刻揭晓:国内发行量最大的《大公报》,当日被人整版买下——
一幅充满童趣的孩子的画,题目:爸爸生日快乐,我们想你。落款:顾爱宝,顾念欢。
顾思宁合上报纸,微笑着摇摇头,感到脸上在发烧。
本以为自己再不会为这些浪漫打动,可还是没扛住心里淡淡的一热。
姑娘们见报叹息止步。那个身在远方的女人,连自己的名字都不必留下,可所有人都知道是她。
此后不久,阿宝升入女子公学,陆方妮带幼子回国与丈夫团聚。半年的分别好像一个世纪那么久。去机场的路上他特意买了一束玫瑰,陆方妮象一阵风飞过来,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妻子已经把他紧紧抱住,抚摸着他的脸颊,眼睛里充满了爱和喜悦的泪光。
“妮妮你看看你,一点没有矜持的样子,花都被你挤碎了,我难得买一次花……”
“你买花做什么,能吃么?用不了两天就枯萎了……”
“谁让我娶了个虚荣的太太……”
……
陆方妮在顾公馆里开始了第二交响乐的创作。其实在下笔的那一刻,这个作品在她脑中已经完成得差不多了。
从十岁的第一首小夜曲起,她已经写下了不知多少作品,创作第一钢琴协奏曲的时候她甚至还没有从纽约国家音乐学院毕业,但教授们非常惊讶于作者技巧的成熟——就像一个出色调度的将领,各种音色的乐器是她的士兵,漫天音符化作白刃交错羽箭纷飞,统统服从于她的调遣。没有血路,她自己可以冲出血路,不顾危险,她自己就是对手最大的危险……
就像一个少年得志的音乐将军,她的作品与她的人生一样精致华美。
而她此时写下的音乐是墓碑。
邓世昌的墓碑,阿姊的墓碑,雨帅的墓碑,韩光第的墓碑,儿子的墓碑,义勇军的墓碑……千千万万不知死在和葬在何处的中国人的墓碑。
他们的笑和泪都飞扬在她的脑海,无数音符在高歌盘旋。她早已不再从华丽的技巧堆砌中寻找释放激情的出口,有情绪源源不断的从心中流出来,化作纸上永恒的墓志铭。
二十来年家国,三千里地山河。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作曲家女士,您认识冼星海吗?他是我的学生,可惜目下不在巴黎,不然你们真应该见上一面。”
——“我在国内听说过他,很有前途的作曲家。”
——“的确很有前途,我非常希望他毕业之后能留在法国,可这个固执的青年,他一定要回国去抗日救亡,唉,中国有才华的青年就这么急着送死吗……”
她微笑了:“教授,我能理解他。”
11月,顾思宁携夫人赴南京参加国民党四届六中全会,会议本身乏善可陈,然而会议结束的代表合影留念上,发生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代表站成几排,彼此正交头接耳,有刺客忽然从人群中跃出,向第一排的汪精卫连放三枪,汪氏血流当场,倒地不起,现场要员皆四散而逃,候在大厅一侧的女眷们更是尖叫慌窜,刹那间大厅中央只剩下两个人抱住刺客。
一个是一位不知名代表,另一位是华北军少帅。
顾思宁趁其不备,抬腿铲倒了刺客,使其手枪脱落,这时汪精卫的侍卫长前来,朝刺客胸口连射数枪。
反应过来的陆方妮扑到丈夫怀里,眼泪也涌了出来:“那么多侍卫,那么多代表,全都跑光了,你偏要逞什么英雄……”
三年前热河抗战前夕,汪氏逼丈夫下野,顾思宁为其公开信日夜忧闷的情景还历历在目。这些年来,身边不知多少人嘲笑她嫁给懦夫,是不抵抗将军的女人,她一笑而过,可又怎能丝毫不挂怀。
名声都已经落下了,你还犯险救人做什么,人家的命都金贵,就你的命不值钱?
