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一个恐怖故事》十五、流动的生命
不是我值班的日子里,偶尔有空,我会和都教授一起去距离精神病院不远的公园走走,因为那里空气清新自然,而且环境幽静,而我们都喜欢散步。而不少的患者都会到公园里来散步或者做室外运动。在这里,有时候,我有时候也能够遇上一些比较有趣的人。
那是一个休息日,当我和都教授在公园里散步时,我看到了一个奇怪的女子。
她光着脚,穿着一件无袖的白色半身裙,站在一棵树老榆树下面,仰头静静地望着老榆树的树叶,就像是被树上的什么东西所吸引了。
那时候,我并没有太过在意。因为在这个公园里,你几乎什么样的人都能够碰到。
但是,一直当我和都教授快要散步结束时,我们经过那棵老榆树,却发现那个女子依然仰着头,静静地望着老榆树上的树叶,默默地观看时,我终于有点忍不住好奇了。
于是我走上前去问道:
“这树上是有鸟吗?”
听到我的声音,她还是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过头来,用一种朦朦胧胧的眼神看着我,就好像没有睡醒。这时我才发现这个女子比我想象的要年轻,而且长得还挺美。
她静静地看着我,半天后,才用一种像是没睡醒似的语调问我:
“你觉得这是树吗?”
我一下子被她奇葩的反问给问住了。我看了看她眼前的老榆树,说:
“这难道不是树吗?这棵榆树有一些年代了吧?长得倒是还挺好看的。”
她摇了摇头,说:
“这不是树,这是猫。”
都教授也笑了:
“为什么说这是猫呢?”
她指了指老榆树正下方挨近树根处的一个小小土堆,然后说:
“半年前,一只猫埋在了这里。现在树把猫的营养吸收了,树就是猫。”
我明白了她的意思,点了点头,笑着说:
“你是说树的养分有一部分是来自猫的尸体,所以树的一部分原来是猫的,是这个意思吧?不过啊,树也有很多的养分是从空气里的二氧化碳里得到的,也有一些是从虫子啊、泥土里吸过去的。”
她:
“所以,它是猫,也不是猫。它也是鸟,是虫,是老鼠,是人。”
我觉得有点毛骨悚然:
“怎么还会是人呢?难道这棵树下面还埋过人?”
她看着我,说:
“没有。但是,我说的是真的。不单单是这棵树,你的身体里,也有五十个原子是来自爱因斯坦的。”
我看向了一旁的都教授,笑着道:
“你相信她的话吗?”
都教授笑着说:
“为什么不相信呢?她说的是事实啊。打个比方,一个人身体里的物质循环出来后,就扩散到了整个世界,只是密度不一样。打个比方,你喝过的水,就被无数人喝过。你呼吸过的空气,也被无数人呼吸过,当然,也有无数人呼吸你呼吸过得空气。所以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们的身体里,的确有一部分来自爱因斯坦,甚至可能来自牛顿,来自达芬奇。她说的,是有道理的。”
都教授的回答让我一时间无言以对。
她:
“其实说到底,还是界线的问题。”
我:
“界线的问题?”
她:
“没人知道沙漠和陆地的分界线在哪里,也没人知道地球大气层和太空的分界线在那里。我们,都只是模糊着在看这个世界。生命也是一样的。没人知道生命和生命的分界线在哪里,也没人知道人和人的分界线在哪里。每个人,都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
她的思想多少让我的内心有所触动。
我:
“你是怎么产生这样的想法的呢?”
她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始说出了她的故事:
“你是说我想关于生命本质的事吗?”
我:
“是啊。你刚才说的不就是么?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会想这些。”
她的脸色变得悲伤起来:
“我家人死了。”
我脸上的笑意一下子消失了,看着她脸上的悲伤情绪,我意识到自己开启了一个不适合的话题。
她:
“车祸死的。带我弟弟去烧烤的路上,撞上了一辆载着花木的卡车。”
我:
“这样……不好意思,看来我不该问这件事。”
她摇了摇头:
“没关系,你想知道,我也可以跟你说。我跟很多人都说过。”
我:
“嗯……你总是想这些吗?”
