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的说书人 第六期
直到最近几天,李鸣终于明白了那不安的由来。那是源自于一种恐惧,对被抹去的恐惧。李鸣的父母生前是赫赫有名的商人,几乎没有人不认识他的父母。然而他们一去世,痕迹就被很快的抹去。先是公司换上了叔叔的名字,然后所有的档案文件慢慢地更替,他父母的痕迹一点一点的被抹除。到最后,除了自己那不太清晰的记忆,与桌上的照片之外,很难找到他们存在过的证据。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或许人本就这样。无论你生前多么有名气,多么叱咤风云,死后还是归于黄土,什么也留不下来。李鸣一直是这么认为的,直到前些天认识了几位伟大的人物。
第一次接触柏拉图,亚里士多德等人时,李鸣是相当震惊的。他无法想象一个已经死去数千年的人,居然还未被时间完全抹去,而且似乎永远不会被抹去。他疑惑万分,所以他找到了他的老师。他十分好奇柏拉图他们到底是做了什么,才让世人一代一代的铭记他们。最后他找到了答案,要想让生命升华超越生死,就必须做出超越时代的成就。这样才能在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这样才能为世世代代所敬仰,才能真正做到超越生死。而这也就意味着,李鸣要抛弃叔叔教给他的那经商的一套,转身投入到研究当中。
李鸣显然有些紧张,他十分清楚叔叔在他身上倾注了多少的希望。他也知道叔叔是想让自己做他的接班人,接管这个父母开创的公司。因此他推开家门前鼓足了百分百的勇气,准备向叔叔坦白自己的心声。
“叔叔……”
映入眼帘的男人连忙把手里的纸搓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那一晃间,李鸣似乎看到纸上印着医院的标志。
“怎么了?”那张纸吸引了李鸣的注意力。
“不关你事。”男人的眼神中充满阴郁,语气中隐含着愤怒。
李鸣自从父母去世后,未曾见过叔叔想这般模样。筹谋良久的话语硬生生的吞了回去,瞥了一眼垃圾桶,然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现在的李鸣就像是泄了气的气球,开始犹豫到底要不要说。或许在和叔叔坦白自己的想法之前,去咨询一下别人的意见是最好不过的。这时他想起了在班上传得挺火的说书人的事,说不定他能提出一些有用的意见呢?
李鸣在水古月饭店来来回回走了三四回,除了一张空桌子外,并没有找到说书人。他有些沮丧,正想离开,却被一个声音叫住了。
“是李鸣同学吗?”一个男子一边呼叫着一边向李鸣跑去。
李鸣仔细的打量着这个接近自己的男人,他的年龄比自己大得多,显然不是自己的同学。身上穿着休闲的衣服,也不会是这里的服务员。二三十岁的模样,更加不可能是说书人。那么他到底是谁呢?
“你是?”
“老先生外出了,出门前托我把这个给你。没想到你来早了,差点就没能交给你了。”说着那个男子递给了李鸣一个信封。
李鸣低着头,一边拆开信封,一边问道:“你是怎么知道我叫什么的?”
……
没有人回答,李鸣一抬头才发现,那名男子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不见了。他不禁呢喃一句“真是奇怪。”便走到那个空桌子那儿坐下,点了杯咖啡,开始看这信里的内容。
老人
公交车缓缓的停靠在车站边上,一个老人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近公交车。或许是由于年迈腿脚不便的缘故,老人走得很慢很慢,慢得让车上的一些乘客发出了不耐烦的声音。
有一名中年男子耐不住性子,离开了座位跑到车门边上,大声喊道:“老头,你能不能快一点啊。让全车人等你一个,你好意思吗?”
“抱歉,抱歉。”老人赔笑着,试图加快脚步,却险些摔倒。
中年男子转身想回到自己的座位,却发现那上面已经坐着一个社会青年。中年人恼怒了,骂道:“小子,这是我的位置!”
“怎么?椅子上刻着你名字不成?”那个青年的语气中透露着一股黑社会的范儿,让中年人不禁背脊发凉,低声骂道“狗东西。”
青年听到,一拍椅子瞪了中年人一眼,说:“你骂谁呢?”