她很久没有这么伤心的哭过了。
刺客被制服,魂飞魄散的各位要员纷纷归位,恢复了镇静,一边张罗着送负伤的汪氏就医,一边安慰着声嘶力竭的汪夫人陈璧君。一片混乱之中,顾思宁抱着妻子坐在一个角落里。
“不哭了,妮妮,人家还以为中弹的是你丈夫……”
她仍然抽泣着:“不许再有下次了。”
他掏出巾帕擦着妻子满是泪水的脸:“不会有了……不哭了,让人家笑话……”
……
副官这时一脸冷峻的走过来,递给顾思宁一张电报。
“紧急。西安剿共总司令部。副总司令钧鉴:华北军一〇九师被歼,师长牛元峰阵亡,一〇六师一个团被消灭。”
陕北。又是一个寒冷的冬日黎明,顾思宁在回忆与沉思中彻夜未眠,披衣起身,走出设在前线的住所。不远处部队的营房一片漆黑。在凛冽的空气中他不禁轻轻咳嗽了几下。
积雪覆盖了道路,覆盖了硝烟和污泥……积雪下沉睡着强者和弱者,勇士和懦夫。这不是雪,而是时间本身:洁白而又柔软的时间一层层地沉积在鏖战的废墟之上。
此情此景,与八年前何其相似——内战如同一个可怕的幽灵,萦绕在他任何一个时刻的噩梦中。
被逼入绝境的**极端顽强,几番拼杀之后,双方均是损兵折将,华北军内部士气已经无比低落——做梦都盼着上前线抗日,洗刷不抵抗军队的耻辱,如今却整日在黄土高原与同胞砍杀。
那日在上海码头,欢迎自己回国的华北军战士一脸的欣喜:司令回国了!带我们打鬼子,打回东北老家去!
就是这样的下场?
曾经并非没有机会,九一八之后,蒋介石何尝不是力排众议,让他继续统领华北抗日前线,而热河一役的失败指挥让他全盘输尽,怪不得别人。
他思念父亲,思念茂宸,这样的思念随时间流逝,一天天的刻骨铭心。
这就是少年得志的代价么?未免太过残酷。
起床号在这时嘹亮的响起,大片的灯火在夜幕与晨曦交接中迅速点亮,在他面前铺开一条光明的河流。他年轻的士兵们将要开始又一日的,与自己同胞的厮杀战斗。
现在一切正在变为过去,在这场缓缓飞舞的大雪中看不见未来。
他用手指抹去眼角的湿润,转身离开。
自1936年初,顾思宁多次致信蒋介石,言辞恳切,希望停止剿共,一致抗日,蒋介石回复不许。
秋天的时候,顾氏夫妇飞赴洛阳,庆祝蒋介石五十寿辰,宴席之后顾思宁再次请缨抗日,遭蒋介石摔杯怒斥:
“想抗日?没问题,等我死了罢。”
蒋氏手中的瓷酒具在地上碎裂开来,碎片晶莹洁白,像一抔误了时令的雪。
卅二:周恩来
陆方妮找借口离开了房间——她怕自己会当着众人哭出来。
她太了解他。顾思宁公子出身,性情温和,很少与人争执,除了雨帅,也从未有人这样训斥过他。如今为了抗日,只能一次次这样委曲求全,可人都是有限度的。
宋美龄责备□□对自家人怎能不讲情面,宴席不欢而散。
“妮妮!”宋子文在走廊里追了上来,捉住她的手臂,有些生气,“你这是干什么,见没见过□□是怎么训我的?我这个阿舅,留美博士,他还不是照样劈头盖脸的骂?”
