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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峰倩衍生文】北平组曲(八)

作者:谈话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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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思宁:林峰
陆方妮:李倩
宋子文:吴卓羲
杜小秋:杨怡
入夜,微风习习,夜色中透出浓郁的桂花香。
酸软而欢欣的余波还没有完全散去,两个人仍然投入的拥抱在一起,久久不愿意放开。他们已经一个多月没有亲近了,她回想着丈夫刚才急迫放肆的动作,忍不住微笑起来,低头吻住他湿漉漉的肩膀。
他忽然像想起了什么:“妮妮,去把那件大衣拿来,再穿给我看看。”
“不是都看过了么,衣服我已经收起来了。”
“收起来做什么,明天的欢迎宴会,我还想你穿它呢。” 
她趴在丈夫臂弯里轻轻一笑:“你自己都说那件比宋美龄的还好看,报纸上已经在处处拿我和她比了,明天那么多记者,照片拍下来,不一定又生出多少麻烦……”
他心里忽然像被堵住了,难受得厉害,“上次南京国民妇女大会邀请你压轴演奏,你不肯,是不是也因为这个?”
“乱想,”她笑起来,仰头轻啄了下他修长的脖子,“是她们付不起我的出场费。”
听着她轻轻的笑声,他心里却生出苦涩。他又想起了曾经她噙在眼里的那滴泪珠,更多的时候,他确实没有看见吧。
“想睡了么?”他低头看着她的眼睛,“或者一起做点什么?”
“让我想想……我们看你小时候的照片好不好?”
“就那么几张,都看过多少次了。”
“我还想看……”
他叹口气,赤脚跳下床去抽屉里取了自己从前的相片。
“我最喜欢这个,”陆方妮开心的拿起一张,是少年顾思宁骑在一匹马上,背后是小小的房舍与麦垛,他的身子立得很直,眼中有少年人独有的清明朗澈,“那时你多好看,不像现在,歪瓜裂枣的。”
“那年我十六岁,”他笑着说,“刚进了军官学校,父亲给我订了婚。”
她莞尔一笑。
“妮妮,我们能在一起有多么好,”他把妻子搂在怀里,脸贴着她的脸,“南京那边很多好玩的地方,可我就想赶紧回北平来。你不在我身边,再美的地方,一个人看又有什么意思呢。”
次日清晨,似乎天亮得特别早。天空是清澈的湛蓝色,万里无云,远处有低低的秋蝉的残唱。道路两侧是落下的槐花蕊,铺了满地的细密与甜香。
学校放了暑假,学生们去各地采风,陆方妮今日早起是为了去同仁医院给阿弟接种牛痘。顾思宁很少允许幼子出门,保卫工作也非常严密,赶在人多的时候会生出麻烦。
她走下汽车,怀里的儿子还在睡觉,攥着一双小拳头,眉毛不知为什么皱了起来……这神态分明有顾思宁的影子,她忍不住笑起来,对身边的女佣耳语:阿弟越长越像他爸爸了。
副官何世礼忽然贴近她,“夫人,刚刚后面那个男子有点可疑,您先进去,我四处查看一下。”
她点点头,抱着儿子走进了等候室,见里面只有一桌一椅,空无一人,心里紧张起来,把儿子交给身边的女佣,“我出去看看大夫在哪儿。”
走出不远,她看见医生办公室的白板上写着今日值班医生的名字——广野三田。
她并不认识这个人。
但这是个日本名字。
这就足够了。
陆方妮转身就往回走,走了几步之后她甚至跑了起来,想赶紧抱着孩子离开那间冰冷而不详的屋子。
