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蓝靛绀 -- Chapter 7：浅眠

西边橙色的空际向无限的原野献出了最后的余温，其后紧追不舍的星幕点点浮现。
很广阔的原野，令人心旷神怡，只有偶尔起伏的土丘造成了地平线的波动。
“呐，这么鼓舞人心的景色，想必只有你我才能体会出其中的典雅了吧？”
坐在草地上的二人之一说道，是位少女。她纤细的肉体被裹在主要由若干个陶瓷片组成的黑色防弹衣与轻合金盔甲内。黑色的布料上不乏破损和焦灼的痕迹，与她身后随着暖风飘起的，长到有点过分的橙发产生了极致的对比。
“我不明白……他们这么快就开始交战了吗？真的没有办法避免了吗？”另外一位少女伸手指着视野尽头的那番光焰问道。
二人身旁遍布弹痕的吉普车的机壳仍能反射那不太耀眼的毁灭之光，其轮下引出了两条无限延长的，由野草和土壤杂糅而成的车迹。
“没办法哦……那种脆弱的依靠和信赖的关系可是时刻都会像玻璃一样破损的哦。不过嘛……”橙长直的少女一个侧扑，搂住了她身边的另一位，“即使整个区域都崩塌掉，我们之间的信赖和依靠，是绝不会破损的哦！因为，因为……”
被搂住的那位身着白色长袖衬衣的少女楞了一下，不过还是无动于衷。
“因为……整个区域里只有像你这种蠢萌的人，蠢到为别人做傻事的人，才能被绝对信赖哦……”少女腾出手来，将自己的橙发和她的青发小心翼翼地揉搓在一起。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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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某只躺在地砖毛毯之上的狐妖猛地睁开了眼睛，用双手贴了贴自己的双颊。
有点热。
当她尝试挪动自己的身体时，才发现自己的睡相已经超越了天际——每个肢体末端都在贪婪地向四个角落伸展着，如同那幅画上的维特鲁威人一样。
米拉克留斯和小米拉仍然在熟睡，时不时地在热乎乎的被窝里翻个滚什么的。
嘛，真是万幸啊，要是被喀亚诺记录下来，可能半个月内的茶后笑谈都要充斥着关于睡相的话题了。
尽管喀亚诺的地下室黑的出奇，但那几块似乎时刻都会摔下来的荧光水晶所散发出的微弱余光已经能够满足波的视野需求了。
于是她悄悄地将双腿收拢，屈膝，然后仰卧起坐般地起来，期间夹杂着对昨晚喀亚诺的恶趣味的吐槽。
床头柜上摆放着指示时间的设备——指针距离指向日出还有一小块距离。
波精准地把双脚塞进了鞋子里，并把它们从时刻都可能垮塌的杂物堆下勾了出来。
起身，朝着门廊走过去时，波不经意地注意到了墙上破碎镜子里的自己——不知道在睡梦中做了多少个杂技的波理所当然地发现了脑后蓬乱的长发，以及披着乱毛的狐狸耳朵。
等下……狐狸耳朵？
波在捋着如同被旋风掠过的头发时瞥到了自己的耳朵，以及从大腿后耷拉下来的两条蓬松的尾巴。
放在平时，这是在正常不过的事……但身在怀尔沁尼亚的波已经开始意识到，某人将自己推进了何等的危险之中——暴露妖怪的身份，不论怎么讲道理都会被一串光明超长的自带回音螺旋震荡烈焰风暴闪电袭击的咒语抹杀掉吧？这是任何情况下都适用的道理，而喀亚诺很精明地抓住了这一点，将波困在了这个比风餐露宿好太多的地下室里。
如此的推理路线推搡着波直奔喀亚诺的房间，期间又踩碎了几块还在苟延残喘的铺砖。
“喀亚诺……！”
这种音量大小是奇怪的，因为某只狐妖一边压低着自己的声音，生怕吵醒米拉克留斯她们，一边又倾泻着对喀亚诺的不满……最终导致她看上去喊得非常努力，实际上声音却小到门里面的人都听不清。
这扇破烂的门背后没有传来任何回应，可事情总得有个解决方案吧？
于是当波即将一脚将门踹出门框时，她发现门仅仅是虚掩着的。
对，即使不是虚掩着的门，也有门把手可以直接使用，暴力踹门什么的动作幅度太大了……依着波这一脚的力度，木门中间会出个洞吧。
波想了想，摆弄了一幅埋怨的表情来稳固一下自己的气场，随后又考虑了一下那位毒舌女会有什么回应，同时把差点踹出去的那只脚收了回来，最后用右手四指轻轻顶开了老旧的门。
吱吱作响。
但是没有任何人，进门前的准备工作真是白费了呢。
屋子里仍旧很昏暗，若不是因为荧光水晶的余光，就连波也会变成睁眼瞎。
于是她干脆尝试去捣鼓下台桌上的荧光灯……出乎意料的是，仅仅是拍了拍，其瞬间发出的光亮就差点晃到波的双眼。
很好，光源被点亮了，那么谁来解释下喀亚诺去哪里了呢？台灯吗？还是台灯旁边被啃了一口的饼干？
扫视四周，这只是一间平凡而简陋的地下室，只是要比米拉克留斯的房间小一些，看上去是另一个小储物间改造而来的。除了角落里的箱子杂物之外，一座简直要老旧到尘埃化的书柜正贴靠在墙面上，其内插存着大大小小，参差不齐的书籍……波随便抽出来了一本，手却并没沾上多少灰尘。
“《一次对话，一次实验》……恩……好像很毒舌的样子。”波嘀咕着，没打算看一眼便塞了回去。
