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罪监狱(第三十一章)
不像以往的撰写模式,我们没有将写信一事完全交给张戈。我们每个人都写下了自己的一段话,自己最想表达的一段话,然后交与张戈进行组合,使之看起来最有力量。我们对这封信抱有极大的期望,但同时怀揣着不安。如果这封信没有起作用怎么办?我们应该何去何从。现在每一个人不再能安然入睡了。灰色幽暗的气氛笼罩着省罪,只有后桥时而弹奏的歌曲是唯一的阳光。
我们收到了外界给予我们的回信。陈璐璐将信亲手交到我的手里,我在大家的面前朗读了它。这是具有象征意义的朗读。
“省罪监狱的各位:我们收到了你们的信,我们也深刻感受到你们希望省罪监狱留存的渴望。我们深深理解。”
省罪里一片呼声。
“但是省罪监狱必须从这个社会上消失。你们会有遗憾,但这并不是不对的。我们不明白你们为何会对省罪监狱产生这样的情感,但我们会给你们最后十天与省罪监狱惜别。”
回信只有短短这么几行,却宣判了省罪监狱的死刑。陈璐璐也没有想到他带来的回信是这样的结果。他本以为这是一封投降信,因为外界对我们的信件反响很大,很多人都同情我们。陈璐璐似乎对没有提前看信感到懊悔。省罪所有的狱友在听完这封信的结局后,没有呼喊和愤怒,只有沉默。大家都做好了过完最后的十天的觉悟。
有人坐在房间里什么也不做,只是回顾自己的往生,比如画师。有人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继续自己的培养方案,比如王威。有人只是过着最基本的生活,最基本的精致生活,比如俞涯。有人哀悼自己短暂的生活,不满命运,比如后桥。所有的人的行为都是可以理解的。既然死亡将至,那就没有什么再有必要特意去做;既然死亡将至,要在世上留下自己最后的几件艺术品;既然死亡将至,要享受最后的作为人的生活,要活得有尊严;既然死亡将至,为什么死亡要降临在年纪轻轻的自己身上,为什么要将有才华的自己囚禁在暗无天日的监狱里,为什么上帝不公平?
我也久久不能接受这样一个现实。我反反复复阅读这封回信,我想不明白,为什么他们能感受到我们的渴望,我们的需求,却还是这样冷漠,这样残忍?陈璐璐也说外面对我们的信反响很大,大家的情感已经偏向我们了。越想我越不明白这样的结局是怎么得到了。我们打了一场找不出原因的败仗。
“省罪监狱必须从这个社会上消失。你们会有遗憾,但这并不是不对的。我们不明白你们为何会对省罪监狱产生这样的情感,但我们会给你们最后十天与省罪监狱惜别。”我们会有遗憾,我们还会有什么遗憾?我们都要命丧黄泉了,我们还会有什么遗憾?也对,我们会有遗憾,我们有不能生存的遗憾。对死人说你们会有遗憾不是太失敬了吗?我在自言自语嘲讽这些话语,突然间,我发现了一件一直被我们忽略的信息。遗憾,这是一个关键的词语。
“但是省罪监狱必须从这个社会上消失。你们会有遗憾,但这并不是不对的。”
难道他们只是在说省罪监狱这个建筑的消失?这里提到的遗憾是我们离开省罪监狱的遗憾?因为我们是还能活着的,所以我们会有遗憾。如果我们死了,就没有遗憾值得提起。我在心里渐渐做出这样的推理,但我不敢肯定。我没有将这推测告诉任何人。如果我的推测是错的,那么对他们是一种伤害。给绝望的人希望再浇灭它,这比直接置之死地还要残忍。
陈璐璐在送了这封信之后,再也没有出现在省罪监狱。狱卒长倒是增加了来的频率。狱卒长似乎在和俞涯做最后的道别。他给俞涯带来好的洗漱用品,其中还包括高级香水。他们俩似乎使用了同一种洗护用品。我能闻到两人身上相同的味道。我从他们俩身上感受到令人感动的力量,伴随着他们特有的香味。俞涯说,如果你和一个人用同一种洗发水,同一种沐浴露,同一种香水,那你们就成了家人。
