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的尽头2
“你这头山羊,有没有人狠狠踢过你的屁股啊?”丹德里恩忍不住了。
“呜克!呜克!咩——”长着羊角的怪物发出一连串噪音,很难判断是同意、不同意,还是只是单纯地咩咩叫。
“丹德里恩,住嘴。”狩魔猎人咆哮:“别说了。”
“咩咩咩咩咩咩咩——”怪物发出一连串愤怒的噪音,他的嘴唇分裂开来,露出像马一样的黄牙。“呜克!呜克!呜克!咩咩咩咩咩咩!”
“好吧。”丹德里恩点头说:“手摇风琴和铃铛都是你的,你回家的时候可以带回去。”
“妈的,你有完没完?”杰洛特嘶声说:“你会毁了一切的,那些愚蠢的玩笑留给你自己好不好……”
“玩笑!”长着羊角的怪物尖叫着跳起来。“玩笑!咩——!咩——!你们也是来开玩笑的,是吗?你们也带了铁弹来,是不是?可恶的家伙,那我就给你们铁弹,呜克!呜克!呜克!你们想要开玩笑,咩——?我就给你们!拿去!这是你们的铁弹!拿去!”
那个生物跳起来,手猛地一挥。丹德里恩大叫一声,跌坐在地上,用手按着额头。怪物发出咩咩的声音,又挥了一次手。杰洛特感到耳边有什么东西飞过,发出尖锐的声响。
“这是给你们的铁弹!咩——!”
一个直径一寸的铁弹重重击中狩魔猎人的手臂,另一个则命中丹德里恩的膝盖。诗人骂了一句脏话,忙不迭地拔腿就跑。杰洛特也赶忙跟上去,成群的铁弹不断从他的头顶上飞过。
“呜克!呜克!咩——!”头上长了山羊角的怪物边跳边叫:“我给你们吃铁弹!哈哈!你们这些爱开玩笑的笨蛋!”
铁弹在空中发出尖锐的哨声。丹德里恩骂得更难听了,用手护住后脑。杰洛特试着躲到旁边的大麻丛中,但还是没有闪过那颗击中他肩胛骨的子弹。魔鬼不但是个令人畏惧的神枪手,而且还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铁弹。狩魔猎人在大麻田中拐着弯前进,听到魔鬼得意洋洋地发出胜利的咩咩声,接着又是一阵铁弹的尖啸、丹德里恩逃跑的脚步声,以及难以入耳、指天骂地的脏话。
然后是一片寂静。
Ⅳ
“杰洛特,说实在的,”丹德里恩把水桶中放凉的马蹄铁放在额头上冰敷。“我没想到会遇到这种东西。那个长着羊角和山羊胡的丑八怪——这么一只毛茸茸的笨羊,却把你打得连滚带跑,根本不把你放在眼里。而我还被他打到了头,你看,肿这么大一个包!”
“你已经给我看六次了,看起来和第一次并没什么两样。”
“你还真体贴,我本来还以为在你身边很安全呢!”
“我可没拜托你和我一起进大麻田。相反地,我求你闭上你那张臭嘴,你既然不听,那就只好自食恶果了。现在请你行行好,别开金口,因为他们已经来了。”
波格齐夫卡和高大的德胡走进公共休息室。他们身后跟着一个银发老太太,她慢慢地小步走着,由一个瘦得可怕的金发少女搀扶着。
“德胡先生、波格齐夫卡先生,”狩魔猎人单刀直入地说:“在我去那儿之前我问过你们,你们自己有没有试过赶走那个魔鬼。你们说你们什么都没做,但是现在我有理由相信,事实和你们所说的有所出入,我想听听你们的解释。”
两人交头接耳了一阵。然后德胡用拳头按着嘴,咳嗽了一声,往前跨了一步。
“狩魔猎人先生,您说的没错。请原谅,因为我们觉得羞愧得很。我们本来想自己打倒魔鬼,让他离开我们这里的……”
“用什么方法?”
