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峰倩衍生文】北平组曲(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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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思宁:林峰
陆方妮:李倩
宋子文:吴卓羲
杜小秋:杨怡
“这个生日,其实我只想和你一起过,”他轻轻的说,“今天蒋中正许诺我民国海陆空军副总司令,我暂时拒绝了,但中原如今乱成一锅粥,我没法一直按兵不动……”
几个月前宋子文给她写信,希望她劝顾思宁出兵拥蒋,她回复说事关重大,她不想干预丈夫,请子文不要让她为难,宋子文便不再提这事。如今看到顾思宁这样举棋不定的踌躇,她更加知道自己一言一行的分量,不会轻易说话。
“实在决定不出就再等等看,”她拉开凉被,“先睡吧。”
“我还没教你昆曲呢,”他轻扣住她的手腕,“我自创的,简单得很。”
顾思宁闭上眼睛,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带上了无限的忧伤缠绵:
“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金银忘不了……”
她本想笑他这是哪门子的昆曲,荒腔走板的,没有一句唱在调上,可也许是调子里的委婉悲戚也打动了她,她枕在丈夫臂弯里,情不自禁的跟着哼唱起来。
“终朝只恨聚无多,及到多时眼闭了,君生日日说恩情,君死又随人去了……”
为什么,他们也不明白,这样的生日夜里,这样的地位显赫,喉咙里想要唱出的却是这么悲切的歌。
二人相拥睡去。星光浮动,碧天如水,泻出山河倒影。
三个月后,顾思宁通电全国,宣布支持□□南京政府,“吁请各方,即日罢兵以纾民困,”阎冯随即宣布停战,世界为之瞩目。不久,顾氏于北平就任中华民国海陆空军副总司令,三十岁的顾思宁正式成为仅次于□□的中国二号实权人物。
十八:南京
初雪落下的时候,顾思宁应蒋介石夫妇邀请,携夫人赴南京参加国民党全体会议。
朔风终夜呼啸,专列以固定的节奏向前奔驰,车窗外不断闪过一片洁白的林野,荒凉的农田,大地苍茫如鸿蒙初辟。行过淮河一线,积雪消失了,伴随着铁轨哐啷哐啷的节奏,大片大片春天般的绿色冲击着他们的视野。
这节车厢里只有他们两个,副官也被打发出去。
“南方多好,”陆方妮有些惆怅的说,“没有积雪和严寒。”
这失落的神情迅即被一种孩子般的兴奋取代了,“听说夫子庙那边吃食好多,等得了闲空,我们私下去逛逛这几朝古都如何?”
记忆带来的欢欣让顾思宁嘴角泛出一个微笑。想起他们惬意的穿梭在胡同,饭馆,古玩街……或是两个人找个茶馆,吃葱爆羊肉,喝冰镇酸梅汤,一下午海阔天空的闲聊……雍和宫的喇嘛,什刹海的猴戏,妻子根据小贩的叫卖声改编了一首歌……
他就带着这种包裹了所有记忆的笑容,刮了刮她的鼻子,“想得美,还不是人家安排什么,我们就吃什么。”
两个人便都不说话了。这样的沉默对他们而言,也并非不舒适。
也许每一对老夫老妻,即便煊赫如他们二人,也总有这样讷于言辞的时刻吧。
“学校的事还好么?”他看着枕在膝上的妻子,目光平静而温柔,“我听说你在学校名声不好,什么猫头鹰,撒旦夫人的,你不要那么凶才好。”
“我现在对学生们温和多了,”提到学校,她忽然开心起来,“今年新来的一个学生,特别有天赋,我从来没见过那么聪明好学的孩子,而且他对民族自己的音乐特别有悟性……他身上有我不具备的才能——对这块土地的亲切感受,我觉得他能实现我的理想……”
“噢?他叫什么名字?”
“王荣庭,有时候会用化名王洛宾,”她眼里流动着真挚的感情,“幼卿,看见这样的学生,我就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你要这么器重他,哪天邀他来家里做客吧,”顾思宁认真的说,“我亲自宴请这个王洛宾。”
“你以为人家稀罕你宴请,”陆方妮不屑的一笑,“你的权势地位是会流动的,人家的音乐会跟随一辈子。”
顾思宁被噎了回去,心里正恨恨的,妻子忽然直起身来吻住了他的耳朵,“不过别担心,会有音乐家跟随你一辈子。”
她湿漉漉的舌尖在丈夫耳垂上画着圆圈,顾思宁最受不了这样的挑逗,反扣住她双手,一个翻身把妻子压在身下。
她抿着嘴笑,一个冷不防,起身咬住了他高高的鼻子,丈夫痛得叫了起来。
“幼卿,你知道我有多爱你么。”
他苦笑,“有多爱?”