俞涯的简单的家人理论说不出哪里对,也说不出哪里不对。他将香味的一致作为自己和狱卒长关系的新的进展。因为省罪共同面临的外界难题,他们俩的关系在短短几天内就发生了质的飞跃。从情侣到家人,普通人的这一阶段飞跃可能要数年,有些更长,要达到十几年。他们没有时间和精力再为自己设置那么多可以回忆的苦难了。
最后的十天,时而过得很快,时而又慢的让人煎熬。我可以感觉到时间一秒一秒咔嚓流走的声音。房顶的白墙有时会带来一种眩晕感,你分不清自己身处何处。天堂吗?地狱吗?幻想会带领我穿越到云层之间,我看见众人在宫殿里欢声笑语,寻欢作乐,我看见炼狱里烈火燃烧,灵魂挣扎,恶魔鞭笞。我回醒过来,发现自己的面前还有一根根铁柱,幻想着外界的大众友善地走到我的面前,伸出双手。
幻想是治愈心灵的良药,但也是摧毁心灵的毒药。我不断幻想自己走出省罪开始了一个新的未来,又幻想自己与省罪一同葬身火海。没有哪一边可以说服另一边。我终于明白了什么叫作“煎熬”。我变得夜不能眠,日不能醒,饿了就吃冷掉的剩饭。乞丐一词形容我都看不出任何不恰当。
终于熬到了最后一天。我将自己好好洗漱了一番,穿上干净的衣服,梳整齐了头发。无论是哪一种结局,都要认真地面对。狱卒长在最后一天没有出现,俞涯有些失落,但他说狱卒长一定是不想见证这最后的痛苦时刻,他能明白。在中午时分,一阵敲击金属的爆裂之声响彻整个省罪。这是带有愤怒的急促之声。好些狱友都吓坏了。自己将要死于暴徒的手下吗?省罪里开始传出一种隐隐哭泣的低吟。人们颤抖着双手握住牢房的铁杆,抑制不住的眼泪直流而下。下一秒陌生人的出现,让省罪的低吟变成了孤苦狼嚎。我从来没有听过那么凄惨的哭声。原本隐忍着情绪期待救赎的我,在这一刻也无法控制眼泪的奔溃。冲进来的数十人,左右寻找些什么。我们无暇顾及他们的行动,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情绪宣发中。
“白期!白期!”我听到了有人叫我的名字。声音听起来很熟悉,但我还没哟辨认出到底是谁。“白期!白期!白期!”我在人群中看到了四处奔跑的哥哥,那个我崇拜的哥哥。没想到失去理智的我竟然没有第一时间分辨出哥哥的声音。“在这里!哥我在这里!”我拼命地朝哥哥喊,但省罪里嘈杂一片,他似乎听不到。我跑回房间,拿起一件衣服伸出铁栏外拼命地甩,但是哥哥跑向另一个方向了。省罪原先的凄惨哭声渐渐减弱,不少人找到了自己的亲人,他们隔着铁栏杆拥抱。哥哥终于听见了我的声音,他跑过来,脸上带着心疼和怜悯。
“一年多了,哥哥终于见到你了。等下你就能从这里出去了。他们已经去找这里的开关了。”
“哥哥你们刚才是砸进来的啊?”
“有人去拿钥匙了,但是我们太心急了。”
“哥哥,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傻妹妹。我们不是已经给你们写了信,说我们十天来摧毁省罪监狱。”
“你们来摧毁监狱,我们以为你们要来摧毁我们。”
“那样的事情绝对不会发生。看来是哥哥们没有将信的内容写清楚。是哥哥的错。”
省罪监狱的大门打开了。哥哥搂着我走出去,我几乎没有自己行走的力气了。虽然有些人有家人的陪伴,但大多数的狱友都是自己走出去的。狱友和狱友之间形成了依靠。因为场地、时间等多方面因素的限制,只有二十个人来到省罪解放我们。他们开来了二十辆汽车来把我们载回去。一下车,上千的人群涌入我们的眼前。这都是省罪监狱345名狱友的家人。为了防止混乱,他们拿着一个喇叭念着狱友的名字,让家属到指定的区域等待。每一车的人被分到一个区域。哥哥和我走到爸爸妈妈还有二哥和弟弟面前的时候,我们一家人抱成一团。他们说为我准备了一个巨大的欢迎会,几乎全部的亲戚都在。回去的路上,我像是一只章鱼一样挂在妈妈身上,妈妈竟然也没有推开我。在以往,她会因为我过于撒娇而批评我。不知不觉我睡着了,连日连夜的低质量睡眠之后,我终于沉沉睡下。
第十三章快把电动棒关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