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子,饭
老爷子在家里排行小,比较受照顾,不怎么需要做家务,读书时代因为家境贫寒需要补贴家用,最后去读了技校(技校生当时有工资可自足),毕业后赶上各方建设,被招到国营单位,在那个年代里,不夸张的说,整个厂里,老爷子的学历算高的,读书人在那个百业待兴的时代,颇受尊重,自然也有些优待,后来经人介绍,与姥姥结婚,姥姥当年供职在国营饭店,虽然不是大厨,卤肉和包饺子是俩绝活,做家务就更不必说了,要多勤快有多勤快,所以家里一切的事情,老爷子基本上插不上手,老爷子俩闺女,我爸妈结婚早,小姨结婚晚,妈妈家务活一流,爸爸早年管理的餐厅得到过某省驻外机构一级奖励的荣誉,小姨虽然读书不行,家务却也是勤快,姨夫本身就是一流厨师,所以整个家里,姥爷是不用参与任何家务的,老爷子最后供职于专营单位直到退休,用他的话讲,就没怎么在家吃过饭,除了工作忙四处跑之外,还有很多的学习、培训、考察会,能在家吃饭都是奢侈,更别提能做饭了,所谓“君子远庖厨”这话,老爷子被动的实践了大半辈子。
在退休之后的很多年里,老爷子也希望参与参与家务工作,不是失手打碎了杯子就是雨天晾衣服,要么就是一个拖把拖到打绺了也不知道投洗,还有拿着擦厨房的油污抹布擦别的地方诸如此类,姥姥看着这么下去这日子就没法过了,就严格管制着姥爷参与家务的范围,至少保证别添乱,后来的很多日子里姥爷逐渐对厨艺产生了点兴趣,经常试图掌厨,头次烧菜的时候姥爷先跟别人打听做菜的诀窍,问人家炒菜,是先放油还是先放菜?那人以为姥爷是在说笑,遂告知,炒菜炒菜,当然是先放菜呀,油什么的放不放没关系的,有一点就行,没有也没关系。姥爷若有所思的点头说有理有理,受此高人点拨后,姥爷开始试图掌勺,然后就烧了当天的食材,若不是姥姥不放心过去帮衬,险些酿成火案,据姥姥多年后回忆,那是他俩头一次中午俩人出去吃餐厅过二人世界,还点了“百乐门”的名菜“炸鲜奶”,既心疼又甜蜜,在之后的日子里,姥爷无数次想证明自己可以烧菜,现实也无数次的证明自己是残酷又残忍的,要么是烧的菜全糊了,最好的记录是烧糊一半,要么是煮的面条因为等开锅太久捧起本书看起来,烧干了锅,要么就是想烧个土豆丝,切一半问姥姥想不想吃土豆块,过会问想不想吃土豆泥,总之在烧菜的记录上,姥爷一直是负战绩。
在姥姥过世之后,姥爷回老家住了段时间,调整好心情后,回到家里独居,舅舅小姨和妈妈也提出过要不要一起住也好方便照顾,姥爷拒绝了,想自己试试体会这么多年没体会过的姥姥的生活,订下个规矩,和以前一样,每周家里团聚,谁都不能缺席,所以每到周末爸妈小姨和姨夫都是最忙的,爸爸和姨夫要早早去烧菜准备家宴,小姨和妈妈要趁着周末的时间打扫卫生和给姥爷洗衣服,舅舅接了姥爷的班,专营单位也经过改制,越来越忙,基本上要等到开餐之后好一会才能到场,平时陪姥爷的一般是我弟弟(舅舅的儿子),不过小弟的家务也确实不怎么成型,就这么凑合着过了几年,直到姥爷答应了来爸妈附近居住。