这时她看到一股巨大的气浪冲倒了等候室的门,一声巨响几乎同时传来,房间里有一团爆裂的火焰,火焰的边缘全是白色的光,光里有红色的血肉在迸溅。
直到看见残存的襁褓碎片里焦黑鲜红的一团,陆方妮仍然无法相信刚刚发生了什么,浑身的血液在一瞬间被抽干了,头脑里一片混乱,闪过的都是英文,近乎程序一般的理智让她迅速对奔过来的何世礼说,“封锁医院,谁也不许出去,去找顾司令,马上。”
然后她跌坐在那一堆残骸旁,眼泪止不住的流淌下来,浑身冰冷,如痴如呆。
时间从未如此漫长而残忍。不知过了多久,一排迅疾的脚步声从走廊冰冷的地面上传来,她终于在恍惚中听见顾思宁嘶哑的吼声,她不顾一切的喊起来,“幼卿……是日本人下手……”
她已经忘了在那个最惨痛的日子里,自己是怎么被送回到顾府的,无限的噩梦般的闪回中是她绝望的眼泪,筛糠般的颤抖,丈夫严令调查的怒吼,血红的眼睛,以及护士们惊魂未定,呆若木鸡的表情。
广野医生再不知去向。
廿一:伤寒
她没有时间悲伤——痛失幼子的刺激引爆了顾思宁从樱桃里感染的伤寒菌。
他从医院回来便病倒在床上,晚间体温脉搏遽升,心急如焚的副官要送他去医院,而顾思宁对这两个字深恶痛绝,只是默默的流泪,呓语似的念着为什么是我的儿子,他还那么小,为什么不炸死我……
她把丈夫抱在怀里,拼命吻着他的脸颊,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幼卿,我带你去协和医院好不好。”
顾思宁虚弱的摇摇头。
“我已经失去了儿子,你难道要我再失去丈夫吗?”她哭起来,“关东军为你而下手,你就这样遂了他们的意?”
顾思宁仍然摇头。
为什么越是位高权重的将军,任性的时候越像个孩子?
陆方妮抹了一下眼泪,忽地从顾思宁怀里抽出手枪,顶住自己的脑袋,不由分说的对副官呵斥道:“把顾幼卿给我绑上车,不然我现在就去见阿弟。”
顾思宁惊慌挣扎着要坐起来,“你疯——”
他话音未落,陆方妮已朝着沙发放了一枪,子弹径直冲开了上面的皮垫,一声闷响,里面紧实的羽毛瞬间像霰弹一样,纷纷扬扬的飞了出来。
病中的顾思宁完全不是副官的对手,很快被裹上毛毯背下楼去。
“换寿夫人的车,不要让别人知道司令在生病。”
陆方妮说,她紧紧跟在他们身后,痛苦的按着手腕,这是她第一次使用枪械,没想到子弹的冲力竟然有那么大。 
白色轿车劈开长夜里安静笼罩在道路上的薄雾,陆方妮望着怀中昏睡的丈夫,艰难的克制着自己随时可能爆发的伤恸。顾思宁忽然仿佛无意识的捉住她的冰凉的手臂,“妮妮,你怎么又不穿外套……”
他的口吻一如六年之前那个冬夜。
协和最优秀的医生很快被深夜调集,确诊了伤寒病。
顾思宁被挂上了吊瓶,天快亮的时候似乎清醒了很多,从急诊室被推入连夜隔离出的一个高级病房——为安全计,陆方妮要求在接下来的两天内整层楼被清空。
彻夜未眠的陆方妮俯身向他,握住他的手,轻声问:“现在谁能主事?”
顾思宁说了四个名字,又努力嘱咐道,“告诉光沐,密切和委员长保持联系,注意日本人的动向……”
陆方妮点点头,走了出去,拨下直通机要秘书的号码。
朱光沐半小时内便赶到协和医院,在三楼那间独立病房的门外长椅上,他看见了给他打电话的女人。
陆方妮坐在椅子的一角,腿上披着一件不知哪里找来的护士服,右手轻轻而疲倦的支着额头,从来高高盘起的发髻被打开了,浓黑的瀑布落在肩上。
朱光沐不确定她是否睡着了,便轻轻咳嗽了一声。
陆方妮迅速的睁开眼睛,抬起头,朱光沐看见她眼里密布的血丝和格外憔悴的面容,一下子不安起来。
“夫人,司令的情况怎么样?”