“我们百花谷,”德胡慢慢说:“从以前开始就有许多怪物作祟。飞龙、蜈蚣怪、吸血怪物、吸血鬼、大蜘蛛和各种毒蛇,而我们总是从书中寻找对付这些怪物的方法。”
“什么样的书?”
“奶奶,给他们看那本书。书,我说,那本书!我真是快吐血了!聋得和木头一样!莉拉,跟奶奶说,叫她把那本书拿出来!”
金发少女从老奶奶鸡爪般的手指间拿过那本巨著,然后交给狩魔猎人。
“这本书,”德胡继续说:“是我们这一族的宝物,不知道已经流传几代了。这本书里面记载了对付所有怪物、魔法和疑难杂症的方法,以及从古到今所有的怪物,当然也包括未来可能出现的怪物。”
杰洛特在手上翻来覆去地端详那本厚重、沾满灰尘的古书。女孩仍然站在他面前,用两手搓着围裙。她的年纪比他一开始猜想得大——让他搞错的原因是她娇小的身材。和她比起来,她的同龄女伴显得丰满、壮硕许多。
他把书平放在桌上,翻开沉重的木头封面。
“丹德里恩,你过来看看。”
“最早的卢恩字母。”诗人仍然把马蹄铁按在头上,越过狩魔猎人的肩膀看着书,说:“在新字母发明之前,它是最古老的文字,其中依然可以看到许多精灵字母和矮人文字的特点。嗯,很古怪的造句方式,不过当时的人就是这么说话的。很有趣的插图和泥金装饰。杰洛特,这些东西现在已经很少见了。就算有,也是在神殿里的图书馆,而不是在世界尽头的一座小村庄。众神啊,亲爱的村民,你们怎么会有这东西的?你们应该不会想告诉我们,你们读得懂这玩意吧?老奶奶?你会读最早的卢恩字母吗?你会读任何卢恩字母吗?”
“什什什么?”
金发少女走到老奶奶身边,对着她的耳朵低语了几句。
“读?”老奶奶露出没有牙齿的牙龈,张嘴微笑说:“我吗?不,亲爱的,这我可不会。”
“请你们告诉我,”杰洛特转向德胡和波格齐夫卡,冷冷地说:“如果你们不会读卢恩字母,你们是怎么使用这本书的。”
“这本书里的知识总是由一名老奶奶来守护。”德胡阴郁地说:“等到她要离开人世的时候,会把她的知识传授给一个年轻女孩。你们也看到了,我们的老奶奶即将不久人世,于是她选中了莉拉,而且正在教导她。但是现在奶奶还活着,问她当然是最好的。”
“老巫婆和小巫婆。”丹德里恩嘀咕。
“如果我没弄错,”狩魔猎人狐疑地问:“奶奶把整本书的内容都记住了?是这样吗?奶奶?”
“没有整本。”再次透过莉拉的传话,奶奶做出了回答:“只有那些有图片的地方。”
“啊哈。”杰洛特随便翻开一页,破损不堪的页面上有一幅图画,上面描绘着一只斑点猪,它的头上长着两只角,看起来像里拉琴。“那您就证明给我看吧,奶奶。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老奶奶咂了咂嘴,仔细端详了一下图片,然后闭上眼睛。
“长角原牛,即金牛。”她背诵:“愚蠢的人常将它与野牛搞混。有角,可以用来刺……”
“够了。很好,真的很好。”狩魔猎人翻开几张黏在一起的页面,问:“那这个呢?”
“云精和风精有很多种。有的会呼风唤雨,有的会操纵闪电。如果想保护农作物免受他们的侵害,就拿一把新的铁刀、三钱老鼠屎、灰鹭的油……”
“很好,好极了。嗯……那这个呢?这是什么?”
