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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小说《凌晨三点的百加密诗人》part 1

2023-03-06骑士推理架空世界正统奇幻 来源:百合文库
1.雨夜
  雨下得大了,脚下的道路开始变得泥泞,与皮革之间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
  海德薇意识到自己不能在赶下去。天色渐黑,而她用来挡雨的斗篷已经湿透,渐渐威胁到下面御寒的布衣,靴子里漏进了雨水,从脚趾头传来触感冰冷又潮湿,让她忍不住皱眉头。
  这条路她走了有五回了,却是第一次赶上这么大的雨。道路两侧的松树承受着雨水的拍打,松针落入了海德薇乱糟糟的衣褶中。
  好在,最近的客栈已经快到了。空气粘稠,堵在喉间,海德薇从中品味到一丝柴火与烤鸟儿的香气。
  雨幕中,火光时隐时现。海德薇小赶了一段,终于看见了客栈简陋却透着丝丝热气的门面。下雨天,赶路一半在此投宿的过客显然不少,外面的马厩里挤得满满的,从窗户里飘出的不止是光亮与肉香,还有鲁特琴慢悠的琴声。
  “百加密诗人……”海德薇看着挂在店外的铁皮招牌,几乎不出声地念出了名字。
  站在门前,屋檐滴下漏雨,门内嘈杂喧哗,觥筹交错的声音不绝于耳。海德薇背对着身后的冷雨,没有犹豫地推开了门。
  声音有那么一会儿消失的无影无踪。所有人都在扭过头看她,这些衣装不齐的人大多三五成群地坐着,也有几个单独坐在角落,他们有的是佣兵,有的是过路的商贾,更多的是赶着在天黑前进城却被大雨困于此地的庄稼汉。海德薇环顾一圈,没有发现穿官袍子的,提着的气稍稍松了。
  没有人对她这个陌生人关注太久。他们重新低下头,回到自己本原本正在做的事情中去。木造的大厅很快恢复了原先嘈杂的样子。
  坐在坐台后头嚼着腌草叶的胖女人是曼德拉。海德薇发现她并没有怎么变,只是身材比她上次路过时见到的胖了一圈。
  “住店还是吃饭?”曼德拉的声音满是疲惫,甚至提不起劲看她一眼。短粗似香肠般的手指翻开眼前记账的书页,一只手拿起羽毛笔,一只手抓起一把草叶塞进曼德拉蛆虫般肥软的嘴里。
  “住店。”海德薇拉开湿透了兜帽,沙粽的短发湿漉漉地贴着头皮。有一个坐在酒桌边的自由骑手朝她放肆地吹起口哨,但此人已经醉得昏昏沉沉了,她也就没怎么搭理。
  曼德拉敲敲桌角。“住店三十个铜板,只提供稻草床,房间在二楼。你可以待在楼下烤火,要想烤几只鸟或是吃几块热派,就得另付钱。”
  海德薇从钱包里翻出一枚银币:“请给我烤只鹌鹑,面包要新鲜点的。嗯……你这儿还有酒吗?”
  “我的麦酒顶好顶好,不过你是位小姐,最好来点红葡萄酒吧。”曼德拉收起银币,又找了她一大把铜板,脸上终于有了些笑容,“我这儿刚好有几桶从黑潮城送来的佳酿,我让伙计给你取一壶来。”
  她没认出我。海德薇心里想,不知该侥幸还是落寞。她点了点头,转身走入席间。大桌几乎都被占满,但她很容易地就在墙边发现了一个不起眼的单座。她把湿透了的斗篷放在火边烤,自己则挨着窗坐下了。
  窗户的玻璃上,雨水顺着浮雕的边缘留下。这雨不知何时会停,但至少今晚是走不了了。她也许不该停下,这里离凤尾城不过三天的路程,那些人若是发现的早,现在一定已经在后头追着了。
  海德薇的心里浮现出一个可怕的影子,那像是一只生着爪子和蹼掌的手,被卷似的将她抓住。
  她用力摇了摇头。
  绝不能让他们抓住。她想。不仅仅是为了她的未来,也是为了摆脱过去。
