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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峰倩衍生文】北平组曲(三)

作者:谈话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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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思宁:林峰
陆方妮:李倩
宋子文:吴卓羲
杜小秋:杨怡
之后的日子里,北京城内终于戒严,学校停课。报上昨日说郭松龄军势如破竹,已攻陷沈阳,今日又云郭军内部感念顾思宁之恩,纷纷缴械。传闻顾思宁多次致函郭松龄请求休兵,未果。报上甚至刊出了顾思宁的信函,观者啧啧:
“茂宸兄钧鉴: 承兄厚意,拥宁上台,隆谊足感。唯宁对于朋友之义,尚不能背,安肯见利忘义,背叛乃父……宁虽万死,不敢承命,致成千秋忤逆之名……果能即此停止军事,均可提出磋商,不难解决。至兄一切善后,弟当誓死负责,绝无危险……”
华北军其他羽翼已丰的高级将领举棋不定,让局势更加混乱。前日刚有人通电要求顾雨亭下野,没过两日该人又通电倒郭……政府总理段祺瑞连开几次会议商定对策,对华北军却毫无力量约束,据说段祺瑞对时局绝望,已开始筹组责任内阁,一心只求下野。
陆永泉每日跟着战势或喜或悲,女儿异常心疼,多次表示救人那日只是事急从权,这一仗之后,尤其不想嫁进这样的人家跟着担惊受怕。不料陆永泉闻听此言竟更加悲愤,陆方妮只得闭口。
一个月如同一年般漫长。时间转到十二月,“叛军”终于缴械,郭氏夫妇弃军逃跑,生死不明。
那个下午的事情,湄筠告知了朱光沐,又传到顾思宁耳中:
——陆家小姐飞一般的落到父亲面前,手里握着朱光沐的那封密信,“爸爸,您马上去找雨帅,这就去,快去。”
——陆公怒道:“瞧你这慌张的样子,白费了我培养你的心血……打仗的事情,是我能参与的吗?”
——陆家小姐跳脚:“您再等下去,顾幼卿的命就没了!”
——司机那时刚好不在,陆小姐便自己驾车,载着哭傻了的朱五和刚刚回过神来的陆公,一路猛踩刹车,七转八弯的驶向顾府,车上二人已被颠得不辨东西。
——“顾雨亭!”老人甫一进门便摔碎了一个明代的瓦罐,把朱光沐的信啪的拍在案上,“拎不清的老东西,你要让我没了女婿吗?!”
——那边厢,陆家小姐长出了一口气,悄悄对朱五道,“其实我只在无人的停车场开过几圈,连倒车都还没学会呢。”
顾思宁让朱五和光沐给他一遍又一遍的讲,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怎么听也听不腻。
他一遍遍想象着女人手里夹着信,发疯一样开车的情景,想到最后自嘲的笑了起来——想自己多年流连花丛,一贯进退自如,持着片叶不沾身的从容,如今怎会牵绊至此。
从来只有他救女人的份儿,可如今他中意的女子那么干净利落,而又出人意表的救了他——他忽然理解了郭松龄曾经的话。
几年前在指挥部里,刚结束了一场胜仗的士兵们张罗着去哪里喝酒,郭松龄摆摆手,“我不去了,在外两个多月,我得赶紧回家了。”
华北军已婚的高级将领中,一夫一妻者独郭松龄一人。韩淑秀多年一直无子嗣所出,郭氏干脆过继了一个来,坚持不肯纳妾。
彼时正莺燕环绕的顾思宁侧过脸去问他:茂宸,真的就那么想?
郭松龄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是啊。”
“我是她从刑场上救下来的,当时刑具都准备好,就差一咔嚓了,她就像天上掉下来的一样,”他说,“你中意的姑娘,偏偏那么坚贞果决的救了你……你就觉得,这条命都是她的了。”
笑容慢慢消失,他一想到郭松龄,心里就又痛了起来,所有的记忆都变成了虫子在狠狠的咬他——他十二岁就认识了他,在一起情同骨肉十三年,忘记他需要多少年?
(我母亲说,她救我父亲的时候并没想那么多,父亲却一口咬定母亲那时已经喜欢上他了。我不知道该相信谁,但我知道,父亲总会得到他钟情的女子,从未失手。倒不仅仅是权势和英俊,他身上有一种格外令人难忘的悲剧气质。)
六:司令部
陆方妮此时心神不宁的捧着教案,却显然读不进去。
My fate cries out,
And makes each petty artery in this body
As hardy as the Nemean lion's nerve.
