束缚（十七）
朴智妍带着刘明致等人，走到灵前，默默地鞠了三个躬。她的视线扫过照片，但很快就低下来，走到陈君毅面前，低声说：“请节哀！”
陈君毅听到这句话，脸上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容，抬起头冷冷地看着朴智妍，“不知道妍少叫我如何才能节哀？”
朴智妍痛苦地看着陈君毅，说不出话来， “对不起……”好半天，她才从堵住的喉咙里挣扎出一点声音。
“对不起?”陈君毅重复了一句，他的笑变得苦涩。他转头看着陈君强的照片，看着那个对着他笑得很灿烂的男孩，不再说话。
“她人呢？孝敏那个贱货呢？带她上来！”旁边站出一个壮实的男人，狠狠地擦了一把泪，高声叫着。刘明致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的朴智妍，走出门。不一会，他推着孝敏走了进来。孝敏表情淡漠。她象是根本没看到满屋子的人，没有感觉到那些投射到她身上的仇恨的目光，只是看着面前的照片。
“妍少，你准备把她怎么处置？这些人可都是被她害死的，我们大家也都被她害得有家不得回……”
“什么怎么处置！一枪毙了，告祭兄弟们的亡灵……”
“对，若是妍少狠不下心，由我们动手！”
“你这个凶手，怎么能坐在灵堂上？你得给被你杀死的人下跪！” 在吵杂的人声中，突然响起一声爆喝，一个人大步走上来，一把抓起轮椅上的孝敏，粗暴地把她推倒在地上。站在一边的刘明致不知道该不该阻挡，犹豫中，孝敏已象个破布娃娃似的被人丢出去，没有一点的挣扎之力。
朴智妍一看到孝敏被推倒，本能地想上去扶她。她往前走了两步，却又停下，没有再动。 “妍少，你还舍不得杀她吗？你喜欢漂亮的女人，嗯……我们兄弟们都可以帮你找！”
“是呀，妍少，反正她已经残废了，全身又都是疤，也没什么好玩的了吧？”
朴智妍站在那，盯着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孝敏，没有反应。周围的声音慢慢静了下来，所有的人都在等着她说话。
朴智妍终于把目光从孝敏身上收回，转身走到陈君毅面前，低声说，“我、我知道应该把她杀了，为死去的人报仇……可是……她现在四肢都已经断了，成了残废……能不能、能不能请你饶过她……”
“不！” 陈君毅立刻打断朴智妍，“她杀了我弟弟，杀了这么多人！为什么要饶她？”他一字一顿地说，两眼通红地瞪着朴智妍。
朴智妍被堵得说不出话，羞愧地低下头…… 可她不想放弃，她想要孝敏…… “我知道！不管怎么说，她都该被杀！没有可饶的理由……只是、只是……我还是爱她，我不想她死……”
“朴智妍！你！”陈君毅气得一下涨红了脸，“她那样对你！还差点杀了扬姐，你还爱她？我们这些跟着你十几年的人，都比不上她一点？你、你……枉费我还一直把你当老大！枉费我那个傻弟弟这么爱你，你、你根本就不配！” 陈君毅的话象重锤击在朴智妍心上，几乎让她站不稳身体。苍白的脸变得惨白，她呆呆地站在那里，象一个死人。
陈君毅看着这样的朴智妍，气愤之余，还是有点不忍心。他停住了嘴，无言地瞪视着朴智妍……
朴智妍抬起头……
“你骂得对，我是没有资格当你们的老大！我不配！”她痛苦地看着陈君毅，“我也不配得到陈君强对我的爱，我朴智妍今生今世是对不起那些死去的人，对不起你们！我会把我名下一半的财产拿出来，给那些死去兄弟们的家属……我退出纵横！”
