垁匬危机(上)
这些统治了这片湖的家伙捕食时通常可以溅起好几米高的水花,让水滴溅落于湖边犹如泼了一层淡墨的树叶上。风一吹来,挂着水珠的枝叶便开始徐徐舞动,从远处望去,被日轮照耀的树林星光闪闪,宛如将夕阳下的海面挂在了岸上,波光粼粼。这些巨兽在水面扑腾发出的声音,轻松穿过树木的层层阻隔,荡进松树林边的别墅内。
“维洛!起床!”被亮白灯光照亮的客厅传来一声略带愤怒的呼唤。那声呼唤虽然由一个少女发出,嗓音听起来却如同一个少年,仅比正当变声期的少年嗓音多几分尖锐。当克洛丝与往常一样,企图将维洛从床上拉扯到洗手间时,维洛却迅速将身上的被子甩到一边,从被窝里弹了起来。
“别……别整我啊!我起来了!”害怕她再对自己做些什么奇怪的事情,少女两手护住头部,慌忙从克洛丝身边窜出去,匆匆洗漱完毕。与克洛丝一起生活了四年,维洛几乎尝遍了她每一种叫自己起床的方式。回想起那些令人胆颤的手段,一听到她的声音,维洛便识趣地打起精神,利索地离开自己的温柔乡,避免了一场徒劳的折腾。
‘死丫头今天有点反常……还能自己起床?’克洛丝摇摇头,身后及腰的棕色马尾也跟随晃动。面对厕所的方向凝视几秒之后,她将床铺收拾整洁并从厨房端出食物,坐在维洛对桌开始吃早餐。
距离启明节已经过了三十多天,天边那轮横跨几座山头的血色夕阳仍在缓慢上升,将金光泼洒在宛若椰菜花般的云层上,给这些柔软得摸不着实体的棉花镶上一条金边。高空的风则推着这些轻盈的白山,朝天边飘去。
阳光穿过白云间的缝隙,一缕缕金丝透过玻璃窗直射进来,如梦如幻。维洛边嚼着面条,边盯着它们在白瓷砖地板上勾勒出门与窗的轮廓。“克洛丝,今天不会又是练那玩意儿吧?”对着稍微刺眼的阳光凝视了一会儿,她回过神来,用忧虑且带有一丝不满的眼神看着面前的少女,不安分的左手有节奏地敲着桌子。“压缩灵力很辛苦的!”
“不然你想练什么?”习惯了她每次练习前的推托,对于少女这种意图明显的问题,克洛丝并没有过分指责。她抽出两格纸巾,替维洛轻轻揩去嘴角的汤汁,随后三两口将面包吃完,并收拾桌面。“赶紧吃,吃完下去训练!”
“克洛丝……”被催促了一声,维洛却故意放慢咀嚼速度,“今天……今天休息一下,不练了好不好啊?”
“不行!”她斩钉截铁地回应,“不过,等你练完了,带你去吃东西。”
这句话仿佛一针兴奋剂,克洛丝总算将少女的积极性调动起来。维洛狼吞虎咽地吃完了面,马上冲进了地下室,放在桌面上的纸被奔跑带动的气流吹起,肆意地散落在饭厅地面。馋嘴的家伙并不愿意被克洛丝练得死去活来。她仅是希望嘴里尽快泛起巧克力蛋糕的香甜气息,沉浸在久违的幸福感中暂时离开这个世界。
好似要将以前落下的内容悉数补回来,直到将近午饭时刻,少女才被允许停下已经酸痛的双手。
难得维洛今天表现出色,看着那些碎成粉末的石块,克洛丝满意地点点头:“今天就练到这。上去洗个澡。”
“呼……累死我了……”由于将军提高了要求,疲惫自少女的全身各处弥散开去。犹如被抽去了腿骨,维洛一下子躺在地上,用右手臂擦去额头上的汗水,“才第几次啊,你就增加那么多难度?”
“要上去玩就快点,别磨磨蹭蹭。”被她盘问得心中开始烦躁,克洛丝并不愿回答维洛的问题。将少女从地上拉起,克洛丝细心拍去她背部的灰尘,并催促她立刻上楼洗澡。仿佛熬过了最难熬的时刻,她轻轻舒了一口气,面对满地的粉末轻抬左手,手掌中央随即出现了一团火焱。犹如一股旋风吹过,地上的粉末渐渐漂浮起来,开始围绕地下训练室的中央逆时针旋转,形成一股白色的龙卷风,连接地面与五米高的天花板。只见她又将左手轻轻一抬,在空中盘旋的粉尘顷刻飞出天窗,散落在围绕别墅四周的树林间,与肥沃的土壤融为一体。
只消片刻便将训练室打扫干净,克洛丝回到客厅,却发现维洛并没有任何准备洗澡的意图,反而躺在沙发上起劲地玩手机,快要把手机贴到脸上了。即使平时再如何宠溺维洛,此刻维洛也懒惰得过分了,少女便使劲拽着她的抹胸一把拉起,血玉般的瞳孔中充溢愤怒:“不想感冒就给我去洗澡!”
