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龙守护之物——【龙族·菲亚娜】
“懦夫!”菲娅娜跳上长餐桌说道,“不用抬头看屋顶,说的就是你!叔父!”
当然,桀骜不驯的脾性与心直口快的作风也与她父亲一脉相承——有胆量指着当今龙王鼻子数落,犯下大逆不道之行的,数尽大殿上下,唯她无二。
女孩飒爽地在餐桌上转了两圈,然后踩着长桌一路飞奔,沿途踢翻了龙族大臣们的烧鸟大餐,在一阵惊呼一阵愕然中纵身越至窗外。迎着离地三百米的晚风,敞开年轻的胸怀。她的身体开始发光,开始膨胀,贴身的薄纱连衣裙渐渐融化、分裂为万千片水晶鳞甲;连着衣袖和背脊的蕾丝披肩随风浮动,凝结延展成了如水波般温柔的透明翼膜。全身晶莹剔透,但又带着一丝超凡脱俗的银灰质地,仿佛是一尊水晶和页岩合二为一的雕塑翱翔在空中。
她变成了龙。
出于美学的考虑,此处省略了诸如皮肤变硬、脖子变长、脑袋变尖、脚丫变大、屁股尖儿冒出尾巴等一系列不雅描述。总之,在五杯咸柠檬酒的加油助威中,菲亚娜跺碎了自己三十岁生日晚宴的所有体面,然后做出上述的不端行为。
听!酒水中的柠檬果肉正在摇旗呐喊!她一路向东,放任风在耳边肆意欢呼。可惜女孩无法喷吐火焰,否则她一定乐意为这清凉的夜晚渲染上一层炙热的颜色。
女孩飞得又快又远,不多时便到达了目的地——雷特岛西北边的镜湖。
自上而下看去,镜湖的轮廓形似一面椭圆的落地长镜——毫无疑问,顾名思义——倒仰着夜空的繁星似锦。巨龙在空中欢愉地悬停,然后一扭身,从头至尾弯曲出了一道精妙绝伦的弧线,直落湖面。
噗通!
湖水一阵惊涛。
森林一片喧嚣。
片刻的沉寂,菲亚娜舒展四肢浮出水面。她变回了人形。那躯体是如此的白皙,仿佛一片浮冰,静静漂入了雷特岛的夜。
女孩睁开眼,望着这片她仰视了三十年的星空。
天空很美。墨蓝色的天幕上镶嵌着数以万计的璀璨,泛出点点的银晕,淡化了深蓝,反衬起珍珠般柔和的紫光。夹杂靓丽与魅惑的幕布覆盖于雷特岛无垠的穹顶。
星光亮得好似钻石碎屑,一颗一颗不断落入镜湖表面。
掌心划过水波,皆是繁星光芒。随波而动,天空成了镜湖的幻影,而承载身体的才是真正的星河。
女孩想象片刻,用虚妄的线将天空中的光点全都连起来。她希望能从一个理想的位置望过去,见到一个非常、非常不雅的字眼,好在下回咒骂叔父时派上用场。遗憾的是,五杯咸柠檬酒已经偃旗息鼓,女孩终究错过了来自仙女座暗淡的三颗星,想骂得惊世骇俗,那三颗至关重要。
今年的生日愿望依旧落空,此事于菲娅娜而言稀松平常。在世三十哉无没实现过一个心愿,换谁大概都不会有好脾气。
四岁的时候,菲娅娜的愿望是骑在父亲的背上,穿越云层,见识一下真正的皓月千里。结果那年皓月莫名爆炸,父亲在灾难中逝世;
十二岁的时候,菲娅娜的愿望是去一次狼人的聚集地,结交一位器宇不凡的狼人少年。结果发现狼人族早在八年前就死绝了;
二十三岁的时候,菲娅娜的愿望是学习演奏三口暴风笛,那是已经灭亡的奇美拉一族的乐器,吹奏时清心怡神颇具裨益。结果发现种族差异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她脑袋的数目不对,少了两张嘴;
三十岁的时候,也就是今天,菲娅娜的愿望是将神谕石碑交给人类。结果命运腼腆地笑笑,表示想从一而终。
面对这样的人生——或者说龙生,随你高兴——大多数人都没法不陷入沮丧的深渊。可是菲娅娜作为龙脉的继承者,理论上不能放任自己成为“大多数”的一员。好在理论终究只是理论,否则你们以为菲娅娜大半夜不睡觉飞来镜湖是为了有朝一日回答“龙感冒是怎样一种体验”?