图片上画着一个骑在马上、满头乱发的怪物,有铜铃般的大眼及巨大的牙齿。他右手拿着一把巨大的剑,左手上则是一个装满钱的皮袋。
“狩魔猎人,”奶奶口齿不清地说:“又叫作猎魔人。找他们来是很危险的事,但有时候还是有必要。因为如果所有的方法都用尽,还是无法对付怪物,那时就得找狩魔猎人来对付他。必须小心……”
“够了。”杰洛特低声说:“奶奶,够了。谢谢您。”
“不,这怎么可以呢。”丹德里恩抗议,一边带着邪恶的微笑说:“接下来写些什么?这本书真是有趣!奶奶,说下去、说下去。”
“呃……必须小心不要摸到狩魔猎人,因为可能会因此得到传染病。还有要把女孩们藏起来,因为狩魔猎人的性欲无比旺盛……”
“没错,讲得对极了。”诗人大笑,就连莉拉——至少杰洛特这么认为——也若有似无地笑了一下。
“虽然狩魔猎人都爱钱,特别喜欢金子——”奶奶闭着眼,继续喃喃地说:“但是别给他们太多钱。杀了水鬼,一分或一分半银币。杀了猫人,两分银币。杀了吸血鬼,四分银币……”
“多美好的往日时光。”狩魔猎人低声说:“奶奶,谢谢您。现在请您告诉我们,这本书哪里有关于魔鬼的介绍,还有书上写了些什么。如果能告诉我,我会很开心,因为我很好奇你们是用什么方法对付那个魔鬼的。”
“杰洛特,小心点。”丹德里恩窃笑着说:“你说话的口气被他们传染了。”
老奶奶用她抖个不停的手翻了几页,狩魔猎人和诗人在桌前弯下身。图画中正画着那个向他们丢铁弹的家伙,长着羊角、长毛和尾巴,还露出邪恶的微笑。
“魔鬼,”老奶奶背诵:“又叫洛基塔或斯尔凡,对人类的家产和家畜都会造成危害及骚扰。如果你们想把他赶走,那就照这个方法做……”
“说啊、说啊。”丹德里恩嘀咕。
“抓一把坚果,”奶奶用手指划过羊皮纸,继续说:“再拿一把铁弹。拿一壶蜂蜜,再拿一壶松焦油。拿一小桶洗衣肥皂,再拿一小桶白奶酪。趁晚上魔鬼休息的时候过去,先吃坚果,这时候贪吃的魔鬼就会走过来问:好不好吃?这时候就给他铁弹……”
“但愿你们都下地狱。”丹德里恩低声说:“但愿你们没好日子过……”
“安静。”杰洛特说:“奶奶,请说下去。”
“吃了铁弹,魔鬼的牙齿就碎了。然后你再开始吃蜂蜜,魔鬼看到你在吃,也会想吃。这时就给他松焦油,自己则吃白奶酪。没多久你就会听到魔鬼肚子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但是装作没注意到,继续吃。当魔鬼向你要奶酪的时候,给他肥皂。吃下肥皂后,魔鬼就再也撑不下去了……”
“你们进行到肥皂那一步了吗?”杰洛特严肃地问德胡和波格齐夫卡。
“怎么可能。”波格齐夫卡深深叹了一口气说:“只进展到铁弹那里。哦,先生,当他把铁弹咬碎后,他还狠狠教训了我们一顿……”
“到底是谁,”丹德里恩火大地说:“是谁叫你们给他那么多铁弹的?书上明明写的是‘一把’,而你们却给了他一整袋!你们这群笨蛋,你们给他的子弹足够他用上两年了!”
