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没有选择
“真高兴你还能回来。”苏太太兴奋地将女儿拥入怀中。
“这算是在数落我吗？”
“怎么可能，妈妈刚才想明白了，可能以前是我不理解你……”苏太太在苏子凉离开的一个钟头内想了许多，心里憋了很多话想要对苏子凉说。
“其实我想说，如果还有下次，我希望你打断我的腿。”苏子凉其实认为最不应该的是自己，她头一次感觉自己是那么幼稚，任性，“对不起，妈妈。”
“来沙发上坐会吧，今天晚上大过年的，谈这些不合适，而且妈妈还有一件你的人生大事要找你商量……”
“我的人生大事？”这句有歧义的话让苏子凉有些紧张。
“哈哈，别想歪……”
接着除夕夜在一阵寂静的中国红中拉开了序幕，烟火在全国范围内被禁这使得2030年的春节格外的安静，安静到你在家里陪着家人看春晚，外面汽车驶过的声音都能压过你家电视的音量。
街上挂几个灯笼，邻家贴几个窗花，仿佛只是为了让你不忘这是在过节，以前夜空中绚烂胜过璀璨繁星的烟火是看不到了，但这依然改变不了中国人对逢年过节时的喜庆，这正如托尔斯泰小说《复活》里的开场白一样“春天毕竟还是春天”
一顿年夜饭端上了茶几，苏太太与女儿端坐在一起，看着2030年的春晚“唉，傻姑娘，你看你包这饺子，一点进步也没有，包了这好几年还是跟个伤兵一样。”
“至少还能吃吧……”苏子凉尴尬地笑道。
为了打发时间，从八点成功挨到辞旧迎新的重要时刻，母女俩玩起了时兴游戏——真心话大冒险，苏子凉成功拿下首胜。
“好吧，你是选择真心话还是大冒险。”苏太太认赌服输的笑道。
“真心话吧，你跟老爸第一次邂逅是在什么时候。”
“这……”苏太太想不明白她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平时她也不看言情小说的。
“嘿嘿，老妈不可以耍赖哦……”
“行吧。”苏太太爽朗的说“其实也不是什么说不出口的事情，你知道奥林匹克公园的鸟巢是拿来做什么的吧？”
“知道啊，老师跟我们讲过，以前拿来开奥运会用的，放学我去里面看过，那里面真成‘鸟巢’了，观众的凳子上全都是鸟粪……”
“你就光知道它是拿来开奥运会的啊？你不知道为这个奥运会，高兴疯了多少中国人，也罢，毕竟那个时代离你们这一代太遥远了……”
苏太太之所以要提起那个奥运会，是因为她对中华民族这个举世盛会记忆最为深刻，2008的时候，她和苏子凉同样的年纪，她对学习以外的事情都非常来劲，当时Beijing举办奥运会的时候她特想跑首都来一睹祖国的举世繁华，她想要报名做名光荣的志愿者，但是因为年龄的问题，没有入选，但是她不甘心，偷了苏子凉外婆的年轻时候的身份证，这才勉强混到了去北京的资格。
她便从老家四川驱车万里前往举世欢腾的首都，她爸也就是苏子凉的姥爷在短信里发了不下五十条“等你回来，就打死你个哈婆娘（四川话：死妮子）”之类的话，但对老爸的恐惧依然改变不了她去往首都见证奥运的兴奋，也就是这样，她有了和苏先生相会的机会。
由于苏太太英文水平还不错，而且长相比较可人，过往的外国人都比较乐于接受她的服务，或者排队请他帮忙，她很快便成了志愿者队伍里最引人注目的焦点，因此她也拿到很多运动员的亲笔签名和合影，当然她基本都不认识这些运动员，她可不知道这其中好多都是体育界的金牌泰斗，好多运动男儿心中为止奋斗的目标，这拿回来当纪念品卖了都能吃上一年的放心猪肉。
这几天虽然每天都过得相当充实或者直白的说就是劳碌，但是苏太太却感觉自己被泡在蜜罐中，能得到这些外国人的瞩目，就好像自己化身奥运健儿在为祖国添金添银一样，很快这个受欢迎的小姑娘就被调到了奥运村里面工作，她感觉给这些运动员端茶倒水的就像在给他们颁奖一样，一位祖国的运动员姐姐很满意她的工作于是向她保证奥运会那天会让她坐在贵宾席上让她为自己和赛场上的健儿们加油打气，这使得她更加期待这场人类盛典马上到来。
终于，Beijing期盼了八年的历史性的一天到来了，这天鸟巢外人声鼎沸，各种肤色，各种语言，各种灵魂的人都跑来这里替自己国家赛场上的俊男靓女加油，都想亲眼见证自己国家的兄弟姐妹多拿奖牌的那一瞬间。
