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峰倩衍生文】北平组曲(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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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思宁:林峰
陆方妮:李倩
宋子文:吴卓羲
杜小秋:杨怡
十二:北伐
陆方妮独自在海外生活多年,打理生活颇有一套本事,丈夫的事情并不需要假手他人。顾思宁的衬衫,领带,袖扣,鞋子,袜子,手帕……一概由妻子安排的井井有条。每次拿出来的时候,干净爽洁之外,樟脑的味道不见了,代之以一股淡淡的花草清香,他以为是妻子在衣柜里喷了香水,后来才弄明白是她用了特别的一种香皂。
顾雨亭看到陆府的女公子对儿子这样细致,心里格外满意。令他感到隐隐不快的,是这个女子有些太爱出去了。平日在学校里教书弹琴也就罢了,难得闲下来他也很少见到新婚夫妇的影子,一问起来,是两个人又去游一些古怪的地方,连副官都不带。碍于陆公的面子,他也不好干涉,暗忖至少是跟自己的儿子一起出去。
现在这对轻浮的小夫妻就在哈德门大街,看见一个杂耍艺人用手劈开砖头,觉得无趣,便钻进了旁边一家面馆。
顾思宁的肩膀很硬,枕起来并不舒服,陆方妮以前提过一次,这次靠了一会儿又咯得难过,马上抬起头来。
他很诧异:“真的很硬吗?”
她点头:“别人没这么说过?”
顾思宁的目光温和到宠溺:“和别人还有什么关系。”
妻子得意的笑笑。
婚戒没戴几天,两个人就都摘了,军队里没人戴戒指,陆方妮则担心学生看她弹琴的时候,注意力会被吸去。
他忽然像想起了什么,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亮晶晶的透明球体,一端穿着条红色带子,放到她掌心。
是一枚琥珀。
“那日的求婚太草率了,今天把礼物补上。”
“里面是蜜蜂吗?”陆方妮眯起眼睛,把它放在阳光下看,直射得流泪,“它该有多少年了?”
“我也不知道,几千万年?是我的兵在抚顺海滩捡到的,我自己穿的带子,猜你会喜欢……好了,给你戴上。”
他探到妻子身后,拢起她的头发,把带子系在她白皙的颈上。
“多么神奇,它已经存在了几千万年,也许还将会存在几千万年,人的生命是多么短暂,”她低头玩弄着胸前的小东西,“有一天我们人都不在了,它还会一直保留着夏天里草木与日光的芬芳。”
他忽然觉得很歉疚,想起从前为情人一掷千金的排场,与陆方妮相识这么久,这还是第一次送她礼物,他想不起给她买什么东西——反正她都会自己买,甚至平时出去也大都是她付账——他没有随身带钱的习惯,她的薪水倒是都装在身上。
他看着她爱不释手的摆弄着琥珀坠子,感到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快乐在心里鼓胀。
“妮妮,你知道我有多爱你么。”
“有多爱?”她的眼睛里是满满的笑意,明知道丈夫又是没话找话。
“很爱很爱。”
“有没有长一点的形容词啊?”
“很爱很爱很爱很爱。”
“你真的很傻很傻很傻很傻。”
……
北伐正进行得轰轰烈烈,国民革命军在数月之内接连克复数省,势如破竹,到次年秋天,吴佩孚和孙传芳都已被完全击溃。革命军的宣传工作做得好,军队未到,百姓已经箪食壶浆以迎将军了,北京街头时常能见到有人在偷偷摸摸的散发同情革命党的传单,也一直有人因此遭到逮捕。
一心休战的顾思宁极不情愿的被父亲派去河南与北伐军作战,节节败退。
正一点点升起的太阳把一望无际的积雪照得明亮耀眼。积雪尚浅的地方,一片白色的晶莹中露出鲜红的一簇一团,像一捧雪莲——走近看,那原是人的手指。
可怜无定河边骨,都是春闺梦里人。
两群同样年轻的男子,别家弃子,到这荒野里不情不愿的与自己同胞相砍相杀,末了变成一个合理的阵亡数字。
顾思宁披着件外套,独自安静的坐在不远处一辆堆满圆木的车上,雪与天的分割线上太阳终于完全升了起来——而昨天还活蹦乱跳的年轻人,有多少已经见不到这明亮的日光?