“啥呀?感冒?克洛丝你想多了吧?你以为我还是弱小的人类吗?魔灵怎么会感冒呐!”
“待会儿让卡莉佳治治你。”
“欸,你这犯规了啊!”维洛一把将她的手打掉,因为被汗水浸透的棉质抹胸快被扯变形了,“卡莉佳搞出来的那种能叫感冒么?她那玩意儿是会死人的!我不会得感冒你就让病魔给我来几下吗?”作为卡莉佳的死党,维洛多次领教过她的招数。虽然每次见面的玩笑没少开,也经常互相揭短,但维洛依旧对她心存敬意,不敢随便招惹她。
受不了维洛的任性,她双眼忽然迸发红光,如猎鹰般凌厉的眼神直逼得她背脊发凉。“去不去?”
这一招威吓屡试不爽。“好好好,去去去!”心怀不满与无奈,维洛依然攥着毛巾,拖着沉重的步伐挪进了浴室。
磨磨蹭蹭地洗完了澡,随随便便围着浴巾的少女连身体都顾不上擦干,立马躺倒在沙发上,再次捞起手机。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克洛丝也回到自己的书房,将如同小山一样的文件整理好,堆进书柜里。
正当维洛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小人起劲地奔跑时,屁股下的沙发突然晃了起来,犹如旁边有个腿劲奇大的人躺在地上使劲踹沙发,晃得它吱呀直响。同时,放在茶几上的杯子也晃了几晃,倒在桌上。散发松树香气的淡绿色茶水顺着桌面流到边缘,浸湿维洛的粉色拖鞋。
‘诶?刚才发生了什么?’宛若突然经历了一场虚无缥缈的梦,她傻傻地盯着天花板,使劲确认刚才发生的一切是否真实。这是她从未体会过的感觉。从小生长在一个平静的海边城市,即使来到地狱也未曾经历过如此怪异的事情,维洛懵了。未等少女从迷糊中回过神,克洛丝从书房里把头探出来。
“维洛?刚刚你有没有感觉到?”她将客厅的家具扫视了一遍,又趴在楼梯旁的栏杆上俯视一楼的大客厅,确认没有东西摔坏。当然,大多数的柜子都安装了柜门,易碎品皆稳稳当当地摆放在最靠墙的位置,这种晃动不足以将其晃倒在地。“刚才地震了。”
“我正想问你呢克洛丝!”维洛腾地坐起来,身上的浴巾迅速滑落在地。莫名其妙地对不明现状的恐惧与克洛丝的反问产生些许不满,她激动得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声音微微颤抖。“地狱也会有地震的吗?”
犹如被这一句话点醒了,克洛丝双眼盯着维洛沉思了几秒,立刻拿起手机。
看着开始显露焦急的克洛丝,少女出现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她的闲暇时光要再次消失了。宛如出现在远方的绿洲顷刻烟消云散,只闻心底轰鸣,百尺断崖忽现。
十分钟后,穿戴整齐的克洛丝从卧室出来,对仍然躺在沙发上的维洛说道。
“赶紧穿衣服,骑士团紧急行动。”
“又怎么了啊?一惊一乍的?”少女抬起头,充满怨念地看着克洛丝,“还有啊,你都没有跟我讲清楚到底怎么回事,一个地震怎么就把你吓成这样?”但她依旧攥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点个不停。已经十分疲惫的维洛非常不愿意再离开沙发半步,就连垂落在地的右腿也收回去了。
“叫你穿衣服你还玩?小心青光眼!”
“哦哟?青光眼咋了?魔灵可是不会得青光眼的!”用不屑的眼神瞄一瞄克洛丝后,少女将五官挤成一堆,翻身将脸朝向沙发靠背,干脆不再听从她的命令。实际上,维洛并非发自心底的不愿意出门,仅是因为在艰苦的训练不久后又得到了新的任务,对极其短暂的玩乐时间感到不舍与不满罢了。“要去你就自己去啊!”
看见维洛没有反应,克洛丝径直回到房间,利索地从衣柜里翻出一件雪白而朴素得没有一丝花纹的短袖薄衬衫,再迅速拉开抽屉,挑选出一条布料细腻的深蓝七分牛仔裤,扔给沙发上的少女:“地狱发生地震只有一种可能,缇頔城北面的垁匬山即将喷发。”她微皱眉头,隐隐感觉到一丝不对劲,“虽然三年以来我从未见过这座山喷发。”
“你给我这种衣服干什么?”少女伸手接住衣物,却立马将衬衫扔了回去,“我不用飞了呀?”