姥爷搬来之后,一直坚持自己烧饭,节假日才愿意来爸妈家吃一下,或者爸妈过去给姥爷烧(两楼距离50米左右),这个状态一直保持到我回家住,因为我常年不在家居住,爸妈已经默认的把我的房间改造成了杂物间,放下行李回到家的我看到此番变化,心里开心的简直是不要不要的呢,擦干了眼泪,顺着妈妈指引的方向,我拖着行李就去了姥爷家,毕竟三室两厅,随便哪个房间都可以凑合凑合,然后我就后悔了,一个房间老爷子住,一个房间是老爷子的书房,另外一个房间全是酒和书堆起来的杂物,谁能想到回到家的第一个夜晚里,迎接我的竟然不是放好了热水的浴缸(家里装修后把浴缸拆了)和满桌飘香的饭菜而是一屋子的杂物呢,要么说妈妈是家务先锋呢,还在我愣神的时候,跟变魔术似的,整间屋子就收拾的利利索索的了,我安然睡下,还是家里的床,睡得安稳。
刚回到家的几天里,我当然是要到处走走逛逛,会会朋友看看变化,距离上次回家,已经两三年了,城市发展的并不快,多处还是原来的样子,吸着这醇厚的霾,肺里觉得稳当了不少,坠的心也跟着安稳了下来,我念旧,喜欢去老店、会老友、喝老酒,吃老馆子,家所在的城市,好吃的不少,若是细细数来可以讲个几天,但是好吃又开了十几年的馆子不多,开了十几年又好吃我又爱吃的馆子更是屈指可数了,老家的“红楼梦酒家”颇得我心意,老板胖姐当年还是胖姐的时候我就在吃,现在胖姐都不胖了,我依然心心念念,只要回家不吃个几次,总觉得是亏欠了什么,回锅肉、溜肥肠、水煮鱼、洛阳白菜、榨菜肉丝、腊鸭、腊肠,每次胖姐见到我来总像是看到了自家弟弟回家般高兴,一定会先送一份刚腌好的泡菜和花生米给我佐酒,泡萝卜酸爽可口切成小块一口一块好吃又开胃,花生米酥脆咸香,解馋又过瘾,菜还没上齐,就着这碟小菜我就能喝个二两,这家餐厅隐在一处闹市小街,旁边就是个老菜市场,再旁边是个著名的景点,两处都是人来人往,偏偏这条贯连的小街闹中有静,不仔细看的话极容易被两边的热闹街景吸去,发现不到这家老店,这家店数十年以来不曾过多装修,已经有了些岁月的痕迹,远观近看都有些破旧,不过还好胖姐悉心打扫,虽然旧了些确也干净整洁,没有大部分餐厅的油腻感,我极讨厌现在的一些餐厅,装修的奢华,一摸桌子,油腻腻的触感,给这餐厅的形象大打折扣。
说来有趣,但凡交往新的女朋友,我是一定要先带去“红楼梦酒楼”吃一顿,我笃信若是吃不到一起去,是没办法一起生活的,所以我到底交往了多少女朋友,胖姐其实比我清楚,不过胖姐人很好,从来没有跟我开过“上次身边好像不是这位姑娘”的玩笑。
所以一开始我并没有注意到姥爷是怎么吃饭的,早早出门,晚上才回来,顶多问一句吃了么姥爷,姥爷把视线从书上移开回我一句吃过了,然后我回屋玩我的,姥爷继续读书,并不多言语,渐渐的我发现,其实对姥爷这么多年的了解,多是通过姥姥,一个是姥爷有听障,说起话来,他有时候听不到,需要讲好几次,二是我离家太久,一时没小时候那么亲密,男人和男人之间,想表现的亲密,其实仔细想想,没那么容易,我也逐渐开始苦恼,怎么陪陪老爷子?
我知道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只是没想到来的那么快,快到我都没怎么准备,等我浪了几天终于不出门了,姥爷早上悄没声的通过我的房间去阳台浇花时候发现我竟然没出门,浇完花之后把我叫醒,问我:
“啊,今天不出去啦?”
“嗯?啊姥爷,我今天不出去了”我搓着双眼迷迷糊糊的回答道
“今天中午要不你做饭吧?”
