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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im 第九章

         他似乎在有意的燃尽自己。他这么做,既像是为了更有效的使用自己的生命,又像是单纯地想早点死去。这二者对于他而言也许并没有什么区别。
        他几乎从来不睡觉,至少她从来没见过他睡觉,事实上,在这所房子里,除了楼上的沙发外没有任何能起床的功能的物件,而沙发平时都是被她占据着的。就她的估计,尽管她已经为他分担了很大一部分抄录工作,他一天的工作时间依然在十八个小时以上。而这超负荷的工作强度显然易见地影响了他的身体状况,虽然从外表上看,他除了有些苍白外并没有什么疾病的征兆,但事实上,在那时他的健康已经恶化得相当严重了。
        他频繁地陷入剧烈的咳喘中,地下室封闭的空气对他的呼吸系统显然起着毒害作用,这种咳喘在其高峰已经演变成了一种无声的,窒息般的挣扎。为此,她强迫他每天和她一起去海边散步,去外面呼吸些新鲜空气。在散步的过程中她发觉到,尽管在这个小村落里附近有着不少猫狗,但他们几乎没有遇见过什么动物,就好像它们只存在于远处的吠叫声中一般。即使偶然遇见了,它们也会迅速地逃窜掉。此外,村子里的居民对他也很陌生,就如同他不曾在这里居住过一样。
        除此之外,伴随着强神经痛,他的手部时常会痉挛,每当这种时候他连笔都握不住,而这也是他最需要她的时候。在以后,她越来越觉得,当时的他能活着已经是一种奇迹了。
        当工作时,他总是放松地坐在椅子里,十指交叉,紧闭双眼,偶尔睁眼瞟一眼原文,然后背诵般口述出大段的译文。
        与演说时不同,他口述时语调总是平淡而不起波澜的,但他的话语却绝不因此显得无聊,反倒因此具有了一种诡异的魔性。那是一种绝对的叙述带来的魔性,这种绝对无个性的叙述赋予了语言令人恐惧的准确性与真实性。他道说着,不带一丝感情,既不疑惑,也不确信,就好像只是平静地叙述着一个既定的,不可更改的事实。
        他叙述着他的译作,仿佛是一个巫师正在诉说着某种神秘的预言。而预言则是这样一种东西,在这种语言中时间被彻底扬弃了,因为这些话语所指代的对象已曾发生,必将发生,并且时刻不停地发生着。预言是一种律法,这个律法赋予世界以真实性,它之所以是预言,无非是因为听者尚不能理解其含义。而他,则作为那个那个律法的代言人,用语言单纯而无思虑地转渡着它的旨意。
        这也深刻影响了他译作的文风。尽管他的表达准确而简练,有时甚至比原文更加到位,但他的译文却毫无疑问是失败的。这是因为这种越界的精准使得他的译文完全丧失了原著应有的感情与人性。这一点是在很久以后,她重读《死灵之书》时才意识到的。那个阿拉伯人的语言中原本蕴涵着的深刻的恐惧与疯狂,无一在他的话语里完全消失殆尽,那个疯子的一切怒吼,哀嚎,祈祷,都在他的笔下彻底被异化为一种如百科全书般宁静而冷漠的陈述。这让她觉得,当时的他比起人,已然更像是某种无法理解的,冷漠的神灵。这件事情给她带来的恐惧远比书本身亵渎的内容多得多,然而,在她第一次听闻这本书中的内容时,也正是这种内敛而冷感的叙述从阴暗的疯狂手中保护着她。
        而正如在讲座上她曾感受到的那样,他的话语似乎并不经过声音,而是直接在她的脑海里响起。这使得她聆听他的话语,接受他的知识时,总是处于一种被催眠般的状态里。就好像,她只是一尊行尸走肉,只是在他——一个更高的存在——的命令下麻木无知的活动着;又好像那无法抗拒的话语只不过是她的自言自语,而他只是她过度活跃的意识所构建起的一个虚假的主体。无论如何,在这种状态中,他和她之间好像没有任何差别,一切都在一种无言的强力中被混同了。而正是这种混同,向她揭露了那可怖命运的一角。她隐约地意识到,到最后她要么失去他,要么失去自己,而这二者都是她无法接受的。
        尽管如此,在当时,这些想法都还只是些模糊的预感,大部分时候,她从他们的生活中得到的更多是幸福。在他们漫长的学术生活中,一些可爱的小插曲时常唤起她微妙的幸福感。比如,和她一样,他对酸乳酪有着一种奇特的痴迷,而在今天大部分人对这种味道古怪的膏状物是不大感兴趣的。
        再者自从她到他那后,尽管为了方便,他们的伙食大部分时候还是以速食食品为主,但至少不致于以罐头为生了。因为这个改变,他们还特地买了一个用来放碗的小茶几。即使是在一切都结束以后,当她想起她和他坐在沙发上,各自叼着茶勺等待厨房传来水沸的咕噜声时,她依旧相信他们是在一起的,他毫无疑问地和她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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