‘我怎么给忘了这个……’被突如其来的紧急事件焦虑得头脑发热的克洛丝方才想起来,转身从抽屉里掏出一卷绷带,‘死丫头还没有虚态翅膀,穿了衣服就不能飞了。’
“缠这个,动作迅速点。”
“哦哟!我想起来了!”把附着在身上的水珠擦干,维洛往自己胸部缠上好几圈绷带。仿佛断开的脑回路终于恢复正常,她突然惊呼起来:“这一个星期以来,我出去逛的时候都发现垁匬山开始冒烟了,原来真的要喷发了啊。”
“死丫头不早点告诉我?”感到有些愤怒,克洛丝狠狠地捏一下维洛的脸,“我半个月都没出门,你好歹说一声。”
“怪我咯?我说了呀,但你都在忙,根本没听进去……”少女心里不满,狠狠一跺脚便跑进书房,在书柜东翻西找,终于搜出一本一指厚的漫画书,“你们去基地肯定要开会的,我呆在那太无聊了,要带本书去看!”
回头望望那本夹在她腋下的书,克洛丝穿上皮靴,拿起一叠文件。“随你。”
金碧辉煌的骑士基地大厅内,灯光仿佛比平日更加明亮,那些挂在墙上的旗子也变得更加鲜艳。几百名全副武装的士兵聚集在大厅内,将大厅中央的八根六人环抱的柱子紧紧包围。他们或兴奋得呼吸加速,或紧张得满头汗水,皆在静静地等待大厅尽头的大门背后出现几个人,宣布行动开始。
那扇大门之后是七位大将的办公室,也是他们开会的地方。此刻,他们神情紧张,团团围绕在团长的办公桌边,面对桌上的地图讨论对策,当然除了那个蹲在自己位置旁边的维洛。
“伊莱克斯?说吧,这次的火山喷发是怎么回事?”卡斯特罗坐在他的团长位置上,将缇頔城的地图捋平。
“哎,各位同志别那么着急。”站在卡斯特罗对面的是一个络腮胡子的瘦高眼镜大叔,犹如一条竹竿一般。他有一米八的身高与六百多度的高度近视,因此不得不俯下身子才能看清桌上的地图。“看看这里吧。垁匬山,山脚距离缇頔城仅仅五公里。而这一次喷发,根据我的保守计算,火山灰形成的烟云覆盖范围半径达到了三十二公里。”大叔站直了并用食指抬一抬眼镜,用左手在地图上面使劲一挥,连图纸都要扬起来,“缇頔城完全在火山灰的影响范围内。”
感到了事态的严重,这群人开始陷入沉默。室内的空气变成了透明的固体,脚下七块不同颜色的巨石也愈来愈显得沉重。缇頔城常住有九万多名居民,就算除去可自行飞行逃跑的幽灵与魔灵,仍然有六万五千多名居民需要骑士团辅助撤离。这是迄今为止克洛丝参与并领导的最大规模行动,指挥普通老百姓,要比指挥军队困难几百倍。
缇頔城就位于骑士基地三十多公里之外,是六百年前以魔灵王的宫殿为基点建造的用以保卫皇宫的城市,宛若八瓣莲叶环绕在宫殿四周。而骑士团对缇頔城的安全负有直接责任,这一次的全城撤离名正言顺地由骑士团领导了。
‘怎么他们开个会都要这么久?’望着手里的书,少女撇着嘴摇摇头,‘算了,还是手机好玩,以后再看书吧。’
生怕被克洛丝发现后把她责骂一通,趁众人聚精会神地讨论对策,维洛迅速躲在桌子后面。细细“啧”了一声,她依靠桌子的遮掩,悄悄地将藏在抽屉里的游戏机拿出来,又小心翼翼地将那本从家里带来的小书塞进抽屉里,才开始沉浸到另一个世界中,直到背后突然传来卡莉佳沙哑的声音。
“维洛你……卡……你还在玩手机呐?”
“卧槽……”对卡莉佳的揭发感到惊讶,少女从桌子后探出头来。看着一脸得意的家伙,她一团怒火冲上心头,随即厉声吼道:“关你啥事啊?开你的会去啦!”
“小心青光眼哦!”卡莉佳忽然邪魅一笑,耷拉着眼睑的双目显得异常令人惊悚,似由黄金雕成的瞳孔里射出的目光明显包含了戏谑维洛的意思。
“你……你敢?”