“是伤寒。需要卧病一段时间,少则一月,多则数月。”
陆方妮的声音温和而沉稳,“幼卿现在高热不退,不能用事,华北一般军政事务,都由你,思铭,以哲,宝航,四个人联合商定,之后送一个意见到这里。非他出面不可的事,尽量拖到他病情好转再做决定。此外,密切关注日本人在东北的动静,一旦有任何消息,马上告知幼卿。”
“我记住了,夫人。”
“除你们四人之外,任何人不允许出入病房。幼卿住在这里的消息不要外传,尤其不能让日本人知道他病得这么重。”
“记住了,”朱光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他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对广野医生的调查……日方坚称毫不知情,近几日还要派人去顾府吊唁……”
他说不下去了。
刚刚还平静如水的陆方妮,像一个被猛然撕去面具的人,完全淹没在自己的无声的恸哭中,脸色苍白如纸,令人不忍卒视。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是多么不可救药的愚蠢:这个女人怎么可能不知道,谜一样阴冷可怖的舞台上,她一岁大的儿子,将永远成为一件无法言说的祭品?
他俯身蹲在她面前,双手抱住她颤抖的肩膀,“夫人!夫人!您千万要保重,华北的一切系于司令,而司令的一切又都系于夫人……” 
过了许久,她微弱的摆摆手,仿佛从一场噩梦中醒来。
“没有事了。你去忙吧。”
陆方妮把女儿托付给湄筠夫妇,自己随丈夫一起搬进了协和医院。大夫说接下来的两周会是伤寒菌最肆虐的阶段,需要日夜不离的陪护。
她不敢去想儿子,可又觉得如果不去想他,儿子就真的消失了。她在深夜一遍遍的想着,把儿子所有的笑,所有的泪,甚至在妈妈肚子里踢的每一脚,都回忆得清清楚楚。
就只有这些了,她不到两周岁的儿子还不会清楚的说话。
她在报纸上看到了刊载这起“重大意外事故”的新闻,她想儿子是真的不在了,连这些不相干的外人都知道了,都在关注,都在茶余饭后谈论,那么她的儿子一定真的不在了。
他那天早晨还在睡觉,握着小拳头,她怀抱着他,还在想他长得那么像爸爸,她心里当时有多高兴。其实儿子真的没必要长成什么样,哪怕丑得举世所弃呢,那也是她的儿子,她怀胎十月生下的骨肉。
这世上有太多太多的孩子,有的孩子有高级的玩具,有的孩子只有泥巴,有的孩子长大了想当兵,有的孩子想做音乐家……
而她的孩子埋在冰冷的泥土里。
她在每一个夜晚这样辗转反侧,哭得喘不上气来。
为什么是我的儿子,他还那么小,为什么不炸死我。
如果不去接种牛痘就好了,如果不去同仁医院就好了,如果她是抱着儿子一起去找大夫就好了……
如果阿弟不是他们的儿子就好了——
为什么做顾幼卿的儿子,还要付出生命?