撒旦夫人仍然对学生继续着她的魔鬼训练,婚后顾思宁在外南征北战,除了教书和作曲,她的心思也没有别处可放。每次有教授觉得陆方妮用力过猛,她总会笑着回应,“您怎么知道,我的学生里,我学生的学生里,不会出一个中国的柴可夫斯基,或者斯美塔那,德沃夏克?”
这日陆方妮刚走进教室,忽然觉得眼前一阵乌黑,全身热得要冒汗,一点力气都没有,赶紧抓着桌子狼狈的蹲了下来,手里的讲义洒落了一地。
怀孕三个月了,除了早晨吐得难过,明明身体还好,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这样。
学生们看见撒旦夫人这幅模样,慌张的跑出门去叫来了男先生,把她背进医务室,担忧之余还有一丝窃喜——至少今天的琴是不用练了。
“我现在觉得没事了,”她坐在椅子上,自己用毛巾擦了擦汗,对医生尴尬的笑笑,“只是刚才不知道怎么回事,晕得厉害。”
“是血压太低了,很多孕妇都这样,”医生解开缠在她手腕上的测量计,“换了别人,这种情况也最好回去歇着,不要说您肚子里是雨帅的孙子,真出了事,您也担不起……”
“一直歇到孩子出生?”她苦笑,“能用中文讲西方古典音乐的人,不要说北京,全国也没有几个,萧友梅先生又去了上海……”
一边陪伴的学生觉得可笑又可气,这个女人从来就是这么自命不凡,到什么地步都改不了。
虽然她说的是事实。
学生是国家的,孩子是自己的……陆方妮恨恨的想着,一咬牙休了假。没过多久,女师大的音乐系按计划被并入了北师大,不知是不是再找不到教员的缘故,系主任也向林语堂尴尬的承认,确实是把她一个人当三个人使用的。
不久后一个早晨,陆方妮正和家人一起在客厅吃饭,一个身影忽然闯了进来,两手一抄,竟把她拦腰抱起,搂在怀里转了三圈才放下。
“你看看你,没有一点矜持的样子!”顾雨亭大怒,“都快要做父亲的人了。”
“你怎么回来了,”她被稳稳的放了下来,声音里都是惊喜,情不自禁的吻了一下丈夫的嘴唇。
皮肤有被刺痛的感觉,她知道顾思宁的胡子又好久没刮过了,便嘱咐佣人去打一盆热水送进卧室。
“我不放心你,上次走的时候,你什么都吃不下,早晨又呕得厉害,现在好些了么?”
“好多了,这个孩子很乖,”她取来毛巾,放在热水里绞了绞,覆在丈夫下巴上,“你不用惦记我们。”
她手里捏着一柄锋利的剃刀。
“不曾把剃刀拿到手里,你就不了解生命的银丝,有多么容易断。”他又想起了那句话,情不自禁的念出了声。
“你这武人,竟然还读拜伦的诗……别乱动。”
“我就知道这一句。”顾思宁听话的仰过头去,闭上眼睛。
“我也就知道两句,”陆方妮轻声的说,“另一句是,愿天下女人一张嘴,一次从南吻到北,说的是你吧?”