我的命运在高声呼喊,
让我身体里的每根血管,都像无法杀死的雄狮一样坚硬。
……
“郭松龄被抓住了,”陆永泉叹了一口气,“妮妮,你看报纸的头版。”
陆方妮心里一惊,把书撇在一旁,夺过报纸,一列大字醒目而刺眼:“郭逆松龄夫妇于奉天被擒。”
她流着泪,全身都在颤抖。
“妮妮,”父亲伸手抹她脸上的泪珠,“幼卿与郭氏感情很深,肯定泣血请求,至于成败,只有天知道了。”
“您不能……再去一次吗?”
父亲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竟忍不住笑了,“上次与其说是雨帅卖我一个面子,不如说是他心疼幼卿。你当顾雨亭是什么人?他可把亲生女儿嫁给了张勋的痴呆儿子。”
还没等她回过神来,报纸角落里另一个消息又残忍的抓住了她的眼睛:
“林长民已确认中流弹身亡……”
林伯父给女儿邮寄的中药,大概正在横跨太平洋的邮轮里颠簸……小公主一样活泼骄傲的林徽音,会先收到那包中药,还是先收到父亲的死讯?
陆方妮扑在父亲怀里放声大哭。
黄昏一点点吞没了整个北京城。留声机里已经换过了所有能使人内心安宁的唱片,阿姊最后一个凄然的微笑在她眼前挥之不去,“总有一天,你能为我写一首真正的曲子,那将会是我的墓碑。”
不,我不要给你写安魂曲。
陆方妮悄悄溜出陆府,不停的催促着人力车夫,冷风呼呼灌进她的裙子,而她一心只想早点到。
在指挥部门口,人力车被门卫拦下了。
“我找顾军团长,我是他的故人,”她镇静的说着在路上斟酌好的措辞,“是非常要紧的事情,耽误不得。”
门卫不确知真假,便以实情回复:军团长目下外出巡视了,大概半小时后会回来,您不妨进门楼来等他。
她忧心如焚,又没有其他办法,只好进了司令部的门卫岗楼,壁炉子里传来的热气让她眉眼间的风雪一瞬间变成了晶莹的小水珠,游荡在长长的睫毛上。冻僵的双脚渐渐恢复了知觉,疼得厉害。
并没过多久,一辆黑色的别克轿车疾驰入指挥部,险险擦着门卫慌忙打开的沉重铁门冲了进来。顾思宁疾步走下汽车,办公楼里有两个人迅速跑出门迎上来。她看见顾思宁穿着军大衣,手中拿着一张电报,神情异常严肃,带着冷冷的威严。
她不由心中一凛,不难想象这位以温和著称的少帅在战场上的样子了。
顾思宁边走边问:“有最新情况没有?”
“暂时没有。军团长,您打算怎么办?”
“这就给雨帅去电话,请求将郭松岭夫妇交由我处置,我收拾一下马上回顾府。”
这时门卫匆匆追了上去,在顾思宁耳边轻声说了些什么,他回过头,看见了岗楼边安静伫立着的女人。
他皱了下眉,大步走过来,“你怎么在这儿?”
她看见顾思宁明显的消瘦了,眼睛陷了下去。
“雨帅会处死郭氏夫妇吗?如果保不住郭松龄,能全力救韩淑秀吗?”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伤心,她颤抖着,“有任何事情我可以做吗?比如拉一些笔杆子在报纸上……”
“这件事你不要管,也管不来,赶紧回去……你是怎么过来这里的?又冒险乱开车了?”他抬头四周看了看,并未发现有车辆的踪迹,“坐洋车来的?”
他随即转过身问警卫员,“现在还有空余的车子吗?”
警卫员摇摇头。
顾思宁略一沉吟,“你稍等下,一会儿先跟我回顾府,再送你回家。”
她看着他和几个部下的背影迅速走进办公楼,顾思宁忽然折返,脱下大衣披到她身上,又匆匆回去。
陆方妮坐进了他的别克车,朱光沐坐在前面,顾思宁和她坐在后排。朱光沐似乎要继续讨论什么事情,回头看了看她,给了顾思宁一个眼神。顾思宁摇摇头,“没有什么可避讳,我这条命都是她救的。”
“如果雨帅真把郭松龄交给你,你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派他去日本考察,去欧洲考察……总之赶紧离开这儿,走得越远越好,”顾思宁又转过头对司机道,“再快一点,我们必须在杨宇霆之前赶到。”
车从侧门驶进帅府,陆方妮在车里面等着,顾思宁和秘书迅速下车向顾雨亭的办公室走去。
她对这里并不陌生。顾氏帅府是传统的四合院格局,一进院是秘书们的办公室,二进院是顾雨亭的办公室和会客室,三进院则是顾氏生活的地方。陆方妮去留学之前,顾雨亭曾经亲自拉着她的手,指着布置格外别致的三进院西厢房,“妮妮,等你和幼卿长大完婚,就搬到这里来住,好不好?”
