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前线——organon

第四章  异客
伊赛耶维奇在酒店大厅吃完早餐，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的飞机还要等三个小时才起飞，如果是在俄罗斯或是新加坡，这时候他会叫上一份当日的报纸打发时间，但美国的酒店不提供这种服务。
伊赛耶维奇清楚，早在十年前，在这个国家不负责任地把自己的士兵扔到大洋彼岸结果不断碰壁时，某些敏锐的人就开始潜移默化地限制它里面的大小媒体，如今三战结束的时间并不长，许多人还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感到无事可做的俄国人打开电视机。
映入他眼帘的是一则紧急插播的新闻。看右下的标注，已经循环播放了半个小时左右。伊赛耶维奇打开电视时，又一次重播刚刚开始。
画面中，镜头晃动着，可以隐约看到一座笼罩在烟尘中的小型建筑，和一大批摩肩接踵的SWAT组成的人墙，许多警察正在维持秩序，把已经拉起的警戒线外的好奇人群同冒着烟的建筑物隔离开来。
现场相当混乱，不明真相者的起哄、脑袋上歪扣着一个防爆盔的记者对着摄像机卖力的叫嚷、还有刺耳的警笛声。无数刺耳的声音混在一起然后组成一阵将悠长和狂躁矛盾地结合为一的音波，对俄国人的耳朵发起了果断又势不可挡的突袭，顿时搞得伊赛耶维奇一个头两个大。
他不屑地啐了一声，从大衣口袋中摸出一个银色小壶，拧开盖子后灌了一大口。刺激性堪称暴烈的酒液瞬间驱散了因早起而盘桓在他脑中的一丝倦意。
也让那些噪音变得条理分明了许多。
“画面被处理过。休伊的旋翼噪声，老古董，太熟悉了。”
他闭起眼，砸着嘴的模样就像是在回味那已经滚进他喉咙的烈酒一样。
“HK416全自动，三角洲来了。”
电视上播出的画面不过是警察在有条不紊地维持秩序、把不请自来的记者们用盾牌推回警戒线外这种刺激性不足的玩意儿，但在伊赛耶维奇脑中，一场艰苦卓绝的死斗正像电子沙盘构筑图像一样成型。
架起防爆盾的警察部队一边大吼着协调彼此一边一股脑地从每个肉眼可见的门涌进建筑；直升机悬停在天窗与通风口上垂下绳索，三角洲的突击手在得到进入指令后从飞机上鱼贯而下，身上满当当的战术配件在剧烈运动中互相剐蹭着；部署在暗处的狙击手小组正在记录下因直升机飞行而改变的风向……
枪声大作、血肉横飞。
俄国人猛地睁开了眼，酒精在脑中营造的兴奋感影响着他，他的唇角勾起了一个残忍的弧。
正在这时，他的电话响了。他掏出自己的通讯工具，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后按下接听键。
“我……我都按你说的做了，在警用人形小队进去后发给了你她们的权限代码……你得遵守承诺，我的家人，他们……”
电话另一侧传来了卑微的声音。
伊赛耶维奇一愣，那就和垂垂老矣者临终之际交代遗嘱一样的口气给了他一种熟悉的感觉。他略一思索，然后恍然大悟——以前被扔进克格勃的审讯室里和他单独相处五分钟以上的人都会变成这种德行，无一例外，单调乏味得很。
“……直到最后一刻，你的儿子和妻子都依然信任你能拯救他们，你有个和睦美满的家庭。但你表现得一点都不像个有担当的英雄，这才是现实。”
说到家庭，俄国人的眼神变得有些发飘，他挂断电话抄起被随意扔在床上的酒壶。
金发碧眼的美丽女子的甜笑，和伸出手飞奔向他的稚嫩女童，以及烛光摇曳下，她们依偎在自己身边进行着的一顿丰盛的晚餐，这些景象走马灯般，在一瞬间挨个晃到他那失焦发散的瞳仁前。
伊赛耶维奇的嘴角咧了咧，但最终没有笑出来。
和天真的傻瓜相处真他妈有意思，但也真他妈让人觉得不耐烦。
关掉电视，以说不清道不明，但总体偏向于对冤家实施报复后的舒畅感——一种诡异的心态回味着那个亲眼看到自己十五岁的儿子被一枪爆头后的母亲的嚎啕时，他的电话又响了起来。
“嗨，俄国老兄，你怎么还在美国？”
一个明朗的声线钻进他的耳朵。伊赛耶维奇皱了一下眉，他开始迅速且认真地思考用什么方式回复，即能体现出自己对被打扰思考的不满，又称得上是温和，不至于把对面的软蛋吓尿裤子后挂掉电话。
“马上就走。以及，现在来谈一个新规矩。不要再擅自追踪这个单向IP，除非你想让你的脑袋和你用的电脑全都变得稀巴烂。”
“……呃，好吧，我道歉。因为我相信你能做到……一个能搞到警用人形的代码，让一个小黑客骇进她们的人……实际上，你的问题解决了？那么酬金……”
“不用提醒我你有多么劳苦功高。离开美国后我会安排人联系你。我的户头肯定被CIA盯着，没办法给你转账。”
他挂了电话，整理了一下大衣的下摆，然后提起一个工工整整摆放在床头柜上的公文包去酒店前台退房。
酒店大门正对着的大街上泛着晨雾，行人寥寥无几，时候尚早。俄国人东张西望着，试图寻找一辆计程车，但他注定要失望了。
坍塌液泄露造成的环境污染，其恶果深远地影响着这个世界。现在“绿色出行”不是一句只有没车的穷人才会想着拥护一下的口号了，顶着“领跑者”、“世界警察”的名头的美国，在罗克萨特领导的UNCHE上力推低碳出行，并带头限制起了国内汽车排量以及数量。
——然后往别的国家的领土上撒落叶剂？就因为那儿的游击队特别喜欢在林子里钻来钻去，踢“正大光明”的美国大兵的屁股然后溜之大吉？
伊赛耶维奇不屑地想着。但很快他又觉得自己有些天真——毕竟人前说一套背后做一套才是一些上升到国家层面的问题的最完美解决手段。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他的手机铃声，一首俄罗斯歌剧的截取片段再次唱响。
“你耽搁得太久了，CIA和美国军方的反应速度没你想象得那么迟钝。”
俄国人深吸了一口荡在空中的干冷晨风。
“这连空气都打着虚伪标签的地方我一刻也不想多待。至于CIA，他们肯定忙坏了。可靠的人形部队为什么突然失控？中东的雇佣兵为什么会出现在美国？给总统和国防部长的报告上要怎么写才能不动声色地推卸掉责任？”
“而我，一个普通的、有绿卡和出入境登记手续的俄国小商人需要担心的，只不过是两小时后的飞机上的三明治可能不合口这样的小问题。”
电话另一端沉默了三秒钟。
“好吧，希望是我多心。不过你说的那些CIA需要担心的问题也给我造成了麻烦——你之前是怎么跟那些雇佣兵说的来着？去搞个大动静，把本来死盯着一个顶级特工不放的CIA的注意力引开，然后让被黑的警用人形掩护他们突围并一路逃往墨西哥——但现状是那些人形在银行里不分青红皂白地搞起了屠杀，他们完了，而我则收到了他们经纪人的问候……你这混球做事干净利索，但为什么给那家伙留的是我的联系方式？”
听着自己的同伴喋喋不休的抱怨，伊赛耶维奇放肆地大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