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睡着的清醒者（1）

  Chapter One.
这时，从云层上端向地平线看去，只剩下一片血红。
    被巨大功率引擎喷出的气体推动而高速、平稳地飞行着的机舱中，大概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下方的事情。
    原本浓绿的树叶被橙红色的光晕覆盖，放眼望去，随山的曲线上下起伏的淡金边缘与残留着夕阳的广阔天空相接。山中隐约可见一条公路，很难看见有车经过。
    不知什么原因，今天这条高速公路上几乎从早上到现在就一直这么清闲，一位正在开车的汽车司机感到有点奇怪。他们一家三口正趁着暑假的空闲外出旅游，这几天都玩的挺顺利，唯独今天上了这条高速后才察觉出些微的异常。
    突然，橡胶车轮承受着即将使其过热融化的巨大摩擦在高速路分岔口划出一道不明显的黑色圆弧，整个车被外力强行调转方向，从标示牌写着“邢川 75km”的分支路转到了标示牌上写着“银目 52km，千代桥 86km”的支路口，发出巨大的刮擦声响。
    汽车后座上正在横躺着睡觉的男孩在汽车偏转了30度时上半身就已经从座位上滑到了下面，刚挣扎着想要搞清楚发生了什么时，腿也跟着滑了下来，紧接着就是令人窒息的急刹车。他的头顶在车门上长达5秒钟，他由于头部被挤压而感到剧痛，这种剧痛在车停下来一分钟过后仍未消去。他一手摸着头，另一只手在胡乱抓着什么想要坐起来。本来就要抓到真皮座位了，但却抓住了放在上面的硬质餐巾纸盒。
当他的手被硬纸盒的一角扎了一下后，他发现车里的气氛似乎意外的安静，于是便想要先确认一下父母的安全情况。但他不久就发现这并不是那么简单，他能感觉到自己很疲惫，一种莫名的困倦感如同海潮般涌入他的脑中，不断地侵蚀着他的意识。他虽然想说话，嘴刚张开却又无意识地闭上了。
在昏睡过去之前，他用右眼的余光瞥到坐在驾驶座上的爸爸正努力地想要回过头来，他便意识到不只是他一个人处于“疲惫感侵袭”的状态，似乎有什么使他们体内刚刚由于事故而迅速上升的肾上腺素又被迅速分解，而这种状态似乎就是导致气氛过于安静的原因。
但是，他同时也发现，他们相对于高速公路是静止的，这时只要后面再开过来一辆车，他们就会连人带车一起从架在山谷上的路面滚到谷底的茂密树林中，化作大自然营养成分的一部分被周围的高大乔木吸收。在意识到就这么睡着肯定是不行的之后，他便被一股更强的睡意冲击得几乎无法将上下眼皮分开。
有一个不知从哪冒出的声音，却如同被巨石压过的小草一般仍然坚韧，在他差不多只剩睡意的脑海里清晰地质问他：“你不会后悔吗？”他愣了一下，又听见它问了一遍：“你不会后悔吗？”他下意识地想大声喊回去：“我去你大爷的能不能说明白点啊？我后悔什么啊我？”但每当它问一遍，他就觉得有一股寒意如同冰水把他浸得不能反抗、甚至不能呼吸。他能很清楚地感觉到，有什么在离他而去。
忽然，一道光在左后视镜上闪过，0.1秒后他反应过来，那是阳光照在车窗上反射形成的。他已经来不及开窗确认驶来的车的方向与快慢——其实也用不着，他们的车本就只能往左拐，因为刚刚的偏转让车滑到了高速路的最边缘。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把头往车门上撞，在感到眼前短暂的一黑后他发觉果然清醒了许多。他一把抓紧副驾驶座的靠背爬了起来。不顾头顶上传来的渗入骨头的疼痛感，两脚跨过驾驶座扶手，其中一只脚向着司机的脚踩得不紧的那个踏板猛踩过去。
他头上那似曾相识的痛告诉他，这辆车刚刚急刹车过，所以司机踩得紧的那个踏板必定是刹车，而另一个就是油门。接着他往左猛打方向，一下打到了底。