所有的毛孔被热气蒸开,细腻,洁净,柔软。屋子安静得只能听见刀刃在他下颚上行走的声音。
他还是忍不住开了口,难掩忧伤,“我这阵子总想起茂宸,其实我一直站在他那边的,可我不能反自己的父亲……”
“那就不要打了吧,一会儿再劝劝父亲。”她转过身去清理刀刃。
她始终是这样自矜的人,从不过问他的事,除非他愿意说,她就听着,几乎从来不会违拗丈夫。
他又叹了口气,“你说,这内战打了几十年,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两个人又都沉默了,她换了个姿势,准备刮另一侧。
“其实我没什么好抱怨的,妮妮,除了母亲不能活过来,除了战事强求不来,我顾思宁何德何能,让苍天如此眷顾,做军人归根结底是我自己的选择,少年时荒唐过轻狂过,到结婚的年纪又遇上了你,过不了多久我还会有自己的骨肉……我说着时刻准备战死疆场,可我舍不得,我对这生活太满足,以至于经常没来由的怕,担心现在拥有的这一切都会失去。”
“怎么忽然想到这些,”她有点心疼,穿过泡沫吻了一下他的嘴,“失去了也不用怕,我们收拾行装,过简单日子去,我养你和孩子。”
甜蜜的相守总是过于短暂。两日之后,顾思宁回到前线,在车站告别了妻子,略显笨重的身影让他心头隐隐牵动。
亲随葛光庭推门进来,看见顾思宁抱着双肘,凝神望着桌面。
“你带上我的亲笔信,去南京找蒋介石,告诉他给我一点时间去说服雨帅——事情会和平解决的,不能再打下去了。”
陆方妮也在准备一封发往上海的信——宋美龄刚刚嫁给了蒋介石,宋子文为妹妹主婚。即便碍于身份不能亲往道贺,这么多年的私交,信函也还是要发的。
顾雨亭并没能马上接受儿子的建议。拖到次年5月,华北军再败于滦城。几乎同时,日军在济南屠杀北伐军数千人,中国外交官遇害,南京政府与顾氏北京政府均提出严重抗议。
民间各界陆续通电南北双方,“此次济南发生不幸重大事件,全国震骇,南北政府同时提出抗议,是对内政见虽或有歧异,对外仍然表示一致……现在国难已临,唯停息内争,集合全力,以御外侮。南北当局,本像一家,频年战争,徒苦吾民,当趁此时机,肆此干戈。”
5月9日,顾雨亭特意挑中当年袁世凯签订二十一条的国耻日,通电全国,命令前线华北军一律后撤,以使南京政府得以安心对日。
日本与南京政府交涉的同时,也向顾雨亭发了最后通牒,要求在东北实现诸多特权。顾雨亭明确答复:顾氏不想卖国,也不怕死。
十三:皇姑屯
6月3日,顾雨亭离开北京,专列开出不远即遭日本关东军埋伏的炸弹袭击,副官将出事地点警戒,顾雨亭被急速运回府邸,当夜伤重身亡。驻守北京的几位最高级别行政官员得知死讯,连夜赶到顾府。
产期已经不远。因为怀孕后期严重的腰痛,陆方妮有一阵子没弹琴了。留声机里是瓦格纳的女武神,她侧卧在床上翻着一本劳伦斯刚刚出版的小说——查特莱夫人的情人,里面大段大段露骨的性描写让她情不自禁的脸红心跳。
月亮移动得很快,光辉照在眼睛上让她觉得刺痛。肚子大得翻身困难,她一直睡不好,索性打算去书房再挑本小说看,却听见客厅里窸窸窣窣的声音,她扶着冰凉的栏杆走下楼去——华北几位军政要员竟然都在这个时候出现在顾府客厅里,平素持重的政要们个个眉头紧锁,脸上密密的汗能拧出水来。
一定是出事了。她隐约猜到了些,但不敢多想。
“少夫人,”一个不清楚具体头衔,但在高层宴会上见过两面的官员朝她走来,他脸色青白,额头上有细密的汗滴,“您怎么不在休息。”
“请您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主持家事的寿夫人这时已经走到她身边,脸上都是眼泪,口吻很平静,“雨帅专列被袭击了,受了伤,但不要紧。妮妮,你现在这么不方便,就不要担心这件事了。”
她这时便明白了。
寿夫人是顾雨亭最宠爱的一房,非常聪明冷静,但多少有些恃宠而骄,平日雨帅有任何长短,她从不肯轻易罢休。如今却这样平静。
——因为让她撒娇的人不在了。
陆方妮定定的看着面前的两人:“幼卿知道了没有。”
“正准备发电报。”要员回答。她想起来了——他叫刘尚清,一直代顾雨亭主掌东北政局。
“刘省长,”她有点恳求的说,“电报里让他多加小心,乔装最好。”
对方点点头。印象中这个女人与政治毫无瓜葛,疏离得几乎不像是顾家的人,她此时的敏锐让他微微有些惊异,“少夫人,现在所有日本人的眼睛都在盯着顾府,在少帅回来主持大局之前,我们不希望把消息泄露出去,以免日军趁人之危。请您务必配合。”
她点点头,死死抓住扶杆,指甲嵌到自己的肉里,“让人扶我回去……”
月亮从窗里洒下水银色的光辉。陆方妮痴痴的听着留声机里的庄严弥撒。
她能想象出顾雨亭在闭上眼睛的时候,心里是多么不甘——他的儿子还太年轻了。他本以为还会有很多时间来培养这位长子,可命运大手急管繁弦的催逼,哪里是凡人所能逆料。
“太危险了,幼卿,吸引力太强的人最后总是吸引来危险的东西。你明不明白?”