当然这些人的欢欣鼓舞加在一块也比不上这个女孩心里的喜悦，这是她这一生中和结婚一样幸福的时刻，不论是对自己还是对祖国都是一个幸福见证，她能在离自己国家最近的地方为他们加油，就是为了这个殊荣再辛苦一年她觉得也值得。
然而就在这天下午，一位举重运动员的队服忘在奥运村了，本来他是想要亲自回去拿的，但是苏太太害怕耽误他宝贵的训练时间，于是自告奋勇地提议自己为他跑一趟，可能这下马拉松的运动员看了都想给这个女孩参赛资格，她不喘一口气地在炎炎夏日里从鸟巢到奥运村跑了一个来回，给自己国家的健儿送去了队服。
“没想到姑娘能跑这么快，干脆今年你代替刘翔大哥参赛算了，反正这几天他状态不是很好，可能今年我们的田径项目很难添金了，要是你来说不定还能跑过几个黑人呢。”那位运动员夸奖道（刘翔：夸人不是这么夸的啊。）
“不敢当……不敢当……”苏太太本来想祝福他两句，但是这气喘得话说不利索。
“你赶紧去歇着吧，一会做第一排好好休息一下，这些天真的辛苦你了，小姑娘。”那位体操大姐姐笑道。
“嗯，好的，一言为定……”她当然相信自己国家的健儿会对自己言而有信，于是便放心离去了，本来她想要去最近的冷饮买杯西瓜汁犒赏一下自己这几天对奥运事业的无偿贡献，结果往冷饮店没走上几步路就有气无力地栽倒在路边……
眼前的世界一片昏暗，隐约间，苏太太听到了一个甜美的女童在五星红旗下高歌《歌唱祖国》，这清澈无邪的天籁让她舒舒服服地挣开了眼睛，一个身穿军装的高大而稚嫩的身影出现在了她眼前。
“感觉好点了吗？”
“这是哪里？”苏太太问道。
“医院啊，医生说你身体有点脱水了，加上这几天比较累……”这解放军小战士看起来还有点小小的羞涩。
“呃，好吧……同志是你刚刚把我送医院来的吧？真是谢谢你了。”
“别谢我，是那些运动员帮你垫的医药费，我只是个负责跑腿的路人而已。”
苏太太缓缓地坐了起来，摸了摸自己的头，好让自己缓过劲来，耳边的“五星红旗迎风飘扬”还在继续，“这是谁在唱歌啊？真好听。”
“你是说……那台上穿红衣服的女孩吗？嗯唱的是不错，赶得上我们部队里军乐团的主唱了……”小战士笑道。
苏太太看了看电视机，上面清楚地显示出“央视直播”的字样，她起初还以为是什么综艺节目看了周围的场景以后她呆住了“同志啊，现在的时间是多少啊？”
“八点半……”
“妈呀！”她急的一脚踹了被子，一只手忙着去扯手腕上的吊针。
“喂，大夫让我叮嘱你打完两瓶葡萄糖的。”小战士想要阻止她琢磨不投的极端行为。
“不行啊，我必须要去开幕式啊，没多久运动员就要进场了啊。”
“你还没跟我说你要去做什么呢！不对，就是今天你再有要事在身也不能走……”
“今天要是耗在医院里，我这几天的辛苦可就白费了，算我求你了行吗？”
“呃……”虽然不知道她有什么目的，但这么坚决的态度还是让小战士动摇了。
“我必须要马上赶去鸟巢，刻不容缓。”
“唉，犟不过你……我送你过去吧……”
“嘁，我还以为有多浪漫呢！”苏子凉有些后悔听这个故事了，“让我猜猜，然后老爸带你去看了奥运会开幕式你们就认识了？”
“还没讲完呢，你这孩子。”苏太太有些生气“你不喜欢听那我不说了。”
“哎，哎，继续，继续。”
“你当奥运会门票是电影票随时可以补啊？”
两人拼了老命挤地铁来到了奥林匹克广场，鸟巢和水立方外面满是前来等待奥运圣火熊熊燃烧的历史时刻的男女老少。
“同志，同志，你就放这个姑娘进去吧，她只是个志愿者，进去打打杂什么的，你们可能还用得上。”小战士请求道。
“这里可是鸟巢，国家掏了好多国库修的体育场馆，你把它当你家了啊？”场馆安保人员口气不容商量，“别说志愿者，今天就是来了国家领导人，也得要门票才进得去。”
“但她可是志愿者，是帮国家干实事的人啊。”
“志愿者多了去了，你们是志愿者就有权利进去了，搞不懂你们，你们来这里不就是无偿提供服务的吗？你们无偿奉献那好听点叫志愿者，你们还有这种要求，那不是连临时工都不如吗？”
就在此时，场馆内响起了“欢迎运动员进场”的广播声，这下她更急了，上去直接像疯狗一样跳上去撕咬保安，“让我进去！”