很多的人给她发来电报,想来看她,宋子文在半天之内给她打了好几个电话,她都谢绝了——何必麻烦,他们并不真的了解她有多痛,只有同样失去过孩子的母亲才能明白她的心。
她和丈夫很有默契的都不再提这件事情。医院里是禁止演奏的,但整层楼已经被隔离给顾思宁,这个规矩也就破了例,一架立式钢琴在他住院的第二周被抬进了病房。妻子为他弹奏着很多的钢琴曲,贝多芬,肖邦……但最多的是莫扎特——多么奇怪,他在昏沉中想,她之前并不很推崇莫扎特的,她说巴赫是音乐的音乐,贝多芬是心灵的音乐,而莫扎特……
莫扎特是孩童的音乐。
一个月过去,顾思宁的精神渐渐恢复,下周就可以离开协和医院,搬回到司令部了。考虑到他病况的好转,医院同意把孩子带进来。陆方妮次日清晨便去朱五那里接回了女儿,阿宝穿着漂亮的花裙子,踩着精神的娃娃头皮鞋,头上被湄筠扎了大蝴蝶结,在走廊里跑着咯咯的笑,给病房增添了不少生气。
顾思宁处理着积累下的文件,哄阿宝玩了一阵,在医院大厅里见过了两拨在上海谈判过的实业家,为自己的突然病倒致歉,又听取了些日本的情况,做完这些事情之后他才打开今天的报纸——头版便是“顾陆方妮主办江淮水灾协赈会征求彩品启事。”
他皱了皱眉。
在他卧病的时候,全国性的重大水灾已经蔓延十六个省份,死亡数千人,灾民近四十万。他的下属花了很多力气与焦头烂额的南京政府协调这些事情,因为他的病倒,妻子不得不打起精神,代表顾氏出面组织北方的民间赈灾——无论出于多么高尚的目的,这不是她喜欢做的事,他一直都知道。 
次日清晨,天快要亮了,陆方妮翻身起床,刚一动,就被身后的一只胳膊抓住了。
她回过头去,发现顾思宁并没有醒,只是出于本能的拽住了自己。
她俯身到他耳边:“我去准备早饭。”
他不松手。
“开学了,我还有早课要上。”
他松开手,翻个身又睡了过去。
干呕在这时从胃里泛了上来,她拿起桌子上临睡前倒好的那杯白水,摸索到走廊另一头的卫生间,趴在盥洗池边难受了一阵。之后她站起身,简单的洗漱,换好了衣服,然后去楼下准备早餐。
陆方妮喜欢做饭,这还是一个人在纽约时锻炼出的本领和习惯。丈夫生病后食欲不佳,吃的东西一直是她亲手烹调。
然后她把早饭摆在顾思宁的床头,收拾起自己留在丈夫病房里的东西,转身离去。
她骗了他,并没有早课,她的课在中午。
陆方妮穿着件风衣,拎着两个手提箱,在晨曦中走出医院。离开房间时她没敢去看熟睡中丈夫的面容——那么她就走不了了,没有人知道,顾思宁对她有着怎样致命的吸引力。
扑面的风都是肃杀的秋意,很高很高的碧绿的天色,听得到青天下驯鸽的飞声。
她钻进自己的轿车,告诉司机去陆府。
她忘了之前听谁说过——苦难淬炼过的母亲,往往对即至的危险有着惊人的直觉。她抚摸着已经稍稍隆起的腹部,经历了起初的不知所措,中间的内心挣扎之后,母亲做出了她最本能的反应。
自己不过是一个凡人,为了爱情可以不在意担惊受怕,甚至不在意此身存亡,可她无论如何不能搭上孩子,她已经失去了一个,不能再拿另一个冒险。
吃光了床头那份早餐,顾思宁看到了她压在盘子下面的一封短信。
“副总司令夫人责任之重大,我已无力承担。离婚之后,我带阿宝去南方生活,定期会安排女儿回来看你。”
廿二:梧桐
处理完上午的主要事务之后,机要秘书没法不注意到司令阴沉的脸色,小心翼翼的问:“听湄筠说,夫人在联系上海的大学?”
“她要离婚。”顾思宁简单的回答,没有看他。
“……孩子呢?”朱光沐几乎是下意识的问了出来。
“她要把阿宝带走。”他心不在焉的翻着桌面上不知什么名头的文件。
“我是说夫人正怀着的那个。”
顾思宁抬起头看着他,神色一片茫然,仿佛朱光沐刚刚说了一种奇怪的语言。
“我们还以为司令早就知道了……”他的机要秘书尴尬的解释,“前阵子夫人吃不下东西……”
“够了,”顾思宁双手支住写字台,冷冷的问,“她现在在哪儿?”