她记得顾雨亭跺着脚,烦躁而无奈的对儿子这样说。
从白手起家的绿林少年,到坐拥大半个北方的军阀领袖,他比任何人都更懂乱世丛林里的生存法则,可他的长子,从头至尾都太耀眼了。
顾思宁脆弱而深情,身上同时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悲剧气息,和没法忽视的煊赫权势——二者充满巨大落差的组合让他的魅力莫之能御,非但女人为他疯狂,甚至与他作战的男人也没来由的怜惜。
——但真正的猎人懂得识别他们的目标。
他还太年轻了。那些理想主义的天真,孩子气的英雄崇拜,自以为是的冲动,优柔寡断的善良……他还没来得及把这些都打磨重塑,就要掌柄这几十万公里的山河土地,周旋于国恨家仇,阴阳权谋了。
她非常灰心,抽噎着流下泪来,为那个熟悉而陌生的老人就这样撒手离开,为自己的丈夫将要站在那么危险的位置上。
半月之后,顾思宁终于乘夜车平安抵达北京。为了逃避日军逐节车厢的搜查,他剪掉了一头黑发,胡子繁茂成一丛丛杂草,乔装为一个马夫。
眼泪已经流干。父亲是被弹片在喉咙上划了一个大窟窿,并没来得及说一句话。
此时顾思宁站在大厅门口,正对着门外漆黑的夜色。他穿着一身黑色的旧式长袍,剃尽了头发反而更衬托出脸型的优美。夤夜来府的各高级将领政要刚刚散去,那些激烈的情绪和言语似乎仍留在空气里,化作暖暖的醺意,他想起几位父执眼睛里星星点点的泪光,忽然情不能自已。
这些他从未瞧得上的,保守的,旧式做派的将领们,在危如累卵的时刻,无论出于怎样的目的,终究能时时不忘亡父,事事以顾氏为重,决心与他共度时艰。
明日将公布父亲的死讯,任命他为华北军代理统帅,宣布停止兵戈,保境安民,休养生息。
许多年之后他仍将记得这个夜晚,他失去了一路通明如河流的路灯,只剩下自己踉跄的在黑暗中摸索。他引领着一艘因为太大而无法沉没的船舰,站在船头看漫天星光,不知何处是灯塔。
他曾经多么憎恨自己的父亲,他伤害了他的母亲,毁灭他学医的梦想,杀死了他最亲爱的朋友,多年的穷兵黩武死伤百姓无数,把他最疼爱的妹妹嫁给痴呆的丈夫,甚至父亲粗鲁的言语,没法克制的烟瘾……如今又把这样的重担不管不顾的丢到他肩上。
可父亲又是多么的爱他。用全部的心血和甘露栽培他,竭尽全力想去保护他,那些爱犹如深沉海面上反射出的星光,那么清楚,如今又遥远得不可思议。他转过身去,抹了抹眼角的湿润。
仿佛记忆的风吹过记忆的河流,父亲低沉的叹息声又在耳边回响:“唉,让你老子再替你扛几年江山吧……”
陆方妮侧躺在床上,一个女佣按着她严重浮肿的小腿,轻轻的挤压着滑动,忽然感到有影子落在地上。
“交给我吧。”
顾思宁走进来,在床边坐下,从女佣手里接过妻子的一双腿——他的手指按在上面,一个个浅浅的小坑便留下来,好像落在他心里一样,一跳一跳的疼。