她淡淡地苦笑:
“我家人死了之后,我想了很多关于生命是什么的东西,也看了很多这方面的书。有一段时间,每天晚上,我躺在床上,都会想,我将来会怎么死。在很多年后,我要死的那一刻,是什么样的感觉。我可能是躺在床上,呆呆地面对着一片雪白的天花板。也可能是在家里的客厅里,躺在躺椅上,看着周围的子女。一想到以后我将来死的那一天,我就连睡觉的心情都没有了。”
我:
“死亡是每个人都逃避不了的事。与其想那些东西,先想想当下的日子该怎么过不是更好吗?反正死这种事,什么时候来,不是自己能掌控的。”
她:
“也许吧,当然,现在我更感兴趣的,不是我什么时候死了。而是人死之后会发生什么。看了很多书后,现在我明白,死是不存在的。”
我:
“死不存在?这不是我们一般说的死吧?”
她:
“是啊。人死之后,他们就会被分解,他们身体里的各种成分,就会被其他物体吸收了。可能是被虫子吃了,也可能被植物吸收了,也可能被动物吃了。”
我:
“然后你想说,死了的人,身体被植物吸收了,就变成了植物,然后植物被动物吃了,又会变成动物,动物被人吃了,又会变成人?”
她笑了:
“你也这么想过,是吧?可是很多人,都只是有这样的想法而已,却没有多少人真的去验证过。”
我:
“你验证过?”
她摇了摇头:
“我没有。但是有人做过这方面的研究。那是美国的化学家舍恩海默,他做过这个实验。他在氨基酸里标记了一种叫‘重氮’的化学元素,然后把这些氨基酸喂给小白鼠吃,在一段时间后,舍恩海默又从小白鼠的身上收集了一些蛋白质,然后他惊讶地发现,小白鼠身体的蛋白质里,也有了重氮这种元素,这说明,喂给小白鼠的那些化学物质,已经变成了小白鼠身体零件的一部分。我们看到的小白鼠,虽然还是小白鼠,但是其实,它们已经不是最开始的小白鼠了。它们是另外的东西组成的。所以,我明白了,生命的本质是流动的,就像是一条条奔走的河流,从西流到东,从北流到南,我们看到的一个个的生命,都只是这些河流中途暂时汇聚成的一个湖泊罢了。而这个湖泊里的水,其实也是在缓慢地流走着。”
我:
“看来你真的看了很多这方面的书。”
她:
“是啊。我看了很多,也真的思考了很多。所以我不担心死亡。死亡只是生命漫长流动的一个过程而已,就像竹子的竹节一样,过了这一节,就到下一节去了。”
我:
“可也正因为生命短暂,所以每一节才宝贵,不是吗?”
她:
“是啊。要多做善事。”
我:
“多做善事?你信佛吗?”
她:
“信一点。但是要做善事的原因,不是因为信佛。”
我:
“这是怎么说呢?”
她:
“你想想,在以前,做善事的人,会请别人吃饭吧?古时候的人的菜,很多都是自己种的,而他们的菜,都是用他们的粪便浇灌的。你给穷人吃饭,你的一部分就留在了他们身体里。等你死了以后,你就会变成他们中的一个,或者变成他们的某一个后代。”
我:
“变成他们的某一个?不过,就算按照你的说法,那么多人身体里都有你的成分,你怎么知道你变成他们中的哪一个呢?”
她:
“当然是看比例多少了。身体里有你的成分比较多的那个人,就是下一个你,少一点的,就不是了。你想想,如果你多做善事,就可以很快投胎变成人。但是如果你很自私,不做善事,不肯把自己的一部分分享给别人,那么,你就只能从虫子从头开始了。”
我: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仔细想想,也是很惨啊。哈哈。”
她:
“是啊。除了请别人吃饭。献血,也是做善事,因为献血也是把你的一部分生命给别人。还有捐献器官,也一样会把你的一部分扩散出去。为什么人和人之间要互相帮助呢?我想,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因为对于每个人来说,他人都是自己将来投胎的驱壳吧,帮助别人活下去,其实也是在帮助来生的你自己。”
她的世界观其实并不是完美无瑕。在她的信念体系里,她认为人死了以后,死者的灵魂会转移到身前拥有你最多零件的那个生物体中去。她说,每个人新一天醒来时,都已不再是自己,而是昨天的灵魂和进入你体内的他人灵魂混合后产生的新灵魂。
我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她的观点。当然,比起该怎么反驳,更重要的是,她的观点,值不值得去反驳?