“嗯?要不咱去我爸妈家吃去?”我还有点犯懒
“咱们自己做吧”
“啊?姥爷你会做饭?”我有点纳闷,我记得姥爷不会做饭呀
“额,我做的,不好吃,你做吧”姥爷一字一顿的说道
“行吧,那你想吃啥?咱家有啥?”我迷迷糊糊的继续说
“家里没有什么了,我去买,你看买点啥?”姥爷听着我应了做饭高兴地说
“你看咱要不吃西红柿鸡蛋面吧?”那个快,不费事,我也乐的轻松
“行,那你继续睡,我去买菜”姥爷听着吃面就高兴,说着就换衣服出门了
我翻了个身继续睡,越睡越冷,整个房间寒气逼人,我裹紧了被子继续赖床,迷迷糊糊的觉得这屋里的风今个有些喧嚣啊,我心想着,喧嚣?!不对啊,我又不是睡在马路上,哪来的风啊?我撩开被子就翻身起来,阳台的门,敞开着。。。姥爷看我在家太高兴了,忘了关上阳台的门,当时临近年关,室外气温零下十来度,我的屋里也零下十来度,老爷子,你这催我起床的方法,很环保嘛,反正都起来了,洗漱了之后就去了厨房,进到厨房看到锅里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姥爷烧的菜,我才发现,妈妈所言不虚,什么是一半糊了一半没糊,我长了见识,经我多年对食材的认知,又经过我仔细的辨认,我觉得,这是一道青椒炒鸡蛋,只是这青椒全部碳化,变成了不知名物质,鸡蛋倒是很鲜嫩,整个看上去就像是一盆煤泥上不小心撒了一片炒好的鸡蛋,也不知道是鸡蛋炒的好,还是因为碳化的青椒衬托的好,可谓触目惊心,我心惊肉跳的赶紧给倒了。
。。随手收拾起厨房来,其实家里调料各类干货和粮油都齐全,只是可能姥爷觉得用不到那么多,都放到了一起,我挨个拆开放好,顺便擦了擦家里的地,就等姥爷买菜回家了。
过不多会,姥爷拎着几个番茄就回了家(前面说过,姥爷喜欢骑着自行车出去逛,买菜其实是次要的),接过冻的冰凉的番茄,我转身去了厨房,番茄取四个劈开去缔,切小块备用,鸡蛋取五只打散,分别加入盐、糖、醋、酒,搅匀后起锅烧旺油,油烧热下鸡蛋,用筷子迅速滑散,鸡蛋下锅之后就会迅速成型,这时候关火,继续滑散鸡蛋成小块,快速盛到碗里,注意这里要凸显一个快,不然鸡蛋会在锅里变黑,一个是影响观感一个是不够鲜嫩,这时候锅里留的那点油就够炒西红柿了,把锅子继续加热到油热起来,番茄整盘倒入锅里,随着刺啦刺啦的声音爆开,番茄的酸香味道也会随着油份挥发出来,整个厨房里都会飘香,这时候考验厨师功底的就来了,翻勺颠锅,加速番茄的出汁速度,持续到番茄化成酱状,这时候加入先前炒好的鸡蛋,将这半酱半菜的番茄均匀的裹上鸡蛋粒,再进行最后的调味,若是喜欢汤汁多的加热水后再调味,若是喜欢汤汁多又粘稠的,最后勾个芡汁就好,整锅卤做好盛出来锅里继续加水煮面,煮面的功夫里就够收拾厨房和摆好碗筷的,出锅后盛出来面,各碗浇上温热香浓的西红柿鸡蛋卤,恨不得在厨房里就吸溜了这碗面,这整顿饭十五分钟之内连做出来带收拾厨房都可以完成,可谓是懒人快手营养均衡的首选,姥爷端坐在餐桌前惊讶的看我这么快就做出来的面,酒都忘了倒进杯子,吃在嘴里满意的连声称赞,我也感觉找到了亲近的方法,俩人都开心的不行。
老爷子大半辈子里十指不沾阳春水,从姥姥离世开始才真正的开始接触做家务、做饭,这种在我看来是种乐趣的事情,对于姥爷来说可能不算,这些年里仔细想想对姥爷的理解,除了小时候的记忆,张大后基本上这么多年不着家,所以没什么更新,这次回家,猛的一接近,并不知道该怎么亲近这最亲的亲人,我想,其实大家也有可能或多或少的会有这种体会,老爷子的故事,我想还会更新个几篇,我慢慢写,你慢慢看。
年液饭(arknigh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