她不看大家震惊的目光,，“我知道我这样做并不能弥补我的过错，也不能减少一点你们心里对她的恨……可是，我没有别的办法……” 她回头看孝敏。她看到那清澈的眼睛，正静静地注视着她……
她的泪慢慢滑下……
“我很爱她，我没有办法让自己不爱她……"她转过头，再看向陈君毅，“对不起……我是太自私了。可是……能不能放过她？”
“我求求你、求求你们，放过她。我带她走，永远也不再出现！我求求你们……” 朴智妍两腿一弯，当场跪在陈君毅的面前，“是我朴智妍对不起你们大家，我欠你们的……”
所有的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过大的震惊让她们一时呆住了，人象被定住似的全都动弹不得。
“求求你们饶了她好吗？”朴智妍的话惊醒了大家。刘明致、小方等人慌忙跟着一起跪下。 “妍少！”
“妍少！”
“妍少你别这样！”其它人惊惶地上来，想拉起朴智妍，可是她死也不起身。
“妍你为什么这么傻？孝敏她根本不爱你，还这样害你，让你差点进监狱，你还对她这么好?”陈君毅失声尖叫，
“君毅，你就饶了孝敏吧！妍少也很痛苦的。她也想对得起兄弟们，她……孝敏已被打成残废，这辈子也算是废掉了！你也是知道妍少是怎么对她的，那也不是人能受得了的！你就放过她们吧！”
“是呀，君毅，不管怎么说，孝敏在日本也救过我们的命。要不是她，我们早死了！你就饶了她吧！”
“住嘴！你们都给我住嘴！”陈君毅象被针扎到似的大叫，“死的又不是你弟弟，你当然不在乎！”
小方张嘴欲反驳，可看到陈君毅那可怖的神情，他吓得又缩了回去，不敢作声。
全场鸦雀无声，除了站在一边一直没有吭声的朴智扬和她的贴身保镖黑翼，几乎所有的人都跪在地上。
陈君毅苦笑起来，“朴智妍，你这是在逼我！”
朴智妍摇摇头，“不，我求你……”
“如果我不同意呢？”陈君毅盯着她。朴智妍回答不出。
“我跟你说，我不同意！我不要放过她！我要杀了她祭我弟弟！”他冷笑着，从怀里掏出枪……
朴智妍猛颤了一下，立刻又恢复平静。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身抱起倒在地上的孝敏……
她凝视着孝敏的脸，很温柔、眼睛里有深深的爱恋和不舍……
孝敏心一动，垂下眼，避开了她的目光……
朴智妍露出很淡的微笑，轻轻叹了口气，在孝敏的耳边低语：“我爱你，宝贝！”她象是在抱一个最珍贵的宝物一样，把孝敏搂在怀里……
她抬起头，对陈君毅说：“我想过了，如果你不肯放过她，我不拦你！是我朴智妍对不起你们，我无话可说！” 她低头吻了一下孝敏的额头，“你可以杀了她！”
她看到陈君毅不相信的表情，笑了起来，“真的，我朴智妍说话算话！”
她把孝敏推开了一点，“你可以射她的头，但请让她死在我怀里。”
陈君毅眼睛一亮，双手握枪，就要对上孝敏的头……
“不要！” 自始至终没有出声的朴智扬冲了过来，插进两人之间，用自己的身子堵住枪口！黑翼紧跟着也冲过来，他想拉开朴智扬，却没有拉动……
“扬姐，你干嘛？你快让开！”陈君毅惊叫。
“扬姐小心，枪会走火的！”黑翼急得汗都流了下来，死命想拉过朴智扬。
可朴智扬抓住手枪不放，“君毅，妍是个死心眼，你若杀了孝敏，她肯定活不下去！我们朴家姐妹对不起你！可是，我就这么一个妹妹，我求求你放过她们！” 她面无人色，满脸的害怕和哀求，“我知道我不该这么做，可是……她是我妹妹，我好不容易才把她带大，她就象是我女儿一样，我不能让她死！我求求你，你可以杀了我，不要杀她！”