“很爱很爱。”
“有没有长一点的形容词啊?”
“很爱很爱很爱很爱。”
……
专列抵达南京时正是傍晚,站台上等候的一干大小官员已经站麻了双腿,却仍保持着和煦的笑容。大江尽处是漫天灿烂的晚霞,悬停旗帜以示欢迎的商船布满了整个水域,水手们大都站上甲板,期待一睹传说中力促全国一统的,年仅三十岁的华北少帅。十九响礼炮在轰鸣,水兵们热烈的挥舞着手中的旗帜。距离主舰近一些的,有机会看清顾思宁的水兵则格外兴奋,迫不及待的想和家人说今天看见了北平来的顾少帅,当真风流出众胜过传说。
六代兴亡如梦,长江千里水阔。兵戈凌灭,高楼谁设。倚栏凝望,独立渔翁满江雪。
陆方妮扶着主舰的栏杆,举目望向辽阔的江川,一只手拢着被江风吹散的头发——这便是祖母和父亲出生的地方,是在美国出生,在北平长大的自己从未回到过的家乡。
“你要是喜欢,我们以后来江南养老,好不好?”身边的顾思宁笑着转向她,江风猎猎吹动着他的头发和外套,半侧的脸颊被霞光映染成红色。
她也笑了,向他怀里更深的靠了靠,在这梦一般的长江和城市里,只有丈夫的身影是真实的。
对岸的南京城中一派鼓乐喧闹,城中军民高举着标语熙熙攘攘的候于马路两旁,一阵高过一阵的呼喊着顾少帅的名字,金陵女中的学生们个个手捧着花瓣洒向车队,热烈而有序的场面让人恍惚间想起古代得胜还朝的将军,正骑着高头大马,迎着百姓的欢呼,百官的跪拜,去领受至尊的封赏。
——他们正是去见蒋介石。
防弹轿车里陆方妮始终脸色平静,除了礼貌得体的笑容,看不出内心任何波澜起伏,身边的顾思宁隔着车窗向马路两边的人不停的微笑摆手示意,另一只握着她的手有微微的凉润。
“妮妮,你是第一次来南京吧?感觉怎么样?”
坐在副驾位子上的是行政院副院长宋子文,出于各方考虑,□□将顾氏夫妇于南京的下榻处安排在宋子文公馆,日常的陪同也主要由宋氏出面。
陆方妮忽然想到了他曾经回答过的,关于北平的那句话——有多少人爱她,就有多少人恨她,因为所有人都想得到她。
而以她现在的身份,这已经是万万不能出口的一句答案。
她说,“南京很好,冬季比北平温暖和煦很多,你看马路两边的姑娘也都很漂亮……”
“江南佳丽地,金陵帝王州嘛,”宋子文微笑着打断了她,“这世上有很多城市值得为之而死,南京却让人们愿意为之而活。”
这些熟悉的话像一阵风,在她脑中掀起了记忆的微澜。
1925年春天的北平,她刚刚毕业回国,希望谋份教职,梦想是把北京美食吃遍;宋子文在为广州孙中山政府做事,随着孙先生的逝世不知何去何从;顾思宁除了领兵打仗,什么都不用担心……那日的舞曲是拉威尔的波莱罗,节奏明快,气氛热烈,忐忑而轻狂的快乐,少年窈窕舞君前,愿君流光及盛年,谁又愿意去期待明天。
1930年冬日的南京,短短五年多时光,一切都已改变。
一个笑容浮现在她嘴角,淡淡的也苦苦的。这样的笑容宋子文并不陌生,他记得二姐在出嫁之后,越来越多的带上了这样的笑容,他心中忽然泛起一阵酸楚——这不该属于他记忆中的陆方妮。
“我知道你来过南京,”他又转向顾思宁,“小妹向我提起过,你们从上海去南京明孝陵游玩……”
顾思宁笑着感慨道:“时光荏苒,现在佳人已为蒋夫人,而使君也有妇了。”
福特轿车一路驶向总统府正南方一栋已经被记者与警卫紧密包围的三层建筑——新建成不久的中央饭店,南京最气派豪华的场所,蒋介石夫妇将在这里举行欢迎顾氏的晚宴,少数拿到邀请函,有幸躬逢其盛的记者,脸上都带着按捺不住的得意。
陆方妮走下轿车,在一阵炫目的闪光灯与按动快门的声音之中走进饭店,一层大厅一派辉煌,两侧异常精致的浮雕,顶部璀璨刺眼的华丽吊灯,蜿蜒曲折的旋转楼梯……都不断向她暗示着在这里会发生的热情与阴谋,比起六国饭店将有过之而无不及。