“我骂……那个老头。走这么慢就别坐车啊。浪费大家时间。”中年人指着刚刚登上公交车的老人骂道。
“对不起,对不起,让大家等我这么久。”老人对着全车人道歉,那早已变形的腰尽力的鞠着躬,发出吱吱嘎嘎的骨头摩擦的声音。
车上的人都纷纷别过脸,不去看老人的丑态。
这老人才收起献媚的笑容,开始在口袋里上下摸索,却只掏出了一元硬币。
“呵呵,我带少了钱,下次补行吗?”老人尴尬的笑了笑,向司机问道。
司机没有说话,白了老人一眼,然后就启动了车子。老人还没反应过来,要不是扶着旁边的柱子,非得摔倒在地上不可。
老人灰溜溜的,慢慢地走到车厢中部。这时一个学生模样的女生,站起身来,对着老人说:“您坐吧。”
老人心里一热,回答她:“不用了,谢谢你哈小姑娘。我站着就行了。”
“老师说,要给老人让座。所以您坐吧。”女生诚恳地要求道。
“没事的,我站着就好。”
“你……”女生让出的位置上,突兀的出现了个中年男子,令她一时语塞。
“你们都不坐就我坐呗。”中年人的屁股死死地黏住了椅子,活像一个无赖。
“我哪有说不坐了。”女生被这无奈的举动气得脸都红了。
“你不是让给他嘛,那你就是不坐罗。那他又要死撑着不坐,那就只好我坐罗。反正是你这老头让我没了座位,把座位还给我不是挺天经地义的嘛。”
“你,怎么能?”
这时,老人又道歉道:“对不起,让你没了座位。”
女孩听了羞愧的脸红了,中年人听了理所当然的别过头去,不再理会这两人。
老人的终点站终于到了,在颠簸的路上站了这么久,双脚早已僵直。他拄着拐杖,艰难地走着,外套扬起,露出里面闪亮的勋章。但全车的人都没有看向老人,除了一名男子。这名男子从老人一上车就觉得他有点脸熟,现在看到了他的勋章,更使男子确信,他就是那个hero。
男子连忙上前去,搀扶着老人下车。
“谢谢你哈。”公交车离开了,老人向男子道谢。
“不用谢,您是霍将军吧。”
老人有些惊愕,“你看到了?”
“恩,您为什么不亮出了您的身份呢?这样别说钱不够了,就是钱也不用给吧。”
“呵呵。”老人笑了笑,“试过了,然后被直接赶下车。”
“您没有亮出您的勋章吗?”
“试过了,然后司机说‘随便买几块烂铁就想做霸王车?想得美!’”老人笑了笑,阔达得就像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笑话一样。
男子无奈的摇了摇头,说:“介意去那边草坪上聊聊吗?”
于是两人躺在草坪上开始聊起往事。
“小时候,就是看着您的故事长大的。记得最深那一幕是您带着部队一夜走了五十里,直接绕到敌人的背后,就像是传说一般。”
“是一百里,一百里啊。”老人有些骄傲,又有些失落。那时候他健步如飞的带着部队奔袭百里,绕到敌人的后方。然后连休息都不需要,在黎明直接发动了突袭,把敌人打了个找不着南北。这个百里夜袭成为众多传唱他故事中的其中之一,却没有人想到他现在走几米的路都到花上几分钟。不仅如此,如今谁会相信他是当年那个在战场上叱咤风云的霍将军呢?