最终她还是没能进去，看着这辛苦劳累来之不易的奖赏成为泡影，苏太太当即坐在街边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如果保安哥报警，说不定你已经在局子里哭去了），本来这小战士觉得忙帮到这里自己也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但是看到这个志愿者妹子伤心成这样心里也觉得过意不去，毕竟自己和她都是为祖国做无偿贡献的人，国家需要他们的时候某些人把他们当宝贝捧在手上，国家不需要他们的时候某些人又把他们当垃圾摔在地上。
于是他上去给妹子递上了纸巾，“不就是没看成奥运吗？跟我来，我带你看去。”这要是换个路人肯定会说她不知好歹，那么多志愿者提供给别人无偿服务难道都是为了看场开幕式的吗？
他带着妹子来到了王府井附近一家脏兮兮的烧烤摊子，看到这个傻乎乎的小战士带自己来这种地方，她反而觉得不伤心了，大概是因为自己家乡有许许多多这样的小摊子吧，在这里坐会倒还觉得有种宾至如归的感觉。
“刚入伍的那会，宋祖英要来咱们部队里唱歌，把我乐疯了，可天晚上正好轮着我放哨，咋办呢，我找了我的首长，他让我帮他干了一周的粗活，又是上到他端洗脚水，下到给他一家老小洗衣服，结果到后来，他却忘了我们的约定……”
“然后呢？你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小战士恨恨地怼了一口啤酒“和你一样，哭呗，部队里我当着人不好意思哭，我就躲被窝里委屈，当时呢，就被一个战友看到了，我想我这下肯定得在整个Beijing军区颜面扫地了，结果他就带我来到了我们坐的这个位置，吃吃喝喝什么感觉都没有了……打这以后呢，凡是跟我最要好的人我就会带他来这里吃顿烧烤。”
“那我跟你又非亲非故的……”她谈起这些伤感的话题又想流泪了。
“我不是因为这个才请你到这里来，而是因为你让我想起了一件事。”提及这事他又很不舒服地猛干了一瓶啤酒，“你知道的，前些日子汶川地震……”
“我家乡的地震我怎么可能会不知道……”
“那就对，前些日子，我出去给部队的弟兄们买吃的，来不及换军装，结果商店里一小屁孩指着我问他妈，这个解放军叔叔怎么没有去电视里救灾啊？结果你猜他妈是怎么跟他说的‘这个解放军肯定新入伍的，太嫩，不想电视里的那些汉子搬得起钢筋水泥板，娃娃啊，这真的是一代不如一代了，你以后可得加强运动了。’我嫩NMB！”他最终还是忍不住骂了人，“老子参的是二炮兵又不是陆军，怎么往灾区跑？”
“是啊，这也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苏太太也渐渐开始同情起他来。
“所以啊，今天这保安这样说你的时候，我真的差点就跟那孙子动起手来，我最看不起那些拿着道德大棒四处整事的人了，还TM临时工，他也不拿镜子对比一下就他那臭脸这辈子都是干临时工的命！”
“好了，好了，今天不开心的事情就让他过去吧，明天我就得赶火车回家了，可能我爸已经在家拿着一顿香喷喷的竹笋炒肉招待了我了。”苏太太苦笑着向这个20岁出头愣头愣脑的战士介绍了这几天自己的奇遇。
“竹笋炒肉就竹笋炒肉呗，反正你走的这一趟北京见了这么多世面也值了这一顿打了。”小战士哈哈大笑。
“你就不会安慰我两句吗？”苏太太也跟着笑了，“我就怎么认识了你这么个傻子啊？”
“哼，也比你这个为了看奥运离家出走的疯子强，诶诶，那啥，你看电视上那个刘什么的胖子出来了……”
“那是刘欢……唉，我小时候想要他的签名想得快发疯了的。”
“现在你不已经疯了吗？”
一首深情的《我和你》唱给了全世界的两百个国家，也唱给了这对坐在烧烤摊前互相取笑，互相勉励的年轻男女，一场看似和他们关系不大的奥运会连接了他们彼此的命运，使两个隔着巫峡楚水，秦岭太行，黄河燕山的男女青年在这里摩擦出了火花。
最终苏太太还是忍不出有些羞涩的问道“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他沉默了一阵子，然后爽朗地笑道“那要看你以后能不能风风光光的来北京了，姑娘。”
“于是……”