她不由自主的战栗了一下,亲切醇厚的长者,把自己的女儿送进傻子的洞房,究竟会不会心疼?
她不安的在车里坐了不到两分钟,忽然听到房间里面传来一声尖利的声响。
是枪声。
心呼的一下跳到喉咙,她拉开车门便冲了出去。办公室外已经乱成一团,只见几个人死死拉住盛怒中的顾雨亭,他手里抓着一把手枪,口中不停的大骂着儿子,不远处有一堆中弹掉下来的墙皮和碎土,顾思宁低着头站在父亲对面,好几个跟随顾雨亭多年的将领跪在他身前,不断求饶。
她顿时明白已经没有希望了,心中一恸,她努力安定了一下自己,默默转身准备离去,却被门口刚刚回过神来的警卫员拦住了。
“我是……”她知道现在在顾府里,不能再随便称呼,又不知该如何介绍自己,便沉默了。
警卫员知道顾思宁风流,在外各种关系的女人众多,见她披着少帅的衣服,便说:您和我在这儿等军团长出来。
“我不等他了,我要回家,”陆方妮心力交瘁,疲惫不堪,“请您让我出去,我叫一辆人力车回家。”
“恐怕不行……”
正在争执间,她听见顾雨亭喝道,“谁在外面?”紧接着,顾雨亭瞥见了她泪光闪闪的脸。
“妮妮?!”他转头看向顾思宁,怒斥道,“混账,你早不带晚不带,这个时候把妮妮带过来做什么?看你多英雄?”
顾思宁沉默以对。
陆方妮哽咽着解释:“是我自己想来看看幼卿……”
顾雨亭这才稍微缓和了些,对着儿子又叫骂了一阵,才叫他滚出去。
顾思宁走出父亲的办公室,一言不发,神色迟滞而疲倦。
陆方妮随着他默默的回到车上,刚钻进汽车关上车门,她便听见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哭。
她惊呆了,一幅难以置信的画面冲进她的眼睛:身边的男子双手捂着脸,大滴大滴的泪水从指缝间不断的渗出来,他哭得浑身颤抖,仿佛无力去呼吸,就像是一个失去了母亲的孩子。在此之前,她从未见过,也无法想象一个男人如此悲伤,即使他刚刚经历了生命中最为残酷的怀疑和背叛。
眼前这一身风流,也在战场上披坚执锐、纵横决荡的男子,归根结底,其实才多么年轻。
她怎能没有一点心疼。
“我失去他了……是我杀了他……如果我和他一同起兵……”
七:团圆
清晨,陆方妮被鸟鸣声叫醒,眼睛肿胀而酸涩。她想起今天是圣诞节,若还在美国,公寓里的圣诞树应该早早亮起来了,商场和大楼门口该挂着圣诞老人的可笑贴画,街上购买礼物的人行色匆匆,头脑发热中买下无数并不需要,也不知该送给谁的打折商品。教堂里传来风琴悠扬而深邃的声音,即使并不信教,她也总会不由自主的停下脚步。
而这个圣诞节是多么的不一样。
陆方妮悄无声息的走到门口,取过了今天的报纸——郭逆松龄夫妇今日被处斩,暴尸三日。
她读到阿姊留给世界最后的话:
“夫为国死,吾为夫死,吾夫妇可以无憾矣,望汝辈各择死所。”
一种巨大的惯性牵引着她来到客厅,掀开琴盖,打开一页乐谱。
——是威尔第安魂曲的钢琴谱,在崇高的审判日里,灵魂从永恒的死亡中得到解救。
原来安魂曲从未是唱给逝者,接受审判的永远是活着的人。
那样多的音乐都那样真切的证明了,这刻骨的悲伤曾经在飘渺的洪荒,在遥远的近古,在纷乱的当代,都毫不逊色毫无怜悯的存在过,并将永远存在下去。
“妮妮,”她听见父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今天不去学校?”