她别过头去,眼泪掉了下来:“我害怕,子文……蒋介石这样一直逼幼卿剿共,到头来会是什么结果,你想过没有……”
宋子文叹了口气:“我会尽量想办法的。”
进入11月,战事越来越松,顾思宁却越来越忙,陆方妮时常看见不同身份的人在顾公馆里进进出出,她认得里面有同在西安剿共的杨虎城将军。丈夫并没有对她多加解释,她也不会问,可心一直悬着——像隔着一层纱,里边影影绰绰有东西,却不愿多看多想。
顾思宁这天本想着回家早些,陪妻子好好吃顿晚饭,却突然收到副官从英国发回的一封电报:阿宝在学校里染上猩红热,连日高烧不退,被送进医院。
他心乱如麻,在妻子面前却只能强作镇定:“不会有事的,阿宝命大,英国的医院又好……”
陆方妮眼泪汪汪的看着他:“我得去伦敦看女儿……她才八岁,烧傻了怎么办。”
“傻了正好,免得孔家宋家都来抢我们的阿宝,”顾思宁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你乘我们的私人飞机去吧,一定要多加小心……你要把阿欢带走?”
“把他留给佣人照顾我不放心。等女儿没事了我就回来。”
陆方妮草草收拾着行李,两个人都装作若无其事,不去提女儿的病和西安莫测的形势。
直到出发的时候,他去军用机场送妻子,陆方妮终于忍不住开口:“幼卿,你再忍些时日,总会有抗日的一天。”
“我知道,”他心不在焉的点点头,用力握了握妻子的手,“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和孩子。”
她再也忍不住,扑到丈夫怀里,像之前无数次拥抱一样,可以感觉到他胸口微微的起伏,头顶上有他温暖的呼吸。 
她听见他在耳边轻声说:“我等你带着儿子回来啊。”
她抬起头,看住他英俊的面孔——即使在微笑的时候,他的脸也好像有一点悲伤。
难道那悲伤来自命运本身么。
她悚然一惊,放开了他,“我走了。”
然后她就真的走了,登上舷梯,坐到位子上,透过窗子看见丈夫仍然站在原地,冲她微笑挥手。
“起飞吧。”她闭上眼睛,对驾驶员说。
一阵轰鸣声中她感觉到发动机的震颤,抱紧了怀里的儿子。
12月初,蒋介石赴西安督促剿共。
12月8日,西安爱国学生游行至临潼,向蒋氏请愿要求抗日,蒋氏大怒,电令中央军调来军警,“对于那些学生,除了用枪,是没有其他办法的。”
顾思宁闻讯大惊,三一八的场面在脑中闪现,让他不由打了一个寒噤。他亲自驱车,在十里铺追上了游行队伍。
这时他听见了学生们高唱的歌声。
——是妻子写在九一八之夜的那首曲子。同样的旋律,被人填了不同的词。
“松花江上旧家乡,三十年来梦一场,流亡关内多少年,不堪闲坐细思量……”
“回去吧,我是为你们的安危着想,”顾思宁站在人群前面,平静了一下口吻,“至于抗日的要求,我会在一周内给大家答复的。”
学生们看见他疲倦的眼睛,看见那里面真实的伤恸,都不再说话了。
11日晚,顾思宁再度哭谏抗日不许,于12日和杨虎城联合发动兵谏,在华清池外活捉□□,予以囚禁,求取“停止剿共,联合抗日”的保证,并通电全国。
西安事变,震惊中外。
南京政府内以何应钦为首的强硬派,当即要求派兵围攻西安“讨逆”,宋氏兄妹担心□□安危,极力劝阻,宋子文只身飞赴西安城内,会见顾思宁。
此时此地相见,二人皆如在梦中。
顾思宁站在一片阴影里,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子文,我扣押委员长,不要钱,不要地,只要他一个停止内战,联共抗日的承诺。”
“你看他现在一幅听天由命的样子,能给你这承诺吗?”宋子文不停踱步,急得要冒出火来,“南京一群人正盼着他出事呢!汪精卫已经在回国路上,等着接他的位子了……□□真有不测,你不是要更倒霉?西安城内一旦交火,一片乱局里谁管得了谁?”