“维洛!”少女正要发飙时,克洛丝也回过头来,“在家玩了那么久,还玩?得了青光眼有你好看。”
“对!对呀!到时候患了……卡……青光眼可别怪我。”朝维洛嘻嘻笑两声,卡莉佳还给她一个眼神,又回头研究地图去了。地图上,垁匬山前的缇頔城被红笔标注得仿佛蜘蛛网一般,几十个撤离点被醒目地画在大道的交汇处。
“更严重的是,你们都知道火山碎屑流,是不?”大叔如同老师提问学生般将身体向前倾,“碎屑流,这一次火山喷发的碎屑流,百分之百可以横扫包括缇頔城以及周边树林的整个片区。”
换而言之,城中没有任何可以躲避灾难的角落,如果有人在缇頔城中被骑士团落下了,他便只能长眠于此了。
“那就是说必须全城撤离了。”塔娜点一点头,看着克洛丝:“撤离路线需要小幅度变动。克克,你可以吗?”
“必须可以。”她紧皱眉头,目光不断在几个邻近城市间游动。忽然灵光一现,她双眼一亮。“马上发出撤离警报。卡莉佳,我和你还有死丫头负责疏散居民并维持秩序。卡斯特罗、塔娜,你们率领三百名骑士,前往塔拉威亚城负责安顿移民。其余留守基地。”边说着,克洛丝将左手食指伸出,在地图边缘露出的塔拉威亚城的一角使劲落下。
落下挥过头顶的大菜刀,案板上的兽骨应声断成两块,肉末随之飞溅到水池旁边的墙上。当斩骨的声音在厨房内此起彼伏时,门口传来一阵不急不缓的敲门声,随后回归平静。一个大约二十一岁的姑娘站在开裂的案板前,将剁成块的骨头放进汤锅,随后干脆利落地收起粉红的格子围裙,快步走向门口。
“来了来了!”
轻轻拉开已经掉落了几块油漆的木板门,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提着一袋水果在门外站得笔直。这个中年人穿着浸出汗渍的淡蓝衬衣,上唇留着两撇胡须,长得从嘴角耷拉下来,垂落到下巴之下。一道隐约出现的刀疤歪歪斜斜地横贯左眼,一直延伸到颧骨。“好久不见!奥米达。”
“啊!是狄奎尔大叔!好久不见!”
“我刚刚旅游回来。这是一些特产,送给你的。”大叔边用低沉而柔和的嗓音说着,边递上水果。
“谢谢谢谢,是我奶奶最喜欢的!你有心了。”奥米达收下礼物,脸上绽开笑容,让开了一条道:“进来坐坐吧。”
狄奎尔笑了笑,不好意思地挠一挠头:“不了不了,我待会儿还要出去办事。”但难却姑娘的盛情,且已有一个多月未曾与邻居打招呼,他便稍微探头,用布满血丝的右眼朝屋内扫视一圈:“欸,你们家具都这么旧了,还不考虑换一批吗?”
“有在考虑的,只不过最近还没攒到足够的钱。”她将水果整齐地码在在干净而残旧的桌子上,“况且这些家具还坚实着呢,再用上几个月也没问题的。”
“最近……你奶奶还好吧?”
“还是老样子,已经不能走路了,甚至开始出现老年痴呆,心脏也不太好,但幸好还吃得下饭。”
“噢,这样啊。好吧,到时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到隔壁叫我就是。大家都是邻居,能帮就帮。”大叔呵呵地笑两声,替奥米达关上了门,“不用送啦。”
“谢谢大叔!”回到厨房将案板擦拭干净,奥米达朝里屋喊道:“姐姐!你看着那锅汤,我忘了些菜现在出去买!”
“欸……妹妹你等会儿……我在给奶奶按摩呢!”
“不等啦!”换上出外时穿的衣服,奥米达转身拉上门,提着小包直奔两条街外的蔬果摊。
此刻的地狱处于白昼期,太阳已在天边挂了三个月有多,延续了正常作息的城市已经热闹非凡,无论是位于高楼林立的城区的市中心,还是位于残旧落后的郊区的贫民区。奥米达便居住在缇頔城的边缘,一个远离市中心,地价堪比三线城市,基础设施却也非常简陋的地方。阳光照耀在坑坑洼洼的灰白水泥墙上,留下一块块斑驳的阴影。自远处看去,满布阴影的墙面仿佛一片奶牛群,却颇有一番趣味。得益于才高八斗的规划师,即使楼房破旧不堪,顺沿笔直规整的道路排列却也显得不那么碍眼。与另外的旧城区或落后城市相比,这里的街道称得上干净整洁,虽然仍会从街角破旧的水管里流淌出一些浮着白色泡沫的污水。炽热的风从火山上拂来,横扫整座城市,空气干燥得仿佛要把墙壁干裂开。地狱没有寒冷的季节,人们也省去了购买长袖衣服的费用。
沿着没有车辆行驶的石砖街道前行了几十米,奥米达在一个蔬果摊前停下脚步。这个摊位设在一堵没有窗口的白色墙壁前,用发黄的帆布架成一个遮阳棚,再将两根纤细而坚韧的褪色竹子作为支撑。在风的吹拂下,破了几个小洞的遮阳棚小幅度地摇晃。旁边的摊主站在摊位前扯尽了嗓子使劲吆喝,生怕没有人光顾他的生意,这一个摊位却安静许多。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伯穿着陈旧的白色背心与黑色短裤躺在摊位后的藤椅上,叼着深棕色的烟斗闭眼小憩。他身后的白墙壁已经掉落了几块油漆,露出残破的红砖块,却与一旁的青苔相得益彰,平添一份美丽。
“老伯?这些怎么卖?”微皱着眉头扫视了三遍摊位,少女勉为其难地指着垒成一堆的黄色蔬菜问道。
“十块钱一斤!”摊主也没有睁开眼,只是将晃动的藤椅停了下来,“旁边的特价,八块钱一斤!”
