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定义》~第二序列.十六
天边翻腾的乌云不断下压。近地面刮着阴冷寒潮,领着塑料袋翻滚在空空如也的街道上。
“我说,要不咱回去吧?”我看着一旁被冻地直打哆嗦的蔡歆然,“你看这半天都不来一辆车。”
“我让你说话了?”蔡歆然恶狠狠瞪了我一眼,不知道是不是还在为我的玩笑生气。
我懒得再说话,现在这个温度对于我来说不痛不痒,她要是受不了的话那就是她的事了。
大约十分钟以后,一辆紫色的小吧急匆匆地奔了过来。阴雨天车少,司机都野的很。
车上坐满了人,过道上也站着三五个。不过对于某些人来说肯定比站在马路牙子上四面通风的强。车上空气很闷,再加上司机洒脱的驾驶姿势。成功让平衡感极差的我欲生欲死,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但是空气里弥漫这一种奇怪的淡香,不是很清楚,但多少对我的症状有些缓解,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有一种奇怪的失真感。
接下来的五分钟又熙熙攘攘的上来了两三个人,他们也都戴着帽子,不戴手套,食指和中指对应的部位有一层老茧。他们一上车就往车厢后方挤,这让原先还显得宽裕的空间瞬间变得紧迫。蔡歆然也发现了他们的职业特征,我朝蔡歆然做了个手势,示意她不要影响那几位乘客的“工作”。
当然,我也可以良心发现一次:在他们做活的时候揭发他们。然后,全车骚乱,开始考虑“公了”还是“私了”。如果是“公了” 的话,搞不好全车还得跑一趟派出所,我们赶时间还要中途换车,浪费不少时间;如果是“私了”,那我们说不定会招报复。我和蔡歆然俩孩子,能怎么办?我现在谁都联系不上!难不成把“它们”引出来把他们撕吃了?不行不行,划不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但是蔡歆然一直注视着他们,不知道她有没有明白我的意思……
小吧重新开始颠簸,颠的我头脑又不清醒了。我连自己都管不了了,还怎么管别人?
没过多久,他们就找到了他们的第一位业务对象,一个五十多岁的灰白头发老头,一身标准的农民装扮,穿着一件角皮脱落的皮夹克,一条脏兮兮的裤子靠着一条用变形了的革皮腰带系着。站在我们前方不远处,后兜里鼓鼓囊囊的,看样子揣的都是现金。
那几位乘客看来也是老员工了,手法熟练,分工明确,配合默契,很快就站全车人都没有发现的情况下完成了一单生意。把一个塞满现金的破皮钱包收入囊中。
小吧颠过马路的一个凹口,弄得车上一阵骚乱。这条省道已经许多年没有维护了。我的情况更加糟糕,我只能拼命保持自己的平衡和意识。除此之外我什么都做不了。
…………
阴影之地,奠的房间。
房间上方的黑暗之中,铁链碰撞的声音剧烈,同时翻腾着各种其他声音。
奠抬头望着那一片黑暗咂了咂嘴。
“出去看着点,别又出什么差子。”奠忽然转头,看着对面的墙壁说。
影子化成一个不太情愿的样子。
“……解除所有限制,为避免分格出现不惜一切代价。”奠说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关键是她把他约出来,我去瞎掺合不太好吧。”阴影的话语有些小情绪。
奠满头黑线:“你丫你吃醋了是不是?”
“没没没!他是我们的‘ego’,虽然不太完整,但是也没必要和自己过不去。”
“哼。出去奉行你的享乐主义去吧。戏精!”
阴影逐渐淡化,奠重新坐回了角落里。
……………
我感觉到身后的蔡歆然在拉我的衣角。我勉强把头转过去,我知道她想让我干什么,可是我现在的状态真的什么都干不成。可是她依然用她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盯着我,开的我浑身发毛。我叹了口气,答应了她的要求:帮助那位受害者。
我一边扒拉着背包,一边思索着可行的办法。直接揭发肯定不成,那么我应该……把那个钱包从小偷手里偷出来,再神不知鬼不觉的还给受害者?好像很有意思的样子。
那么郑煜在我包装了些什么?
绷带,胶布,甩棍,折叠雨伞,尼龙绳,创可贴,糯米,朱砂,手铐,薄荷糖,纱布,削尖的螺丝刀,链锯,碘酒药水,眼罩,降噪耳机,瑞士军刀,水管接头?