在楼梯口一侧洁白的汉白玉台阶上,顾思宁夫妇第一次见到了蒋介石夫妇——四个人早已在不同的场合,以不同的方式相互见过面,而以这样的身份相见还是第一次,皆有恍如隔世之感。
真奇怪,陆方妮默默的想,就像五年前一样,蒋介石明明站在灯光最明亮的地方,为什么仍然像是刚从黑暗中走出来。
顾思宁与宋美龄曾经短暂的在上海约会过一段,这在国民党内是公开的轶闻,□□便用一句玩笑话开了头:“幼卿,你当时如果不肯放手,今天站在这里的恐怕就是你顾幼卿,而不是我蒋中正了。”
蒋宋美龄灿烂的笑着看了丈夫一眼,转头对顾思宁说,“其实我认识Phoenix,比我认识你们两个都要更早些,那时我去纽约看我哥哥,发现那些中国女孩中间有一个特别漂亮,气质又高贵,一问才知道是学钢琴的……”
陆方妮微笑着听她在那里胡编乱造——她与宋子文和另外几个朋友一同去南方州游玩,才顺路见到了子文的妹妹,那时宋美龄对哥哥的这群朋友并无兴趣,匆匆打过招呼,恐怕早已没有印象。她不惊异于宋美龄会忘记,她只是不知道如今这一套词是怎么凭空想出来,又怎么敢随便说出口的——莫非这就是第一夫人的能力。
这时丈夫轻轻拉了拉她——需要摆姿势拍合照。
(那张照片一直保留在母亲在洛杉矶的公寓里,据说蒋中正在台北士林官邸的寓所里也有一张。四个人的容貌都称得上出色,但任何人看到这样一张照片,第一个注意到的一定是我父亲——他的面容非常引人注目,不仅仅是惊人的优美,那上面有一种令人极为难忘的悲剧气质,像是希腊罗马神话中的人物——普罗米修斯,或者阿喀琉斯。)
十九:不抵抗
四人款款走到台前,蒋中正先致欢迎辞,感谢少帅促进国家统一,和平息戈,巩固边防,欢迎贤伉俪驾临南京;顾思宁表示将竭诚拥护南京中央政府,不负主席信任,感谢主席夫妇如此盛情款待;之后蒋宋美龄又用英文欢迎了一遍,顾陆方妮再简短的作出回应。内容乏善可陈,了无新意,有趣的是□□操着奉化口音,顾思宁说着标准的北平官话,宋美龄的英文有美国南方的口音,陆方妮讲的则是纽约话。两对伉俪,南南北北,泾渭分明。
当晚的菜肴都是精心准备的金陵本地特色,白玉虾圆,雪菜汤鳗,火瞳鱼翅……陆方妮在宋美龄指点下一一品尝,赞不绝口,思绪却已经飘落回专列上,丈夫刮着她的鼻子:“想得美,还不是人家安排什么,我们就吃什么。”
又想起一天晚上,日本人放火烧了奉天的一个军械处,报告被夤夜送到北平,日方坚称是“意外事故”。顾思宁那天被阿弟传染了流行感冒,身体不舒服,人也格外任性,一定要吃冰糖葫芦,她说这么晚了买不到,等明天再吃,不料丈夫竟像个孩子那样,拿着报告在她怀里掉下眼泪——日本人欺负我,苏联人欺负我,做冰糖葫芦的也欺负我……她不可自抑的心酸,第一次夜里把全部副官叫了起来,跑遍全北平找人做……
晚宴之后宋美龄当众完成了一幅已经作完大半的中国画,赠予顾氏夫妇。作为回赠,陆方妮弹奏了一支简短的奏鸣曲。宴会规格之隆重,气氛之热烈,被现场记者一一记录下来,连续多日成为全国轰动的主题。
惊人年轻而又仪表出众的顾氏伉俪在南京掀起了一阵旋风,高大英俊的顾思宁携着白皙优美的妻子一步出饭店,便听见围观人群激动的叫喊——
这对璧人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
人生要少年得志,她看见身边的丈夫脸颊有微微的红,她能听见他不断的与人群致意时略显兴奋的喘息。可陆方妮感觉到的仍然是刻骨铭心的怕,雨帅的话一次又一次的浮现在她脑海中——她自己都忍不住苦笑,如今与心爱的男子一同站在如此光彩夺目的高处,为何却是一副吓破了胆的心肠?
