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一梦繁花落 第四章 画中仙（一）

第四章 画中仙（一）
且说叶忆蝉就这样被漠王复昱带走之后，作为叔父的叶子湛绝没打算善罢甘休。他立刻修书一封，让专人快马加鞭地赶着送到齐国的富商唐木行手上。
这齐国的富商唐木行原本是姓黎的，祖上三代之前曾是虞国的贵族，却因为犯罪而株连一族。黎氏的小公子与叶氏交好，便在叶氏的帮助之下逃到了齐国去避难，易名改姓为唐，在齐国生活了下去。就在黎氏潜逃齐国之前，曾经许诺叶氏一定报答救命之恩。
叶子湛如今正是以叶氏的名义请求唐氏兑现诺言，帮助叶氏保护叶忆蝉的安全。
叶子湛的弟弟叶子寅得知兄长想依托唐氏来救侄女，颇为不解：“这齐国唐氏除了有钱，好像并无什么特殊之处。就算是这唐氏兑现承诺帮咱们，他们又能有什么能耐去得罪漠国呢？”
叶子湛摇了摇头，“他们有没有能耐，我也不知，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看看传言是不是真的。”
叶子寅一向喜欢听奇闻异事，此刻他更是好奇起来：“什么传言？”
叶子湛微微笑起来，“你通读各国史卷，收录各地奇闻，难道就没有听过这样一件事情？”
叶子寅看到叶子湛如此卖关子，更是抓心挠肺起来，“到底是什么事？”
叶子湛道：“唐氏在以前就是黎氏，传闻中黎氏先祖是个画师，曾在千百年于洛水河畔见到过一个赤足女子凌波水上，翩若惊鸿，婉若游龙，风姿倾世，实非人间景象。那黎氏趁手照着女子姿容画了一幅画，并题名为《画中仙》。那洛水之上的女子看到了画作，十分欣喜，向着画吹了一口气，这画登时金光闪耀，有了祥瑞之气。从此，黎氏便一直人丁兴旺，才子辈出。直到后来，这幅画作为贼人盗走，黎氏便光景不复了。”
叶子寅听着，点头道：“这一段我倒是在许多典籍上见到过。虽说鬼神之事缥缈难言，但是据我考证，《画中仙》确实是有其作。只可惜，在很多年前，这幅画真迹已毁，流传至今的都是赝品不说，而且距离原作水准都远远不及。”
“这《画中仙》堪称是如今唐氏一直在重金追寻的族中宝物。”叶子湛道，“我就是以祖辈之恩，加上许诺让为他们绣一幅绝世《画中仙》，这两个为条件，请求他们动用‘黑子’去见机带走忆蝉。唐氏一族如今在齐国可谓是贵极，未必就不能动用齐国的‘黑子’。”（黑子：齐国王室特训的暗卫，自幼以奇药养之，身体比常人要坚硬许多，能以一敌百，甚至以一敌千。但是因为培养方法极其危险，所以历代齐国王室都只能培养三个黑子，用以守卫王室最后的安危。）
叶子寅眼睛亮了亮，拍了下脑门，笑道：“要真是那样，传说中的‘黑子’现身，那么忆蝉在漠国就算想要强行逃走，也并非是难事了。况且‘黑子’一出，那漠王也要掂量掂量其背后的齐国。”
他们兄弟二人相视一笑，笑过之后，脸上却还是漫上了一层阴霾：唐氏是否会答应呢？
为了叶忆蝉，他们可以豁出自己个人的性命，却不能搭上虞国与漠国的国运。
不出三日，齐国都城中，唐氏府邸便收到了叶氏来信。
收到来信时，唐氏府上的老爷唐木行正在翻阅过去一整年农商行业的价格浮动。唐氏虽为商，但却早已参与到了齐国政治当中。在齐国，唐氏如今的地位和声望在列卿之上，就连王室如今在经济上的所有政令也都要考虑唐氏三分。
外邦之事，唐木行一向都交给长子唐元仁。但这封信乃是来自虞国的叶氏，唐元仁阅读之后，当即放下手中事物，匆匆赶到了父亲的书房当中。
彼时，唐元仁的妹妹正与父亲一同阅账。此女便是日后的商圣唐绵绵。