看着质量并不好的蔬菜,奥米达叹了口气,小声嘟嚷:“这几天的菜怎么那么贵啊?”她拿起一捆只有手腕粗的蔬菜,全神贯注地端详一番,却发现了枯黄的菜叶,便遗憾地轻轻放下;拿起另一捆看似更优质的,仔细地掂量几下,可并没有符合她的期望,也失望地码回菜堆里。阳光斜射在摊位上,刺眼的光芒令她更加焦躁难安。
“姑娘你没看到吗?垁匬山要喷,几个菜场的人都走了!”慵懒地躺在藤椅上,老伯用手里的烟斗指一指身后城外蓄势待发的垁匬山,语气却非常随意,仿佛即使火山喷发了也与他毫不相干。“货也难找,十块钱很便宜了!你要买就买,不买别在这挑来挑去,我还要做生意的!”说罢,他将烟斗轻磕在扶手上,一双半开的眼斜视着奥米达。
话音刚落,繁忙的街道下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大地开始颤抖,震得遮雨棚大幅度地摇晃。竹子的呻吟声终于将老伯叫了起来,并让他赶忙放下烟斗,惊慌地上前扶好这些支撑柱。路上的行人也开始左顾右盼,有的带领小孩加快了回家的脚步,有的却如同习惯了地震一般,依旧在大街上慢悠悠地游荡。
“天杀的火山!偏偏这个时候开始喷!”老伯回头朝冒着黑烟的火山大骂几句,随即回头催促奥米达。
“姑娘你还要不要?不要我就收摊了!”
“好……好吧,我要这捆……便宜点吧?”
提着食材往家门走去,奥米达随即远远地望见刚出门不久又匆匆赶回家的狄奎尔。惊慌中,他将手插入右裤袋,遍寻无物后再揣进左裤袋,方才掏出钥匙,推开大门。
“大叔!你怎么又回来了?”
“嘿呀!是奥米达,正好正好。警察发了通知,垁匬山要喷发了,让我们赶紧收拾好行李准备避难,骑士团会来协助我们撤离!”在热风的吹拂下,大叔头上冒出一颗颗晶莹的汗珠,顺着两颊流下。“赶紧收拾吧,有什么需要的叫我,我也不需要拖老带小,只有一点点行李!”
“谢谢你了,待会儿见!”奥米达点点头,一把推开家门。
慢悠悠地推开骑士团办公室的大门,维洛打着哈欠回到座位上,又拾起桌面上的手机,再入无人之境。起初,她仍会不时抬起头,或耸起双耳留意谈话内容,以关注那群人的动向,随时准备出发。过了好几十分钟后,少女干脆连头也不抬了,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屏幕玩得入迷,仿佛撤离任务已经完成,火山也收敛了动静。
“维洛!你不来……卡……不来看看吗?”发现少女已经玩了大半天游戏,卡莉佳也看不下去了。
没有任何回应。
“维洛?”
“不要!无聊死了!”为了表示抗议,撅起嘴的维洛干脆一屁股坐上桌子,光明正大地玩起来。
“距离喷发还剩多少时间?”克洛丝将目光移向地图边缘的几座城市,“要将城内所有人撤离的话,我需要将队伍分成三部分。”她让卡斯特罗拿出缇頔城的户口登记册,翻看了几页。“九万六千八百二十二人,不少。”
“这个嘛,保守估计是一天,如果要做个最坏打算的话,”他双手叉着腰,深吸一口气,“十八个小时后就会大规模喷发,你们最好现在就出发。”看着他们紧皱的眉头,伊莱克斯又补充了一句:“但全城撤离太难了。相信我没错的,我已经针对垁匬山展开了好几年的观测,数据都很准确的,所以我可以保证,这座山一天之内必定会喷发了!”