“小心点,”狩魔猎人微笑着说:“你说话的口气被他们传染了。”
“谢啦。”
狩魔猎人突然抬起头,与站在奶奶身旁的女孩四目相对。莉拉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她的眼睛是明亮又深邃的蓝色。
“你们为什么要把种子献给魔鬼当贡品?”他口气锐利地问:“他摆明了是吃菜的啊。”
莉拉没有回答。
“小女孩,我在问你话。不要怕,和我说话并不会得传染病。”
“狩魔猎人先生,您就别问她了。”波格齐夫卡说,语气中有明显的不知所措。“莉拉……她……有点奇怪。她是不会回答您的,您就别逼她了。”
杰洛特依然看着莉拉,而莉拉也没有移开视线。狩魔猎人感到背上一阵凉意,直袭至脖子。
“你们为什么没带着棍棒去找那个魔鬼?”狩魔猎人提高嗓门说:“为什么不设陷阱抓他?如果你们想要的话,那家伙的山羊脑袋早就挂在木棍上,插在农田拿来当赶麻雀的稻草人了。你们事先告诉我,叫我不可以杀死他。这是为什么?是你禁止他们这么做的,对不对,莉拉?”
德胡从椅子上站起来,他的头几乎碰到横梁。
“孩子,出去吧。”他咆哮:“把奶奶带走,离开这儿。”
“德胡先生,她是谁?”莉拉和奶奶离开后,狩魔猎人问:“这女孩到底是谁?为什么你们尊敬她更甚于那本破书?”
“这不干您的事。”德胡看着杰洛特说,眼中没有一丝友善。“你们这些人在城里迫害有智慧的女人,甚至把她们押在火堆上烧死。我们这儿以前没有这种事,以后也不会有。”
“您不了解我的意思。”狩魔猎人严肃地说。
“因为我不想。”德胡咆哮。
“我注意到这一点了。”杰洛特说,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悦。“但是德胡先生,请你明白一件基本的事。我们之间还没有任何合约,也就是说我现在还没有义务要为你们做任何事。你们没有权利认为你们收买了一个狩魔猎人,而他可以为了一分或一分半银币为你们完成你们做不到、不想做,或被禁止做的事。喔不,德胡先生。你们还没收买这个狩魔猎人,而我认为你们不会成功——如果你们一点都不想试着去了解。”
德胡沉默着,用阴郁的目光打量杰洛特。波格齐夫卡咳嗽了一声,在椅子上不安地动来动去,用草鞋摩擦着地面。然后他突然直起身子。
“狩魔猎人先生,”他说:“请您不要生气,我们会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您。德胡?”
长老同意地点了点头,坐了下来。
“在我们来这里的路上——”波格齐夫卡开始说:“你们自己也看到了,这里的农田是多么肥沃,作物是多么丰饶。许多在这里种得很好的作物,别的地方不是难得一见就是根本看不到。在我们这里幼苗和种子是最重要的东西,而我们也用它们来支付税金,靠它们挣钱或者交换别的货物……”
“这和魔鬼有什么关系?”
“魔鬼以前只会到处捣蛋、恶作剧,但是后来他就开始大量地偷种子。一开始的时候,我们会把一些种子放到大麻田里的石头上,我们以为他吃饱了就不会再出来骚扰。但是一点用也没有,他还是照偷不误,而且变本加厉。当我们把店里和仓库里的谷物藏起来锁好,他就开始生气地大叫,发出‘呜克!呜克!’的噪音。当他‘呜克!呜克!’的时候,那时最好躲得远远的。他还威胁要……”
“上那些女孩。”丹德里恩脸上带着轻浮的微笑,插嘴说。
“这是其中之一。”波格齐夫卡同意:“他还说要放火。算了,说都说不完。他既然偷不成,就要求我们支付税金,命令我们把种子和其他珍贵物品放到袋子里拿去给他。那时我们真的生气了,打算好好教训他一顿。但是……”
农民咳嗽了一声,低下头。
“不用怕。”德胡突然说:“我们低估狩魔猎人了。波格齐夫卡,把一切都说出来吧。”
“老奶奶不准我们殴打魔鬼。”波格齐夫卡很快地说:“但我们都知道,那是莉拉的意思。因为奶奶……奶奶只是传达莉拉的意思而已。而我们……
狩魔猎人先生,您自己也知道,我们听从莉拉的话。”
“我注意到了。”杰洛特微笑说:“奶奶只会摇头晃脑、口齿不清地背诵那些自己都不明白的句子。而你们看那个女孩的眼神就像看到女神——你们张口结舌、躲避她的视线,但努力试着解读她的愿望。她的愿望对你们来说是命令。这个莉拉,她到底是谁?”