“你先出去吧,”他嘱咐女佣,“把门带上。”
“再坚持最后一个多月,”他揉着她的腿,说,“生完这个,我们就再不生了,好不好。”
“那样的话,雨帅在天之灵都不会放过我。”她回答,然后低低的哭了起来,“我真害怕,幼卿,日本人怎么那么狠……我怕他们也会那样对你……”
竟然把快临产的妻子卷进这样的噩梦,残忍的谋杀,跌宕的政局……他简直感到不可思议了。
“这一切来得太快,太突然,我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我要是有个哥哥就好了……”顾思宁脱下皮鞋,躺到妻子身边,吻着她的手指,“就是不知道陆公肯不肯把女儿嫁给顾二公子。”
她破涕为笑。
“等局势稳定下来,你不做这么危险的统帅好不好,蒋介石不是喜欢做主席么,华北东北都给他好了。再过几年,等我升了教授,月俸会多好几倍,养你和孩子都没问题,还有作曲的版税……”
“好大一碗软饭,”他笑道,“你一年的薪水还不够我一件衬衫。”
笑过之后他忽然严肃下来。
——你可知道,华北军的嫡系精锐,与我父子南征北战数十载,对我顾家何其忠诚。
——我父亲尸骨未寒,遗像就悬在大厅里,若我撇下他一生心血,撇下这国恨家仇,与你一走了之,我这辈子如何再抬头做人。
——那些将领,一身荣华都系于我父子,若我就这样把他们交给蒋介石,你知道他们会不会对我下手?对你母子下手?
——妮妮,生逢乱世,我置身风口浪尖,早已别无选择。只有我们的孩子,等他长大了,愿意做什么就去让他做,学医,学音乐……
他闭上眼睛,轻轻拍打着怀里抽泣的妻子,有些人可以用一生长大,有些人却只有一夜。
十四:易帜
6月末,华北联合会通电全国,推举顾思宁就任华北军总司令,统领各省军政。
顾思宁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见到了正式就任后的第一位客人——日本驻华总领事林久治郎。
外交官头发油亮,戴着一副细框眼镜,讲话的口吻客客气气,中文出奇的好。
“北京……噢,你们改叫北平了……与南京从来不是一路,蒋中正此人更不可信,危险得很。您停止和他们作战,我能理解,换了我也得这么做,形势如此嘛,但现在不一样了——”他的脸隐在镜片后面,红润的嘴唇抿成薄薄一线,“华北若财政有困难,敝国正金银行外汇充足,供您调度;若南京方面派兵,关东军也绝不会见之不理——但是,如果您做傻事,我什么都不能保证。”
他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顾思宁看清了镜片后的眼睛,它们象无色的玻璃珠,里面的含义简单而明确:猎人正在把手指缓缓放到扳机上。
如果我说不呢,你们像炸死我父亲一样,再炸死我?
凭什么这么看不起我父子?看不起我脚下千百里地家国?