话音刚落,克洛丝紧皱眉头,用谨慎的眼光瞄一下伊莱克斯,以嘹亮的嗓音下了结论:“决定了。本次行动,缇頔城全城撤离,无论男女老少!”然后转身面对仍沉迷于手机的少女喊道:“维洛!收起手机,立刻出发!”
“哎呀知道啦!还有一点就没了!”由于在坚硬的地面及桌面上坐了太长时间,维洛的屁股开始发麻,于是不耐烦地挪一挪臀部,却没有起立。原本克洛丝承诺训练之后的美食已经化为云烟,少女并不愿再失去任何欢乐时光。
“维——洛——”当少女将要把游戏通关时,背后传来了卡莉佳有些得意的声音,与此同时她的双眼迅速泛起胀痛与涩感,眼前的一切开始变得略微模糊。维洛立刻明白了怎么回事,愤怒地站起来,将手机摔在自己的办公桌上就朝卡莉佳咬牙切齿迈开大步。可她尚未走到一脸得意的参谋长跟前,即被克洛丝抓住手臂拖了出去。
站在大厅尽头的阶梯上,卡斯特罗一身便装,只在腰间别上一把黑色的左轮手枪:“缇頔城撤离行动,开始!”
宁静的城郊树林里,一条宽阔的混凝土道路犹如某种区域的分界线般贯穿南北,将昏暗的森林劈开一道光亮的缝隙。林间公路铺上了一层深棕色的树叶,乌黑的柏油路面于枯叶间若隐若现。两侧树上的飞禽被地震的轰鸣吓得慌张地鸣叫,声音穿过茂密的枝叶间,却被迎面而来的车辆噪音覆盖得无影无踪。
带领身后的几百辆大巴车与一支轻装上阵的部队,五人在通往缇頔城北门的路上疾速前进。翱翔在一百米高度的城市上空,维洛望着疾速向后退去的老旧低矮建筑,渐渐感到压力,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她微微皱起眉头,扫视那些昂起头看着她的人们。相聚百米,少女无法看清他们的眼神,却已经感觉到了一股强烈的求生欲扑面而来。
“快看啊!是骑士团!我们可以撤离了!”人们看到在空中飞翔的五名大将与从城边驶来的车队,呼朋唤友奔走相告,并兴奋得像中了彩票似的冲回家里,提上大包小包的行李,聚集在街头巷尾。但他们的兴奋不久又被恐惧所覆盖。大地犹如一个幸灾乐祸的孩子,迫不及待地再次颤抖几下,让可怜的市民手提肩扛着行李乱作一团。与知识分子扎堆的市中心不同,贫民区的人们既无法面对地震保持冷静,又对迷信思想拥有十足的依赖性,许多老人便慌忙跪在路边祈祷,丝毫不顾及身旁汹涌的人群。他们紧紧闭上双眼,用脆弱的膝盖抵在地上,浑身哆嗦,口中念念有词。当心中的绝望愈来愈深、求生的欲望愈来愈强时,泪水悄悄从眼角的皱纹罅隙中渗出。
由几十名士兵开路,车队很快到达了各个主干道的路口。待车队部署完毕,克洛丝回头示意,两位团长也点头领命,带领从车队上下来的三百名士兵继续前进,直奔向坐落在缇頔城另一边的塔拉威亚城。他们要在两座城之间的道路上驻扎,确保路面的通畅,并防止路过的车队遭到被地震惊吓的野兽攻击。
逆着阳光目送卡斯特罗与塔娜出了城,待到士兵将慌乱的人群安抚下来后,克洛丝悬停在空中,用灵力将声音放大,朝广场上惊魂未定的民众喊道:“本次撤离行动由骑士团全权负责,请各位听从我们的安排,有序地、遵守纪律地撤离。”她顿了顿,瞧一瞧身边一脸“克洛丝你犀利了”的维洛,继续说道:“由于火山威力巨大,影响范围甚广,此次行动需撤离全城人民。你们的安置点是五十七公里外的塔拉威亚城,我们会有相应的物资供给。请各位立刻有秩序地上车,不要在城内逗留。”
说罢,克洛丝立刻领着两人往市中心飞去,向富人们发出最后警报。
“欸克洛丝,你老大的宫殿不是就在城中间么?他们不用走吗?”维洛突然想起了什么。
“死丫头玩手机玩傻了?”克洛丝的眼神看得维洛心里不舒服,让少女赶忙移开视线,装作四处看风景,“那里全是可以将你一招杀死的大将,他们联合起来在宫殿上方张开防护罩,别说火山喷发,就是天崩地裂也奈何不了。”
“啊呀?比你还厉害呀克洛丝?”