“狩魔猎人先生,您不是早就猜到了吗,她是个巫女。我的意思是,智者。但是我们请求您不要跟任何人说,如果被干事……或者更糟,被总督知道了……”
“别怕。”杰洛特严肃地说:“我知道事情的严重性,我不会出卖你们的。”
那些收取税金、从农作物获利的高官贵族对这些被村民称为巫女或智者的女子并无好感。农民总是会向巫女征询她们对各种大小事的意见,对她们有种盲目、无止尽的信任。很多时候这种情况下做出的决定,和领主的政策是背道而驰的。杰洛特听说过很多极端、令人无法理解的例子:比如说杀死所有的种鸡、种猪、种牛,或者是不播种、不收割,甚至是把整座村子迁到别处。为了消除人们的“迷信”,统治者通常是不择手段的,于是农民很快学会了要藏好他们的巫女,但是依然对巫女的话百依百顺。因为根据经验,有件事是无庸置疑的——就长远的眼光来看,巫女的话确实是对的。
“莉拉不许我们杀死魔鬼。”波格齐夫卡继续说:“她命令我们照书上说的去做,但就像你们看到的,没什么用。而我们和干事之间也有一些麻烦。如果我们拿来当税金的种子比平常少,他就会哇哇乱叫、破口大骂。我们压根不敢提魔鬼的事,因为他很残酷,而且一点幽默感也没有,接着您就出现了。我问莉拉,我们能不能……雇用您……”
“她怎么说?”
“她透过奶奶说,她得先看看您。”
“她看到啦。”
“她看了,她也认可了。我们知道这点,我们可以判断出莉拉认同什么、不认同什么。”
“她没有对我说一句话。”
“除了奶奶,她不对任何人说话。但是如果她没有认可您,她绝不会没事来到这里。”
“嗯……”杰洛特沉思着说:“真有意思。竟然有这样的巫女,不是为人们占卜未来,反而选择沉默。她是怎么来到你们这里的?”
“狩魔猎人先生,我们不知道。”德胡低声说:“但根据老一辈的说法,奶奶也是这样的。前一任的老奶奶也挑了个不知打哪儿来、不爱说话的女孩,而那个女孩就是你们今天看到的奶奶。祖先是这么说的:奶奶重生的方式就像天上的月亮,缺了以后还会圆,没多久又是一个新的月亮。您不要取笑……”
“我不会笑的。”杰洛特摇了摇头说:“我见过的事太多了,不觉得这种事有什么好笑。德胡先生,我不想插手管你们的事。我问这些问题的目的是想要了解莉拉和魔鬼之间的关系,我想你们自己也知道了,他们两者之间存在着某种关系。如果你们的巫女对你们这么重要,那么对付魔鬼就只有一个方法:你们得试着喜欢他。”
“狩魔猎人先生,您知道,”波格齐夫卡说:“不光是魔鬼。莉拉不准我们伤害任何生物,什么生物都一样。”
“当然。”丹德里恩插嘴:“村里的巫女和德鲁伊就像是一个模子打造的。如果有一只牛蝇飞来吸德鲁伊的血,他还会告诉它请慢用呢。”
“您猜对了。”波格齐夫卡微笑着说:“您猜得一点都没错。对于之前那些会挖菜园的山猪,我们也是采取同样的办法。然后呢?您看看窗外,菜园里的菜长得多茂盛啊。我们找到解决办法了,莉拉甚至不知道我们怎么解决的,眼不见为净,您明白了吗?”