他亲自开车驶向学校,秋日缤纷的银杏叶在他的车前飞舞旋转。
他一直不知道,眼睁睁看着儿子死在自己面前究竟给妻子带来了怎样的刺激。现在他知道了。
北师大的学生,好奇心强一些的,大都知道音乐系的陆先生就是顾司令的夫人,但也仅此而已——即便是最受她器重的学生,也从未听她提过半句关于家庭的话,学生们对她个人生活的了解与任何读报纸的公众一样多。他们正是从报上知道,这个女人刚刚失去了儿子。
也没有人在校园里见过顾思宁,唯一的例外是一个下雪的晚上,已是深夜,有女学生与陆先生前后脚走出校门,看见外面等候自己的恋人正在与另一个等人的男子聊天,走近了才发现那个穿着呢子大衣,眉毛上也落了雪花的男子是顾少帅。而令她吃惊的是,顾氏夫妇走到车子旁边时,顾思宁径直拉开了驾驶座的门——他竟然是自己开车来的。
现在一辆黑色别克车停在校园里,全国二号实权人物,节制东北和华北的少帅顾思宁穿着那件标志性的军大衣铁青着脸走出车厢,把正在校园里走路的学生们都吓了一跳,以为学校发生了什么大事。
顾思宁冲进去时,陆方妮正坐在一间小教室里,听一个学生演奏。
“为什么不告诉我?”没等她回答,顾思宁暴怒的推开了桌面上凌乱的纸张,“你到底该有多么恨我,才会想到剥夺我做父亲的权利?”
学生大吃一惊,手也停止了。
“继续弹下去,”陆方妮对学生说,拉着丈夫快步走到走廊,深吸了一口气,“走到哪儿你都是他们的父亲,谁也剥夺不去。可我要为我们的孩子着想,是时候把他们带离这个悲剧的舞台了。”
顾思宁不再废话,俯身抱住她的腰,一把将妻子扛到肩上就往外走。
陆方妮拼命捶着他的背,双脚踢打着他的胸口,严辞要他放下,而他就像没听见一样。
“这里这么多人看着!”
“我抱的是自己太太,干他人何事。”
“在学生面前给我留些面子好不好?”
“丈夫你都不要了,还要面子做什么。”
他扛着自己的女人,脸色凝重的穿过校园,一路上有无数难以置信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陆方妮绝望的闭上了眼睛。
围观的学生们不可抑制的羡慕起顾思宁——这个男人竟敢把撒旦夫人这样举在肩上。
顾思宁把她抱进汽车,自己发动了引擎,油门踩到最底,飞快的朝陆府驶去。
“把你的东西都装上,跟我回家。”
陆方妮倚在后排座椅上默默的流泪,一言不发。
顾思宁抱着她走下汽车,两个人一起倒在陆府久未修剪的草坪里,四周高高的树木隔离开外界的视线,厚厚的银杏叶上还沾着来自清晨的露水,每一颗都清澈的倒映着这个混乱的世界。
他脱下外套,看也不看的丢在一旁,冷冷的看着妻子的脸,然后狠狠的吻了下去,往日充满耐心的爱抚,刻骨的温柔,此时全都消失不见,她不相信丈夫会如此粗暴的对待她,委屈的泪水充满了眼眶。
泪光中她觉得自己在慢慢下沉,仿佛沉到了水底阳光都照射不进的地方,四周一团漆黑,偶尔经过的深海鱼儿围绕着她的指尖打转和亲吻,柔软的水草缠绕住她的脚踝,一片凉润中她想要永远睡在这海洋的坟墓里。然而忽然有一双手紧紧抓住了她,他面对面的拉着她,用力蹬踩着脚下的水流,缓慢而有力的上升。她明明不想离开这里,可她没法松开那双手,那上面的气息是如此的亲切熟悉,仿佛已经紧握了千年万年,像呼吸一样自然真实,无法遗弃。
她睁开眼睛,看见顾思宁正凝视着她,眼中的冷酷消失了,此刻盛满了无助的悲伤,他的眸子是这么近,深沉的黑里有一点泪光,是她的镜中影,梦中身。
他抱住妻子的头和脖颈,手指与她散乱的长发缠绕着,另一只手温柔的抹去她脸上的泪水,“对不起,妮妮,对不起……我没能保护好我们的孩子……对不起……”
他反复的说着,声音哽咽,像一个过了气的情人,又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彻底的放纵之后,伴随而来的是深深的自我厌弃。
一个闪电般的念头攻城略地的摧毁了她全部的计划和决心。
——谁能说这个三十岁的男人不是她的孩子?不是她用生命发过誓去保护的人?