噩梦中折磨着他的火车经过桥梁时碎片与血肉横飞的场面,怀胎八月的妻子低低的哭声,父执眼里的闪闪泪光……全都席卷着涌上来让他心中波澜翻滚,他不得不努力压制着要把心脏呕吐出来的一阵阵反应。
他记不清外交官还说了些什么,而自己又是如何拒绝了他,只有那双眼睛在头脑中越来越清晰。
副官走进来,看见顾思宁坐在桌子后面,右手支着额头,像是陷入沉重的郁结的思索。
“司令,南京来谈易帜问题的代表已经抵达六国饭店了。”
从晚宴回来已是深夜,他轻手轻脚的回到房间,脸上都是冷冷的汗水。
留声机里放着莫扎特的音乐,她还没睡,手上捧着本《志摩的诗》在沙发上看,见了丈夫就格格的笑,“这都什么诗呀,全是大白话,连我这半个中文盲都会写,要十首八首我也有呢。”
她只是不想看丈夫这么阴郁下去了,可她怎么知道方才的惊险。
顾思宁从六国饭店晤谈出来,轿车刚刚开出不久,他从后视镜看见后面一辆黑色的戴姆勒轿车不远不近的跟着——这辆车已经跟着他们两天了。
“怎么办?”司机的声音里打着颤。
“不要管他。使劲开。”他说。
油门一踩到底,车子载着他在一条条胡同中穿梭,路那么窄,弯那么多,几百年的墙和门窗齐齐扑过来……他有一辆好车,有差不多是中国最好的司机,而对方始终保持在视野之内。
他们没有什么做不出的,能炸死父亲,也没理由放过自己,什么地方现在就埋了个炸弹也说不定。
应该有一个了断了。他终于不能容忍再在自己的土地上亡命之徒一样的疾驰。他最后让司机把车在司令部门外,然后他走了出来,拔出了腰上的枪,在暮色中站住。
头顶一片斜阳仍置身事外,懒洋洋把余晖撒在这四方院落。
他知道四周都是华北军的亲兵,枪声一响就都会出来——与对方同归于尽。第二天,报纸上会登出自己的死讯,确认杀手为某某浪人,然后华北军匆忙之间再推举一个新的领袖,然后……他的心忽然抽痛了一下。
他年轻的妻子,还有一个月就要生产了。
然而那辆戴姆勒也在不远处停住,没有任何动静。
过了许久,他嘴角浮上一丝冷笑。
一个不知名的小人物而已,竟然比自己还怕死。
他挂好衣服,定定的无声的看了妻子一阵,无力的在她身边坐下来,把耳朵贴在她鼓鼓的肚皮上。
“你不信?我这就给你作一首新诗——”她笑着抚摸着丈夫的脊背,“这是谁家郎君,怎么这样忧伤,多想把我的琴弦,系到你的心上,让你的每一声心跳,都唱着我的歌,我将永远弹奏欢乐的曲子,让你开心得疯狂……比起徐志摩怎样?”
他苦涩的笑着摇摇头,忽然开了口。
“如果我死了,你会怎么办?”
她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还是要谈到了。从得知雨帅惨死的那夜起,她就几乎无时不在想这件事情。
“我把孩子托给信赖的人到可靠的地方养大,让全世界知道他们的阴谋……至于我一身存亡,你死了,也就无关紧要了。”
他从身后抱紧了她,“我不怕死,妮妮,可你现在……”
“林觉民写下那篇《与妻书》和妻子诀别的时候,陈意映也快要临产了,”她转过头看着丈夫,轻轻的说,“我不稀罕留名千古,也不想我丈夫去做什么大英雄,可我不能让自己成为卖国的理由,幼卿,那样我们还有什么颜面活在这世上?”
惊心动魄的话,但他就像长出了一口气一样。
这女人一门心思都在音乐上,对正事冷漠疏淡,但他终究没娶错人。
他起身去铺床,听见妻子在身后问:“幼卿,日本人这样欺负人,就不怕别的国家过来干涉?”
“我刚刚还和南京的代表提到这事,”他在床上铺开被子,“蒋中正已经在与美国接洽了,如果他们能对日本进行些警告,易帜的压力就会小很多。”
“蒋中正能和美国接洽什么,他连英文都不会讲,对美国又不了解,还不是靠宋美龄和宋子文……要不我以私人名义给子文写封信?和他说说我们的难处,催催南京。”
“你写吧,写完要给我看。”
她轻轻的笑起来,“你莫非怕我加首情诗进去?刚才我作的那首怎么样?”