欢迎宴会结束后的记者会上,顾思宁作为头号新闻焦点,接受了各路采访,并应邀在中央广播电台发表演讲,年轻美丽的妻子一直站在他身边。这是顾陆方妮第一次公开向中国媒体露面,她传奇般的巨商父亲,她代表美国参加国际钢琴大赛的经历,吸引了比蒋宋美龄更多的目光,而陆方妮传递出的信息非常简单——她不想成为焦点。
记者会结束,几乎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白了为什么宋美龄会成为蒋夫人,而陆方妮是顾夫人——这对青年伉俪的天真气质非常一致,都没有政治野心,更像是一对大孩子。让人不由得恍惚起来,这样的两个人,明明应该在秦淮河泛舟,在夫子庙绣荷包,在金陵城最美丽的地方谈恋爱,怎么忽然就成了坐镇北方的第一家庭?
顾氏夫妇乘车离开总统府,回到北极阁宋氏宅邸。宋公馆依山而建,看起来更像西洋建筑,在夜色中格外典雅。北极星在天边闪烁,院子里常绿灌木中夹着一条笔直的青石板路,通向后面的三层别墅,星光闪烁不定的从缝隙中透过来。四个人一步步向上走去。
一个六七岁的,穿着背带裤和小皮鞋的男孩站在石板路的尽头,手中拿着一只望远镜,看见客人忽然转身跑进了屋子。
“钧颐!”走在后面的宋子文喊了一声,“快过来问候客人!”
陆方妮惊讶的回过头去,“Atticus竟然这么大了?”
提到爱子,宋子文的面容忽然显露出一种特别慈爱的神采,“七岁了,文静得像个女孩子一样,给他玩具枪炮都没兴趣,没事就喜欢看星星。”
张乐怡去三楼的卧室照顾两个幼女,金碧辉煌的客厅里只剩下宋子文和儿子钧颐陪伴远道而来的顾思宁夫妇,顾思宁见孩子一直偷偷看着自己,便走过去俯下身,“钧颐,顾叔叔带你去外面看星星好不好?”
孩子眼睛里闪着激动的光芒,使劲点了点头,兴奋的挥舞着他的望远镜:“I can show you my new telescope!”
顾思宁一把将孩子举起来,让他骑在自己肩上,就这样走出门去。孩子忍不住咯咯的笑。
“我知道你最爱大吉岭,幼卿喜欢什么?这里还有毛尖,普洱,Earl Grey,花茶……”宋子文亲自走到玻璃柜前,转身问沙发上的陆方妮。
这些年里宋子文多次去北平公干,与顾思宁先后见过几面,中间书信往复也比较频繁,又因为陆方妮的关系,称得上是南京政府里与顾思宁走得最近的人。安排顾氏下榻在宋公馆,多是出于这点考虑。
“客随主便,”陆方妮轻轻笑道,“到了南京,就都听你的推荐安排。”
“张群称这毛尖是极品,不妨试试,”宋子文打开一个小巧的玻璃罐,挥手示意侍从,“可惜你们时间太紧,不然我真想带你和幼卿去苏州、杭州逛一逛,你在北平不是最喜欢什刹海和颐和园吗?见了西湖,见了江南,你就不会再想昆明湖了……妮妮,多留些日子吧。”
“幼卿可以多留些时日,”她笑起来,“我向学校请了一个星期的假,再久就不行了,再说家里还有两个孩子。”
“差点忘了,大姐上次还托我给你提亲呢,希望你们把阿宝许给孔家大公子……我本想把阿宝留给钧颐的,却被大姐抢了先,你看我把琼颐订给阿弟,如何?”宋子文认真的问。
见陆方妮笑笑不说话,宋子文沉默了半响,抬头看着她:“我知道这些年你跟着幼卿经历了很多,但我不想看到你变成惊弓之鸟。妮妮,我可以放心的告诉你,蒋中正现在是信任幼卿的,知道他年轻干练,没有政治野心,与阎锡山,冯玉祥那些老油条不一样,现在幼卿坐镇北方,蒋中正不会……”
她又那样苦涩的笑起来,“子文,我只问你一句——如果现在日本打进东北,中央会帮忙么?”