“嗯，于是你妈我，回去以后，把这几天欠下的打都还清以后，就一心扒书本上，把所有的志愿都填到Beijing的大学，虽然和你爸没联系，但我知道我去北京能嫁个懂我的男人，能和他生个脾气不怎么好，除了任性以外满身都是优点的女儿。”苏太太谈起这甜蜜的奥运会笑得跟个孩子一样，甚至苏先生带她看奥运圣火上流光溢彩，绚烂缤纷的烟火还是昨天发生的事情一般惊喜连连。
“我是你，嫁了这种男人肠子都要悔青。”苏子凉还是有些生她爹的气，“当时你不过就在奥运会遇到一个把你送医院请你吃烧烤的恩人而已，说是什么恩重如山也不存在，你连他人怎么样都不知道，你怎么就看上他了呢？”
“因为他和我一样都是乐于奉献而又有自己想法的人啊，而且我也知道我们的宝贝也会这样的一个人，对吧？”苏太太的这个理由虽然蹩脚，但是苏子凉却没什么反驳的余地。
“谁……谁要和你们一样啊，真是逊毙了。”
“你老爸上次回来我跟他也谈论过这个问题，要不要以后把你带部队里去生活，你爸是竭力反对的。”
“这是嫌弃我吃不了苦是吗？”苏子凉一脸厌烦的问道。
“当然不是了，你看你这孩子，凡事总爱不好的地方想，怎么说呢，我们现在社会都会把军人当成最崇高的职业，但是你爸跟我说，你完全能胜任比军人更加崇高的岗位，而且他也不觉军人有多崇高，不管你军衔怎样，你始终都是国家的听话机器，对国家的贡献始终都是有限的，但真正对国家有重大贡献的，始终都是那些叛逆而又心存高远的人，而你恰好又是那种人，是吗？”
“虽然这句话国家可能会不爱听，但也确实是事实……”苏子凉点点头承认到“呵呵，平生第一次觉得老爸这么有智慧啊。”
“傻姑娘，你的人生启迪普遍都是你老爸给你的吧，另外呢，他这样考虑也有一个比较自私的理由——如果你真去了部队，肯定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能跟我们见面，他希望你长大了能常回家看看。”
这也应该是全天下爸妈普遍拥有的一颗私心吧，普天下的父母在孩子降生的那一刻起，就觉得自己是为人类带来了一个天之骄子，即使自己的人生再怎么灿烂也希望自己的孩子不要像自己那样活得那么平庸，但当自己的孩子真正不平凡的时候，又希望自己的孩子能普通一点……然而苏子凉却是那个注定会不平凡的孩子，不仅他的父母这样认为，和她有过一点交集的人也会这么想。
虽然她本人的想法很大众——混个不好不差的文凭，找个不好不差的工作，交一堆不好不差的朋友，嫁个不好不差的男人，平静而又幸福地过完属于一个中国人柴米油盐的一生，她不知道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可能会让她的这个看似可实现的人生规划乱七八糟。
她的文凭会稀奇古怪，她的工作会乱七八糟，她的朋友会蠢到让她颠覆自己的三观，她的男人会坏到让她怀疑自己的理想……这些都发生在她身上以后她才会明白，她老妈能嫁这么一个男人会有多么幸福，但转念一想，“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所需要付出的那些微不足道的代价吧？
“好吧，好吧……那你要跟我谈的人生大事就是这些吗？”
“喏，这就是我要跟你谈的人生大事，这能让你成为另一种人。”苏太太将一个布满尘埃的铁方盒。
“我能成为什么人？奥特曼？”苏子凉感觉这盒子有些有趣，想要打开它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玩意居然能成为自己的人生大事。
“打开它以后，你能走你父亲给你安排好的人生路线，你能为国家做的贡献将会我和你爸加起来的百倍有余，但不理解你的人也会随着增多，你之后的日子可能会在一阵骂声中度过，当然了你也可以不打开它，自己走自己的路，你是什么选择，我想他会尊重你的，但请你要慎重考虑自己的人生。”
苏子凉一听这话，想也不想地就把盒子还给了老妈“什么也别说，我绝对选择后者。”
“好吧，但愿我女儿的选择是明智的……呃啊……”苏太太发出了一声低沉的惨叫。
苏子凉没把母亲刚刚经历的剧痛放在心上“要是我选择打开它，你说我以后会不会嫁不出去啊？妈……妈？！”
昏暗中，苏子凉上去摸了摸母亲的殷红的肚子，触摸到了一股热乎乎的不详的液体……
“这算是在数落我吗？”
