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羽(二)
建兴城外的凤凰山上有一棵大树,树下有一个小姑娘在练功法。小姑娘的火行道法有些霸道,大树跟前的杂草野花都被烧了干净,若再围上篱笆,这里就像一个小庭院一样。
这是羽凰自己的小天地,羽宗之外的只属于自己的地方,然而今天来了个不速之客。
“这棵树是我的,你不能在这里练功,还有你把我的花都烧没了,你得陪我银子”,于峰抱着柄破剑,衣服也被烧破了,但他还是维持着一个剑客姿势和尊严。
“本姑娘在这练了一个月了也没见有人来这里认主,你凭什么说这地方是你的”,羽凰是赢家,赢家有赢家的骄傲,说不让就不让。
于峰的眼神很凶恶,像是要吃了这刚刚还让他面红心跳的女孩一样,他浑身颤抖,蓄势待发,拔剑出鞘。
羽凰依依不饶,手掐道指,针锋相对,又一场大战一触即发。
于峰利剑出鞘,横扫千军,随后风声大作,草木乱飞,他在那“小庭院”附近又收拾出一块地方。
羽凰的表情有点复杂,这个男孩还真是能屈能伸。
于峰的眼神依旧很凶恶,嘴上却说:“我就在你旁边练,早晚有一天我会打败你把你赶出去。”
羽凰听了这话反而更激起了她的优越感:“哼,认怂就认怂,嘴上还逞能,你就在这练,我看你什么时候能打败我,估计这辈子都不可能吧。”
于峰这回真的有点生气了,他把件剑插在地上,浑身透出一股气势,话说的更像是喊:“我要是赢了你,不光这块地是我的,你也得是我的,你要嫁给我!!!”。说完于峰有点后悔了,情急之下没能控住自己,竟把潜藏心底的想法喊了出来,顿时觉得脸上发烫,那股犹如长虹贯日般的气势也荡然无存。
羽凰看着面前这个喊完狠话就萎了的小男孩噗嗤一笑,仿佛听了这世上最好笑的笑话:“好,好啊。。。我看你什么时候能赢我”。
小女孩是羽宗天才弟子,小男孩是立志成为剑圣的孤独剑客。
然而,这之后十几年,两个小冤家交战千余次,于峰一次也没赢过。
……
梦都是模糊的,这次也不意外。
羽水起床洗漱之后,刚刚那个让他意外的梦已经支离破碎了。他只记得那小女孩是个和自己一样修炼火行道法的天才,那小男孩使用的剑法和自己自创的剑法有些相似的味道。
“我把自己拆分成两个人了”,羽水这样想。
今天师傅和大师兄一同进宫洽谈合作事宜去了,晚上陈灵公主会主持接风晚宴。
羽水今天无事了。陆秀大人师承玄子宗,在这片大陆上再也找不到比他更熟悉经脉运作的人了,既然他已经确定自己再修炼火行道法已然不可能,那自己也不必在想着学习道法。
吃过早饭,羽水就在凤凰苑内闲逛起来,过往的外门弟子依然对他尊敬有加,但如果他们知道自己已经是个在道法意义上的废人了,还会以自己为傲吗?
