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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古风连载《奸臣》十四.

十四.
 
第二天清晨我醒的很早。昨夜将小猫送回房间时,他还舍不得拿下我给他披上的外衣。我拍拍他的额头,告诉他明天一早再还我便可,他就高兴地摇晃着脑袋回屋去了。长廊上月色皎洁,仿佛还有他垫着脚走过的影子。
 
回屋之前,他硬要拉着我一起比身高。我微微弯腰,被他发现了,他就一脸不高兴,叫我不要让着他。我只好直起腰身,结果他就算颤颤巍巍地踮起双脚也还是赶不上我。
 
“唉……”他沮丧地叹口气,蹙着眉,别扭地小声抱怨,“大人怎么这么高,我什么时候才能赶得上啊。”我无奈笑笑,只道快了,他却明显不信,鼓着脸颊,眼中闪着几分郁色。脑后的小发髻随着主人的忧愁一晃一晃的,月白色的发带在夜风中时起时落。
 
岁月静好,配着他天真无邪。
 
临进门前,他一边拽着衣裳不撒手,一边拼尽全力向上挺,总算是比刚刚高了那么一点点,遂心满意足地进屋睡觉了。我一个人立在门外,竟不知如何是好。
 
我们一行四人从青州赶到万州,着实辛苦。路不怎么好,一路颠簸,基本上没怎么休息。我提议在万州城休整几天,再重新上路,得到众人的一致认可。石头的匕首要两日才能打好,我也不急着告诉他,只是有时间便溜达到铁匠铺看看,愈发觉着老人家的手艺好。
 
要论怎么消磨时光,那还得看赵云嫣和柳苏桐二人。这两人自从得了我的口信,便跟逃出笼子的鸟儿一般,早出晚归,逮不见踪影。石头对集市的兴趣不大,再加上外头天寒地冻,只想呆在客栈里歇脚。
 
我闲来无事,便再呆不住了,打算出去走走。石头听了便要跟我同去,我摆摆手,只道在附近转转,不会有事。他还是不放心,我便学着那孙行者,在他周围画了圈,告诉他我回来前不准出来。他哭笑不得,只好点头应了。
 
客栈离闹市很近,不一会儿就走到了主街上。前天夜里刚下过大雪,路上一片雪白,我们来时便是这样一幅场景,如今还是这样,这雪没有丝毫融化的迹象。走在路上呼出的气都变成白色的霜雾,一阵一阵的,随着呼吸凝结又散开。
 
时辰还早,路上没有多少行人,于是但凡出现在视野里的人都格外显眼。我诧异地盯着远处一点,停下脚步。
 
街边跪着一个人。男人。衣衫破烂,结成一团的头发遮住了大半个脸。他静静地跪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不是个活物。脸上带着血痕,双手撑在膝盖上,大腿上裸露的皮肤已经冻得发紫。虽然看不到他的双脚,但也能想到会是怎样的一番光景。
 
他只在有行人经过的时候有反应,努力地举着一只破碗,卑微地祈求一点散碎银两。不过,这些努力大多数时候都被无视了,只有少数的人愿意扔给他几个铜板。但他依旧感激地磕头,一下一下,磕得咚咚响,随后小心翼翼地将埋在雪里的铜钱抠出来,放进碗里。
 
万州城民风淳朴,就连过路的陌生人都能得碗热汤暖身,而这人跪在这儿显然不止一两天了,竟然没有人愿意出手相救,倒也是奇了。
 
我从他身边走过,他迟疑了一下,还是举起了碗,一下下点着头。但我只是看了两眼,便转身走了。他仿佛已经习惯,攥着碗放回地上,再次变回一尊石像。
 
回到客栈,赵云嫣和小猫已经坐在长桌边,和石头商量着点些早茶来吃。见我进来,赵云嫣揉着肚子抱怨等得太久,小猫则乖巧地坐在一旁,笑意盈盈地看着我。我先是赔了不是,随即将小二招呼过来,点了清粥小菜,外加一碟蜜饯。
 
用过早饭,这二人又闲不住了,逮着掌柜的一通问,得知明日便是万州灯会,乃是一年中最最热闹的时候。男男女女踏雪寻梅,在万千灯火中猜灯谜、赏花灯、吃甜糕,互赠信物。单单是赏花灯一样,便叫二人心驰神往,按耐不住,恨不得灯会马上开始。
 
我算算身上的钱,拿了些给赵姑娘,让她带着小猫去置办些行头。既然要过节,那就好好过,女儿家不都喜欢漂亮衣裳?还有小猫,明明对一些有趣的小玩意儿喜欢的紧,却总是装作没兴趣的样子,等走过了又巴巴地回头望着,样子别提多可怜了。
 