宋子文一怔:“难道有什么……”
“你不用这样看着我,我什么都没听说,你知道的,我平时不会问他这些事情,”陆方妮平静的说,“可你我都知道,除了副总司令一类的花花头衔,蒋介石一点都帮不了幼卿。我丈夫这三年里没睡过几个好觉,现在蒋介石这样待他,他又会掏心掏肺的想报答。幼卿才三十岁,却偏偏承受了最大的责任和压力,你让我怎么能不心疼,不害怕……”
“好了,妮妮,”宋子文皱皱眉,坐到她身边,“别自己吓唬自己,什么事都不会有。别让幼卿看见你这个样子,他今天那么高兴……”
“我知道,再怕也没有用,”陆方妮抬起头来,有些怅然的笑笑,“去叫他们回来吧,Atticus穿得少,在外面待久了会着凉。”
借着路灯的光,她们看见青石板路台阶上的背影,顾思宁怀里抱着小孩,他的外套裹在孩子身上,孩子举着望远镜,兴高采烈的指给他看他的星星。
“No, that is not a star. It is a planet. Stars emit light, and planets don’t….”
“What do you mean by ‘emit light’”
不忍心打断他们,两个人便都在不远处停下了脚步。
“妮妮,”宋子文注视着前方,低声说,“你看看小妹,看看乐怡,谁还留着自己的工作?我知道幼卿不想拖累你,可他不懂事,你也不懂事?既然当初嫁了他,就不该再胡思乱想。”
陆方妮看了他半响,忽然笑了。
“从来没有人问过我为什么爱他,大概人们都觉得,嫁给幼卿那样的男人不需要理由。子文,顾思宁一点都不完美,他任性,天真,冲动,让人跟着担惊受怕……可是从恋爱到现在,他一直会给我我最想要的,而不是他认为我该要的。”
突如其来的表白让宋子文一怔。
陆方妮轻轻笑了一下,转移了话题,“明天上午要去拜谒中山陵,下午蒋介石陪幼卿检阅坦克车队,我要随同吗?”
“不用,”宋子文回过神来,不好意思的笑笑,“明天下午我和小妹带你去见家母,听小妹的意思,家母想认你做个四女儿。你别多想,过阵子蒋中正可能还要和幼卿换兰谱呢。”
“还记得在纽约我要与你结拜兄妹,你不肯的事吗?现在我成功了。”
宋子文哈哈大笑,笑声惊动了前面的一个半男人。
给顾氏预备的客房在公馆的二层,房间里一派西式布置。古典装饰的壁炉里火焰在熊熊燃烧,房间正中是一张国王型号的大双人床,雪白的罩单上两条毛巾被折成天鹅的形状,房间里有冷气设备,百叶窗从美国运来,玄关处的脚桌上一束陆方妮最喜欢的百合在怒放,洁白的花瓣滴着露水。
“真没想到蒋主席会这么热情,”刚刚沐浴完毕的顾思宁兴致很好,“今天开心吗?”