“一会儿就去。”她揉了揉眼睛,起身去给父亲端茶取报。
“你上完课早些回来。雨帅刚打电话过来,说昨日人多事繁,冷落了你,请你今天再去府上一叙……你昨天去顾府了?我怎么不知道?”
她心里一乱,但没有停下倒水的动作,“昨晚临时去的。幼卿刚回北京,我去看看他。”
“那你今天再去一次吧,”父亲的目光没有开报纸,“雨帅说幼卿昨夜生了病,今日在家休息。”
战后北京获得了暂时的平静。校长承诺的新英文教员迟迟没有到任,陆方妮不得不继续研究着如何教浪漫主义文学,心里很是苦恼。
文学和音乐一样,是西方民族气质的精华,她想,讲授这样的瑰宝,怎么能是英文流利就可以胜任的?
学校二层走廊的尽头,便是英文系主任林语堂的办公室。平日他多半呆在教务长的大会议室里,所以这里的陈设更随意些。很多稿件凌乱的堆在桌面上,最正中的几张纸抬头上写着“语丝,”旁边是一些英文书,掺杂着几部法语和德语小说。
“陆教员,”林语堂从纸堆中抬起头来,“你的信我只看了一眼,没有读——它实在太长了。下次要记得,除非是写情信,不然越短越好——就像女子的裙子。”
陆方妮不好意思的笑笑。
“现在,请您用一句话,最多两句,告诉我,为什么您不适合在英语系教书。如果能够说服我,您的课我可以替您上。”
她犹豫了一下,之后用一种深思过的平静口吻回答:“您能想象,一个觉得月光奏鸣曲的旋律很好听,却并不知道好听在哪里的人,只因为认识五线谱,就去音乐系里讲授贝多芬吗?如果不能,那么让我去讲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就是在给文学降格。”
“好吧,我去替您上英文课,”林语堂微笑着站起身来,看了看腕上的手表,“您的课什么时候开始?”
“十点整,还有十分钟。”她格格的笑。
林先生空着两只手,没带任何讲义,和她一起走出了办公室。院子里的草木上都落满了薄薄的白雪,空旷的紫藤蔓下夹着一条长长的小径通向教学楼,勉强容许两个人并行走过。
“您主修的是钢琴?”
“钢琴和作曲。”
“那么您更愿意称自己为pianist呢,还是composer?”
“musician.”她狡黠的一笑。
“现在去海外读书的人越来越多了,可出去学音乐的,我只见过你一个。为什么选择了音乐呢?”
“很小的时候父亲教我弹钢琴,练得很苦,我就不想学了。父亲便叹了口气,对我说:等你长大了,要经历许多的苦难和伤痛,到那时你就会明白,音乐是最好的抚慰心灵的方式。”
陆方妮回忆着,她想,今天早晨的那首安魂曲,就是对父亲的话最好的印证。
林语堂笑了,“您很幸运,有这样一个父亲。”
“能问您一个问题吗?”陆方妮有些迟疑着,“您所有的兴趣,学问,和经历中,觉得最美的是哪一个?”
林语堂陷入了沉思,脚步也缓慢下来,许久他抬起头来,目光中有罕见的茫然——“我不知道,太难说清了……也许是命运本身。”
“这个问题对我很简单,”她有些微微的兴奋,“任何其他事物触动的,是我的理智和情感,只有音乐,它触动我的灵魂。没有什么比这更美。”
“请原谅我的问题,”林语堂意味深长的看着她,“您思考过命运吗?我是说,真正的思考。”
她不知该如何回答。
“一切文学,哲学,艺术……那些最杰出的,能永恒流传的作品,它们之所以恒久,是因为它们展现的美和苦难,不在外表,不在才智——它们终将有解;而在命运本身——它永无答案。To be or not to be,这句话之所以流传,真的只因为它来自莎士比亚吗?”
