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

“草木本无心，戏子本无情。”莽莽雪原上，只留为数不多的脚印，还有我和她二人。她为什么会这么讨厌我的职业呢？别着急，请听我娓娓道来。
“哎，别介，甭提你那伤心的往事。活还没学好，先会发牢骚了。”那个坐在八仙椅上的男人就是我师傅。你问我是干什么的？自然是唱戏的。什么戏？国粹――京剧。
是这样的，我的亲生父母的经济条件也不允许养育“我”这样一个儿子。不过他们是善良的，他们求我师傅能多照顾我，师傅也这样答应了。因为我和他都姓梅，“梅花”的梅。中国有句老话：“五百年前是一家。”所以师傅确实对我像他的亲儿子一样慈爱，也一样严格。
师傅和我都是土生土长的北京人。但是令人差异的是，师傅的“禅房”却偏偏在祖国最北的地区――东北这一带。师傅不忙着演出的时候，常常是一个人到禅房里呆上好几个月……这些也都是道听途说，因为我自己还未曾经历过一次师傅去禅房呢。不过，先进禅房的可不是他，是我。
“徒儿啊，你能力已经很不错了，但是个人的意境还需要很大的锻炼。这样，我的‘那间房子’，你先一个人住着，戏班里的事儿，你就不用多管了。”作为徒弟，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犹如渴望溺爱的一个刚入了行的孩子似的围在师傅旁边转罢了。“我不是赶你走！我是希望你能好好锻炼锻炼，开心点儿，师傅挺喜欢你这小机灵鬼儿的！”师傅摸了摸我的头，就好像我刚入行那样，但是其实……我已经是朝气蓬勃的青年了……
到了那个地方，我才知道这里有多么美好：由于是10月4日，东北地区已经开始发冷了，但这并不影响这里的美丽。松柏傲然地屹立在东方，无论狂风怎样地摧残也岿然不动；桦树光秃秃的树皮虽然让人难以接受，但细致的文理，不也是一种美感吗？机灵的松鼠，已经早早地躲在松树下准备过冬了，雪兔与麋鹿在雪地上奔跑……至于粗暴的熊，狡猾的狼，早就不知道在哪里躲起来睡大觉了。我是喜欢每天出外望一下天气的人，所以我每天都会出门逛一逛。然而让人觉得温馨的是，每当过了一天，窗下那片雪地就会插一枝梅花；待我把它拿走，在旁边的矮木桩自作多情地画了一枝梅花后，第二天便又插上了一支新的梅花。有意思！我像孩子似的，在那木桩上每天一点一滴地留下痕迹，不就之后，那些梅花就够我用来装饰客厅了。
后来我住下许久，发现这样美丽的景色并不是常常有的。在野外长时间行走，狂风暴雪就会把你撕成碎片。终日终夜的大雪会让你失去希望；温暖的朝阳出现了，也照样毕露锋芒――把光折射，丝丝刺痛你的眼睛。就是在一个大雪连绵的天气下，我却想到了自己一直忽略的事：自己并不是永远住在这里的。我立马打开了门，强烈的风雪不能阻挡我。我冲向了松树下，希望能分得一丝温暖，却看见一个不明物体从对面的山坡上冲下来，直奔我这棵大树而来。“啪”的一声，我眼前一片漆黑……
“啊，好痛……真倒霉。”一个年轻女生的声音传到了我脑海里，随着一阵毛茸茸的触感，我马上睁开眼站了起来。
“这荒郊野岭的，还有人吗！”她激动地拍拍我的肩膀。
“嗯……你是……”我揉揉早已被风雪交加影响的迷离的眼，打量着面前这个少女。她一身动物毛皮的着装，照理说显得野蛮又虎虎有生机；但是从她的脸庞上，我却看到了一丝傲然，犹如两边垂着白色围巾的青松。
不知怎么，我就已经被她带进小屋了。“呐，你是那个每次都画一枝梅花的人吗？”她微笑着问向我。“啊，难不成你是？！……一直在我房后插梅花的人？”我激动地看着她，仿佛在大山深处挖到人参一般兴奋。“就是我呀！……”我才知道，原来这一直都是一个美丽的误会――从她一次落下梅花的巧合，到我们现在在欢呼雀跃地交谈，真是让人不可思议！也让我觉得：原来这个地方，我们并不孤独。
我们一起尝试了很多：在已经光滑如镜的湖面上滑冰，我的身体由不协调变得来去自如；一起坐着雪橇在森林里滑行，不料迷失方向，寻了一天一夜才回到木屋；一起打雪仗玩乐，我们都笑得像个孩子……她其实也和我一样，是个“孤儿”。徜徉在这无忧无虑的森林里，但寒季的时候她又怎么能一个人就轻松度过？所以总是有着唱戏一般的表演天赋，我把它们深深地刻在脑海中……
她的出现就像阳光，融化了皑皑白雪。银装素裹的地面也变得泥泞，春天来了。可我要走了。