有些东西虽然自己没有去刻意追求,但当失去的时候还是会觉得失落。对于羽水来说,自己本该名传于世,但现在已经永远不可能了,自己的价值在哪里,羽水并不知道。
羽水走到一颗大梧桐树下,大树的周围被特意清理过,这里很适合伸展拳脚。羽水拔剑起舞,剑气飘然,看似绵软无力,但远远看去却能感受到羽水周身三丈内具有风雷之势,这三丈之地已经是他的天地了。
羽和在院子外看着羽水舞剑,这三丈风雷让他很感兴趣。羽和手掐道指,顿时火气蒸腾,一柄火剑自掌间飞出射向羽水的三丈风雷。火剑进入那三张之地之后就是去了它原有的气势,横飞竖落,最终消失不见。
横剑为风,竖剑为雷,离火剑固然霸道,但在更强韧的风雷之域内还是被消散于无形。
羽水停了手,羽和也走了过来,师兄弟二人席地而坐于树下。
“师弟的剑法真是玄妙,不是道法却又有着道法气势。”羽和说道。他的离火剑已是大成,虽说刚刚只是小试牛刀,但也不该会是能被轻易化解的招式。
“师兄,师傅和我说陆秀大人已经确定我的经脉不能复原了。”羽水的声音还是那么软塌塌的,只不过现在更多了些淡然味道。
羽和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经脉不通,就意味着已经和天地隔绝,不能借助天地之势,所用招式武功皆为自身的力量,然而人族从来都是能量有限,自身之力又如何抗的过天地之势。
羽和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真的很心疼自己的小师弟,他的话有些感慨:“师弟,你真的是个天才。”
羽水转过头来看着羽和,天才?以前或许是吧。
羽和站了起来,继续说道:“师弟,你火行道法的天赋本来是这一代弟子中最好的,即使后来不能继续修炼道法,转修剑法却一样练得整个涂西无人能及。”
“天才就是天才,不可能因为一条路堵死了就变成废材。”
“师弟,你只知道吗,你在涂西打得那剑宗老头满地找呀,师兄一直想看你把临淮的剑道高手一一打败”。
羽水看着师兄的眼睛,他知道师兄在换着方式鼓励他,师兄弟两人本来感情就极好,在这一刻羽水真的觉得自己或许还有些用武之地。
他也站了起来,对羽和说:“我知道了师兄,如果我成了临淮第一剑也许会是件好事。”
羽和走了,羽水听到了他的叹息。
自己终究只能成为一个武道高手,自己永远不能参悟这天地玄妙了。
公主的接风晚宴说是晚宴,但是众参与者下午就已经到场了。这一次的宴会主要由羽宗众弟子和将来要合作的南朝国道院的青年才俊参加,另外还有一众文武重臣。
“你是羽宗羽水吗?”,羽水旁边突然出现个国道院学子,黑白相间的院府对他来说很不合身,因为他还很小,大院袍套在身上有点滑稽。
出席接风宴的都是临淮的青年才俊,羽水并未因为他还是小孩子就轻视了他,他抬手见礼问道:“你是?”。
“国道院剑道科新晋学子玄纵,素问涂西羽水剑法精妙,今日得见果然神采非凡。”玄纵想一个小大人一样,看起来只有十岁的样子,这话听起来却如同人到中年。
羽水心中腹诽,是谁教这孩子这样说话,难道南朝流行少年老成吗?不过这样小的年纪就能进得南朝国道院,也定是天赋绝顶。
羽水不敢怠慢,便笑着回道:“原来是国道院玄纵,久闻大名,久仰久仰,失敬失敬。”
玄纵的仰着小脸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了,憋了半天说道:“你知道我?”
“不知道!”
“你。。。”玄纵一时语塞,说不出话来,纠结了半天终于露出了他那孩子语气。
“听说你剑法很厉害,我要和你打一场。”玄纵的声音不大,却很有气势,那种出生牛肚不怕虎的气势。
羽水毕竟要比他大上四五岁,当然不能和一个小孩子在公主的宴会上胡闹,于是便说道:“嗯,我在凤凰苑随时恭迎。”
羽水知道,这种事情在所难免。
已经快要到了正式晚宴的时间了,国道院和羽宗弟子分成了两个圈子,国道院那一边和临淮的文臣武将相互交谈着,而羽宗众人这边只有一些礼官和国道院的元老前来寒暄。
临淮的态度很明显,你们不重要。
宫乐奏起,众人落座,南朝公主陈灵神态端庄在主位落座,晚宴正式开始。
陆秀并没有来,只是派人说了一些排场话。
莹莹燕舞,美酒佳肴,一片祥和快乐。陈灵大方得体,晚宴主持得如鱼得水,本来有些还有些闷气的羽宗年轻弟子也渐渐放下了介怀。
歌舞结束后,众人饮酒正酣。
南朝武将那一边已经笑声大作,如今人族作战压力很大,武将地位空前提高,在公主主持的晚宴上稍微有些得意忘形也是很正常的。
其中有几个曾经参加过南朝北伐战役的将军,将话题谈到了已经灭亡的夏国,言语中对涂西多有鄙视之意,羽宗众子弟脸色都很难看。
这一切都在陈灵的眼里,然而她却丝毫没有阻止的意思。
将军们的声音越来越大,其中一位身着金牛卫的便服,守握酒杯大谈八年前的西北战事。
“当年我追随先帝奔赴西北战场,西北各道都被狼族祸害的够呛,那真是人间惨剧啊。那狼族各各身强体壮,我们十个人都不一定打得过一个。当时我脸上那个挂不住啊,这怎么和先帝交代。结果你猜怎么着,我看到涂西一百多个人被一个狼骑撵着跑。”
“我们把他们救下来之后他们都跪下来谢我们,你猜他们说什么。”
几个武将端着酒杯饶有兴趣的等着这个金牛卫的爆料。
“他们说啊,要不是我们救了他们,他们...他们就跑不动了!”
