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柄剑,可斩断舍离,白首相知,相思浮生
长空染是人人赞畏的天下第一剑侠,但是据他自己说,其实他是天下第二。
我问他天下第一是谁,他摇摇头,告诉我,这世上有很多天下第一,但又只有一个。
神经病。我说。
他剑眉星目,身着一袭白衫,衣带当风,飘然若谪仙。外加脸庞抽搐。
“我是你师父哎,好歹给我一点应有的尊重好不好?”
他老是这么说,但我往往点头答应之后就会忘记,他又很不高兴的再说一遍。
按照三天一遍的规律来算,可能说过有五百多遍了。
我说,这样不行啊师父,你得赶紧给我找个小师妹,不然我就要另投他派了,只有咱们两个男的天天呆在一起,我又是如此正值青春期,再这样下去我真的没办法保证会不会爱上你。
他屈伸拇指轻弹起剑柄,剑身亮出一寸有余,剑意凛然,大喝一声:逆徒,为师今日便要清理门户!
说完拔剑来刺我。
吓得我赶紧从床上爬起来,一路杀猪般惨叫上蹿下跳整整逃了几十里路。
长空染不认真起来便罢,传说他的剑只要全部出鞘,对手肯定没有活下来的机会。所以目前为止还没有人能完整描述出那把“白首相知”的全貌。
就算是我,那也不行。
我一边捂着眼睛一边运足内力施展轻功疯狂逃蹿。
长空染跟在后面大气不出,如履平地般喊着:我愚蠢的徒弟哟,闭眼睛逃跑很容易撞到墙的耶。
我头也不回说,去你妈的,看到你的剑我就挂了,别想骗老子。
长空染笑着说:我愚蠢的徒弟哟,看在咱们师徒一场,我尽量留你全尸啊。
我说那你还是去死好了。
2.
事实上我这种半吊子怎么可能比得过长空染这种江湖顶尖高手,一口气跑完四十里路,我浑身都要散架了,仰躺在一片油菜花地上,四仰八叉。
我喘着粗气,说,算了,跑不动了,你还是一剑杀了我吧,死之前让我看看“白首相知”是个什么样子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不,长空染负手身后,气定神闲俯视着我,说,我不杀你,反而还要奖励你。
他是这么解释的:一个月前我追了你三十五里路,你跑不动了,死皮赖脸撒泼非说让我杀了你算了;今天你跑了四十里路,居然又死皮赖脸想看我的剑,说明内力大有长进啊。
我算是抓住重点了。
“喂,你给我说清楚啊,到底谁死皮赖脸了?!”
他的容颜俊美清雅,抬首望天,“反正不是我。”
那时候,天空很蓝,一望无际,白云悠悠淡淡,油菜花的香味扑鼻而来。
很多年后我依旧记得这个瞬间:长空染微笑着,双手作枕,在我身边悠然躺下,过了一会,他顺手掏出一片竹叶,吹起了曲子,曲调憔然夺魂。
我问这个曲子叫什么,他说叫“浮相思”。
3.
一般来说,长空染会给我的奖励就是亲手做一碗牛肉面,大碗、多加牛肉和酸菜的那种。
我吃肉,他吃面喝汤。
需知,我们习武之人的生活都是比较艰苦的,平常根本就吃不到这么好的东西。
我刚入门的时候天天吃清汤挂面,眼巴巴问他:师父,我听说做大侠的都是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怎么咱们顿顿吃面条啊,连块肉都没有。
他摸摸我的头,傻孩子,朴素是一种气质,是当大侠的必备修养。
我一开始居然信了,很天真的信了。后来我才知道,他就是单纯的,穷。仅此而已。
但是这次的奖励显然很特殊,不是牛肉面。
那天回去之后,长空染彻夜未眠,我睡得正香,他留下字条,披了件衣服,提剑离开。
过了几天,长空染回来了,风尘仆仆,身后还跟着个女孩子,长得很漂亮,水灵灵的,看起来要小我两岁,大概十三四岁模样,一脸惶恐。
我吓得脸都青了,忙问他去哪打家劫舍了。他不咸不淡回答,秋霜谷。
我二话不说转身开始收拾行囊。
长空染问:哎,小子你要干嘛?
我说我收拾收拾回老家,跟着你是混不下去了,江湖路远,后会有期吧。
然后我就听到身后的他开始一点一点拔出“白首相知”的声音。
我回头义正言辞的说,师父,我就是开个玩笑缓解一下这沉重的气氛,你快把剑收起来,再吓坏了我师妹多不好啊。
4.