她开始思考关于石碑的事。
为了夺取石碑,战争早在菲娅娜出生百年前就开始了。
人类总喜欢在日出前锣鼓喧天地登陆,等到日落后以相同的动静大败而归。就好比一个小丑强行要为你表演如何用生鸡蛋玩抛接球,可他的水平很三流,导致所有的母鸡白白疼了屁股。
为此,龙族同胞们为不得不过上无比糟心的一天,而看着人类丢盔弃甲的狼狈模样,相信他们也过得很糟心。
同样的日子隔上一年半载总得来一次,但在那天既没有堆成山的烤肉,也没有大桶大桶的美酒,更没铁翼加身的皇家卫队在意乱情迷的星夜漫天喷火撩拨大家的情弦,所以你自然不能把它当成某个阴沟里冒出来的嘉年华来狂欢。
总结而言:你不可能享受那种日子,如同你不可能享受周末的大扫除。
好在大扫除和人类并肩而至的日子倒是颇为讨喜,因为很多需要打扫的玩意儿都会被炸飞。
“别再闹了,把石碑给他们吧!”
抱有这种想法的龙不在少数,菲娅娜不是个例外。
她实在无法理解,为何父亲、叔父还有西边的人类教廷都如此珍视石碑,都想据为己有。
“为了守护。”
叔父从来都是这么回答。
守护?守护什么?守护个屁!
她亲眼见过那块石碑,就在龙王宝座后面,用一块大天鹅绒帘布遮掩着。石碑上记载的内容是——
不能喷火,实在抱歉。若有不便,去问你妈。
真是狗屁不如。菲娅娜天生不能喷火,此事在朝野上下人尽皆知——或者龙尽皆知,还是随你高兴——不能喷火,天呐,这不是亏大了吗?从“人类,尝尝老子的火焰吧!”到“宝贝~给我你的火焰~我要~”,所有的乐趣,统统没有了。
但事关皇室颜面,大家自然守口如瓶。
顺带一提,在人类聚集地的最北端,那里的原住民对和善、温柔、体贴、不会一边招手一边着用斧头劈人脑袋的人的称呼正是“不能喷火的龙”。比如“嘿伙计!谢谢你,你可真是条不能喷火的龙!”,或者“你知道吗,你丈夫约翰是条不能喷火的龙!你们是怀不上孩子的!”。
尽管有民俗学者称“不能喷火的龙”其实是他们对朋友的统称,但鉴于他和原住民的首次会面就被对方劈开了头,所以那名学者至今仍无法自圆其说。
时下我们难以知晓人类蛮夷的风土人情能否宽慰龙族女孩几分,但堂而皇之的揭他人之短并昭告天下实在算不上礼貌。
何况该神谕提供的建议也很难称得上行之有效,毕竟菲亚娜没有妈妈。
错了,是从没见过妈妈。据她所知,她的母亲产下她后便早早去世了。至少叔父是这么说的。
基于该原因,唯一合理的推测是上帝最近更新了大圣典词条,其中“死亡”一词被增加了注释:找妈妈聊聊天。
好一个没心没肺的神。
镜湖冰凉的湖水逐渐冷却了菲亚娜躁动的心。烦心之事多如牛毛,好在她只有三十岁,和龙族动辄两百岁出头的长老相比还很年轻,所以她完全不必急着焦虑,反正日后的烦心事会更多。
菲亚娜凝视着天空,冷不丁地感觉今晚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
风为什么那么大?星星为什么那么亮?湖里的鱼都跑哪去了?还有,岸边的灌木丛中为何频频传出骚动?