“你去劝劝委员长,子文,告诉他如果不同意抗日,我不会放人,何应钦一旦真打进来,我会把他交给周恩来。”
“你想得倒容易,他会听我劝吗?”宋子文又急又气,“除非把小妹接来,或许她能劝得动。”
“西安真的乱起来,我没法保证蒋夫人的安全。”
“我能保证,”宋子文不容置疑的说,“我负责保证南京那边安心,你去找周恩来,让他与蒋介石亲自谈。”
三日之后,宋美龄飞抵西安,苦劝蒋介石与周恩来会见,答应联合抗日的要求。
苏联此时在给□□施加压力——苏军忙于对德备战,无暇东顾,需要中国拖住日本,而蒋氏作为中国政府唯一领袖,一旦有变,抗日斗争更加无人能领导,因而□□必须力促西安事变和平解决。
顾公馆里,红军领袖周恩来对房间里被软禁的人轻轻叫了一声“校长。”
这是十多年前国共第一次合作时,自黄埔军校流传下的称呼。
在三十多年的人生中,顾思宁见过太多中外闻名的风流人物,孙中山,袁世凯,梁任公,宋教仁,汪精卫,日本天皇,意大利总理,法国总理,英国首相……文化名流如鲁迅,胡适,林语堂……
可他再没见过第二个像□□这样的人,让人心甘情愿的追随,心甘情愿的服从,只想跟着他不问代价的走下去。
他知道周公有着惊人的克制与才干,知道在自己流连莺丛的时候,年长三岁的□□已经有了愿意为之付出一生的坚定信仰,知道他在无数波谲云诡的斗争中纵横捭阖的传奇……可这些传奇与他本身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呢——
人们愿意用一年的闲暇时光,去换取与周公相处的一个月,一星期,或者仅仅一天。
□□向□□提出联合抗日的主张——只要蒋氏愿意领导全国抗日,□□可以取消苏维埃,服从南京政府,红军将拥护抗日的委员长为全国领袖。
至少在此时此地,蒋介石没有办法拒绝周恩来。
12月26日,西安事变和平解决,国共抗日统一战线形成。顾思宁决定亲自护送□□回南京,宋氏兄妹表示赞同。
周恩来感到不可思议,径直追到机场:“幼卿,你戏文看多了是不是?我知道国内外给你很大压力,可是非要负荆请罪不可么?你不知道南京现在什么样子,蒋介石的心机更不是你能猜度,还是不要以身犯险的好。”
顾思宁苦涩的笑笑:“捉他的那天起,我就知道□□不会放过我。想把失去的情谊弥补过来,只有赌这一次。”
夜色里一架飞机缓缓升上天空,留下□□徒劳的嗟叹。
历史听见了他的叹息。
卅三:宋庆龄
南京政府宣布对顾氏的叛乱行为予以特赦,同时交由军委会执行无限期幽禁。
一月的南京,大雨瓢泼。已近深夜,宋子文在公馆的二楼心不在焉的写着一封信函,水笔不知出了什么毛病,墨水时断时续,狂风夹着雨点拼命敲打着玻璃窗,他有点坐不住了,犹豫着要不要早些睡。
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有人在说话,他疑惑的放下笔,“宋妈,有客人?”
“是顾夫人。”
他立刻起身,快步走到门口,看见湿漉漉的陆方妮站在他面前,额前的头发还在滴水,浑身都在发抖。
“宋妈,快去倒杯热水……再煮些姜汤……叫人拿条干毛巾来!”
他揽着陆方妮到沙发上坐下,掀起沙发上的毯子把她紧紧裹住,“你怎么回来了?我不是叮嘱你不要回国吗?什么时候到的?”