“朴智扬你让开，这不关你的事！”朴智妍跪在地上大喊！
朴智扬没有让开，只是抓着枪管，哀求地看着陈君毅；陈君毅愣愣地瞪着朴智扬，没有动作；黑翼也不敢再乱动，他怕会把枪碰走火了，伤了朴智扬，毕竟这是自己爱了半辈子的女人……
三人一时僵在那里。满屋子静悄悄的，所有的人都紧张得大气也不敢出！
良久，陈君毅松开了手，往后退了一步，看着朴智扬……
黑翼赶忙从朴智扬手里拿下枪。
朴智扬内疚地看着陈君毅，“君毅，对不起……” 陈君毅摇摇头，“都是为了……”他转过身，拖着疲累的脚步，走出了房间。
朴智扬又气又伤心地看着死死抱着孝敏的朴智妍，跺跺脚，也跟了出去……
朴智妍抱着孝敏站了起来，所有的人都跟着站了起来……
刘明致扶正轮椅，想帮朴智妍把孝敏放进轮椅里。
朴智妍低声说了声谢谢，却没有松手，自己抱着孝敏走向门口。到了门口，她停了下来，回过身，对跟上来的刘明致等人说：“你们不要跟我了，我不带任何纵横的人走，你们以后好好跟着扬姐吧……”
“妍少！”刘明致哽住了。
“我们想跟着妍少……”小方带着哭声说；朴智妍微笑了笑，“谢谢你们！”头也不回的走出了门……
她小心地把孝敏安置在车里，系好安全带……
刘明致推着轮椅，带着刘明远跟过来。 “妍少，让我弟弟跟着你吧！他不是纵横的人，头脑也不好，不能找别的事做。你一个人照顾孝敏总不方便，多一个人好些，可以轮流看护她。”
朴智妍看了看可怜兮兮站在一边的刘明远，想想自己确实需要一个帮手。而且刘明远一直照顾孝敏，也算是有经验了，于是就点点头，对刘明远说：“上车吧！”
生怕朴智妍不要他的刘明远，一听这话，立刻喜笑颜开，赶紧收好轮椅，钻进车的后座。 “多保重，妍少！我们永远是你妍少的人！” 朴智妍笑了起来，这是她这段时间以来，第一次露出的发自内心的笑容。她抱住刘明致，拍拍他的背，“你也多保重！”
她向站在房门口的小方、朱峰等人挥挥手，驾车而去……
第二十二章
“敏、敏……”呼唤自己的声音象是从远处传来，飘忽而不真切，带着焦急和心痛……
在孝敏不甚清晰的头脑里，只有这样的感觉。受过残酷折磨的四肢象是在疯狂地反噬，抗议曾经受过的惨痛。每一分每一寸的骨头都在酸痛，酸痛得让人止不住要惨呼出来。全身都在流着虚汗，手控制不住地在颤抖。
千遍万遍地在心里对自己狂喊：忍住，一定要忍住！
可是这种无穷无尽的痛让人如何能忍住得住？
什么也看不见，瞪得大大的眼里一片的空茫，唯一能感受到的就是痛，让人疯狂欲死的痛！一刻也不停歇，步步紧逼……
痛象扑天的海潮，慢慢地吞灭她的所有意识……
浑身上下，只有痛在张狂地叫嚣着！
孝敏在床上拼命扭动、挣扎，那种不是人能忍受的痛苦让她已经神智不清了。若要一直忍受这样的痛苦，不如死去……
谁能来杀了我？杀了我！
“杀了我！”她再也忍不住了，发狂似地摇着头，撕心裂肺地惨呼出来，“天哪！把我杀了吧！不要再折磨我了！”
“敏、敏！你再忍一下，很快就会好的！敏，对不起，对不起！”
好象有谁在哭，温热的液体滴在脸上，慢慢地渗到她的心里，渗入她的身体……
慢慢地热起来，象在她心里点了一把火，一点点地驱散无处不在的酸痛。火燃烧起来，遍布她的全身，热乎乎的好舒服，把象浸在冰水里的四肢烘干烘热……
她的全身都暖了起来，那逼人欲死的惨痛渐渐消失了。她浑身湿透地倒在布满汗水的床章，虚弱地连眨一下眼的力气都没有，眼神涣散地看着没有目标的前方…….