“你以为呢,你以为我会不会担心你?”
“陆女士的心事是天上的云彩,思宁如何知道。”
“有些事情我不说,不代表我不想。你又怎么会以为,老人和孩子就是我想娶你的理由。”
“你知道我是愿意嫁给你的。”
……
那双手引领着她劈开万顷碧浪,阳光直射在她的身上,她重又回到了原来的世界,明亮而辉煌的阳光下,无数的阴谋与罪恶,无数的热情与虚伪,迫不及待的一个接一个的出场,旋转,高潮,一个接一个的消失,又重现。
炽烈的阳光洒遍她的肩头,灼得她皮肤一阵刺痛,像个白化病人一样她努力而徒劳的躲闪,却已经明白这将是自己和孩子们无法抽离的宿命。
陆方妮伏在丈夫怀里,放声大哭。
廿三:梅兰芳
傍晚是赈灾会一手组织起来的梅兰芳义演,就在长安街上的大剧院。
与端纳见了英国公使出来,顾思宁看了看腕表,在开场前一刻叫上副官,决定过去看看。原本并没有司令出席的安排,他只是想去陪陪陆方妮——她为了赈灾的场面不得不出现,但他知道妻子看不大懂这些京戏。
除了舞台,剧场的灯光已经都灭了,所有观众都屏息凝神的等待着旦角出场。
剧场的看门人带着一个歪斜的檐帽,醉醺醺的,他听见汽车停在门口的声音,紧接着两个军人快步走了进来,走在前面的那个穿着一件得体的呢子长服,肩章被有意摘下了。
“票。”看门人言简意赅的伸出手。
后面的军人刚想要说什么,被“呢子大衣”制止了,他走上前一步,“二层的包厢里有我们的位置,我太太在上面。”
“啧啧,您已经是今天第六个说这话的人啦,梅兰芳的戏谁都想看,但是这个是赈灾义演哪!那大水,淹了多少……”
呢子大衣使了一个颜色,后面的军人马上拿出提包:“两张。多少银元?”