“今天下午,”她尽可能的把口吻和缓下来,“我刚刚去过孔祥熙那里,他说幼卿被转移到奉化的荒郊野外了,蒋介石恐怕不会轻易放过他……子文,我要你答应我,用生命答应我,蒋介石不会杀我丈夫。”
宋子文看着她憔悴的眼睛,不敢想象里面的悲伤:“我答应你。如果他敢动幼卿,我马上回美国,把他的丑事都说出去。”
一个女佣急匆匆的拿着毛巾走到他们面前,宋子文抢过来,擦着她水淋淋的头发,有细小的水珠溅到他的眼镜上。
她静了半响,凄凉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蒋介石到底打算怎样?”
宋子文轻轻叹了口气,“他和幼卿的感情不是一日两日,幼卿对他有恩,九一八、热河之后,他也一直尽力护着幼卿。可这次出了这么大的乱子,全世界都知道他蒋中正被抓了,当时在西安一片混乱,万一华北军哪个士兵手一抖,他的命就没了,在他眼里面子比天还大,心里的恨怎么消除呢……另外他也担心幼卿出去之后,又被周恩来蛊惑,搞什么三位一体,不如把人关着,西北那边他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听见这话,她疯了一样扑上去和他厮打:“那你还让幼卿送他回来,你不拦住幼卿……”
沉重的自责让他有流泪的冲动,他拼命抓住她的手:“对不起,妮妮,对不起……我和小妹已经把能用的办法都用上了,劝他,求他,我和蒋介石都要闹翻了……”
陆方妮的双手被握住,终于痛哭失声:“你和宋美龄求他都没有用,看来真的没有办法了……”
“我不会放弃的,妮妮,我和小妹都会再想办法。”
宋子文把她拉进怀里轻轻拍着,苦涩的说:“幼卿被蒋介石的人带走之前,反复叮嘱我,不要你回国,你在这里也帮不上忙,反而会急坏身子,你和孩子去美国好不好?我帮你准备飞机……”
她好像并没有听进去,忽然急切的说:“你带我去见蒋介石一次行么?让我去求他试一试……”
他点点头,“明早我带你去见他,你今晚在我这儿好好休息,什么都不要想。”
一声炸雷忽然响起,房间里的两个人都吓了一跳。闪电凄厉的明灭中,她仿佛看见了命运的脸。
照顾陆方妮睡下,宋子文回到了自己的卧室。
张乐怡已经睡熟了,她睡觉的时候像个孩子,很沉很快,雷声也不能把她吵醒。宋子文在她身边躺下,仰面枕在自己的手臂上,面对着冷冰冰的天花板。
因为一些张乐怡不知道的事情,他今晚特别清醒,他想好好梳理一下,关于一切。
家里六个孩子,他最亲近的一直是二姐,从小就是。
大姐当然也是待他很好的,有好吃的总是留给他:“大弟呀,将来宋家要靠你的,你知不知道?”
大姐身上有不屈不挠的市民精神,精明的计较,几乎永不枯竭的,掌控一切的蓬勃精力……他从来欣赏不来,可连他自己也不得不承认,大姐是这个家族真正的灵魂。除了二姐之外的一家人,包括大半个自己,一直在心安理得的接受着大姐的安排与馈赠。
也许自己真的是个懦夫吧。
小妹是他从小就心疼的。美龄小时候胖胖的,特别爱笑,被哥哥姐姐抱摔了也不哭,即使现在做了第一夫人,她在他心里还是那个处处听大姐安排的小女孩。
他还记得小妹和刘纪文订婚的时候,自己抓住好友的衣领:要是敢让我妹妹受一点委屈,我不会放过你。
而二姐是不一样的,二姐几乎是他对女子之美的启蒙,深刻的影响了他的审美观,他之后喜欢过的女子,无一例外与宋庆龄有着外貌和气质上的肖似。
二姐优美,温和,自信,对钟情的人和事矢志不渝,外表却总是无动于衷的冷淡。
她和他一起读书,常常会充满爱惜的看着弟弟:子文,你会长成一个真正的男儿汉。
其实她才比他大不到两岁呢。
他从哈佛大学硕士毕业那年,二姐忤逆了父母的意愿,私奔到日本与孙中山结婚。
他毫不意外——二姐就该是这个样子的,爱情和理想交织在一起,她只会爱得不顾一切,飞蛾扑火在所不惜。
家里一派愤怒的反对声中他写信表态支持二姐,可即便是他,也没办法不隐隐的心疼:这是一场注定了守寡的婚姻。
而在后来陈炯明的叛变中,最喜欢小孩子的二姐失去了她唯一一次妊娠。这样的代价,她在私奔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呢?