这些东西都是什么跟什么啊?我还是自己想办法吧!以前我和郑煜都跟老师学了一些溜门撬锁,翻墙上房,坑蒙拐骗的本事,虽然没有郑煜那么精,但是偷几个毛贼还是有信心的。
假装快要下车,向前挪了几步,来到了作业范围之内。他们正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观察车内其他乘客的钱包,我也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观察他们的钱包。
他们锁定了第二个目标,我也做好了下手的准备。有那么一瞬间,我感觉我的行为非常多余,没有意义。但是现在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小吧又直冲过一个坑面。我失去平衡撞到了前面人的身上,下一瞬我就道歉着后退避让。钱包到手,接下来就应该考虑……
“有贼偷东西!”身前那个毛贼叫喊着,并一把抓住我的胳膊,贼喊捉贼?我有点意外。
车上一阵骚动,乘客们自顾自的检查起自己的财务。司机也停下了车,我正想辩解,但是那位受害者却惊呼起来。
“哎呀!俺的钱包不见了!”
那个毛贼在我身后的口袋里翻出了那个破皮的钱包。玩完!这不人赃具获了吗?偷鸡不成蚀把米。我开始埋怨自己的小聪明。
“大伯,你瞅瞅是不是你嘞。”那个毛贼很热心的把钱包递给了那位老人。
“诶呀,就是俺嘞!”老人翻看了里面的现金,一张一张的点查着,接着怒目园瞪的看着我,“你个贼娃子!这是俺给俺孙看病嘞啊!你连这都偷!你个某良心的!”说着还恨不得上前打我。
“这么小就不学好,大冷天不戴手套,他一上车我就怀疑他嘞。”
“也不知道他爸妈是啥样!”
“说不定也是贼孙!”
“把这贼娃送到公安去!”
这一车人越说越激动,而且司机已经回去把车掉头了,那位大爷腮帮子红起来了,还以来对我不依不饶。搞不好还要气出个好歹来。那一伙真正的贼正在狞笑着观赏着这出颠倒是非的闹剧。是时候做个了断了!
我朝身后不知所措的蔡歆然眨了眨眼——希望她能明白我的意思——然后我上前一步,被那位陷入癫狂的老人打了一下脑袋,然后我就直愣愣的假摔在地。
郑笗雄倒下之后,全车人一脸懵逼。那位老人也不清楚状况。有几个胆大的上去摸了摸郑笗雄的手,发现温度冰凉,接着又摸了摸脖子和额头,发现温度凉的冰手。这一下吓坏了全车人。
蔡歆然跳出来,指着郑笗雄后脑勺上露出的一块纱布说:“他不久前脑子动过手术,说不定是绝症,现在体温又这么底,可能快要发病了。”
这一番话可把全车人吓坏了。司机赶忙又停下了车。
“你们几个干脆好人做到底,把他弄到车下去。”蔡歆然起哄道。
全车人开始督促揭发郑笗雄的那几个毛贼。那几人只好七手八脚的把郑笗雄抬下了车,之后再次上车,准备等进城后再换乘公交。始终没有人发现,在他们接触到郑笗雄时,他们几个脚底下的地面比其余的地方颜色更深。
蔡歆然找借口说自己该下车了。其他乘客好意提醒她。不要管郑笗雄,直接走开,小心传染之类的话。
天空下起蒙蒙细雨,小吧重新开动。车轮碾过小水潭,溅起一层水花。洒在了两个孩子身上。蔡歆然因为突然的温度变化而打了个冷颤。
……我深吸一口气从假死状态复苏,这也是我的体温带给我的一个能力。相比刚才发生的一切,我想到了一个切实的好处!不由自主的笑了起来。
蔡歆然抱着胳膊问道:“你怎么了?”
“我们没掏车票钱诶!”我笑着说。
蔡歆然: “……”
“走吧,我们还得走一段路才能到市区,然后进一个商场吹吹暖气……”我掏出手机翻找了一下地图。
“哦……”蔡歆然抱着胳膊乱颤。
实际气温没这么低吧?天气预报说今天不过八九度的样子,怎么能把她冻成这个样子。
我叹了口气。把自己的外套披在了她的身上。又把自己的帽子扣到她挂着水珠的头发上。最后从挎包里拿出那把雨伞,给她撑了起来。我自己则把卫衣的兜帽灌到头上。离她不远不近,三米的距离。
“你生气了?”蔡歆然揪着那件外套的衣领问我。
“没,我生什么气啊?我已经不会生气了。”我把双手插到裤袋里,向前走去,“小心别把这件衣服弄脏了,一直没人穿过呢。”
“你这件外套?”
“嗯。我们回来的时候她送的。一直压着箱底,没人穿。”
“呐……是她!”
走了大概十多分钟,我们进到了市区,路口有许多拉客的厢式三轮车,我们就直接坐着去了商场。
一路上我都能若有若无的闻到一个奇怪的香气。我鼻塞,嗅觉一直不太好,往往闻不到细微的气味,但现在我的感觉却这么清晰,又这么熟悉。搞不好,我又出现严重的失真和幻觉了。我记得上一次……
“诶,你饿不饿?”蔡歆然在商场一楼的构造图前仔细打量着。
“是没吃早饭,不过现在才十点多,是不是有点早了?”我在人潮涌动的大厅里不自觉的后退一步,把脖子上的耳机戴在耳朵上,放着能让我舒缓的轻音乐。
“不早了,走!我请客。”蔡歆然拉着我的胳膊朝电梯口跑去,“带你吃鱼去!”