“怎么可能，妈妈刚才想明白了，可能以前是我不理解你……”苏太太在苏子凉离开的一个钟头内想了许多，心里憋了很多话想要对苏子凉说。
“其实我想说，如果还有下次，我希望你打断我的腿。”苏子凉其实认为最不应该的是自己，她头一次感觉自己是那么幼稚，任性，“对不起，妈妈。”
“来沙发上坐会吧，今天晚上大过年的，谈这些不合适，而且妈妈还有一件你的人生大事要找你商量……”
“我的人生大事？”这句有歧义的话让苏子凉有些紧张。
“哈哈，别想歪……”
接着除夕夜在一阵寂静的中国红中拉开了序幕，烟火在全国范围内被禁这使得2030年的春节格外的安静，安静到你在家里陪着家人看春晚，外面汽车驶过的声音都能压过你家电视的音量。
街上挂几个灯笼，邻家贴几个窗花，仿佛只是为了让你不忘这是在过节，以前夜空中绚烂胜过璀璨繁星的烟火是看不到了，但这依然改变不了中国人对逢年过节时的喜庆，这正如托尔斯泰小说《复活》里的开场白一样“春天毕竟还是春天”
一顿年夜饭端上了茶几，苏太太与女儿端坐在一起，看着2030年的春晚“唉，傻姑娘，你看你包这饺子，一点进步也没有，包了这好几年还是跟个伤兵一样。”
“至少还能吃吧……”苏子凉尴尬地笑道。
为了打发时间，从八点成功挨到辞旧迎新的重要时刻，母女俩玩起了时兴游戏——真心话大冒险，苏子凉成功拿下首胜。
“好吧，你是选择真心话还是大冒险。”苏太太认赌服输的笑道。
“真心话吧，你跟老爸第一次邂逅是在什么时候。”
“这……”苏太太想不明白她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平时她也不看言情小说的。
“嘿嘿，老妈不可以耍赖哦……”
“行吧。”苏太太爽朗的说“其实也不是什么说不出口的事情，你知道奥林匹克公园的鸟巢是拿来做什么的吧？”
“知道啊，老师跟我们讲过，以前拿来开奥运会用的，放学我去里面看过，那里面真成‘鸟巢’了，观众的凳子上全都是鸟粪……”
“你就光知道它是拿来开奥运会的啊？你不知道为这个奥运会，高兴疯了多少中国人，也罢，毕竟那个时代离你们这一代太遥远了……”
苏太太之所以要提起那个奥运会，是因为她对中华民族这个举世盛会记忆最为深刻，2008的时候，她和苏子凉同样的年纪，她对学习以外的事情都非常来劲，当时Beijing举办奥运会的时候她特想跑首都来一睹祖国的举世繁华，她想要报名做名光荣的志愿者，但是因为年龄的问题，没有入选，但是她不甘心，偷了苏子凉外婆的年轻时候的身份证，这才勉强混到了去北京的资格。
她便从老家四川驱车万里前往举世欢腾的首都，她爸也就是苏子凉的姥爷在短信里发了不下五十条“等你回来，就打死你个哈婆娘（四川话：死妮子）”之类的话，但对老爸的恐惧依然改变不了她去往首都见证奥运的兴奋，也就是这样，她有了和苏先生相会的机会。
由于苏太太英文水平还不错，而且长相比较可人，过往的外国人都比较乐于接受她的服务，或者排队请他帮忙，她很快便成了志愿者队伍里最引人注目的焦点，因此她也拿到很多运动员的亲笔签名和合影，当然她基本都不认识这些运动员，她可不知道这其中好多都是体育界的金牌泰斗，好多运动男儿心中为止奋斗的目标，这拿回来当纪念品卖了都能吃上一年的放心猪肉。
这几天虽然每天都过得相当充实或者直白的说就是劳碌，但是苏太太却感觉自己被泡在蜜罐中，能得到这些外国人的瞩目，就好像自己化身奥运健儿在为祖国添金添银一样，很快这个受欢迎的小姑娘就被调到了奥运村里面工作，她感觉给这些运动员端茶倒水的就像在给他们颁奖一样，一位祖国的运动员姐姐很满意她的工作于是向她保证奥运会那天会让她坐在贵宾席上让她为自己和赛场上的健儿们加油打气，这使得她更加期待这场人类盛典马上到来。
终于，Beijing期盼了八年的历史性的一天到来了，这天鸟巢外人声鼎沸，各种肤色，各种语言，各种灵魂的人都跑来这里替自己国家赛场上的俊男靓女加油，都想亲眼见证自己国家的兄弟姐妹多拿奖牌的那一瞬间。
当然这些人的欢欣鼓舞加在一块也比不上这个女孩心里的喜悦，这是她这一生中和结婚一样幸福的时刻，不论是对自己还是对祖国都是一个幸福见证，她能在离自己国家最近的地方为他们加油，就是为了这个殊荣再辛苦一年她觉得也值得。