但他知道她不后悔,从头至尾,二姐一直是家里最勇敢,最敢于牺牲的一个。
然后在纽约,他遇上了第二个钟情的女子。
刚到美国的几年里,有外国人问他传统的中国美人是什么样子,他总会拿出二姐的照片,后来他则简单的说:就是Phoenix那个样子。
陆方妮的年纪与小妹更接近,却常常让他想起二姐。当她们投入的做一件事,或者信任一个人的时候,他能感受到一种理想主义般的坚贞,和全心全意的钟情。
第一次认识她是在十多年前的法拉盛,一个冬日,友人疯狂的彻夜聚会之后,醉酒的他倒在公寓外的台阶上,周身都是自己的呕吐物。
所有朋友都绕着他走开,唯独花骨朵一样的,才刚刚在聚会中认识的少女Phoenix把他扶起来,叫了出租车把他送回公寓,又帮他一件件脱下散发着污秽的衣服。
风哐啷撞击着窗棂,窗外传来隔壁意大利人唱歌剧的声音,楼下墨西哥人将冻鱼甩上货车的声音……公寓里的灯管坏了,一直没来得及修,壁炉融融的火焰是昏暗里唯一的光源,在这一片混乱嘈杂之中,只有少女温暖的指尖让他在痛苦的昏沉中感到无限的安心。
酒醒之后,他去打探她的消息,一切都是那么令人振奋,她长得美,有极好的家世和教养,弹琴和作曲的时候充满灵性,但留学生中在盛传,这个姑娘已经订了婚。
——对方是传说中的少帅顾思宁。
他曾在孙逸仙博士的舞会上亲眼见到过这位青年,知道他是多么英俊得令人目眩,甚至让从来高傲如公主的小妹一见倾心,知道他令人难忘的精神气质说不出,学不来。
他马上明白这将是一场没有任何胜算的竞争。爱情尚未开始便已被掐灭,此后无论多少宝贵的信任和默契,他小心翼翼的守护着一个界限,从未越过雷池一步。
后来在上海街头,他当街拦下盛七小姐的车子,捉住她的袖口,大声问她:“纵然举世反对,你肯不肯跟我走?”
他的爱情终于轰轰烈烈,世人皆知。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样的任性与不计后果的蛮横,究竟有多少是出于对曾经的克制的补偿?
