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
他住的是双人病房,父母离异,给他留了一大笔钱,各自成家。哪怕是住高级病房也毫无关系,可是……他害怕孤独。他的临床是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男子,二十岁左右,少言寡语的,很少说话。床头的病卡上写着他的名字,陈远。他见过他画的画,淡雅的色彩,是他喜欢的风格。
“你的名字是叫陈远吗?”被突兀的声音吸引了注意的陈远抬头看向他,他笑笑:“你好,我是吴应。”“……你好。”搭上话了,之后便好多了。“说起来,我要在这里待上几年呢。”“……这里,是肿瘤内科。”“我知道啊~”吴应笑,“我只能活不到五年了。”“……那你还笑得出来?”陈远愣了一下。“因为,哭泣、悲伤、痛苦,都是无法改变这个事实的。”他依旧是很温和很温和的笑。“……这样吗?”陈远沉默。
隔壁病房是一位老人,叫王清远。身体内的肿瘤不算严重,说是小肿瘤,只要能做切除手术,就没有什么问题了。可是,毕竟是年龄大了,快到八十了,害怕动手术出什么问题,就一直拖着。老顽童一样的性格,吴应也总是去找他聊天,斗嘴。像个孩子一样。
病友很多很多,也不是没有绝望的,吴应这个人之前学的是心理的专业,所以也就在身体还好的时候到处转转,和其他人聊聊,永远都是那副温和的样子。也有很多人,因此走出那些痛苦,这让他很开心。起码,不会像自己一样,知道自己已经毫无希望。
所以,那天李清扔给自己一大束花的时候,他是很震惊的。“别这么看着我啊小家伙。那些病人们很感谢你帮他们做心理辅导,所以凑钱买的。别误会啊~姐姐先走啦~”看着踩着女王步子离开的李清,吴应呆呆的说了句谢谢。
吴应是被吵醒的。临床围了一大群人。陈远坐在中间,面无表情。一些争论的话被压低了声音,只能隐约听到。“内脏衰竭……肿瘤压迫……手术……”“……危险……切除……”“……声音小点。”听不到了。陈远的病已经如此严重了么?体内的恶性肿瘤依附于心脏,压迫导致的供血不足,器官衰竭。他唯一可以确信的一点就是。他们的时间,都不多了。
窗外蝉鸣渐起,艳阳如火。病房的内部却是沉静如水。空调吹着凉风,发出轻微的“嗡嗡”的响声,远依旧在画画,画的是一副窗外的景,连带着窗户与窗边的那个令人安心的身影。吴应穿着一身略显空荡的病服,靠在床头,静静地翻着手中的树叶,不时停下来压抑着咳嗽几声。提醒着他,他的生命,已经快要走向尽头。
“今天我得去做手术,你就别等我了,早点睡吧。”吴应去手术室的时候,还转头对陈远笑着多说了一句,陈远点了点头,在室内恢复寂静后,拿起画笔,在画布上无意识的涂抹,待意识回笼,只看到画布上大片大片的血红,触目惊心。他是很少用红色的。今天……陈远压下心中不祥的预感,强迫自己睡下。
“抱歉,手术失败……您可能以后,腿部不会再有意识了。”这是吴应醒来听到的第一个消息。他只是安抚的笑笑,让医生出去了。陈远坐在他的床边:“不害怕吗?”“没关系的。”“为什么?”“最惨也不过是死亡。”“……也许……有奇迹呢?”“我想你知道的。肺癌晚期的死亡率是百分之百。”“……我还在你身边。”“……恩。”
陈远推着他在医院的花园里晒太阳。把他推到阴凉的地方,在他身边坐下,支起了画架。蓝天,白云,飞过的鸟,花坛,那棵大树。这个地方,的确很适合疗养。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眼中却已被灰色填满。带着死亡的凝重和压抑。他仍旧是笑着和他人交谈,为他们开解。为他们带去希望。可他知道,他自己心中,有一个无边无底的深渊。有无数只手在拉扯着他,让他坠进去。有盒子飞来,落在他膝上。他带着习惯的微笑,低头而望。陈远将这幕也涂上了画布。温和,宁静。温暖。
陈远为他买了一盆风信子。蓝紫色的花,开的一串,簇拥着,散发着香气。他坐在椅子上,望着那盆花,突然叫了陈远:“小远。我们来拍张合照吧。”“诶?好。”陈远走过来。站在他的旁边,手放在他肩膀上,朝着镜头笑。那是他们第一次合照,也是最后一次。
被疼痛惊醒,身边是浓稠的黑暗。有人站起身:“怎么了?”“……有点痛……”吴应坐在轮椅上,弓着身子,声音压抑。“……我去给你倒点水。”吴应没应声。“还睡吗?”“不了……”“那我陪着你。”陈远没说什么。但是他们心里都清楚。他们都睡不着。痛苦,病痛,一直一直围绕着他们从未褪去。害怕着,恐惧着,哪一天睡去,便再也无法醒来。
陈远说,今天晚上有一个手术。把上个星期画的那幅画给了他,让他明天再打开。他笑眯眯地接过,放在床头,陈远离开时,说:“别等了,早点睡吧。”他笑着应了。关了灯,他坐在轮椅上,望着窗外。夜空中月亮高挂,洒下银色的光辉。暗淡的几颗星有气无力地一闪一闪。有风拂过树叶,发出树叶摩挲的“沙沙”声。有人哼着不知名的歌,带着宁静和悲伤的意味。蟋蟀的曲子响起,在寂寥的夜空中显得格外辽远。有不知名的鸟飞过,带过翅膀摩擦空气的声音。
这个夜晚,有人仍在欢笑,有人仍在沉默,有人仍陷在绝望中不可自拔。而有的人,带着微笑闭上了双眼,就再也没能睁开。
第二天。吴应听到了这个消息。“……这样吗……我知道了。你们……先走吧,我一个人可以的。”医生和李清对视一眼,看了眼他红了的眼眶,点了点头。
关上病房门。门内传来了压抑的哽咽,而后便是嚎啕大哭,隔着病房门,医生听着那有些失真的哭声,摇了摇头。这个孩子,从踏进医院,就再也没有哭过。那种哭声,就像是水中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而现在,那根浮木也沉下了水的绝望。
而那之后,他的脸上就几乎再也未能见过笑容,病情慢慢地,恶化着。
王清远去世了。走得很安详。八十多岁了,是喜丧,不能哭的。吴应也去了,由李清推着。露出了这么多天来,第一个微笑,红着眼眶说还想再和王爷爷拌一次嘴。拜了拜,回了医院。
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他将两人以往的照片翻了出来,给了李清一笔钱,请求她,在自己死后将照片一同下葬。李清神色复杂的盯了他半晌,定格在一个悲伤的表情上,答应了他。又是一个宁静的夜晚。他又听到了有人在唱着温柔的宁静的歌。他终于听清楚了……那是……葬歌。他一阵恍惚。坐在轮椅上,感觉到心跳加快,无法呼吸,呼吸声就像是破旧的风箱。眼前逐渐模糊。窒息……那是肺癌病人死亡的预兆。水壶被拨下,引来了护士,被他吓了一跳,连忙去叫医生。来不及了。他明白的。看向眼前微笑着对他伸出手的陈远,也勾起了一抹笑。和初见时一样的,那么温柔,那么温柔的笑。
医生赶到时,吴应已经去世了。脸上却仍挂着温柔的笑。李清站在医生的背后,捂住了嘴,泣不成声。
李清按他的遗愿,将他和陈远埋在了同一个地方。李清辞职了,这种见惯生死的工作不太适合她。愿那两个人……在另一个世界,安康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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