“糟糕。不及徐志摩一半。”他整理着床单上的褶皱,头也不回的说。
“你根本都没读过徐志摩!”她大叫起来。
“睡觉了睡觉了,”他双手把笨重的妻子从沙发上抱起来,放到床上,回身拉灭了台灯,“那些诗啊信啊的,等明天再写。夜里要翻身的话叫我。”
两个人都躺在床上,在一片黑暗中安静下来,静得呼吸可闻,仿佛刚才那些玩笑话真的把恐惧冲淡了。
也许再亲密的夫妻,也都有这样心照不宣的时候吧。
她别过脸去,眼泪像小河一样无声的浸湿了枕套。举身赴清池,她想,若真有不测,这就是她的答案。
第二日,顾雨亭曾经的外交总长罗文干向顾思宁推荐了一个来自澳大利亚的报人,威廉.端纳,他先后做过孙中山和袁世凯的顾问,且与宋家关系密切,因为特殊的身份,把中国的内外形势看得很清楚。端纳来中国二十多年,却坚持不肯学中文,顾思宁便在家里接待他,妻子是他最好的翻译。
顾思宁与南京方面频繁电文往来,与住在六国饭店的南京代表始终密切联系,让日本方面越来越担心。7月末,日本前驻华公使,曾与顾雨亭过从甚密的式部长官林权助前来北平,要求与顾思宁会谈。
依旧是林久治郎的那些话,反反复复只一个意思——日本政府具有反对易帜的决心,即使指为干涉内政,亦所不辞。只不过说话者换成了父执的身份,张口闭口都是顾思宁的年龄,“在下与令尊多有渊源,深知其中内情,而阁下仅二十余岁……”
一旁陪同会见的朱光沐早已听倦了,笔录上满是车轱辘话,已经再写不下什么。
——直到他听见同样不耐烦的顾思宁终于发了火:“我与贵国天皇同岁,阁下知道不知道……”
朱湄筠把这话学给陆方妮的时候,她浮肿的脸笑成了一朵花,缠着朱五反反复复的讲,顾思宁是什么表情,林权助是什么表情,朱光沐都有哪些心理活动……朱五疲惫不堪的陪了她半天,回头对未婚夫抱怨:“你说他们夫妻怎么都这个毛病……”
事情越来越乐观,7月24日,宋子文来北平,代表南京与美国签订关税新约,美国政府承认中国关税自主,并间接对日本进行威慑。宋子文此行同时带给顾氏一封□□的亲笔信:
“幼卿兄钧鉴:易帜之事,全属我国内政,彼方本不能公然干涉,况目下党国形势,团结一致,彼尤无可借口,为从来所未有,此正其时,如尊处果能出以决心,中正深信彼决不敢有所举动,务希毅然主持,几省同日宣布,愈速愈妙。弟,中正。”
也许还会有变故,但大局已定。顾思宁再次来到六国饭店,与代表及宋子文见面,与前些日子的阴郁相比,心情和神情都一派轻松,还与一位代表的太太跳起了舞。
饭店的一层大厅灯火辉煌,照射着花纹精美的玉石浮雕与神情各异的人们,顾思宁的舞步在其中点缀得恰到好处,人们的目光不约而同的落在舞池正中央这位样貌出众的男子身上。这些年总有各种街边小报搞“四大美男”评选,出了很多个版本,但任何一个版本都落不下他。
“他是多么年轻啊,甚至连喜与怒,爱与恨都还没学会很好的隐藏,”宋子文微笑的看着他,默默的想,“这样的男子谁能抗拒,可跟着他的辛酸有多少人知道呢。就像飞蛾扑火一样。”
他的长女宋琼颐刚刚出生不久,夫人张乐怡的整个孕期他始终陪在身边,从未让她受到一点不安。他收到陆方妮的信,里面平和的讲着顾雨亭惨死之后,日本持续的压力,华北军内部的压力,丈夫的艰难处境,希望南京方面多理解一些,最好能与美国达成一些双方关系方面的共识……唯独在末尾提了一句“My due day is after three weeks. I am feeling okay right now, after all these events, a little concerned about my baby’s well-being though.”宋子文读罢,焦虑之余竟有些愤怒了——顾幼卿,你这个丈夫到底是怎么做的?
这时一位副官穿过人群,径直走到顾思宁身边耳语了几句,后者马上拾起外套,匆匆走到他们桌边:“真是抱歉,我得失陪一下了。”
禁漫夭堂comic北北北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