然而就在这天下午，一位举重运动员的队服忘在奥运村了，本来他是想要亲自回去拿的，但是苏太太害怕耽误他宝贵的训练时间，于是自告奋勇地提议自己为他跑一趟，可能这下马拉松的运动员看了都想给这个女孩参赛资格，她不喘一口气地在炎炎夏日里从鸟巢到奥运村跑了一个来回，给自己国家的健儿送去了队服。
“没想到姑娘能跑这么快，干脆今年你代替刘翔大哥参赛算了，反正这几天他状态不是很好，可能今年我们的田径项目很难添金了，要是你来说不定还能跑过几个黑人呢。”那位运动员夸奖道（刘翔：夸人不是这么夸的啊。）
“不敢当……不敢当……”苏太太本来想祝福他两句，但是这气喘得话说不利索。
“你赶紧去歇着吧，一会做第一排好好休息一下，这些天真的辛苦你了，小姑娘。”那位体操大姐姐笑道。
“嗯，好的，一言为定……”她当然相信自己国家的健儿会对自己言而有信，于是便放心离去了，本来她想要去最近的冷饮买杯西瓜汁犒赏一下自己这几天对奥运事业的无偿贡献，结果往冷饮店没走上几步路就有气无力地栽倒在路边……
眼前的世界一片昏暗，隐约间，苏太太听到了一个甜美的女童在五星红旗下高歌《歌唱祖国》，这清澈无邪的天籁让她舒舒服服地挣开了眼睛，一个身穿军装的高大而稚嫩的身影出现在了她眼前。
“感觉好点了吗？”
“这是哪里？”苏太太问道。
“医院啊，医生说你身体有点脱水了，加上这几天比较累……”这解放军小战士看起来还有点小小的羞涩。
“呃，好吧……同志是你刚刚把我送医院来的吧？真是谢谢你了。”
“别谢我，是那些运动员帮你垫的医药费，我只是个负责跑腿的路人而已。”
苏太太缓缓地坐了起来，摸了摸自己的头，好让自己缓过劲来，耳边的“五星红旗迎风飘扬”还在继续，“这是谁在唱歌啊？真好听。”
“你是说……那台上穿红衣服的女孩吗？嗯唱的是不错，赶得上我们部队里军乐团的主唱了……”小战士笑道。
苏太太看了看电视机，上面清楚地显示出“央视直播”的字样，她起初还以为是什么综艺节目看了周围的场景以后她呆住了“同志啊，现在的时间是多少啊？”
“八点半……”
“妈呀！”她急的一脚踹了被子，一只手忙着去扯手腕上的吊针。
“喂，大夫让我叮嘱你打完两瓶葡萄糖的。”小战士想要阻止她琢磨不投的极端行为。
“不行啊，我必须要去开幕式啊，没多久运动员就要进场了啊。”
“你还没跟我说你要去做什么呢！不对，就是今天你再有要事在身也不能走……”
“今天要是耗在医院里，我这几天的辛苦可就白费了，算我求你了行吗？”
“呃……”虽然不知道她有什么目的，但这么坚决的态度还是让小战士动摇了。
“我必须要马上赶去鸟巢，刻不容缓。”
“唉，犟不过你……我送你过去吧……”
“嘁，我还以为有多浪漫呢！”苏子凉有些后悔听这个故事了，“让我猜猜，然后老爸带你去看了奥运会开幕式你们就认识了？”
“还没讲完呢，你这孩子。”苏太太有些生气“你不喜欢听那我不说了。”
“哎，哎，继续，继续。”
“你当奥运会门票是电影票随时可以补啊？”
两人拼了老命挤地铁来到了奥林匹克广场，鸟巢和水立方外面满是前来等待奥运圣火熊熊燃烧的历史时刻的男女老少。
“同志，同志，你就放这个姑娘进去吧，她只是个志愿者，进去打打杂什么的，你们可能还用得上。”小战士请求道。
“这里可是鸟巢，国家掏了好多国库修的体育场馆，你把它当你家了啊？”场馆安保人员口气不容商量，“别说志愿者，今天就是来了国家领导人，也得要门票才进得去。”
“但她可是志愿者，是帮国家干实事的人啊。”
“志愿者多了去了，你们是志愿者就有权利进去了，搞不懂你们，你们来这里不就是无偿提供服务的吗？你们无偿奉献那好听点叫志愿者，你们还有这种要求，那不是连临时工都不如吗？”
就在此时，场馆内响起了“欢迎运动员进场”的广播声，这下她更急了，上去直接像疯狗一样跳上去撕咬保安，“让我进去！”
最终她还是没能进去，看着这辛苦劳累来之不易的奖赏成为泡影，苏太太当即坐在街边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如果保安哥报警，说不定你已经在局子里哭去了），本来这小战士觉得忙帮到这里自己也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但是看到这个志愿者妹子伤心成这样心里也觉得过意不去，毕竟自己和她都是为祖国做无偿贡献的人，国家需要他们的时候某些人把他们当宝贝捧在手上，国家不需要他们的时候某些人又把他们当垃圾摔在地上。