“关于你那件事,就是曾经被敌人捉住那件事,是真的吗?网上总是对这件事议论不休。”
“真的,就三天。”那时候他还不太出名,仅仅是一个普通的将军而已,因此对于作战的计划他做不了主,从而也致使了这一次被捕。那三天可以说是他最为煎熬的日子,敌人用尽办法折磨他,逼迫他说出秘密情报。但他硬得像块石头,什么也没有说,留下的只有白眼与对敌人的唾骂。那时他何曾会想到,自己有一天会露出献媚讨好的样子。他一向觉得自己的意志力可以克服一切的磨难,就像挺过那三天一样。但岁月的摧残剥夺了他强健的身体,病魔的缠身让他日渐消瘦。当他发现自己再也不能走十里的路回家时,他才猛然察觉自己的身体已经发生了太多的变化。他也曾经用力的去抗争,却只是倒在半路上,最终被送去医院。从那时起就已经很少人把他和那个伟大的人物霍将军联系在一起了。
自己究竟是何时变得如此低微的,他也记不清楚了,或许是那一天突然放下了所有架子去请求帮助,或许是一点一点的求助,直到现在这个样子。
他又回想起了那段战争的日子,事实上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怀念起那段时光了。那时候他年轻力壮,声名远扬,地位崇高。即使是自己这边仍处于劣势的时候,他的威名就已经在敌营内传播开来。无论是处于何等地位的敌人,无不对他报以一种敬畏之心。至于是敬多还是畏多,他不在意。那时的他运用不足敌人十分之一的兵力,却已经能把敌人玩弄于鼓掌之间,就像是猫作弄他的猎物老鼠一般。他最难忘的就是那些敌将落败时,那种诧异的神情。他就像是得到了上天的眷顾,整个世界尽在掌握之中。然而命运没有永远垂青他,现在,他更像是已然利用殆尽的棋子,被命运所唾弃。他不再能掌控世界,反而被命运玩弄在股掌之间,像汹涌海水上的一叶扁舟,浮浮沉沉都做不了主。
有时他也会想要忘掉自己过去的辉煌,总是抱着过去的辉煌活着,那是很累的。如果他的前半生只是一个普通人,他向别人求助就会更坦然一些。若不是抱着过去,抱着过去那连夜奔袭百里未曾觉累,自己刚刚就会坦然的接受那个女孩的让座了。他隔着衣服摸了摸自己的勋章,想丢掉,又有些不甘。
“大家都以为你死了。”那个男人沉默良久后又说话了,是一种叹息的语调。
“是啊,要不然我说出自己的身份他们总是会信的。”
男人却摇了摇头,说:“不,你没弄懂我的意思。”
老人有些愕然,浑浊的双眼看着男人,发现近在咫尺的他的轮廓竟也有些模糊。当年隔着数百米发现草丛中埋伏的敌人的敏锐视力已经不复存在了。
“我是说,比起让大家知道您这样卑微的活着,还不如让大家确信您已经死掉了。”
老人浑身一颤,在几年前他也有过这样的念头。与其活得这么卑微而痛苦,不如一死了之算了。那时候他就有想过拿起枪了结自己,但他这个曾经对无数敌人开过枪军人,却在对自己开枪时犹豫了。而这一犹豫过后,他就再也没有自杀的勇气。
“是啊,与其这样活着,还不如早点结束这生命。让别人记住的是我的辉煌,而不是我的落魄。小伙子,你走吧,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不,霍将军,我有一个请求。我想亲手完成这件事,您是我的偶像。如果能这样帮到您,这是我的荣幸,所以请把这件事交给我吧。”
老人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夕阳渐渐落下,男人从内口袋里拿出一把手枪,指向老人。
一声枪声响起,太阳落下了,迎接他们的是黑暗。
李鸣沿着折痕折回去,放回到信封中。他又环视了一周饭店,想找到那个人,给他道声谢,却依旧没有找到。他握着信封走出了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饭店,然后才转身向着家走去。他确信,拿着这个故事可以说服自己的叔叔,走自己想走的路。
“我说,你为什么不直接跟他讲这个故事,而是要写成信给他呢?他很特殊吗?”在饭店的一个不起眼的房间里,一个男人不解的问跟前的老人。
“某种意义上吧。”老人抿了口茶继续说道“他是少数需要把整个故事一字不漏记录下来的人。”
男人皱了皱眉,说:“那你这样是不打算救他了?”
说书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掂着茶杯,好像想起了很久远的事。
电梯里的苏柔上瘾第六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