“《回应自己的呼唤》？意思是自言自语吗？”于是她很好奇地往后翻了几页，直到她意识到其内容是人类对引导奇迹的研究时才失望地合上了读本，“妖术和奇迹什么的……大概都和我无缘吧？”
于是波很果断地否决了自己和这座书柜的缘分，全部的。
喀亚诺的床铺在最里面，上面的被褥还铺得整整齐齐的，没有使用过的痕迹……亦或是使用完过后呢？
疑问和焦虑敲打着波的思维——她甚至不能找到喀亚诺的去向，而自己也没有办法离开这个地方。
波很纠结地坐了下来，打算在做些思考……至少想办法应对一些紧急情况，譬如大清早突然出现成群结队的魔术师对着地下室的入口大念“俺把你来蒙”。
不过这个地下室，这里……这就意味着监狱吧？监狱……监狱……监狱……
这个名词的含义，还是能够理解的……只不过它的含义被枕头下的一块异物踢到了一边。
一屁股坐在枕头上能坐出线索吗？
波急忙将不怎么柔软的枕头掀起来，惊奇地发现喀亚诺竟然在这下面藏了这种雕文晶锥来丧心病狂地扎自己的屁股。
回到了正轨，波揉揉屁股，把那块晶锥拿起来，很自然地发现了某人在旁边留下的书信。
首先，如果书信旁边的雕文水晶戳到了你的任何身体部位，我会在此表达歉意（笑）。
不过呢，我写这张字条，以及留下这块雕文水晶的意义是希望你能够帮我一个忙……实际上，这件事已经困扰我很久了。因为有委托在身，我很难抽出时间来照顾米拉克留斯和小米拉她们——在两者之上取平衡点是很困难的，不亚于引导一类复杂的奇迹。
读到这里，想必波已经了解到我的请求了……没错，我只是希望你能留下来帮我照顾下她们，在我出远门的这段时期。
你可能会纠结，为什么我会选择一只教条之山里偶遇的妖怪来帮我照看如此重要之人。这很难解释，直接说的话就是，我信不过他们，我信不过周边的邻里（虽然这破地下室周围大概只有老鼠当邻居了），我能够猜到如果那群人获悉米拉克留斯和小米拉的经历后会采取什么举动——来自绀手浪人的苦力，恐怕是不会受待见的。
但你不一样，你很纯真，洁白光亮，一尘不染。你没有落入这个黑暗的循环。你拥有着一只妖怪绝不可能拥有的善良与包容，同时你也是小米拉的救命恩人……额……狐。不管怎样……我很希望波能帮我这个忙。我想她们两个也会很乐意你陪伴她们的。
顺带一提，我不在的时候，就用那块雕文晶锥来伪装自己。我知道你对奇迹或者妖术这方面不太在行，但当你手捧晶锥的时候，请想象你昨晚没有耳朵以及尾巴时候的感受——崭新的感受往往是最容易引导奇迹的。
喀亚诺 · 奥卡
“还真是烦人呢……她到底是想要怎么样，竟然信任我这种来路不明的狐妖？”波坐在双铺上，同时非常警惕地远离了任何有枕头的地方。
的确，某种意义上来讲，这是个逃生的机会——如果喀亚诺的所言所语皆为实话，那么她完全可以凭着这块水晶提供的伪装逃离怀尔沁尼亚，但……
波的脑内，两种思想撞击在了一起，劈啪作响。
如此地，甚至不打招呼地抛下米拉克留斯和小米拉，和杀掉她们无异吧？想想看，平时还需要喀亚诺照顾的她们，如果只剩下她们自己的话……简直是细思极恐。可回过头来，杀戮的光景，对波这种狐妖来说应该完全不陌生才对——葬身在她刀下的人类入侵者，其数已百。
所以米拉克留斯和小米拉，为什么不能抛下她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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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狠狠地攥了攥拳头，半闭着眼，踌躇难行。
仅仅是……仅仅是……太残忍了。
要比直截了当地取走两人的性命更加残忍。
可如果不抓紧这次机会，逃脱想必会变得愈加苦难吧？
于是波花费了她半小时的时间来做了一番身为妖怪平时根本不可能回去做的决策与反省。
走或留？一念之下便可做出的决定如今被各种各样的可能性编织包裹成了一团解不开的毛线球。
波再次望向时钟，此时的指针指向了日出的图案。她得在早晨之前做出抉择。
不过在此之前……不如先试验一下这块固化奇迹是否真的能应用于她——如果不成功的话恐怕两条路线都要在起点处画上终止符。
波半信半疑地把雕文晶锥捧了起来。按照喀亚诺的说明，她需要很正经地回想昨晚自己的感受——当体会不到自己的狐耳以及狐尾的存在时的感受。
这部分记忆稍微有些模糊，但对比其它的平日记忆片段，简直是清晰无比。
映射着波的想法，晶锥上面的雕文开始渗光，予以她想要的答案——某一时刻，她确实发现，自己的两条尾巴正在被不知名的力量所隐藏，另一方面，两只狐耳也渐渐被抹去了踪影。
“这……这就是回应自己的呼唤吧……？”波念叨着，仿佛一丝明亮击穿了自己的内心，却又觉得自己正在被剥去什么……只不过两者都是很细微的感觉。
很顺利，非常顺利，整个伪装过程让波感到自己简直就是个天才。
所以，是时候了，该做出选择了。
波手握晶锥，离开了喀亚诺的房间。
并且和门外端着水杯的米拉克留斯打了个照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