“票已经售光啦!”看门人说,“不过难为了你们这份心,等我去问问管事的,看能不能放你们进去。”
一阵轻盈的脚步,朱湄筠跟着看门人走了出来。
等她看清了两个人的脸,脸色马上不自然起来,“顾司令……事先没说您会来,也就没有送票过去,真是对不住了。”
看门人好像顿时醒了酒,顾思宁安抚般的拍拍他的肩,没有说话,大步走进了戏院。
三个人放轻脚步向楼上走去,朱湄筠小声道:“多亏了梅先生鼎力支持,今天一晚的门票,就顶得上半个月的散募了。袁公子和言乐会在中间也没少出力。”
顾思宁点点头,“我先去看戏,没有紧急的电文不要打扰。”
杜小秋此时正在戏院的另一个包厢里。秋皇在最巅峰的时候离开了舞台,与崔承炽结婚,世人跌叹惋惜不已。一年多后她产下一子,夫妇平静的在天津生活。也许是对她在乱世中不畏权贵的尊重,清白的夫家出人意料的尊重这个唱戏出身的女人。丈夫月俸虽不多,倚仗她多年的积累,日子也过得体面。这几日她来北平探望重病的二姊,看到赈灾义演的启事便买了票。
顾思宁每逢节日都会给她去信问候,但二人从未再见面。每年过年的时候,袁克文都会去看她,留下多得不太合适的银钱,她知道这些钱来自谁,但从不说破,也从不接受。
“寒云,”她说,“别忘了我当初唱戏的月包银是三千大洋,再加上堂会的收入,大概比你还要阔绰些,就不要为我费心了。”
梅兰芳已经款款出场,“看大王在帐中和衣睡稳,我这里出帐外且散愁情……”席间顿时响起一片喝彩声。
秋皇略为机械的拍着双手——她看见不远处一个包厢里,陆方妮带着她的女儿安静的坐着。
她脸上并不带着等人的神情,这让杜小秋心里略微缓和了一些——顾思宁今晚大概不会来。
与几年前初见相比,陆方妮的面貌变化不大,她的身材依旧清瘦,即使似乎正在妊娠中。旗袍也仍是素净的颜色。但数年夫妻生活造成的痕迹,已经在她的举止中处处可见,那是一种从少女到少妇的不可逆转的变化。消失的青涩,更多的耐心,更敏感的反应,更柔和的动作……这些变化无可描绘,男人用身体去感受,而女人用眼睛去觉察。
她说不清看到一个这样的陆方妮,心里究竟是什么感受,或者根本就没有任何感受。这时顾思宁忽然毫无预备的出现在她的视线中,让她的心猛跳了几下。
他脱下外套,交给副官,穿过包厢后排的几张椅子,径直坐到陆方妮母女身边。
陆方妮看见他似乎有点惊讶,靠近他耳边轻声问了句什么,顾思宁点点头,从她手上接过显然已经困倦的女儿,抱在自己怀里。动作自然而默契,带着寻常夫妻的那种亲密,没有多一点,也没有少一点。
梅兰芳华丽的唱腔正诉说着“猛抬头见碧落月色清明……”一丝微笑无声的爬上杜小秋的嘴角。
自己当年如此艰难的一个决定,终于换来了四个人平和安宁的幸福。爱情的悲剧,往往可以是生活的喜剧。
而那选择背后的痛苦,也只有她自己明白。
师傅余叔岩曾经这样说她:别人眼中只有欲望的时候,小秋看到了爱情。别人眼中只有爱情的时候,小秋看到了生活。
梅先生唱到高潮,顾思宁听见剧烈的敲门声,那非同凡响的急促和剧烈预示着地狱般可怕的事情,顾氏夫妇不约而同的回过头去,副官打开门接过一封电报,脸色变成了令人惊恐的煞白。
他颤抖着交给顾思宁,后者只扫了第一行便把女儿交给妻子,大步走出了包厢,副官从衣架上取下顾思宁的外套,急匆匆跟了出去。
陆方妮心中猛然一沉,知道是东北出事了。她看了一眼手中节目单上的日期——九月十八日——它该会被历史记住吧。
梅先生的花腔缭绕着穿透云霄,霸王别姬已经到了最后的段落,清透、结实的结尾部分有如一根眩目的银丝高高抛向蓝天,巨大的帷幕像瀑布一样扑向光线斑驳的舞台。
陆方妮僵硬的抬着双手,有节奏的随着楼下山呼海啸般的人群鼓着掌,努力抑制着心中的纷乱。
顾思宁此时已经回到协和医院的临时办公室,接通在奉天的东北边防军司令长官的电话,并直通南京当局专线,却得知蒋介石仍在剿匪路上,无法联系。几分钟内,华北军在北平的军政顾问已全部聚集在顾思宁的办公室里,在东北的关键将领也全部接到了传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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