男孩的瞳孔由于眼前景象的高速变换而收缩，正如他判断的那样，刚才驶来的车在看到他们之后已经来不及刹车，现在已经向一边偏转，但还是冲到了他们3秒钟前所在的位置，他似乎还能看见那辆卡车的司机那瞠目结舌的表情，好像那个司机还未能想明白这辆汽车是怎么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旋转”到与卡车相反的方向的。   
    男孩闭上眼睛，他不敢想象卡车笔直地撞上刚才能强行改变他们方向的无形墙壁是什么情景。但当他小心倾听、等待爆炸声在耳后传来时，他耳边传来的只有卡车渐行渐远的声音和他们的车急速转弯的声音。他这才反应过来不对：他还没松开方向盘！他迅速睁开双眼，闯入眼帘的只有远处的山的轮廓。这意味着车已经转了一圈，并且又向高速路边的护栏撞去。   
他脑中一片空白，但就好像是脊髓上的神经在自主地控制他的腿一样，他的腿快速伸出去踩住了刹车，同时他的手把方向往右边打到了底。他在心中向各路神仙祈祷了一遍——不过这对一个平时主张无神论的人大概会有反作用吧，他胡乱地想道。
车身一个扇形偏转，从车尾到后座位的一半已经把护栏撞下山谷，整个车有将近一半的部分悬在高架外。他的手上已经全是冷汗，但仍然紧紧地抓住方向盘。虽然车已停了下来，但他仍不敢放松身体。
他清楚地知道，后备箱里沉重的行李此时刚好与他们几个人的体重平衡，他一旦回撤，这辆车势必要做竖直向下的加速运动。很微妙地，他们陷入了“僵局”。
当他看到眼前这种令他屏住呼吸的景象时，他的左腿已由于驾驶座扶手和自己身体的压迫而麻木了。大约在车的正前方所对的山壁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黑漆漆的洞，就好像是一条凭空出现的隧道。更令他一时间无法接受的是，那里面似乎走出来一个人。
夕日即将要完全隐没在远处山脉与天交接之处，这给他对那个人影的辩识造成了不小的障碍；直到那个人从隧道口径直走上高速公路，他才发现这是个女孩。
紫红的光线打在眼前这个女孩的侧面，从同一方向吹来的风将她被夕阳染成暗紫的发丝向一侧撩起。她的头发似有多年未剪，即使在风中，发梢依然有及腰的趋势。让他感到惊异的是，她身上的穿着应该不属于他所知道的任何一种文明，但这也给了他一种无法言喻的美感。
可能是因为眼前这台悬挂着的庞大金属物体吸引了她的注意，她正缓步向这边走来，黑色的裙角随风摇曳。
在他屏住呼吸的凝视下，她走到了汽车的前端，晶莹的眼睛小心地打量着这个物体，精致的脸上露出好奇又警惕的神色。
那或许是一只猫初次看见某个玩具时会出现的表情吧，他呆呆地望着，心想。
突然，她伸出了右手，一部分发丝搭在她白得恰到好处的手背上。他先是愣住了一会，随即似乎明白了她的想法——她已经把手抬高了，又缓缓向车前盖放下去——他小声但又紧张地念叨着：“少女你想干什么你的想法很危险啊啊啊啊啊！”他就那么眼睁睁看着她把手指一点点靠近汽车外壳。
他不敢大声喊出来，一是雪层厚的山上就是大声说话都有可能引发雪崩，他有点担心声音大了汽车晃荡；二是怕吓着她，她再一脚把车微妙的平衡给一脚踹散了架，他们直接滚下山去。然后，她就，用手指轻戳了车一下又立马把手缩了回去。
车只是摇晃了几下，但已经在他原本就要崩溃的心理堤坝上又豁开了一道裂隙。他双手沾满了冷汗，有一部分都顺着他紧握着的方向盘表面流下去。他现在很害怕她接下来又会做出一些高危举动。
令他感到庆幸的是，她把头回了过去。但，她又随即好像弯腰从地上在捡什么。等到她再次直起身子时，右手里已经多了一块反射着疑似金属光芒的神秘物体。
还没轮到他做些什么来挽回一下，那物体就已经沿着一条漂亮的曲线冲着他飞过来，他注意到它的结构造型有一种说不出的诡秘。
夕阳完全隐没在山边的那一刻，黑影完全笼罩了被金属块击中后终于失去平衡而向逐渐山下倾斜的汽车。
他仰望着紫蓝的天空，感觉好像过了半分钟，又好像过了半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