骚动。她想。
于是乎这个词开始在菲亚娜脑中盘旋,想找到关联的什么东西——
一对正处发情期的龙族青年男女,特意挑选了一个诗情画意的日子,扑腾着翅膀来到镜湖,吃光湖里所有的鱼,互相抚摸彼此酒足饭饱后的脸或者别的什么部位,在亿万群星的见证下钻进灌木丛中,度过一个黏糊糊、湿哒哒的浪漫之夜,然后兴高采烈地在第二天对外宣称他们仍是处子之身。
这是个残酷的猜想,因为菲亚娜真的是处子之身。义愤填膺的她打算去确认一下,世上是否真有这种没皮没脸、没羞没臊之徒。
十五秒过后,菲亚娜站在一位少年郎跟前,生平头一回体验的了尴尬的意味。
那少年小心翼翼地从灌木丛中现身。身着一套叫人倒胃口的棕麻色粗布衣,黑色的刘海下躲着一张害臊的脸和愧疚的眼。
考虑到菲亚娜身上的纱衣全都湿透,曼妙躯体隐约可见,其实少年理应表现得更加羞愧难当才是。
菲亚娜尽力摆出高傲的姿态,用眼睛的余光扫描少年,发现少年其实长得还算清秀。哦错了,是非常清秀,那种能让少女们心神悸动的清秀。而少年也在暗中窥探菲亚娜,并给予了不相上下的评价。
“你是谁?我好像没见过你。”女孩率先开腔。她跟本没兴趣知道少年的身份,她只是想把尴尬踢给对面,所以下意识地拿脚尖蹭了下地。不过事实上,尴尬压根没想过去,因为它就是从那来的。
“是你把湖里的鱼都吃光了?你胃口可够大的。”
“不……我吃不下那么多……”少年的回答细弱蚊鸣,挠着头发。“不,不是这个意思。其实我想说……你,嗯,你们,与我所知的,差的有点……”
“你说什么?”菲亚娜问,顺便皱了下眉头。她只想把尴尬踹走,可不想把逻辑也支开。“我搞不懂。你在说什么?”女孩又问了一遍,她得弄明白到底是少年语焉不详,还是自己脑子进水了。
“你……真的,”少年的眼中转动着水色,伸手抚上女孩的脸颊,“好漂亮。”
骤然间,菲亚娜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爆炸了,尴尬也好,逻辑也好,统统被炸飞了。
风吹得更猛,也许是大陆另一端的蝴蝶扇了几下翅膀。星星闪得更亮,也许是天河尽头有一颗恒星正在坍塌。湖里的鱼都去了哪,也许注定成为千古之谜。灌木丛还在婆娑个不停,它们经历过无数躁动不安的夜,也许并不介意再加个班。
至于今晚,看在吾父龙王巴哈姆特的份上,足够诗情画意吗?他在摸我的脸,所以他还会摸别的地方吗?我准备好变得黏糊糊、湿哒哒了吗?还得在第二天厚着脸皮昭告天下,自己的贞洁完整无缺吗?
女孩发出一声羞愤的尖叫,一把甩开少年的手。她怒目圆睁,脸颊烫得发红,一步步后退,拉开彼此的距离。
“抱歉!我不是有意……”少年慌忙解释。
“住嘴!混蛋!下流胚!”
女孩迎风而立,张开双臂,全身上下泛起银白色的光——她再度变成了龙。
少年也不住退了两步,只是他的脸上满是惊叹,毫无惧色。
菲亚娜奋力挥动她的龙翼,慢慢的,越升越高。期间,她的双眸注视着少年,未曾游移。她必须记住这张脸,出于什么目的,她还没想好。但她非得记住不可!