钟声在敲响,林语堂回头给了她一个难忘的微笑,匆匆走进了教学楼。
“陆女士,请走这边。”顾府的警卫再看见她,已经与昨天狐疑的审视态度大不相同。
顾雨亭不在。顾思宁一个人坐在起居室里,桌上七七八八的摆着一些水果,地上堆了一些大概是有关军事的书籍,墙上挂着一张大大的作战地图,上面粘着一些硬纸板做成的红蓝箭头,陆方妮一眼便认出了东三省,顾思宁正面无表情的盯着它看。
他听见开门的吱呀一声,看见门口穿着白色大衣的优美身影,眼睛里立刻浮现出一丝喜悦:“妮妮,怎么是你。”
这是顾思宁第一次对她使用这个昵称。
“听说你病了,雨帅和父亲让我来看看你。”
她走到他面前,把一束带着芬芳和露水的百合在茶几上放下。
这些日子的危险和悲伤,让他的面容有些憔悴。她第一次这么认真的看着他,那张少年英俊的脸,原来即使在微笑的时候,也好像有一点忧伤。他的鼻子和上唇都有些翘,那么柔和,又带着孩子气。如果不是总穿着军装,有着这样面孔的人,手里握着的不该是枪,而是柳叶刀吧。
“你自己呢?你自己不担心我?”顾思宁帮她脱下大衣,挂在衣架上,简单的解释,“昨天夜里发烧,现在好多了。”
她背靠茶几站住,有点不好意思:“我昨天不该穿你外套的……”
顾思宁摆摆手打断了她,“妮妮,你以为你只救过我一次?”
他浓黑的眼睛诚恳的看着她,“三个月前,我领兵在山西打仗,从夏天一直打到秋天,一场大战役之后,我们只有不到四百个人,而对方还有一个团。我让郭松龄带着主力突围,我留下断后,当时我真的以为自己要完了……
我和几个小兵躲在战壕里,我负了伤,肩膀一直在流血,有小兵吓得哭了起来。那天冷风刺骨,星星格外的亮,就像是有意要给我送行,我想这漫天的风沙就是我最后的坟墓了……
不知为什么,那时我突然想起了一曲琴声,想起琴声里的一位将军。你也许不会相信,就在那一瞬间我知道我死不了,有一种感觉在我身体里复苏了。没有血路,我会冲出血路来,没有援军,但援军就在奔来的路上……”
“后来呢?”陆方妮轻轻的问,如同梦中。
“后来我活着回到北平,希望能和那个弹琴的人在一起,”顾思宁微笑着注视着她,“你还没回答我呢,你自己担不担心我?”
就算是他胡编的,这也是个好故事。
她抬起头,目光明锐,含着挑逗的笑意:“你认为呢,我会不会担心你?”
他忽然心中狂喜。
“陆女士的心事是天边的云彩,思宁如何得知。”
他口中彬彬有礼,却已经握住她的腰,把人揽在怀里。他的手臂结实有力,皮肤温暖,手腕处能感觉到微微的血管跳动。
喘息相闻,时间仿佛停滞,让人一时迷乱。
“你为什么和你父亲哥哥长得一点都不像?妮妮,你是不是抱来的……”
“你才是抱来的,爸爸说我长得像母亲,哥哥长得像他。”
“陆夫人一定很美很美……”
八:恋爱
北京在爆竹声中迎来了新的一年。除夕之夜陆方妮被父亲赶到了顾家,顾雨亭在饭桌上多次暗示,自己已年过半百,戎马半生,希望早日含饴弄孙。陆方妮不知如何搭话,看见顾思宁笨拙的剥着一只螃蟹,不知是不是在装傻,她想帮他剥那个螃蟹,又怕被顾家人取笑儿女情长,便只顾埋头吃饭。
新的一年,二人决心吃遍北京传统美食,还特意为此搞了两辆自行车,骑得颇为顾盼自得。顾思宁驻地在城外,二人聚少离多,但稍有闲暇便黏在一起。陆方妮十三岁去美国,把那些独立和出人意表的情趣都学了来,可她的审美和温柔又完完全全的属于中国。和她在一起,他时时有灼烧的感觉,仿佛有另一扇世界在向他徐徐打开,带着一些恐慌,更多的却是欢喜和安乐。
那日约好去爬西山,两个人互相吹嘘体力好,比着像飞一样的爬了上去,随同的副官都被落在了后面。
陆方妮穿了件白色的衬衫,一条浅色长裤,身影轻盈得如同一道白雾,表情宁静得看不出是在爬山,却像是在散步,然而她的速度并不比顾思宁慢多少,让顾思宁禁不住猜测,她在纽约到底都做过什么。
推翻满清已经十多年,五四运动也过去几年了,女子穿裤子却仍然极其少见。顾思宁很喜欢看她这样穿,臀部流畅的线条显现出来,有一种别致的英气。
他站在山顶的亭子下,灿烂的夕阳给他的侧影勾勒出令人心动的边缘,“一会儿去吃些什么啊……”
她定定的看着面前的恋人,好像陷入了某种思索。
他抓抓头发:“需要犹豫这么久吗?我吃什么都可以的……”
她拍了拍他的脑袋,从口袋里拿出纸笔,傻傻一笑:“我得先记个曲子。”
天色越来越暗,而她一直坐在亭子里拼命的写,纸上落满了无法识别的音符,顾思宁一个人无聊的把山顶的各处风光看了个遍,直到天上有稀疏的星星出现。
“这纸上的东西,我什么都看不懂。”他凑过头去。
“我的缪斯,如果没有你,这纸上什么都不会有。”她捧着他的脸笑。
“哪有不懂音乐的缪斯,”他严肃起来,“你教我弹琴吧。”
“手伸给我看看。”
他听话的把手递给她,陆方妮装模作样的抓起来看。
这双在各色舞会中频频举杯,屡屡邀舞的修长的手,安静下来的时候还是暴露了他的军人身份,多年与枪械的耳鬓厮磨,他的食指和拇指都蒙上了一层薄茧,十指紧握中能感觉到轻微的粗糙。
粗糙才能长久,长久的事物都带着粗糙的气息,她默默的想。
“多一只弹琴的手,就少一只拿枪的手,”他笑着转向了她,“我的手怎样?”