“怎么可能啊维洛?将军……卡……将军可是从那些大将……卡……大将里脱颖而出的,”卡莉佳在两人身后悠悠地飘浮,轮椅的两个轮毂渗出一对二十米长的亮黄色虚态翅膀。生怕翅膀扇出的气流影响到两人的飞行,少女放慢飞行速度,“将军要杀你,一个……卡……一个眼神就足够了。”
“我就开个玩笑,有必要那么认真吗你?”维洛回头,朝卡莉佳做了个鬼脸,“克洛丝有多厉害我比你更清楚啊!”
“维洛!看路!”
“知道啦!”被克洛丝厉声呵斥,少女不耐烦地皱起眉头,又对着她抱怨了好几句。
皱着眉头注视僵卧在床上的奶奶,奥米达快要哭出来了:“奶奶,起来吧,我们一起走!”
“不……不了,我老了,也差不多到头了。你们走吧!”老人颤巍巍地举起手,朝两人挥一挥,“不用管我!”
突然,又一次比方才更强烈的震动咆哮着从地底钻出,将床头柜上盛满汤药的红花金边瓷碗摇落地面。只听“啪”的一声,药汤洒遍床边,也让吵闹的双方短暂地安静下来。奥米达双手撑在床边,哭得泣不成声,眼泪混杂鼻涕在鼻尖汇聚,滴落在发黄而褶皱的床单与奶奶布满皱纹又干瘦的手上。
“奶奶,我们一齐走吧。我还想孝敬你多几年啊!”绝望让她浑身失去了力气,她竟忽然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满地碎瓷片上。锐利的碎瓷片穿透粗布裙子,在她的膝盖上划开几道口子。在一旁的姐姐被妹妹的动作吓得浑身一颤,赶紧将她拉起来,并扫去遍地的碎瓷片与药汤。“从小到大我就你和姐姐两个亲人,怎么舍得丢下你啊!”
艰难地将头向左转,老人用泪光闪烁且已经覆盖有一层白翳的眼,望着哭成泪人的孙女,“乖孙女啊,你们还年轻,往后还有更多的事情需要你们去做。我一把年纪,还要花钱治病,已经对这个家做不了什么了。”
“不是的不是的!你还可以……”正当奥米达想尽一切办法改变奶奶的打算时,门口又响起了敲门声,不过比往常的更急促,也更响亮,还伴随几声呼叫。
“奥米达!奥米达你们在吗?收拾好行李了没有?”
“我去开门!”见少女已经无法站起来,姐姐赶紧跑出去开了门。被柔和的夕阳照亮的街道化作一片黄色的光面,映衬出站在门外那人魁梧的身影。
“啊,是狄奎尔大叔!”
“你们收拾好东西没有?骑士团的车队已经到了!我们赶快走吧!”
“不……还不行。”这个二十二岁的姑娘两眼通红,双脸憋得仿佛化了浓妆。她望着传出奥米达哭声的里屋,擦去眼角滑落的泪水,“我奶奶……她……她不肯走!”
方才一听这话,狄奎尔也被惊吓到了。不过他迅速恢复清醒,让她带进里屋。
“老人家,火山快要喷发了,赶紧走吧。我来背你吧?”狄奎尔放下背包蹲在床边,睁大布满血丝的如同怪物的右眼,渐渐泛起的目光却非常温柔,低沉的嗓音也变得绵柔许多。
老人看见邻居到来,反而紧咬牙关:“狄奎尔,带着她俩走吧!不用管我的!走吧!走!”
