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im第八章

        房间里的另一扇门后是深不可测的楼梯。楼梯中寒冷而潮湿，灯光昏暗。约莫往下走两层楼左右，他们来到了地下室。
        首先出现在她眼前的是一条漫长的，纯白的走廊。和楼梯不同，走廊中的空气干燥，灯光明亮而苍白。地板上铺满了紧密衔接的白地砖，同样是白色的墙壁显然粉刷得非常用心，一辆装满了药剂瓶的推车正横在路中央。走廊两侧稀疏地分布着一些门，这些门都被刷上了浅灰色的油漆。与此不同的是走廊尽头那唯一一扇门，那扇棕色的门看起来像是木制的，上面刻着古朴的花纹，和整体的氛围显得很不搭。从某个房间里传来机械运作时单调的声响，愈加衬托了走廊中的寂静。这一切让她联想到医院，或者是监狱，这让她因抵触而感到不安。
        他拍拍她的肩，把挡在路上的推车轻轻推到一边，带着她径直走向那扇棕色的门。其他房间是实验室和样品室，已经有一段时间没用过了，他这样告诉她。走近后，她闻到门上散发着一种淡淡的香味。门上的花纹是对面而立的两个人。左侧的人的手臂上缠着一条蛇，蛇的上半身松松垮垮地绕在那人的脖颈上，显得暧昧而危险。右边的人的肩膀上立着一只类似于鹰的猛禽——与鹰不同的是它长着一对修长而花哨的耳羽，它伸开宽大的翅膀，压低身体，仿佛正在啸叫。这些花纹的风格让她回想起他讲义中的绘画，但其曲线要柔和得多。后来他告诉她，这扇门是由他的老师亲自用木料雕出来的，他留下这扇门，也是当作对老师的一种念想。
        他推开门，纸张那微暗的令人安心的气味扑面而来。房间正中央摆着一张白色的桌子，桌子上出了稿纸和书籍外，还有一盏老气横秋的台灯。桌子旁有两把黑色的椅子，其中一把歪向一边，显然不久前还有人坐过。墙壁上大部分地方都装着一层层黑色铁质书架，只有左边的一个小角落里是一个小小的红木书柜，里面装着的都是些古书。与她一开始的想象不同的是，墙上的书架有一半的空间是空着的，但她很快就反应过来，这些空位原本应该是由楼上泛滥成灾的书籍填满的。书籍按作者的姓名分类，其中有许多作者是当时的她从未听闻过的，比如阿卜杜拉.阿尔哈萨德，这里除了他的《死灵之书》的英译本外还有他另外两部诗集的译本。正是在这个房间里，她和他度过了之后的许多时日，也是在这里，她亲眼见证了这个世界从未被揭露的，瑰丽而又恐怖的另一面。
        他的主要工作是对其中一些书进行翻译，而她则要帮他把这些翻译抄录下来。她可以随意阅读这里的书籍，除了——他提醒道——红木书柜里的书。“那些书和你现在的认知水平差距太大了，等你能接受了的时候我自会带着你读”他这样说道。
        回到房间时已近很晚了，房间里一片漆黑。既因为地下凝重的空气，也因为突然接受的巨大信息量，她感到太阳穴附近传来一阵阵抽痛。他打开灯，曾经旷阔的海洋已化作崇山峻岭，那是被高高堆起的书籍，也是他们早些时候共同努力的成果。
        她躺在沙发上休息了会儿，夜晚的海风很快吹散了她的疲倦。她开始向他提问，问他那些关于他的流言蜚语，问他的过去。他坐在沙发的另一角，耐心地回答着，远比她设想得坦诚。
        他的确策划并参与着一些活动，但这些活动想要的并不是暴动，而是进一步和平的社会改良。正如她在讲义上曾窥见一角的那样，他想建成那样一个社会，在那里人可以以人这个词真正所指的那样活着。今天的社会已经有了足够的物质基础，但在生产关系和文化形态上仍需要根本性的转向，这也是他正在做的。而这一切都与他正在研究的文献息息相关，正是他的导师——这些文献以前的主人——为他提供了这样的灵感。在导师发疯前，他们一起已经为这些事做了大量的理论研究了。至于导师的疯狂，他说的很含糊其辞，只是说那并非没有预兆。尽管在说这些时候，他只是十分冷静地叙述着事实，但她还是感受得到他对他的老师怀有的那份深沉的感情。那份感情被隐藏在每一个不经意的词语和叹息里。
        她一边默默听着他说这些事，一边想象着他那模糊但是真切的，那永远无法再被触及的过去。她想象着他和他的老师——正如她和他现在一样——坐在这里，讨论着那些奇异的话题。这种想象让她既惋惜又甜蜜。她望着他，他的眼睛在月光里闪烁着微暗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