“我明白。”杰洛特低声说:“但这不适用在魔鬼身上。不管莉拉说什么,你们那个魔鬼其实是斯尔凡,一种十分明理的稀有智慧生物。我不会杀他的,因为我的信条不允许我这么做。”
“如果他很明理,”德胡说:“那就好好和他讲道理。”
“没错。”波格齐夫卡接下去说:“如果魔鬼明理,那就表示他是在神智清醒的情况下偷走那些谷物的。狩魔猎人先生,请您把事情查清楚,他到底想要什么。这么多谷物,他也吃不完,那么他要那些谷物做什么呢?是故意要惹我们生气才这么做的吗?他想要什么?请您查清楚,然后以狩魔猎人的方式让他离开这里。您会这么做吗?”
“我会试试看。”杰洛特下了决定。“不过……”
“不过什么?”
“亲爱的,你们那本书有点过时了。你们明白我指的是什么吗?”
“说实话,”德胡不悦地说:“不太明白。”
“那我就告诉你们好了。德胡先生、波格齐瓦夫先生,如果你们以为我的帮助只会花你们一分或一分半银币,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Ⅴ
“嘿!”
草丛里传出一阵窸窸窣窣、愤怒的“呜克!呜克!”还有敲击木棍的声音。
“嘿!”狩魔猎人重复道,他已经先躲了起来。“出来啊,你这个洛基塔。”
“你才是洛基塔。”
“那你是什么?魔鬼吗?”
“你才是魔鬼。”长着羊角的生物从大麻丛中探出头来,龇牙咧嘴地说。“你想干嘛?”
“我想和你谈谈。”
“你在开玩笑吧?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吗?村民雇佣你来把我赶走的,是不是?”
“没错。”杰洛特满不在乎地承认:“我就是想和你谈这件事才来的。也许我们可以达成协议?”
“你想得美。”魔鬼咩咩怪叫:“你想讨个便宜,不劳而获吗?咩——用这招对付我一点都不管用!听着,你这个人类,生命是充满竞争的。强者为王,你如果想要胜过我,就证明你比我强。与其在这里空口说白话,我们来比赛吧,赢的人就有权决定条件。我建议我们来赛跑,从这里跑到河堤旁的老柳树那里。”
“我不知道河堤在哪,也不知道老柳树在哪。”
“如果你知道,我就不会提这个主意了。我喜欢比赛,但是不喜欢输。”
“我注意到了。不,我们不赛跑,今天太热了。”
“可惜,那我们用别的方式比吧?”魔鬼露出一口黄牙,从地上捡起一块大石头。“你知道这个‘谁敲得比较大声?’的游戏吗?我先来,把眼睛闭起来。”
“我有别的主意。”
“说来听听。”
“我建议你自己离开这个地方,不需要任何竞赛,不要赛跑或敲石头。自动自发地离开,不用别人逼你。”
“你的建议,真是阿德阿伯埃普阿塞。”魔鬼展现了他对古语的知识。“我才不会离开呢,我喜欢这儿。”
“但是你在这里惹了太多麻烦,你那些玩笑开得有点过火了。”
“杜维尔谢斯,你管我开什么玩笑。”事实证明,斯尔凡竟然也懂矮人的语言。“你的提议就和杜维尔谢斯一样一点价值也没有。我哪儿也不去,除非你玩游戏来赢过我。我给你个机会吧,既然你不喜欢耗费体力的游戏,那我们就来玩猜谜好了。我现在就出题,如果你赢了,我就离开这里。如果你输了,那我就留下来,而你呢,则给我滚得远远的。好好用点脑筋吧,因为这个谜语可不简单呢。”
杰洛特还来不及抗议,魔鬼就咩了咩、踢了踢脚,再用尾巴扫了扫地面,大声念出谜题:
粉红叶,绿荚果
长在软土,离河不远
细长茎,含泪花
别给猫儿看到,因为它会很快吃掉
“这是什么啊?猜猜看。”
“不知道。”狩魔猎人无所谓地承认,甚至没有花力气去想。“也许是爬藤的豆类?”