风和日丽，翠鸟婉转而歌，窗外柳枝斑驳下的光影映在唐绵绵温婉秀美的侧颜，洒落在她浅黄色的锦衣上，周身都充满和温暖的光晕，极是静美，又宁和无比。
唐元仁将信件交到了父亲手中，简要说明了叶子湛之意。
唐木行的长眉轩起，浅川许许，显得有些忧愁：“齐国没有参加源水会盟，料想已然成为了漠国的眼中之盯。若是这时候派人去保那叶家的小孩出漠国，只怕是万分不妥。”
唐元仁点点头，认同道：“儿子也觉得这叶氏明显是仗着祖上恩德，要将咱们唐氏往火坑里推。要不我现在就去回了他？”
“哥哥且慢。”还不等唐木行拿定主意，安静坐于下首的唐绵绵却叫住了自己的哥哥，她脸色不变，端然取过信件，细细看完之后，略一思索，道：“依女儿所见，叶氏的要求不得不应。”
唐木行沉沉地呼了口气，抬眼看着女儿。他这个女儿自来便是温文尔雅，做起事来便如其名字一般，绵密而周到。他心中本也想如儿子的意思一般回绝了，可也犹豫着不愿意失信于人。听闻女儿如此淡定地说出想法，他倒也耐下心来，问道：“绵绵可是有什么考虑？”
唐绵绵点了点头，娓娓道来：“眼下，唐氏与齐国都到了紧要关头，父亲也说过，如今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要邀买人心。若是我们回了叶氏，于家而言，唐氏失信于人，声誉受损，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唐氏之风便毁于一旦；于国而言，源水会盟方才结束，我齐国未曾参加，本就已经得罪了漠国，孤立无援。这时候若是连能与漠国分庭抗礼的虞国也得罪了，外争盟国之策，便是难上加难。最后一点，我听闻虞国叶氏子苏，有‘雏龙’之名，王佐之才，若是我们真的能给他女儿这么大一个恩惠，那么日后父亲想实施的新政，说不定便有了大才之人为我们参谋了。”
唐绵绵这一番话随是轻声细语，却字字句句都让人备觉醍醐灌顶。唐木行连连点头，抚须道：“绵绵所言甚是有理。”
唐元仁皱眉道：“可叶氏要我们出‘黑子’相护，‘黑子’可是王室的底线。如今我唐氏托大，王室本就对我们颇为忌惮。如今要是向王室要‘黑子’，那岂不是就等于向王室挑明了我们有不敬之心了吗？”
唐绵绵浅浅一笑，如同海棠开竹篱，悠悠穷妍，“我在书上读过，凡事都讲究一个‘势’字。‘势’就是天命所趋，唐氏如今的风头正盛，王室对我们的忌惮只会愈来愈深，不可强逆，这是‘顺势’；而我们如今辛苦建立起来的唐氏之风，崇德守信，这也是‘势’。既然二者皆不可逆，兄长又何必忧心呢？”
唐木行闻言，叹了口气，道：“元仁，这件事情我看就要依着绵绵的意思来办。”说罢，他转过头来看着唐绵绵，温和道：“‘黑子’之事，我当向大王禀明，借以争取盟国的托词，也并非太过逾矩。剩下的事情，爹爹还是更放心交给你去办。”
“爹爹请放心，女儿会尽力。”
唐绵绵低下头去，看着叶子湛信中所言的《画中仙》一事，细腻的心思百转千回，思索着如何处理此事。
七日后，正是晴芳好时节。
唐氏大小姐唐绵绵收拾好行装，款款踏上了马车，像是要出远门的样子。
刚登上马车当中，唐绵绵却看到一方黑影，一时惊得倒吸一口冷气，险些跌倒。
那黑衣人头戴面具，只露了小半张脸，看上去阴沉而充满邪气，一言不发地坐着。看到被自己的吓到的唐绵绵，却目不转睛，视若无睹。
唐绵绵登时反应过来，这位便是父亲向大王借来的“黑子”。
唐绵绵轻轻呼了口气，拍拍胸口，冲着那仿佛木头似的黑子点了点头，便坐在了中央，亦是一语不发。
马车摇摇前行，车中二人，一个冷若玄冰，一个温如冬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