朴智妍头上的汗水一滴滴地流下来，混着她的泪，落在孝敏的脸上……
她还在用力地按摩着孝敏的胳膊，烈性的虎骨酒烧得她手上的皮肤剧痛，可她一点也不在乎。只要能让孝敏好受些，让她吃什么苦她都愿意！“敏，对不起……”
看着孝敏惨白如死的脸，朴智妍默默地流着泪。她放下药酒瓶，把虚弱的孝敏抱进怀里…….
“你会好的。医生说了，坚持复健，每天都擦虎骨酒、泡温泉，你会慢慢好起来的。你再忍一段时间，再忍一段时间就会好的。日本的天气湿气太大，对你受过伤的身体不好。我在托朋友办移民，我们很快就可以去加拿大。那里气候干燥，你就不会这样痛苦了，你就会好的……我爱你，敏……我爱你…….”
在朴智妍的喃喃低语声中，孝敏紧绷的身体驰松了下来。她闭上了眼，在朴智妍温柔的爱抚下，缓缓陷入半迷糊的状态中……
湿透了的身体还有一点难受，可她并不担心，她知道她很快就会舒服了…….
模模糊糊中，孝敏感觉到朴智妍小心地把她抱离床铺，脱下她的衣服，用温热的毛巾拭去她身上所有的不适。随后，一条大大的干毛巾把她全身裹了起来，轻轻擦干她的每一寸的肌肤。
孝敏全身软绵绵的一点力气也没有，任朴智妍为她忙碌着。换上了干净的睡衣，再躺回床上……
床也不再潮湿，而是柔软干爽地包围着她，带着一点她最喜欢的雨后原野的清香……
“好好睡，我在这里陪着你……我的宝贝……”一个吻落在她的脸上，温柔得象窗外轻飞的樱花。孝敏舒服得轻哼了一声，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微笑，终于沉入了深深的睡眠中……
满院樱花盛开，在暖日柔风中摇曳生姿。粉色的樱花瓣随风如雪花般飘飞，落英缤纷，娇艳不可方物……
孝敏坐在轮椅上，花，落在她的头上，身上。她伸出手接住娇嫩的花瓣，端详着手里的淡红，抬起头……漫天的樱花雨……短促而灿烂的一生！
在生命最艳丽的时候陨落……
武士精神！
她闭上眼，感受着花瓣轻滑过脸上的触觉……苦笑…….
无论她怎么努力，她就是站不起来，连把自己的身体稍稍撑离轮椅的力量都没有……
永远得依赖别人才能生活，没有一点的自理能力。
要多久才能恢复？
当年雄心勃勃的自己象是一个久远得褪了色的梦，飘渺虚幻。可这个梦有时却又鲜明得让人无法正视，它在自己面前轻篾地笑着，提醒着自己……
什么都失去了，所有的理想、所有的追求……
曾经付出的辛劳和汗水，现在想起来竟如此可笑。短短几年的**生涯，如昙花一现！
残掉了的身体唯一能做的就是，伸出还有点力气的右手，接住几片落下的花瓣……
康复？
几时才能恢复？
恢复到原来的身手已是不可能了。
她还记得那位老医生用怜悯的目光看着她，跟她说，坚持下去，过几年，她就慢慢的能自行走路了……
慢慢的能自行走路……
只能走……
每次的季节变化，她都得忍受全身每一处的关节酸痛。
那种痛，让她几乎要满地打滚；每一天。她都只能让人抱在怀里换衣洗澡；每一次，她都得在人视线下，张开腿解决本该是一个人在厕所里做的事…….