师妹一开始又哭又闹吵着要回家,到后来她发现根本没人理她,于是也就安份了。只是整天想着怎么逃跑回秋霜谷。
长空染为此伤透了脑筋,于是总是挥挥手跟我说,都是你非要个什么师妹,我不管,反正你要负责。
他给我点碎银子,说,带你师妹出去玩吧,记得给她买点糖葫芦吃。
师妹这孩子心眼实,玩的开心了,又吃到了糖葫芦,三天都能不想家。
一来二去,她跟我们这两个老爷们住在一起,渐渐也就习惯了。
春去秋来,又过了三年,我二十,师妹也到了十七岁,出落的亭亭玉立。
而这三年来,秋霜谷一直在找他们家的小小姐,但是他们怎么也不会想到她居然会在这种穷乡僻壤过的很滋润。
师妹问我:“师兄,咱们今天去哪玩啊?”
我快哭了,你是没事干,关键我还要练剑啊。上次长空染追了我一百里路,我差点半路上就被他砍死。
这样,我说下次师父再追我,你就抱他大腿不让他走。让我满意了,我就带你去茶楼喝茶。
她拍着手很兴奋的说好呀好呀。
5.
师妹芳名秋雪清,是谷主秋不忍的亲孙女,母亲是秋不忍的女儿,叫秋恋桐。
有回我和师妹坐在茶楼喝茶,听见有人私下议论秋霜谷的事情。
据说当年秋恋桐不知道和谁私许了终身,明明有了好几个月身孕,大家却不知道那个男的是谁,这无疑成了秋霜谷的一大丑事。秋不忍为此大发雷霆,甚至迁怒到自己孙女身上。
到后来秋恋桐不堪流言蜚语上吊自尽,秋雪清无父无母,外公见了她就来气,日子过的也很艰难。
师妹听着听着,眼泪直在眼眶打转。我怕被人看出破绽,赶忙带走了她。
回家的时候,师妹哭着质问长空染到底是不是那个负心汉。
长空染叹了口气,只说,你是故人之女。
6.
长空染不教师妹练剑,理由是师门有规矩,只收一个弟子。
然而这并没有让我觉得多么光荣,因为长空染都练成天下第一剑了,可是日子过得还不是这么苦。武功再高又有什么意义呢?
其实我听人说过,长空染以前还有个师兄,叫柳无言,也是个高手。
我又听说,其实长空染是师公的私生子,所以当年才传了这把“白首相知”给他。
“白首相知”是人人觊觎的宝贝,因为据说这把剑能发出传说中的“剑气”,剑芒的锋利程度甚至超过剑刃本身,无坚不摧。
甚至还有传言说,长空染之所以是天下第一剑客,就是因为他有“白首相知”。
我是到很久之后才明白长空染隐世而居的原因:所谓树大招风,不外如是。
可是麻烦还是来了,秋霜谷在秋雪清失踪的三年后,终于有人接下了这单快要被人遗忘的任务,且要价不菲。
那人我还很耳熟,因为,他叫柳无言。
7.
柳无言不是为了钱来的,他的目标自始至终只有拿把“白首相知”。
他憎恨所有的人,恨他师父偏心,恨他师弟得到了他所想得到的东西。这人是个疯子,长空染说,他杀了师父,还夺走了“白首相知”。长空染趁他伤势未愈,找到了他,取回了“白首相知”。
我那时心软,一直待他亲如手足,不忍下手,便放他离开。长空染说。
我宽慰他说,柳无言不会知道我们在哪里的,放心吧。
长空染笑笑,“他会知道的,因为他知道师父葬在哪儿。”
8.
夜里的时候,趁着秋雪清睡着了,长空染带我一个人出门,走了没多久,他指着一个小土坟说,这就是你师公。
我跪下,老老实实磕了三个头。
他从旁拔出一柄剑,还没生锈,交给我,告诉我那是他曾经用的剑,自从有了“白首相知”之后,再也没用过。
“剑,还很锋利呢。”他眼神温柔,摸了摸自己的剑。
他说,我明晚就去赴约决战,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回来,雪清还小,你是师兄,记得要好好照顾她。
我说你个疯子又说什么胡话,我可不答应,你要是敢不回来我就杀了你女儿,然后自杀。
他笑笑,不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我说,能再教我一样东西吗?
他问我是什么。
我说,“浮相思”。
9.
长空染带着“白首相知”去,走之前我深深看了他一眼。他很俊逸,也只有三十岁的年纪,岁月几乎没有在他的脸颊上刻上痕迹,还是和当年一样,飘然若谪仙。
“师父。”我突然在后面喊了他一声。
他蓦然回首。
我对他招招手:“我买了很多牛肉,记得回来做牛肉面给我们吃!”