不出半分钟,龙族女孩已飞至百米高空。耳边又是晚风熟悉的呼啸,逻辑和尴尬还在九霄云外,身体则开始回忆那来自少年掌心的温度。虽然看不见,可菲亚娜相信,此刻,她已然变成了一条玫瑰色的龙。
接下来的三天,菲亚娜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也不见,不吃不喝。
没人知道她在做什么。
女孩对外宣称是在研究“一见钟情”的定义,成果显著。
机灵的人知道事实并不是这样,原因是:一、公主的房间闻起来像个酿酒厂;二、龙巢大殿酒窖里的咸柠檬酒可疑且可观地减少了。
以上是怪事之一。怪事之二,某种史无前例的疫病在族群内迅速蔓延,症状是大家在人形时安然无恙,一旦变成了龙,便会浑身酸痛难耐。
三天后,来自雷特岛以东的人类教廷向龙族发动突袭战,怪病使得龙族斗士们的战力大打折扣。大臣们围聚在大殿顶端的朝堂中争论与人类讲和的可能性,龙王疲惫地靠在王座上,不停挤按额头。
巧的是,堂外的走廊中,菲亚娜也摆着和龙王相同的姿势。
三天时间,两桶咸柠檬酒,一场盛大的狂欢,地点是龙族女孩的内脏、血管、脑髓。
她扶着窗沿向外望,原本蔚蓝的天幕蒙上了一层烟色,抢眼的红光从眼眸的死角频频入侵,激烈的炸响错落在岛屿各处,时不时会有一头巨龙坠向地面。
判断力是个柔弱不堪的姑娘,而酒精则是一群口角流延的无耻之徒。当无耻之徒遇上了花姑娘,那会是一场很不妙的好戏。醉酒就是这么来的。菲亚娜知道,她的判断力正在饱受凌辱,所以她不敢相信眼前的溃败。
可她至少确定一点,龙巢不会自己摇晃。
除非,菲亚猜测,有人偷偷摸摸给龙巢建了一套震动系统,好锻炼幼龙们的肌肉。
同一时间,一阵微弱的震动传到她的脚掌,然后是另一次。震颤中,房顶上的尘埃翩翩起舞,又一片龙影从她眼前滑过。身披重甲的龙收起龙翼,从窗户外打着转钻入龙巢大殿。他的腿上满是伤痕,所以在着陆前还在地上滚了两三圈。
“贾罗兰?”毫无疑问菲亚娜认识那位正忙着抖落翼膜上的机油,变回人形的铁甲龙。他是皇家铁卫的成员之一,菲亚娜亲卫队的队长,平时与两位下属利维耶、弗拉克组成铁三角伴随公主君侧。
“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利伟耶和弗拉克呢?”
贾罗兰簸着脚走向女孩,嗓音颤抖,“他们,他们原打算从后方截断人类援军,没想到……虽然我干掉了那台教廷的机器,可终究还是晚了一步!这该死的瘟疫!”
男人痛苦地捶打胸口。
这份痛楚,菲亚娜遗憾地无法感同身受。侵蚀龙族上下的怪病奇异的对她网开一面,这大概也是女孩迟迟无法确信眼前一切的原因之一。
“殿下!请跟我走吧!”贾罗兰拉住女孩的手,“防线已经崩溃了,龙巢很快会被入侵!大殿地底有条密道通往岛屿东岸,那里没有人类军队!”
男人的请求不容拒绝。菲亚娜则不合时宜的开始思考一个问题:那晚遇见的少年,他现在身在何处,是生是死?
对了,生怕某些人误会,还是再提一句吧,上面这位兄台不是什么重要角色,他活不过十分钟,是个炮灰。但这无所谓,公主会为他报仇,一部分出于愤怒,另一部分,出于自尊。
至于公主殿下,她还一场特殊的战斗需要面对,生死目前不太好说,命运还在犹豫。
光遇all龙骨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