  坐在墙边,海德薇才发现这里才是真正可以纵观全局的位置。离篝火越近,眼睛就越容易被蒙蔽,而一旦离那耀眼的光源远了,黑暗的小角落反而一览无遗。
  在小角落里坐着的,都是些孤家寡人。他们显得异常安静,衣服简朴而不招摇,看上去平平无奇,可海德薇却注意到他们中的几个腰间鼓鼓囊囊的,而有的人则是衣袖鼓胀。
  那或许是匕首,虽不如长剑锐利,却同样能割开人的喉咙,而且较之长剑,他们杀人更加细润无声、出其不意。
  这些人才是真正的危险分子,但现在凑着他们反而让海德薇感到安心。客栈打杂的伙计是曼德拉的独子,相貌平平还满脸麻子的男孩端上她点的葡萄酒,便一言不发地走向了下一桌。
  她倒进杯中,呡了一口,尝不出什么味,也似乎没有曼德拉所说的那么好喝。
  “嗝……那可不对,小姐,嗝……。”一个醉意朦胧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海德薇吓得一下搭住了衣服下的匕首。有那么一会儿,她还以为是追兵来了,可并不是。出现在眼前的,不过是一个醉了酒的陌生男子。
  那男的自顾自地搬来椅子在海德薇桌边坐下,他的脸红透了,眼睛也差点眯成一条缝,一头偏灰的黑发鸟窝状卷着,痴痴地笑着。
  “你是?”海德薇回想了一下,这个男人先前也是独自坐在角落的。但他看上去却不像别人那么危险,腰间的长剑就大大咧咧地挂在那儿,喝醉的样子也显得憨傻。
  “我叫,嗝……安兰,您也可以叫我‘灰剑’安兰,嗝……”这人打着酒嗝,说话也断断续续的,边说还拍了拍自己的佩剑,“如您所见,在下是受了大人册封的骑士。”
  海德薇看见骑士的衬衣上缝着的纹章,那是一把灰蒙蒙的长剑,装饰就和他现在佩在身侧的长剑一样,朴实无华。
  受了另一位无名骑士册封、由天上星星同地上泥点作证的雇佣骑士。海德薇对他下了定义。
  安兰爵士忽然指了指海德薇桌上的酒:“小姐,嗝……您看样子并不会喝酒,嗝……这、这酒可不能小口地浅尝啊……”
  “女王谷盛产鲜果,其中,黑潮城以其隶下果农产的大野黑葡萄而闻名,嗝……大野黑葡萄味浓甜香,酿酒性烈,酒又是店家置火上温过的,当然得大口喝下。”安兰爵士说着,目光在酒壶上直打转,“小姐,您要是听不明白,嗝……在、在下乐意为您演示正确的喝法……”
  “听明白了。”海德薇强忍着笑意,握住匕首的手早已松开,“阁下是来蹭酒喝的?”
  “惭愧。”安兰爵士还晓得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在下身无长物,只剩二三十枚铜板了,奈何口渴难耐。小姐出手如此阔绰,肯否借我杯酒喝?”
  “你要早点说,我早就借了。”海德薇亲自帮他把酒杯满上,反倒惹得安兰爵士受宠若惊:“这怎么好意思?我可以自己来……”
  “我请的酒,当然得我来倒。”海德薇将酒壶放好,脸上露出微笑,“听阁下先前说的有板有眼,想来对酒颇有研究?”
  “不敢,略知一二。”安兰爵士还晓得脸红,“在下不才,曾经做过石滩村的克里夫爵士的侍从。我跟随爵士走南闯北,听过不少领主大人对酒酿的见解。”
  “克里夫爵士是?”
  “克里夫爵士是多兰戈最伟大的骑士,更是我的恩师。”说起这位克里夫爵士,安兰爵士的声音霎时涌上一股自豪感,他大饮一口杯中的酒液,忍不住直哈气,“小姐,女人家不爱听战事,但您一定听过绿茵坪一战吧?”
  “这……我涉世尚浅,倒是不曾听过。”海德薇感觉安兰爵士的表情有点尴尬,匆忙又补了一句:“愿闻其详。”
  伙计在这时端上了海德薇先前要的烤鹌鹑。看见安兰爵士盯着烤鸟儿望眼欲穿的样子,海德薇忍不住捂着嘴偷笑了一下。“不介意的话,来点鹌鹑吗?”