他微笑着挥挥手,转身消失在了夜色里。
那天晚上我坐在门口看了一晚上的月亮,直到第二天天大亮,他都没回来。
师妹起床,揉揉眼,问我师父呢。
我说,死了。
她手里的簪子“哐当”掉在地上,正欲挽起的三千青丝散落脑后。
我站在她身后,替她挽起一个好看的发髻,然后用簪子穿过,固定。
我吻了她的额头一下,告诉她去市集里等我,我有点事情要做。
她很怕我死了,抱着我不撒手,我也抱了她一下,她的身子很柔软,也很温暖。
临走前,我为她吹了一曲“浮相思”。
10.
我拿着那天晚上长空染给我的剑去找柳无言,他一脸的沧桑,把自己裹在黑色的袍子里,手里正提着长空染的“白首相知”。
他笑得很难看,“我正要去找你呢,你却自己来了。”
我说,我师父呢?
他说,死啦,扔在山里了,估计早就被野兽吃光了。
我捏紧手里的剑,眼睛血红。
看在咱们同出一门的份上,交出秋雪清,叫我一声师伯,我可以放你一马。啧啧,他继而又感叹,我怎么成了这样一个斩草不除根的人了呢。
我盯着他,说,你不可能打败我师父的,他比你厉害,而且还拿着“白首相知”。
呵呵,他笑了,说:他那个人这么多年还是一根筋,一点没变,我说只要他交出“白首相知”我就可以既往不咎,连你们也可以一并饶过。他居然信了,哈哈,他信了……
“所以,”他缓缓拔出“白首相知”,咧出一个残忍的笑容:“你也去陪他吧。”
11.
我一剑刺入柳无言的胸口,然后拔出。他的鲜血就像喷泉一样大股大股涌出,流经衣衫,啪嗒啪嗒坠落在地。
他猛力将剑插入地上,这才勉强撑起身体没有倒下。
柳无言捂着伤口,大口大口喘息,过度的失血已让他的思考能力和视力急剧下降。
他那样的不可思议睁大着眼睛,不顾牵动伤口,大声质问我:“不可能,明明我拿的这把剑才是‘白首相知’,为何你却能使出剑气?!”
我用手指轻轻拭去剑上的殷红血液,感受着它的光泽,屈指弹在剑身之上,顿时,一道凌厉光芒包裹住了剑身,剑气澎湃。
这让我想起了长空染以前用“白首相知”表演给我看的,他用这个来切牛肉,带大骨头的那种。
“他说,用牛骨头熬出来的汤才是牛肉面的精华所在。”
“什么?”柳无言显然没有听懂。
我说:“长空染以前就跟我说过,剑气,并不是由剑发出来的,而在于使剑之人本身。”
他难以置信,自己千方百计得到的一柄剑,其实除了名字很好听,其他什么也不是。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他一连念叨了十几遍不可能。
那这把剑,到底意义何在?他问我。
我摇摇头,这就是练武练傻了的典范,平时稍微多看点书会死啊?
白首相知犹按剑,朱门先达笑弹冠。
12.
从没有人是天下第一,长空染不是,柳无言不是,我也不是。
长空染的天下第一是秋恋桐,柳无言的天下第一是“白首相知”,我的天下第一是秋雪清。
一个剑客,心中一旦有了一样值得他舍命相陪的东西,那他就有了最大的软肋。
天下不知道多少高手都是死在了自己的软肋上。
13.
我埋了柳无言,因为他在死前把“白首相知”还给了我。
他说,你师父被我葬在了秋恋桐的墓中,我只想要剑,从没想要侮辱他。
我跟他说,师伯,我听师父醉酒时说过,其实这把剑师公一开始是想要传给你的,因为你才是他亲生的儿子。
他愣住了,继而释怀一笑,闭眼,没了气息。
我把他埋在了师公的墓边,但没给他竖碑。弑师叛门者,没资格竖碑。
更因为他杀了长空染,我永远没法真正原谅他。
14.
我去找秋雪清,我跟她说你应该叫长空雪清才对。
她哭了,边哭边说,师兄,我想回家。
家?哪个家?
秋霜谷。她说。
秋霜谷?呵,我想笑,但笑不出来。
我不知道,这人世轮回,有些事情到底是为了什么。长空染死了,柳无言死了,而我不顾后果强行动用了剑气,内脏俱碎,也快死了。恩恩怨怨原本有个说不上多么圆满的了结,她却说她想回家。
我摸摸她的脑袋,说,行,我送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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