“什么，你要走了？你可不能走。你看，你看……”她就像个幼稚的孩子在那里边说边转圈，“春天是多么美……美好啊。那些小动物也从冬眠而苏醒了……”她渐渐缩小了声音，我也在踌躇不决着。生活在这样一个四季分明、如诗如画的地方固然好，可是戏班……“如果想去的话，就去吧。”她看我表情从轻松渐渐变得失落，边这样对我说。“冬天虽然美，可是冬天也太冷了――我其实是不会杀小动物的，可是……它们不把皮毛给我，我就得死啊……”她话锋一转，一个人崩溃着。“所以希望你，能够在下一个冬天挽救这些动物。陪陪我吧……有你在真的很温暖。”交流回归正题，这样淡然地对我说。我也终于从“踌躇不决”变为了“踌躇满志”。她也笑了，笑得那么淡雅、文静，内心仿佛也随白雪一起融化一样。“有你在真的很温暖。”一直萦绕在心中挥散不去。直到我回到了北京。
第二年冬天，因为事务繁忙，我也没再去。久而久之，“去”，变得如此艰难。师傅成为了军阀们抉择的棋子，带着自己的一身能耐入了土。他没带走的，是人们对“天下为公”的渴望。大大小小的地方，也没人再看戏，也没人再演戏，除了我。我已经从北京转战南方，这里的冬天虽然没北风大，但是出乎意料的刺骨、阴森。我已经忙得不可开交，成了知名的戏曲演员。到闲的时候了，观众们在台下的表现我也会一一记录，其中有一句似曾相识：“冬天是雪景很美丽吧，可惜它把希望封存在地表下了。”我便冲上去说：“春天固然好啊，可是冰雪融化的同时，豺狼也就出来了。”当这位观众发现我就是那名“男扮女装”的知名伶人的时候，他要求我唱几个经典唱腔的时候，我却哽住了。我不是不会唱了，而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推辞了要求，便回了后台。
“我啊，最近情况紧张，我想休息休息。”我很任性地向戏班里的老伙计打了招呼，一路向北。遇到敌军时，他们非得要我唱戏，迫不得已，唱吧。他们都嘲笑我的滑稽古怪――为什么长着胡子唱女声？因为这艺术就不能这样欣赏！一路向北，来到了森林，又是寒风凛冽，又是大雪飘摇，面前的又是那个她。“‘草木本无心，戏子本无情。’”这便是一开始我描述的那个场景了。她拿着两把长刀，在大雪天显得格外冰冷。
“我等了你十年了，从我年方二八等到你快而立之年了。为什么不回来一次？”她把长刀指向我，质问着我。我这里可以很明显的看到她的衣物上有血迹，而虽然她的脸微微红润，但细看全是食指宽的伤痕。
“当了名人也许会忙一些吧，我看你也没闲着嘛。”我用打趣的方式问她，并且死死地盯着那片血迹。
“你想说什么呢？我说过，我希望你能放过这些生灵，别让它们的血染在我的衣服上。”她冷傲地笑着。
“那你杀的是什么呢？”
“豺狼。”她笑着，坚定不移地看着我，四目相对，我也知道了她是什么意思。我看见了莽莽的雪原上，一个人形趴在雪地上，衣着正是敌军的模样。恍惚间，他已经站起来了……正在她的背后。
“砰！”一声枪响。
我紧张地不由得一闭眼，醒来却发现她没事。再看地面，一篇鲜红沁到白雪里。
“谢谢了，兄弟！”我挥手致意潜藏在暗处的，那位我在台下遇到的“观众”。她一脸惊讶地望着我，看起来很不解。那“观众”开口道：“谢谢你，同志。给我们找了这样一个根据地，泱泱中华有了希望了啊！”
“我不喜欢冬天的冷，但我喜欢冬天的美。雪的洁白无瑕，动物的一片温馨，她的傲然铁骨。。，交织在一起的美丽，是那些不经历磨难的民族从未看到过的！”我记得那是我说过的最戏剧化的一句话，它不是任何一句戏词，但它是我本人扎扎实实扎在心中想说的话。我说的时候同时望望她，她的脸更红了，像是春天的红花一样。
八年后，当这场雄伟磅礴的战争胜利之后，我才了解，那位“观众”的能力和地位是有多么高……但是我依旧更了解的是，我和她彼此的爱慕。我的艺名叫“一枝梅”，她的艺名就罢作“一剪梅”。我们住在北京，但是也时时会想到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那片地区，那是我们不可玷污的的雪乡！空闲的时候，我们第一次，在那里度过了一个春天。“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
这样的故事是不是很唯美呢？但是也别忘记那些付出过努力、牺牲的人。例如，我的师傅。这次胜利是我们共同赢来的，正如篇题一样，所谓：
“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