如果她的观点可以让这个世界更美好,真与假,对与错,又真的那么重要吗?
在离开了公园之后,我和都教授去了附近的面馆吃饭,这一次,是他特地请我的,说那家面馆的味道很不错,值得去品尝品尝。事实上,那家面馆,我以前也吃过。
在吃饭的时候,我们谈论起了之前遇到过的那个女子说的关于生命本质的话,我问都教授,对于那个女子的观点,都教授怎么看。
都教授笑着说:
“你想问我什么呢?问我她说的是不是真理?还是说,值得不值得去信任?”
我:
“不,我没那个意思。我只是想问,你觉得她的话里有没有什么漏洞?”
他:
“那当然有。事实上,按照她的理论,一个男人,去和其他女人疯狂乱交,将自己的一部分留在其他女人体内,也是一种传播自己‘灵魂’的极佳方式。”
我一下子说不出话来了。因为都教授的这句话,一下次就戳中了我走来的一路上内心觉得迷惑却又没有想透的一点。
他:
“但是那不重要。重要的不在于这个世界是什么,而在于我们要什么。费耶阿本德是个有趣的哲学家,他说过一个有趣的理论,那就是这个世界没有真正的真理,这个世界是多元的。科学也并不比神学、神话或者形而上学之类的东西更能够提供一个让人信服的世界观。”
说到这里,我和他都是笑了。
吃到一半的时候,我继续问他:
“那么,你对于灵魂,还有人死后的感觉之类的观点,是怎么看的呢?”
都教授停下了筷子,说:
“你觉得今天的这碗面怎么样?”
我:“还可以。”
他:
“事实上,这里的厨头师傅已经换人了,五六天前刚换的。但是在我吃来,这里的面的味道没有太大区别。知道为什么吗?”
我:
“一般来说,一家店的面都有配方和菜谱,就算换了厨师,口味差别也不会太大吧。”
他:
“对,对于一家店来说,只要菜谱留了下来,那么就算厨师换了,味道也不会差太远。所以,灵魂也可以是一样的。就算组成你身体的零件,或者说生物分子换了,你难道就不是你了吗?”
我:
“所以你相信有灵魂吗?”
他:
“那就看对灵魂的定义了。事实上,灵魂可以是一种功能。一辆车的零件偷偷换了很多,但是只要外形和功能让你分不出来,那么它就还是那辆车。如果你的朋友还能用和昨天一样的口吻和你聊天,那么对你来说,他就是有和昨天一样的功能,所以他也是昨天的那个灵魂。”
我: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看一个物体,应该看它的功能,而不是看外观?”
都教授:
“对。我们要用看功能的眼光来看别人,而不是看别人长什么样。只要你的朋友看到你还会对你展露出微笑的表情,那么他的‘朋友’功能就还没有丧失,你也可以认为他还是你的朋友。就算他可能胖到你都可能认不出来了。用功能的观点看这个世界,而脱离具体的外观,这可以让我们收获很多。”
都教授的话让我沉思良久。或许他说的都是很浅显的道理,但是当把话抛出来后,却总能引发人向另一个世界思考。
当吃完了面后,我和都教授动身返回了医院。但是在路上,我们又经过了那个公园。在花坛外,我居然看到那个女子依然静静地伫立在那棵老榆树下,而她的眼角,似乎还带着点泪光。
也许,是因为之前我们和她的那番谈话,让她想起了她的伤心往事?
我不知道。
但是当我吹着风,打着饱嗝向前走时,我却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如果生命是流动的,一切都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那么我刚才下肚的那碗面里,又藏了多少她的泪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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