如同他所预料的那样,陆方妮之后回到北平,与顾思宁见面,相爱,结婚,生子。
然后是他没有预料到的:丧子,下野,流亡,失去自由。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究竟有没有过悔恨,悔恨自己经济学家的头脑,不如二姐一半的勇敢和决绝。
其实自己比顾思宁更能给她幸福的吧。
如果当年追求了,她是会答应的吧。
可是现在再想这些,已经毫无意义。
他在三十三岁的年纪遇到了张乐怡,这个当年才十多岁的大家闺秀,眉眼中有二姐的影子,笑起来又像妮妮一样天真亲切,他疯狂的追求她,渴望得到她最初的爱,仿佛再晚一点,一切就都再也来不及。
无论在孙文生前还是死后,二姐没有过什么安稳日子,在沦陷区奔波,在海外流亡——那是他在心里无数次发誓去一生保护的女人啊……而他最后也只能警告戴笠:你们军统做什么我不管,绝不许碰我二姐一个指头。
因为他投奔了蒋介石,孀居的二姐一直没能真正的原谅他。虽然他知道二姐仍然爱他,如果他没有做到这样的高位,或许她还会更爱他一点。
他在这样的雷雨之夜中,因回忆和沉思彻夜无眠。在另一个房间中,一个女人也始终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卅四:野蜂飞舞
这是多年来浙江最冷的一个冬天。
顾思宁被幽禁于奉化雪窦山上一栋别墅内,内部由戴笠安排军统便衣看守,外部由何应钦派宪兵守卫。雪窦山环境优美,别墅边专门为他设了网球场,游泳馆,蒋介石已经叮嘱多次:“只要顾副司令喜欢,不要怕花钱,吃的用的随他挑选。”
从宁波空运来的海鲜,从上海采购的进口水果……却都要浪费了,失去自由的顾思宁已经绝食两日。
他并不是在和谁赌气,而是确实再想象不出更悲剧的人生。半生戎马,相砍相杀都是自己同胞,一心抗日,却不曾放出一剑一枪。非但自己带着一种命定的缺陷,甚至任何亲近的人都得不到好的下场,父亲,儿子……如今背负国恨家仇而身陷囹圄,真不如早早了断。
还好她带着他们的孩子们安然在英国。还好他倾心相爱,共结美眷的女子,不用卷进这一番混乱的纠葛。
想这一生为天意所弄,为命运所弃,唯独与她这桩姻缘,经历所有悲欢起落,从来痴心未改,彻彻底底,了无憾恨。
经蒋氏与戴笠批准,从西安赶来的华北军代表阎宝航得以面见顾少帅。
顾思宁躺在床上,脸上有不健康的苍白:“这里有两封信,一封给华北军所有将领,叮嘱西安,切勿因我而闹事,万一为我再起内战,我死都不得安心……另一封给我太太,要她千万不要回国,她本不是寻常女子,是我欠她太多,来世再结美眷,我为女,她为男……”
“司令,您这是要做什么啊……”阎宝航见了遗嘱,大受刺激,“现在委员长已经同意联共抗日,您正该振作精神才是,华北军还等着您带我们上前线打日本人呢!”
顾思宁苦笑:“我累了,你出去吧。”
 蒋介石的房间。
正对面大落地窗透过来的明亮光线刺得陆方妮眼睛发痛。蒋介石站在巨大的办公桌后面,逆着光,仿佛站在一片巨大的阴影里。
多么奇怪,从她第一次见到他,便觉得他像是刚刚从黑暗里走出来。那天北京饭店灯光辉煌,一切都是令人晕眩的明亮,她想不出那挥之不去的,记忆中的黑暗究竟从何而来。
现在她明白了。
那片黑暗是政治本身。
他的两根手指轻轻弹着桌面:“夫人若是要我释放幼卿,还请免开尊口,您知道南京多少人要对他处以极刑?我已经……”
“委员长,我不是请您释放他,”陆方妮打断了他,“我只想知道我丈夫在哪儿。”
他扬了扬眉毛:“夫人为什么要知道。”
“我得去陪他。”
“你胡闹!”宋子文在一旁叫了出来,“你简直疯了!”
陆方妮没理他,补充道:“我一个人去,不带随从。”
“夫人有意照顾幼卿,我自然不适合阻拦,”蒋介石冷淡的说,“但幼卿既然受特别管束,夫人也不能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先考虑清楚为盼。”
蒋介石看了一眼宋子文冒火的眼睛,摇摇头,又换了一种温和的口气:“妮妮,为了幼卿的事,我几个夜晚都睡不好,这里很疼啊,”他轻扣自己的胸口,“你的两个姐姐都很挂念你,尤其是美妹。你最好先去找她聊聊。”
“委员长,”陆方妮说,声音里有一种隐隐的不耐,“现在我站在这儿,没有什么语言能表达我心里的屈辱。我谁也不想见,只请允许我早些与幼卿见面。”
“好了,我会叫人安排,到时去宋公馆接你。”蒋介石面无表情,坐回到椅子上,摊开桌上的一份文件,无声的下了逐客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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