于是他上去给妹子递上了纸巾，“不就是没看成奥运吗？跟我来，我带你看去。”这要是换个路人肯定会说她不知好歹，那么多志愿者提供给别人无偿服务难道都是为了看场开幕式的吗？
他带着妹子来到了王府井附近一家脏兮兮的烧烤摊子，看到这个傻乎乎的小战士带自己来这种地方，她反而觉得不伤心了，大概是因为自己家乡有许许多多这样的小摊子吧，在这里坐会倒还觉得有种宾至如归的感觉。
“刚入伍的那会，宋祖英要来咱们部队里唱歌，把我乐疯了，可天晚上正好轮着我放哨，咋办呢，我找了我的首长，他让我帮他干了一周的粗活，又是上到他端洗脚水，下到给他一家老小洗衣服，结果到后来，他却忘了我们的约定……”
“然后呢？你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小战士恨恨地怼了一口啤酒“和你一样，哭呗，部队里我当着人不好意思哭，我就躲被窝里委屈，当时呢，就被一个战友看到了，我想我这下肯定得在整个Beijing军区颜面扫地了，结果他就带我来到了我们坐的这个位置，吃吃喝喝什么感觉都没有了……打这以后呢，凡是跟我最要好的人我就会带他来这里吃顿烧烤。”
“那我跟你又非亲非故的……”她谈起这些伤感的话题又想流泪了。
“我不是因为这个才请你到这里来，而是因为你让我想起了一件事。”提及这事他又很不舒服地猛干了一瓶啤酒，“你知道的，前些日子汶川地震……”
“我家乡的地震我怎么可能会不知道……”
“那就对，前些日子，我出去给部队的弟兄们买吃的，来不及换军装，结果商店里一小屁孩指着我问他妈，这个解放军叔叔怎么没有去电视里救灾啊？结果你猜他妈是怎么跟他说的‘这个解放军肯定新入伍的，太嫩，不想电视里的那些汉子搬得起钢筋水泥板，娃娃啊，这真的是一代不如一代了，你以后可得加强运动了。’我嫩NMB！”他最终还是忍不住骂了人，“老子参的是二炮兵又不是陆军，怎么往灾区跑？”
“是啊，这也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苏太太也渐渐开始同情起他来。
“所以啊，今天这保安这样说你的时候，我真的差点就跟那孙子动起手来，我最看不起那些拿着道德大棒四处整事的人了，还TM临时工，他也不拿镜子对比一下就他那臭脸这辈子都是干临时工的命！”
“好了，好了，今天不开心的事情就让他过去吧，明天我就得赶火车回家了，可能我爸已经在家拿着一顿香喷喷的竹笋炒肉招待了我了。”苏太太苦笑着向这个20岁出头愣头愣脑的战士介绍了这几天自己的奇遇。
“竹笋炒肉就竹笋炒肉呗，反正你走的这一趟北京见了这么多世面也值了这一顿打了。”小战士哈哈大笑。
“你就不会安慰我两句吗？”苏太太也跟着笑了，“我就怎么认识了你这么个傻子啊？”
“哼，也比你这个为了看奥运离家出走的疯子强，诶诶，那啥，你看电视上那个刘什么的胖子出来了……”
“那是刘欢……唉，我小时候想要他的签名想得快发疯了的。”
“现在你不已经疯了吗？”
一首深情的《我和你》唱给了全世界的两百个国家，也唱给了这对坐在烧烤摊前互相取笑，互相勉励的年轻男女，一场看似和他们关系不大的奥运会连接了他们彼此的命运，使两个隔着巫峡楚水，秦岭太行，黄河燕山的男女青年在这里摩擦出了火花。
最终苏太太还是忍不出有些羞涩的问道“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他沉默了一阵子，然后爽朗地笑道“那要看你以后能不能风风光光的来北京了，姑娘。”
“于是……”
“嗯，于是你妈我，回去以后，把这几天欠下的打都还清以后，就一心扒书本上，把所有的志愿都填到Beijing的大学，虽然和你爸没联系，但我知道我去北京能嫁个懂我的男人，能和他生个脾气不怎么好，除了任性以外满身都是优点的女儿。”苏太太谈起这甜蜜的奥运会笑得跟个孩子一样，甚至苏先生带她看奥运圣火上流光溢彩，绚烂缤纷的烟火还是昨天发生的事情一般惊喜连连。