她不做声,用手指了指四周的墙壁和屋顶。
明白妻子在指窃听设备,顾思宁笑着摇摇头,“子文不会这么做。”
“子文不会,不代表别人也不会,”她取过沐浴乳,均匀的涂抹在丈夫光洁的背上,忽然笑起来,“你今天讲话时的样子特别好看,让我想起来你原来这么英俊。”
“平时不英俊吗?”他翻了个身,枕在自己的一只手臂上,微笑看着陆方妮,拉过她的手放在唇边。
“平时只想着怎么让你吃胖一点,不要生病,哪里还管你英俊不英俊。”
陆方妮时常抱怨丈夫体质太弱,不像个领兵打仗的人,每逢北平感冒流行,顾少帅必然卧床,被妻子嘲讽“名为司令,实则病夫。”
顾思宁半闭着眼睛,面容又带上了惯有的忧伤,“今天蒋主席和我说……日本俄国再怎么挑衅,先不要管它,我们枪不如人,炮不如人,教育训练不如人,机器不如人,工厂不如人,拿什么和日本打……”
她心头一紧,涂抹乳液的手也停止了。
觉察到她的动作停了下来,顾思宁睁开眼睛,朝她一笑,“你别多想……早些睡吧,明天还要去谒中山陵。”
二十:儿子
一周的时间很快过去,陆方妮先期离开南京,此时她已经在宋老夫人的坚持下被认作了干女儿,对宋美龄与宋霭龄改称姐姐,顾思宁也与蒋介石交换了兰谱,结为异姓兄弟。
三周之后,顾思宁也回到北平,他离开宋公馆时钧颐哭成了泪人,紧紧抱着顾思宁的腿不肯松手。这些日子里,这个异常好看的姑夫抱他看星星,教他下围棋,陪他温柔的说话,姑夫穿得清爽洁净,身上好像有淡淡的青草香气,身边的女人也那么优美……他怎么舍得放他离开。
宋子文宽容又无奈的看着儿子哭得发痴,使劲拽开儿子小小的手,把他抱起来,任儿子的小腿拼命踢腾着,“不要哭了,钧颐,做个男子汉,与姑夫再见。”
孩子的哭声让已为人父的顾思宁心疼起来,他允诺钧颐会很快再来看他,走下那条石板路的时候也一步三回头。
回到北平后,陆永泉的病开始让女儿揪心起来。父亲的胃疾愈加严重,胃部被手术切除了一大半。陆斯年由于接手父亲的产业,辞去了清华的教职,长年奔忙在外,无法一直在床边侍疾。陆方妮每日定时去医院里陪伴,和父亲进行语言散步。看着曾经投笔从戎,又在商界叱咤风云的陆公如此迅速的衰弱下去,女儿每天难过得心口一阵阵揪疼。
顾思宁把军装外套交给副官,自己坐在岳父对面,小心的切开一个橙子,“爸爸,今晚司令部没事,我陪着您。妮妮白天上了不少课,我让她回去休息了。”
陆永泉身上插满了管子,虚弱的点点头,对女婿微笑了一下。
“幼卿,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你才是个十多岁的男孩,倔强得很,因为你母亲的事,不肯和你父亲说话……一转眼你都三十而立了……”
顾思宁笑笑,他左手端着一碟糖,右手夹着一块橙子蘸了蘸,送到岳父嘴边。
陆永泉费力的把橙子咽下去,示意女婿不要再吃了。
“你父亲走得太早了,谁都没有想到……雨帅至少还应该再主掌华北十年的……”
多么奇异的友谊,顾思宁默默的想,一个是耶鲁大学的高材生,富甲一方的儒商,另一个是出身草莽,乱世中雄踞北方的军阀,却一辈子互相欣赏,并为儿女缔结下百年之约。
也许是看出了女婿在想什么,陆公补充道:“我和你父亲至少对一点都认识得很清楚……日本人是最大的敌人……易帜那件事情你做得好。”
顾思宁苦涩的笑了一下,他们夫妻那些长夜里的泪水,岳父知不知道呢?
“爸爸,”他有点不好意思,“您还记得妮妮小时候的事么?”