随后几个大汉哈哈大笑,声音几乎响彻整个大殿,而国道院的年轻学子们几乎都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事情,纷纷眼神复杂的看着羽宗众人。
陈灵撑着下巴饶有兴致的看着这一切,依旧没有任何控制场面的意思。
羽宗主小口的呷着酒,神情惬意,老神在在的样子仿佛什么都没听到。
然而羽宗弟子都是血性少年,这样的讥讽又如何忍得住。
“那也没见你们南朝北伐成功过!”这一句话说的十分清晰,在座的各位都听得清清楚楚。
陈灵的眼神也变得凌厉了,因为这句话不该说。
说这话的是羽傲,作为羽宗大师兄,他见不得羽宗受辱,一时口快却揭了整个南朝的短。
那名金牛卫一开始好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待反应过来之后直接把手中的酒杯扔向羽傲,酒水在空中翻撒溅了一地。
“你个毛都没长齐的臭小子,若不是我陈国将士用命挡住狼族,又怎么会有你涂西一国!”说完就要作势前冲,想要冲到羽宗这一边。
礼部侍郎眼见场面失控,赶紧拦着:“方将军,使不得,使不得啊,快来人拦住方将军。”
这位姓方的金牛卫正在气头上,一把推开拦在自己身前的老头,礼部侍郎当场倒地不起。
眼看局势一发不可收拾,陈灵终于发话。羽水其实一直在注意着陈灵,这场闹剧来的很突兀,焦点不在于在殿前闹腾的将军身上,真正重要的是陈灵的态度。
“方浩,退下”!
殿下震怒,直呼其名。南朝这一边的朝臣稀里哗啦的跪了一地,南朝国道院和羽宗弟子都双手执礼。
陈灵脸上没有挂着任何表情,甚至语气都不怎么变,只是音量稍微大了些。
“金牛卫副指挥使方浩,殿前无理致使大臣受伤,罚俸三月,明儿一早到李大人府上送礼道歉去吧。”
礼部侍郎李大人已经被赶来的太医抬到后殿治疗去了,从陈灵对方浩的处置来看应该并无大碍。
但是这个处置却大有问题,因为受伤的虽是南朝大臣,但起因确实却是南朝自己人无礼在先,陈灵没有给涂西任何一点交代。
羽水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果然,陈灵起身转向羽宗众人,对羽宗主说道:“羽宗主,我南朝用几万将士的性命将狼族抵御在涂西一道,先帝更是因此负伤,你们羽宗弟子的话甚是不妥。”
这话说的一点没有阴阳怪气的味道,你们话说错了,我在批评你,公主在这件事上各打五十大板。
羽宗主依旧面不改色,这件事情上羽宗有羽宗的理由,不能服软,更何况面前的不过是一个十四岁的小丫头。
“殿下,犬子的话的确不妥,但方将军也是无理在先,我愿代小儿赔礼道歉,希望此事就此揭过,不要影响了两国之间的交往。”
羽宗主的话虽然说得委婉,但是意思很明显,我们虽然有错但是却事出有因,我先道歉,你们也要道歉,这件事就此揭过,最多大家不欢而散,不要影响了合作事宜。
陈灵当然明白羽宗主的意思,她生在帝王家,自打记事起就一直在玩这种谈话游戏,但她有她的底线和原则。
陈灵沉默了片刻,众人都在等着公主让方浩和羽傲相互拜礼,然后此事就此结束。因为公主的位置更高一些,众人不得不抬头看着陈灵,在羽水的角度看来陈灵不是在沉思对策,而是在期待一件有趣的事情发生。
“你们来打一架吧!”陈灵的声音有点俏皮,让羽水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而殿上众人也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不是在语气上,而是这句话本身。
这不是乱上加乱吗!公主什么时候这么不识大体了起来。
羽宗主纵然老成持重,一时也是没能反应过来,下意识的反问了一下:“公主的意思是?”