有星光映在他清澈的双眸中,灿烂的星海庄严地显现出来。不远处的山下,北京城的万家灯火也形成了另一片小小的星海,仿佛是前者在一个小湖中的倒影。
她没回答,凑上去吻住了他的嘴唇。
陶然亭的芦花,钓鱼台的柳影,西山的虫唱,玉泉的夜月,潭柘寺的钟声……那些年少轻狂,如胶似漆,只恨不能互为骨肉的日子里,陆方妮写下好几首钢琴小品,她想起教授说贝多芬在作曲热情涌动时不得不把一盆盆凉水浇在头上,忽然相信了那是真的。
午休时间,林语堂站在女师大食堂外的洗手池边,听见旁边两个女学生的对话,不由失笑。
“……原来你们系的‘猫头鹰’是个年轻女人,我还以为是个留辫子的老头子呢……大家都是女人,她干嘛要那么狠?”
“不知道,显然在她自命不凡的眼睛里,她是上帝派来拯救中国音乐的。”
“你也别这么刻薄,她拿那么点薪水,教完乐理,音乐史……还要逐个听你们弹,也挺不容易的。”
“你还不是看上人家漂亮……”
“哪有你漂亮。”
……
上海,广州一带女风盛行,女师大这样的地方自然也免不了磨镜党的存在,教授们大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在女师大音乐系,陆方妮夙有“猫头鹰”“撒旦夫人”的名号。学生们从心底里畏惧这个女人和她的课——她非常严厉,任何一个弹错的音都逃不出她猫头鹰一般敏锐的耳朵,如果指法有一点不妥当,触键位置不对,手指弯曲不够……她也不肯放过,让学生从早到晚的抓鸡蛋,抓得人苦不堪言。
不过猫头鹰也并非毫无可爱之处,真有问题的时候,别的教员下了课会有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态度,她则笑得眼睛眯成一道缝,“关于音乐的问题啊,好好好……”
林语堂看见陆方妮一个人坐在食堂一个角落里,默默而迅速的吃着一张馅饼,便端着餐盘走了过去。
“我知道你们这些新教员,就是巴不得把所有会的东西都掏出来,”林语堂诚恳的说,给她盛了一碗豆浆,“欲速则不达。再说你也会把自己累坏,上完大课,还要他们逐个弹给你,你看你吃个午饭像打仗一样。”
“她们其中的大多数,毕业了要去做中学教师,”陆方妮努力咽下嘴里的东西,“如果基本功不行,怎么教孩子,又怎么让孩子去爱上音乐呢。”
“那也要先让她们自己爱上古典音乐才行……给她们写一部歌剧吧,情节丰富些的,让她们自己去演。”
当年在纽约看《费加罗的婚礼》时的激动心情在她脑中跳跃起来,她眼前一亮,“我可以来编曲和配器,从莎士比亚的集子里面选一个剧本?”
“不,要用中文讲一个地道的中国故事,就像莫扎特不用意大利语,而是用德语写歌剧一样……您读过郁达夫的小说吗?”
她目瞪口呆的摇头:“用中文写歌剧?简直像用英文唱京戏一样荒唐。”
林语堂无奈而宽容的笑笑:“郁达夫的语言像诗一样美,感情像海一样静,您抽空读一读吧。另外,不要低估,但也不要高估语言的屏障,总有一天,我要用英文写下我们这个时代,我们这个城市,写给世界看,我甚至已经想好了小说的名字。”
“是什么?”
“Moment in Pek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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