陆公忍俊不禁,想着他们结婚好几年,竟然还像刚恋爱的小儿女一般,对对方的童年往事兴趣不减。
“一开始我就是教妮妮钢琴玩,想着今后音乐能给她做个伴儿,谁想到她那么有天分……耳朵能听出绝对音高来,背谱的记忆力又惊人……我很快就教不了她了,只好把她带给李叔同——那个时候他还不是弘一法师呢,我说:我给你带来了一个特别有天赋的学生,他说:所有父母都以为自己的孩子是特别有天赋的……结果妮妮刚弹了一支曲子,他就知道我没说错……”
顾思宁换了个舒适的姿势,饶有兴趣的听着。
“她写第一首小夜曲的时候才十岁,我拿给朋友看,他们不信,说肯定是我花钱雇人写的……妮妮知道了很难过,从那时候起,她一直不喜欢别人介绍她是陆永泉的女公子……”
顾思宁笑出了声:“这回人家都叫她顾夫人,只怕她心里更不喜欢了。”
“妮妮小时候爱哭,斯年一吼她就哭,还喜欢玩洋娃娃,喜欢穿花裙子,喜欢吃红豆糕……”
“她现在也喜欢吃红豆糕,”顾思宁笑道,“洋娃娃倒是不玩了,阿宝和阿弟都带不过来。”
……
几个月后,陆永泉决定由儿子陪伴,经香港去美国治病,想到这可能是最后一次见到父亲,看着轿车走远,陆方妮在丈夫怀中痛哭失声。
暑假又至。陆方妮把学生的期末卷子带回家里批,她的考试题目主观度很高,学生答得随性,她批阅起来却费神。每年这个时候,被隔在妈妈门外的阿宝都会哭闹,今年却格外安静。
阿宝已经四岁,作为顾思宁的女儿,阿宝自幼养在深闺,见过她的人都赞叹“很少见到这么漂亮的女娃娃,”认定顾女公子长大了会是一代红颜祸水。不知不觉中,阿宝不再那么缠着妈妈了,看她的眼神有时还怪怪的。陆方妮尽量讨好她,有事没事把阿宝抱在怀里逗笑,不料阿宝并不买她的账,张牙舞爪的要从妈妈怀抱中挣脱,对爸爸却热情得很,顾思宁从司令部回来,第一个扑上去的肯定是阿宝。
八月中旬,顾思宁结束了在南京为期两个月的国民会议,回到北平,同时带回了大批实业家在华北和东北设厂的承诺。
他从车厢里取出一个包裹,轻轻打开,一堆包装华丽的朱古力豆骨碌碌的在桌子上滚起来。
“现在上海最流行这个,”他拿起一颗逗女儿,“阿宝喜不喜欢?”
女儿欢喜的跳上他的膝盖,眼睛亮亮的,抱着爸爸的脸亲得啪啪响。
“一堆糖豆就把她收买了,”陆方妮乐不可支,“长大了肯定是个容易追的姑娘。”
顾思宁的表情忽然变得很痛苦,把女儿放下,捂着肚子就往洗手间跑。一旁的副官有些尴尬的解释:前日在南京街头,看见小摊上的樱桃水嫩新鲜,司令便买了一些,吃完就……
陆方妮摇头叹气,帮女儿剥开一颗巧克力。
“真让我失望,”她看着丈夫不好意思的从洗手间里走出来,“这么多年,我分辨食物是不是干净的本事,你一半都没学去。”
他莞尔一笑,又拿起另一个精致的包裹,扯下玻璃纸后,一件漂亮的女式大衣变魔术似的跳了出来,粉红的颜色,两排闪亮的纽扣都是钻石做的。
“它是十里洋场的皇后。胡蝶上一部电影里穿得就是它,蒋夫人也有一件,但颜色不如这个好看……”他走到妻子身后,把衣服披在她肩上,“喜欢吗?”
没等陆方妮说话,阿宝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她顾不上衣服了,赶紧俯下身想把女儿抱起来,不料阿宝抓着她的胳膊就咬了一口。
“阿宝!”顾思宁吓了一跳,马上把女儿拉开,看见妻子手臂上已经多了一块乌青,上面是一排小小的牙印。
“你给她买漂亮衣服,不给我买……”阿宝在他怀里大哭着,两只小手拼命捶着爸爸的胸口,眼泪鼻涕蹭了他一身,“我才是你女儿,是你的宝贝……”
陆方妮无奈的看着女儿哭得梨花带雨,一边揉着自己的手臂,一边轻轻的冲丈夫叹气:“以前读弗洛依德的书,都当做小说看,现在才知道是真的。”
“弗洛依德说什么?” 他手忙脚乱的哄着阿宝,才明白女人四岁就这么麻烦。
“说女儿会恋父。”
“啊?!这可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等阿宝长大些就好了……你这样的人,根本就不该有女儿。”
“这你也要怪我……胳膊还疼么?”
禁漫夭堂comic北北北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