看着老人坚定而略带悲伤的眼神,大叔感到心里一阵纠结与难受。他想起了平日里老人赠送的礼物,或是自家阳台收获的几个水果,或是回老家带来的特产,还有遇到困难时的相互帮扶。前几年狄奎尔的孩子患上了严重的疾病,附近的黄绿医生与低级的医院对这种罕见的病症束手无策,在走投无路之际,是眼前这位无法动弹的老人将自己的养老金贡献出来,将他的孩子送去了市中心。虽然最后仍旧回天乏术,两家人的感情却更加亲密。由于是相对于其他邻居来说大门靠得最近的两家,他们诠释了“远亲不如近邻”的真谛,时间一晃就是三十多年。面对这位比三姑六婆更亲近的老人,他实在无法将她抛弃在即将到来的灾难中,更何况身旁的俩姐妹投来了殷切的目光。
正当大叔绞尽脑汁,期望能编出一些可以打动老人的理由时,门口再次响起了敲门声。这声音不像急切于寻找左邻右舍一起逃难的疾速响声,反而显得不急不慢,礼貌得有些诡异。
“我去开门。”察觉到一丝不对劲,狄奎尔拦住了正要开门的姐姐,并让她们回到里屋,随后小心翼翼地打开一条门缝。门缝外,透进一束夕阳的金光,还有一双充满饥渴与邪恶的眼神。
门外的人见残旧的门被打开了一条缝隙,毫不犹豫地突然使劲向前踹了一脚。狄奎尔被门板磕到眉角,捂着痛处后退了几步,让两个拿着尖刀、贼眉鼠眼的家伙闯了进来。这些家伙好逸恶劳,平时并没有太多积蓄,只能在街上小偷小摸,靠着不义之财勉强度日。如今人们陆续撤离到陌生的城市去,两个走投无路的盗贼只能够带上他们的“终极武器”,被迫到毫无防备的人家里觅食。
“出什么事了?”身后的里屋传来奥米达焦急的嗓音与脚步声。
“听我说!将房门锁上,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出来!”大叔揉揉发疼的眉角,右眼狠狠盯着凶神恶煞的入侵者。“有贼进来了。”
只听一声尖叫,里屋立马传来疾速的跑步声与粗暴的关门声。
‘千万……千万不要出来,无论听到什么!’听见了锁门声,大叔正悬挂起来的心暂时放下了,他得以将注意力放在两个该死的家伙身上。狄奎尔是一个建筑工人,与两人对抗,力量完全不是问题。然而在奸诈的强盗面前,他不仅要有力量,还需要智取。
几乎没有任何对峙,两个盗贼紧握刀具径直冲了上来。狄奎尔招架不住,慌乱间条件反射般地将两手向前伸,虽然成功地将两个家伙的刀拨开,但也被刀刃划伤了手臂。瞧见取得了开门红,一脸奸笑的两人撸起袖子:“先生,我们有两个人,你他妈的不要自不量力了!”
往四周扫视两圈,狄奎尔缓缓退向墙角。那里靠着一根黑色的铁棍子,上面还有些间隔分布的锈迹,或许是她们平日里用来晒衣服的。两个瘦高的男人自然也发现了他后退的目的,慌忙拿着刀就冲向前。却只见大叔迅速向后转身,右手捞起铁棍,转身就往那家伙头上挥去。铁棍有两米长,比拇指略粗,从空中落下时呼呼生风。看见如此魁梧的男人得到了称手的武器,向前冲的家伙立马停下脚步,却让铁棍从他的耳边砍下,击中突起的锁骨,将他疼得立马丢弃了右手的尖刀,捂着肩膀颤抖起来。另一个同伙仍然不甘心,企图从身后偷袭狄奎尔。当他趁着同伙吸引了大叔的注意力而绕过桌子时,早被狄奎尔察觉到意图。
“那里面是你的家人吧?我劝你立刻乖乖站好,要不然……”这人咧开缺失了一颗门牙的嘴,犹如饿狼般猛地扑向他,从后背将大叔压倒在地,并让他松开手中的铁棍。这人左手紧箍他的脖子,右手攥着匕首就要往狄奎尔的腰部扎下去,左手臂却忽然传来钻心的疼痛,让他浑身卸去力气,边大喊大叫边扔掉了匕首。大叔一翻身,将那人压在身下,然后扶着旁边的桌子站了起来。他望着那人捂着左手臂,血从指间渗出来,然后擦去自己指尖的血液。
“没错,那里面是我的家人!”狄奎尔用袖子擦去额头上的汗水,双拳握得如同钢铁铸成。“吓死我了,幸好我还留了指甲。”他拾起铁棒,朝那人的大腿狠狠挥下去。“道德败坏的东西!让你们进来偷!让你们进来偷!”
被砸中肩膀的盗贼仍不死心,见狄奎尔正拿自己的同伴出气,他立马拾起尖刀,朝狄奎尔冲了过去。来不及躲避的狄奎尔被他一脚踹得向后趔趄,后脑勺狠狠磕在墙上,露出了自己的脖子。同时,盗贼右手反握尖刀,直往大叔的脖颈捅去。要是这一刀猛扎下去,锋利的刀刃可以在他的脖子上划开一道贯穿咽喉的口子,从下巴到锁骨尽数剖开。万幸的是,狄奎尔强忍轻微脑震荡带来的晕厥,抬起右脚踹中他的腹部,将他踹飞到几步之后,让盗贼的身体砸在他的同伙身上。被丢在同伙身上的铁棍硌在两人中间,让他俩体会了一把腰椎被一棍子打中的滋味。
喘着粗气并擦去额头的汗水,狄奎尔盯着在地上痛苦地蠕动的两人:“还敢来吗?赶紧给我滚!”
“是!是!大哥手下留情!”两个家伙立刻忍着剧痛趴在地上,爬出了门口。“不要打了!我们走……走……”
将进酒兰舟病危是哪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