赵云嫣拿了钱,倒也没多说,直接带着小猫出去了。我见他们二人走远了,这才找到店家,向他打探那个跪在雪地里的男人。店家听了,叹口气道,“他也是个可怜人,跟错了主子,又是个死心眼,这才弄到今天这副田地。”
 
我买了二两酒,请店家慢慢道来,这才知晓其中缘由。这人的主子曾是万州城内的恶霸,平日里欺男霸女,恶贯满盈,无奈强龙不压地头蛇,再加上那人有点权势,连官府也奈何他不得。后来这人不知怎么遭了报应,一觉醒来便瘫了。他平日里虐待家仆的事做的不少,现在糟了难,根本没人愿意留下来,府中早就走了个七七八八。
 
说来也奇,只有一个人留了下来,将这半死不活的人照顾着,便是外头跪着的那人。没过多久,人不行了,又没钱葬人,这人就想讨些钱来。可谁愿意给啊?但这人偏偏瞧不明白,只是一味的在外头冻着、磕头,再好的身子也禁不住这么折腾啊。店家摇摇头,唏嘘不已。
 
“这人倒也算是个忠仆,”我道,“虽说是愚忠。”店家忙点头,连声道,“就是愚忠,就是愚忠!虽说当年他流落街头,是那恶霸收留了他,但这么些年来那恶霸对他非打即骂,日子过得别提多辛苦了。再多的恩情,将人伺候到临终也应该还清了吧?可这人还一心要将人葬了。多少人恨不得他暴尸街头,永世不得超生!又怎么会给他钱……”
 
知晓了缘由,谢过店家,我同石头将这事说了。我问他,你觉得这人是忠是愚,是忠多过愚,还是愚多过忠,石头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只道自己也难以说清。我又问他,若你有钱,愿不愿意给那人,石头这次没怎么犹豫,表示愿意。
 
人生在世,难得糊涂。况且,有些事又怎么能说清呢?向来都是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福祸相依,互为因果。当年的一点善意,换来如今的入土为安,估计他自己也没想到吧。
 
后半天我留在房间看书,等快到晚饭时,出去晃悠地两只鸟儿回来了。赵姑娘见了我就拿出她刚买的裙装,问我觉得如何。藕粉色的裙子款式别致,裙摆上还绣着几朵睡莲,温和中透着几分暖意,衬得她温婉可人。我点头说好,她便高兴得将衣服收了,又将小猫拽到我跟前,向我展示她给小猫新买的发带。
 
小猫站在我跟前,白皙的手指绞在一起,眼神里透着期待。新买的发带没有原来那根月白的好看,但若是说不好看,他估计又得气得跳脚。我只好点头说好看,他害羞地低头笑笑,挣开赵姑娘的手跑走了。
 
吃了晚饭,我照例上街走走,不料又碰见那人。
 
这次他倒没有定定地跪在那里了,几个人将他按在地上打,每一拳都透着狠绝。他也不反抗,只是尽力抱着自己的头,缩在墙角。待我走近些,他看到了我,却也不呼救,口中连声闷哼也无,只有些粗糙的气音卡在嗓子里。
 
他一边尽力躲避砸在他身上的拳脚,一边死死地盯着我所在的方向。几个人打得满意了,转身便走。其中一人看到了我,面色不善地朝这边走来,我只是凉凉地扫他一眼,那人脚步一顿,急急地走了。
 
地上的人瑟缩着,身体因为疼痛而扭曲,两只胳膊依旧死死抱着头,仿佛刚刚的施暴还没有结束。我刚向前挪了一步,他便努力缩到墙角,散乱的头发遮住了他的表情。我又向他挪了半步,他惊惶地松开手,开始磕头,一下下砸在地上,仿佛在求饶。
 
罢了,我本就不是什么侠义之士。既然被当做恶人,就没必要再自讨没趣,转身走了。路过药铺的时候,随手买了些跌打伤药,本想着送过去,可回去的时候人已经不在那里了。这药我留着无用,便留在了那处。
 
灯会之夜,我们四人早早准备好,一同出门。今日赵云嫣穿了那条藕粉的裙装,头上戴着我送她的发簪,整个人显得愈发动人,惹得一路上的青年公子纷纷驻足回首。我看向小猫,只觉一点月白从眼前飘过——他竟戴了那条旧发带。我满意地收回目光,嘱咐了石头看好这“姐弟”俩,自己往铁匠铺子的方向走去。两日已到,东西应当准备好了。
 
到了铺子,匕首果然已经打好了。老人将东西装进盒子里,拿粗布包了,这才递给我。我将余下的工钱付了,谢过铁匠,准备去灯会上解解闷。可去的路上,竟又让我撞见这人!我当即有些气闷,又不禁好笑,偌大的一座万州城,居然可以三番五次遇见同一个人。
 
他蹲在一个巷子口数着破碗里的钱,不过几个铜板,来回数了好几遍,这才揣进怀里。听见我的脚步声,他抬头,看见是我又想跑。我黑着脸拽住他,他挣扎了几下,便放弃了,垂着头站在我跟前。
 
他的手臂筋肉紧实,若不是饿了这么些天,力气绝对在我之上。我松开他,问道,“你老是躲我作甚。”他把头埋得更低了些,还是不说话。我挑眉,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你不是缺钱么?想不想要?”他沉默半晌,终是点了点头。
 
“够不够?”
 