“我是你，嫁了这种男人肠子都要悔青。”苏子凉还是有些生她爹的气，“当时你不过就在奥运会遇到一个把你送医院请你吃烧烤的恩人而已，说是什么恩重如山也不存在，你连他人怎么样都不知道，你怎么就看上他了呢？”
“因为他和我一样都是乐于奉献而又有自己想法的人啊，而且我也知道我们的宝贝也会这样的一个人，对吧？”苏太太的这个理由虽然蹩脚，但是苏子凉却没什么反驳的余地。
“谁……谁要和你们一样啊，真是逊毙了。”
“你老爸上次回来我跟他也谈论过这个问题，要不要以后把你带部队里去生活，你爸是竭力反对的。”
“这是嫌弃我吃不了苦是吗？”苏子凉一脸厌烦的问道。
“当然不是了，你看你这孩子，凡事总爱不好的地方想，怎么说呢，我们现在社会都会把军人当成最崇高的职业，但是你爸跟我说，你完全能胜任比军人更加崇高的岗位，而且他也不觉军人有多崇高，不管你军衔怎样，你始终都是国家的听话机器，对国家的贡献始终都是有限的，但真正对国家有重大贡献的，始终都是那些叛逆而又心存高远的人，而你恰好又是那种人，是吗？”
“虽然这句话国家可能会不爱听，但也确实是事实……”苏子凉点点头承认到“呵呵，平生第一次觉得老爸这么有智慧啊。”
“傻姑娘，你的人生启迪普遍都是你老爸给你的吧，另外呢，他这样考虑也有一个比较自私的理由——如果你真去了部队，肯定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能跟我们见面，他希望你长大了能常回家看看。”
这也应该是全天下爸妈普遍拥有的一颗私心吧，普天下的父母在孩子降生的那一刻起，就觉得自己是为人类带来了一个天之骄子，即使自己的人生再怎么灿烂也希望自己的孩子不要像自己那样活得那么平庸，但当自己的孩子真正不平凡的时候，又希望自己的孩子能普通一点……然而苏子凉却是那个注定会不平凡的孩子，不仅他的父母这样认为，和她有过一点交集的人也会这么想。
虽然她本人的想法很大众——混个不好不差的文凭，找个不好不差的工作，交一堆不好不差的朋友，嫁个不好不差的男人，平静而又幸福地过完属于一个中国人柴米油盐的一生，她不知道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可能会让她的这个看似可实现的人生规划乱七八糟。
她的文凭会稀奇古怪，她的工作会乱七八糟，她的朋友会蠢到让她颠覆自己的三观，她的男人会坏到让她怀疑自己的理想……这些都发生在她身上以后她才会明白，她老妈能嫁这么一个男人会有多么幸福，但转念一想，“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所需要付出的那些微不足道的代价吧？
“好吧，好吧……那你要跟我谈的人生大事就是这些吗？”
“喏，这就是我要跟你谈的人生大事，这能让你成为另一种人。”苏太太将一个布满尘埃的铁方盒。
“我能成为什么人？奥特曼？”苏子凉感觉这盒子有些有趣，想要打开它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玩意居然能成为自己的人生大事。
“打开它以后，你能走你父亲给你安排好的人生路线，你能为国家做的贡献将会我和你爸加起来的百倍有余，但不理解你的人也会随着增多，你之后的日子可能会在一阵骂声中度过，当然了你也可以不打开它，自己走自己的路，你是什么选择，我想他会尊重你的，但请你要慎重考虑自己的人生。”
苏子凉一听这话，想也不想地就把盒子还给了老妈“什么也别说，我绝对选择后者。”
“好吧，但愿我女儿的选择是明智的……呃啊……”苏太太发出了一声低沉的惨叫。
苏子凉没把母亲刚刚经历的剧痛放在心上“要是我选择打开它，你说我以后会不会嫁不出去啊？妈……妈？！”
昏暗中，苏子凉上去摸了摸母亲的殷红的肚子，触摸到了一股热乎乎的不详的液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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