我无意见撇了一下那个构造图,总觉得那里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
这家大型商场的五楼是专营各种小吃的楼层,现在还不是饭点,所以人流相对比较稀少。蔡歆然所找的那家,是现在这个点唯一开张的一家。虽然我更倾向于等到十一点之后去吃自助餐,但是蔡歆然相当坚决的要来这家店吃鱼……
这家店面的装修全复古风,漆红的木木制桌椅,柔和的黄色灯光,墙壁也是贴着红砖的壁纸。我们进来时。几个头包白布的服务员正在擦着桌子。 蔡歆然拉着我在一个比较隐蔽的位置坐下,这个位置能看到整个店面的布局,但要是不走到跟前的话,是根本看不到这边的情况的。
蔡歆然胡乱点了几道菜,配着米饭。因为现在没有什么客人,所以服务员也显得十分从容的打量着我们,估量着我们这两个小孩的消费能力推销菜品。蔡歆然没有搭理。
“这次你能心平气和的和我聊聊了吧?”蔡歆然支开服务员之后,看着我说,“没有记录在案的那些信息。”
“额……”说实话,这对于我们来说相近于卖队友的行为。我主管意志上是很排斥的,但奈何我刚被两个坑货卖过,索性就那他俩开刀……我直到现在还能问道那缕奇怪的香气。而且我感觉现在头脑变得更加沉重了。
“咳咳,那就从郑煜开始……他有能力做任何事,但从不为自己的事负责……郑篆在生人面前话很少,但熟络之后你才能真正了解他……郑应龙是很骄傲的一个人,但有些时候比胤诺都强……闻姬很贪玩,会为了玩游戏做出牺牲……”
服务员把菜肴端上餐桌,蔡歆然不知所以的说了一句:“……差不多。”
蔡歆然看了看时间,问道:“你自己呢?与你最近的那几个?”
我一只手肘撑着桌面,扶着脑袋。有点混乱:“麒?他身为信仰,执行主罚。但他是我缺点的集合体,他的平衡感最差,最懒惰……他……”
我感觉眼皮越来越重,意思开始模糊,耳边的声音变得混乱,还掺杂着回音。我的大脑根本无法正常思考。
“你看书吗?”
“看……”
“什么书?”
“古典名著。”
“喜欢狄更斯?”
“嗯……”
“这是最好的时代,这是最坏的时代;这是智慧的年代,这是愚蠢的年代;这是信仰的时期,这是怀疑的时期;这是光明的季节,这是黑暗的季节;这是希望之春,这是…… ”
郑笗雄失去了意识,但身体依然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他身下的影子颜色变深。和其它物体的影子有轻微的不同,看起来更加凝实,而且还会有一些“多余”的动作。
“放弃吧……”郑笗雄低着头,额前的头发像一层幕帘。遮住了郑笗雄的面容。
“你这么做对谁都没有好处……”郑笗雄的语调很平缓,没有任何波动。
“你在说什么?”蔡歆然显得很惊讶。
“那晚,你点‘婴烛’。想把‘他’引出来,但是当时身体受伤,你只好作罢。然后又用言语刺激,但还是没有得逞;我以为你会消停一段时间。”
蔡歆然辩解道:“那是例行检查。我也不愿意那么做。”
“那这次呢?你对‘本我’用了焚香囊,为了保证药效和正确的诱导激发,你开了三个条件,还耗了自己的精血。”
“……”
“还有一刻钟就要到午时了。‘他’不会出现了。”
“你觉得这种‘柯南’式的欺诈方法骗得了我?不要装了你就是‘从巳’!”
“……抱歉,让你失望了。”
“那你是谁?”
“你希望我是谁?”
“你们到底把从巳怎么了?”
“我们可没对他怎么样……他不希望再受到伤害,于是便有了我们;他不想再伤害别人,于是他把能力分给我们,自己躲了起来……”
“他不可能是那种人!”
“他是我,我是他。你有什么资格说你比我更了解他?更了解我自己?”
“……”
“我相信,你们迟早会见面的……”
十一点,大批的人流开始陆陆续续的走进店面。宽敞的空间顿时变得拥挤起来,各种声音乱哄哄的。可是郑笗雄和蔡歆然这一桌的小空间却是死一般的沉默。人群经过,影子覆盖过来,有那么一瞬间遮住了郑笗雄的影子。之后,郑笗雄的影子恢复了正常。
冰九囚笼二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