他又点点头。
 
“够了就赶紧回吧,这大冷天儿的,你也不怕冻死。真当自己是铁打的啊。”我把银子塞到他手里,拎着东西准备往回走。可没走两步,又被人给拽住了。
 
“?”我疑惑地看着他,他赶紧松开手,用力指指远处地上的一张纸。我走过去,上面写着:卖身葬主。只听说过葬父,没听说过葬主的。我摇摇头,道,“你不用卖身与我。既然旧恩已报,你自由了。”我心想话说到这个程度,他应该是明白的,结果他依旧挡在巷子口,不让我出去。
 
我叹口气,道,“你再挡,我就把钱要回来了。”他低下头,纠结了一会儿,还是让开了一道缝儿。我笑笑,继续往灯会走,可没走两步就发现不对——这人就在后头跟着,不远不近。
 
我正想着怎么才能甩掉他,突然一群人不知从何处冲出来将我团团围住。领头的一个拿着长刀上来就砍,我堪堪躲过两刀,手里的包袱散了,盒子掉了出去,被他身后的人一脚踢飞。
 
我心里咯噔一下。打这匕首花了不少钱呢!浪费。
 
那人挥着刀向我又是一个俯冲,我看躲不过,打算用左臂换条生路,一个人影突然挡在我身前,一刀刺入那人的咽喉。动作之利落,没有丝毫犹豫。一瞬间,血飞溅得到处都是。
 
后面几个跟班儿的明显慌了神,其中两个估计是气不过,提剑又是一个飞刺。我正想跑,身前那人又动了,三两下将那二人的节奏打乱,一个旋身抵上其中一人的后颈,手起刀落那人便软软地倒了下去。剩下人的瞬间逃了个七零八落,剩下一个不服输的,全身上下被划了十几刀,都是非致命伤,捂着屁股跑了。
 
我心有余悸地看向眼前这人,竟然就是一路跟着我的男人!手里还握着我给石头*******,上面的血还在往下淌,沾湿了他破烂的上衣。我脑子瞬间有些懵,指着他大喊,“你有武功还被人揍!你脑子有病啊!”
 
他一愣,看看手里的匕首,赶紧在衣服上擦干净,小心翼翼地递给我。
 
谁要这匕首了?!我扔下匕首连忙拽过他的胳膊,检查他有没有受伤,他好似不习惯似的僵硬地伸着手臂,一面偷偷往地上瞟。难道是心疼这匕首?我哭笑不得,检查完便放下他的手臂,捡起匕首,“哎呀,盒子和包裹都不见了。”
 
他闻言,飞快地转身一跃而起,三下两下便将散落在远处的盒子和粗布捡了回来,放在我脚边。嗯……感觉像只乖顺的小狗,啊不,大狼狗。
 
我将匕首塞进盒子里,拿粗布包上,这才想起来还未向他道谢,连忙道,“多谢你出手相救。”面前的男人点点头,继续沉默。
 
“你叫什么名字?”
 
他摇摇头。
 
“没有名字怎么称呼你啊?”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急得不行,最后终于张开嘴——
 
“唔唔唔…唔!”
 
一阵疾风吹开了他额前的乱发,面前的人眸光闪烁,面带窘色,急急地指指自己的喉咙,咧着嘴摆摆手,“唔唔…唔…”
 
原来,不是不言,是口不能言。
 
仿佛意识到自己是个废人,他飞快地低下头,顿了顿,头发再次挡住他脸上的神情。他没再出声,只是安静地走到街角,再次蹲到那只破碗旁边,变回一尊石像。
 
“哎,你这是作甚?”我走过去,低头看着他,笑道,“再不起来,就赶不上灯会了。”
 
他惊诧地抬头,定定地望向我。
 
“我的意思是,我现在是你主子了,你不能不听话。”看着他那副呆愣的样子,我忍不住勾起嘴角。
 
半晌,他猛地坐起身,磕了三个响头。声音在巷子里回荡,显得更加凉薄。
 
我抚上他的额头,轻声道,“荆离。从今往后,你的名字叫荆离。”
 
他抬头,眼中一片澄明。
 
 
P.S. 封面图片来自网络。侵删。
| 这章4500 ,写到飞起(〜 ̄△ ̄)〜 快叫我小天使!(。・ω・。)ノ
| 昨天还是阳光明媚,今天大雪纷飞。一秒入冬不是传说...还是那句话,记得裹紧自己的小被子哟(*/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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