陈灵转身而坐,俏皮中带着轻灵,羽水终于确信了陈灵却是是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女孩子,她的话说的仿佛在期待一场戏:“既然事件的起因是方浩嘲讽你们涂西人武力太弱,那你们揍他一顿就是了”。
这是个难题。
方将军是虽然是战场拼杀下来的武道高手,但并非修行之人,羽宗众人并不能真的用道法去教训一个南朝将军,更何况陈灵话说的轻巧,却气势暗藏,我自己不为你们涂西处理这个犯了错的将军,我让你们自己打,你们敢打?
“这个陈灵,真是不好对付”。羽宗主心想。
羽傲清楚父亲犯难,他是事件的当事人,所以他打算让国道院选出一名修行者和自己对攻,可是话在心里还没有说出口,羽宗主已经回了公主的话。
“殿下,方将军并非修行之人,羽宗弟子不能出手,此事还是就此揭过的好。”说完起手相拜,算是服了软。
羽傲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个中滋味,难以言喻。
陈灵见羽宗主放下辈分服了软,心里却想着这真是个老狐狸。不情愿的还了礼之后,一句话轻飘飘的从那朱唇中滑了出来。
“你们羽宗不是有个经脉废了的内门弟子吗,听说还是涂西第一剑!”
整个大殿的人都齐刷刷的看向羽宗主,羽宗众人的目光更为疑惑。
羽水经脉的问题整个涂西的人都知道,但是目前为止还没人知道羽水是真的废了,此行来临淮的目的之一便是为羽水看好经脉,但是陈灵却说羽水是真的废了。
羽宗主的脸色非常难看。陆秀大人在昨天才刚刚确认羽水已经不可能再修行了,今天陈灵就将这件事情公布于众,她是真的在打涂西的脸。
羽水也看着陈灵,自己确实已经是个修行上的废人,但这知道这件事情的人只有宗主和大师兄,二师兄也只是自己上午才告诉他的,这件事情不该从陈灵口中说出,因为这件事事关涂西的未来。
羽宗短时间内找不出能修炼“焚天神式”的弟子了。
羽宗主沉默了。殿内的羽宗众人将目光转向了羽水,羽水在他们的眼神里看到了询问,期待和失望。羽水下意识的看向二师兄,羽和也在看着他,眼里都是无奈和担忧。
羽水看向陈灵,陈灵也在看着他,羽水不知道陈灵在想什么,不知道她为什么要针对自己,不知道为什么她还要冲着自己笑。
她的笑很好看,却让自己心里难受,让整个羽宗都很难受。
羽宗的未来是个废物。羽水确认了陈灵就是在针对羽宗,也许她是想在接下来的合作中为南朝讨取更多利益,也许她只在为自己的将军出气。
羽水伸手运气,殿外传来了破空之声,他的佩剑自殿外飞来。他强行摧动道法招来了佩剑,只是使用这最基本的道法就让他全身疼痛难忍。
他抱着剑几步踏前,强行压住了在喉咙里翻滚的血,用有些沙哑的声音说道:“羽宗五弟子羽水,向方将军讨教”。
策约尾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