  “荣幸之至!”安兰爵士迫不及待的撕下一条鹌鹑腿,抽出细骨后把肉塞进嘴里,满意得直咂嘴。“您是为好心肠的小姐,就和善良的安山公主一样。”
  “真的?我听过《蝴蝶园的安山公主》,诗人们都会唱那首歌,我也很爱听。”
  “正是。但小姐,我敢打赌,你从没听过这首歌最好听的版本。”安兰爵士放下另外半只鹌鹑在盘中,自顾自地斟了一杯酒,喝了一口,似乎在回忆,“我还记得那次,那次唱的安山公主我可忘不掉。小姐,你可听说过蓝眼睛的百灵?”
  “从未听说。”
  “那可真真的是十分遗憾了。”安兰爵士惋惜道,“那您是再也听不到这世上最美的歌喉了。百灵他在绿茵坪死了,加尔夫伯爵手下的一个投矛手刺穿了他的喉咙,啊,多么令人伤感。”
  “这等好人总是活不长,克里夫爵士也是——恩师去世时才四十出头呢。好在,在百灵死前的一个晚上,我有幸听他唱了一首《蝴蝶园的安山公主》”
  安兰爵士说着说着,声音渐弱,海德薇看他的双眼只注视着一个方向,好像整个人都浸入了回忆中去。“哦……绿茵坪……战争,战争中总是死去许多好人,又有许多好人在战争中诞生。”
  “哦,我和您说过克里夫爵士吗?好酒让我的脑袋昏昏的。哦,是,克里夫爵士是我的恩师。就在百灵唱起《蝴蝶园的安山公主》的那天晚上,好爵士把我叫到身前,让我跪下。我记得他当时醉醺醺的,也许在那之后所做的事也正是他醉了酒才干的蠢事。他拿出他的剑,就是他一直佩着的,然后把剑面搭在我的肩膀上。”
  “‘我!石滩村的克里夫·多格爵士!’他大概是这么说,我忘了他说的姓是多格还是卓格,他从不告诉我他的姓,那天晚上我又喝了太多酒,所以……”他拍拍自己的脸,“哦,他说,‘你可愿意发誓?对天对地对我们的诸神,发誓你愿意豁出性命,保护妇孺与老人,保护女子同弱者,保护一切向往和平的无辜之人?’我说是的,他就拿剑在我双肩各拍三下。”
  “我记得最后应该还有一句‘神佑你,英勇的骑士’,可他没说,他收了剑,躺床上睡着了,而我则趴躺在了地上。第二天一早,我和他都发现我莫名其妙地成了一名骑士,他把他的旧铠甲给了我,还送了我把剑,磨了以后就像新的一样。”
  他忽然从剑鞘里拔出剑,“砰”地一下放在桌上。周围一圈人各自藏着的匕首全都弹到了手上,连海德薇也被他突然的动作吓到了。
  安兰爵士对此却视而不见,他的眼睛已经通红了,那葡萄酒显然比他想得更烈。
  他伸手拂过剑面,海德薇看见那剑没有钢或铁的质感,仿佛蒙着一片灰霾,锈蚀不堪。
  刺客们嗤笑着悄悄收回匕首,显然是没人愿意理会一个拿着把锈剑的醉鬼。海德薇第一眼也以为那灰色的剑面是发锈的预兆,然而突然间,她明白过来,一把锈剑绝不会如此光滑似镜。剑是灰的,却清晰地倒映出了安兰爵士的脸。
  海德薇见过这种剑,这种材质。“龙骨……”这个词一出口遍只剩气音,唯有安兰爵士听见了她极力压制的惊呼。
  “是的。”安兰爵士点了点头,“这是克里夫爵士的佩剑,在多兰戈,掌管一方水土的大家族用龙骨铸成剑,奉为族剑。龙骨永不腐朽,族剑代代相传,数量屈指可数。”
  “龙骨有色,福葛家族的族剑‘烬灭’就是红色的火之剑,传说可以隔着盔甲,烫伤里头的人。而克里夫爵士的这把,却是灰色的,他管它叫‘灰剑’。”
  “但凡好剑必有名讳。”海德薇若有所思,“所以你自称‘灰剑’。”
  “正是。”安兰爵士收了一开始借酒时的憨样,表情平静而眼中却涌动着波涛,“小姐,您能认出龙骨剑,想来是真正的好人家的女儿了。在下,先前实在是失礼了。”
  他收剑入鞘,刚想伸手拿杯,动作在空中停了一下,便放下了。“我可不能再喝了。”他自嘲似得笑笑,“若您愿意听,我就把故事讲完吧?”
  “我还在猜你何时会继续讲下去。”海德薇为自己斟了一杯酒,“爵士,我很好奇后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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