“错,你输了。”
“那正确答案是什么?什么东西的荚果……嗯……含泪?”
“包心菜。”
“听着,”杰洛特咆哮:“你真的惹毛我了。”
“我事先就警告过你了,”魔鬼大笑说:“谜语并不简单。我赢了,所以我可以留下来,而你得离开这里,再见啦——我就不送了。”
“等一下,”狩魔猎人偷偷把手伸到口袋中,说:“那我的谜语呢?我总有复仇的权利吧?”
“才不要。”魔鬼抗议:“你有什么权利?我可能猜不中,你以为我是笨蛋吗?”
“不。”杰洛特摇头说:“我认为你是个邪恶、自大的懒鬼。我们现在来玩一个你从来没玩过的新游戏。”
“哈!总算!是什么游戏?”
“这游戏就叫作——”狩魔猎人慢慢地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不用闭上眼睛。”
杰洛特飞快地把身子一弯,眨眼间一个直径一寸的铁弹就尖啸地飞过空中,砰一声击中了魔鬼的两角之间,魔鬼像被闪电打到一样仰天倒地。
杰洛特一个箭步穿过木架,紧紧抓住魔鬼一只毛茸茸的腿。斯尔凡咩咩大叫,另一脚猛地往他踢了过来。狩魔猎人用手臂挡住头,但是这一踢还是让他痛得眼冒金星。魔鬼虽然长得不怎么样,但是踢起人来就像愤怒的骡子一样有劲。
杰洛特试着抓住他正在乱踢乱晃的腿,但是没有成功。魔鬼拼命挥手,然后用双手拍着地面,又踢了一脚,这次命中狩魔猎人的额头。狩魔猎人咒骂了一声,同时感觉到魔鬼的脚已从他指间溜走。他们俩往外翻滚跌往不同的方向,把木架都弄倒了,陷在大麻田里。
魔鬼首先跳起来,低下头就往杰洛特冲了过来。杰洛特这时也已经爬了起来,毫不费力地就闪过了攻击,并且抓住了魔鬼的羊角,狠狠地把他摔到地上,用膝盖压住他。魔鬼咩咩乱叫,猛力往狩魔猎人的双眼吐了一口口水,这口水恶心的程度,连一只患了垂涎病的骆驼都会甘拜下风。狩魔猎人本能地往后退,但是并没有放开抓住羊角的双手。魔鬼试着挣脱狩魔猎人的手,于是同时用双脚踢向他——奇怪的是,竟然两脚都踢到了。杰洛特狠狠地咒骂,但还是没有放手。他把魔鬼从地上举起来,压到树枝之间,然后使出吃奶的力气往对方的膝盖狠狠一踢。然后他弯下身,往魔鬼的耳朵里吐了一口口水。魔鬼大嚷大叫,露出一点都不尖利的牙齿。
“己所不欲……”狩魔猎人喘着气说:“勿施于人!我们继续玩吧?”
“咩哩咩哩咩——”魔鬼的喉头里发出格格声,一边尖叫一边猛地向杰洛特吐口水。但是杰洛特早已抓住魔鬼的羊角,用力地把他的头往下一压。这时魔鬼正奋力踢着地面,扬起一片灰尘和野草,而口水刚好不偏不倚地射到他自己脚上。
接下来的几分钟就在激烈的挣扎、互踢和互相叫骂中度过。如果说现在杰洛特还可以为什么事而高兴,那就是庆幸没有人看见他们。因为这个场景看起来实在是太白痴、太丢人现眼了。
又是狠狠一踢。这一脚实在是太用力,用力到把他们两人往反方向弹了开来,双双跌进草丛。魔鬼又比杰洛特领先一步跳了起来,一跛一跛地拔腿就跑。杰洛特喘着气,擦了擦脸上的汗,马上就追了过去。他们吃力地通过浓密的大麻田,来到了葎草田里。杰洛特听到快速、哒哒的马蹄声,那正是他等待已久的声音。
每个世界都被催眠洗脑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