她日复一日的忍受这种身心上的双重折磨，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自己慢慢走路？
不能跑、不能跳、不能开车，天气稍微一变，就又得躺回床上重复这种非人的日子！
我的人生就要这样走完？
当一个废物，在朴智妍施舍的爱情中，屈辱的生活？
若她厌烦了。我要何去何从？
一个人孤伶伶的，在陌生看护的眼下渡过漫长的余生？
我的生活就非要依赖一个把我折磨成这样的人？
依赖一个用那些方法侮辱我的人？
我才不到二十五岁……
几时是个尽头？
我再也不可能和她平等的相处、不可能和她抗衡……
她会永远的高高在上，我一辈子都只能依赖她，仰视着她……
我无法忍受！
我不要这样的日子！
我恨你！
恨你……
孝敏心里一阵疼痛，泪涌上，湿了眼……
她把头垂下，埋进手臂里……
朴智妍……
朴智妍……
你为什么要那样对我？
你可以用最残酷的方法杀死我，可为什么要那样对我？
泪无声无息地流了下来，染湿了衣袖……
我恨你对我做的一切！我不要你现在恩赐的爱情……
与其当个只能依靠别人才能生活的废物，不如就象日本古时的武士，活得快意，死得壮烈！可我……
死都不能！
死都不能！
我一无用处！
一无用处……
朴智妍……
“敏，不要想太多了。你只要记住我爱你！我会永远在你身边陪着你就好了，其它的什么也不要想……等你身体好了，我们就去环游世界，吃尽天下美食！玩累了，我们就在自家院子里，看着花，喝下午茶；傍晚，我们就牵着手去散步，…… 我们永远在一起，不会分开的！”
朴智妍并没有强迫孝敏抬起脸，只是轻摸着她的头发……
“我们结婚好吗？我们先在日本办个仪式，让我姐来给我们证婚。然后我们到允许同性结婚的国家去，再注册结婚！”
孝敏吃了一惊，傻傻地看着眼前正视着她眼睛的朴智妍……
“我们结婚吧，敏……”
最先到朴智妍住处的朴智扬看着眼前的妹妹，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傻丫头！”。
刚一开口，眼里就有一阵湿热涌起，她赶紧垂下头。停了会，她才把手里的礼物交给妹妹：“祝你新婚快乐！”
朴智妍脸微微红了起来，低声说：“谢谢你，姐！”她手里拿着朴智扬的礼物，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是内疚地看着朴智扬。
朴智扬先笑起来，“傻站在这干嘛，还不快去招呼客人！今天他们可是准备把你灌醉的，你赶快去巴结他们一下，好让他们等等手下留情……”
“姐……”朴智妍打断了朴智扬故作开心的话，“对不起！我、我……”
朴智扬摇摇头，“自家姐妹说这些做什么？”她感情复杂地看着朴智妍，象从小到大常做的那样，宠爱地弄弄乱朴智妍的头发……
“你幸福就好！”“姐……”朴智妍一下哽住了，她一把把朴智扬紧紧抱在怀里，“姐、姐……”
“好了，大喜的日子，别哭呀！”朴智扬还想开两句玩笑活跃下气氛，却也觉得喉咙酸涩得说不出话来。她抱着心爱的妹妹，满心酸楚地说：“答应我，无论如何，你都要幸福！”“我会的！我得到她，我是最幸福的！姐，你放心！”
“你觉得幸福就好！” 朴智扬在心里长叹了一口气，推开了朴智妍，笑着拍拍她的脸，“好了，好了，又不是妈送女儿出嫁，笑死人了。你快去招呼客人吧，我先进去了。”她偏过头，不想让朴智妍看到她红了的眼，匆匆进了屋。紧跟其后的黑翼，冷着一张脸，把一个红包放到朴智妍手里，从嘴里挤出一句：“恭喜！”看也不看她，几步追上朴智扬。朴智妍拿着黑翼的红包，苦笑了一下――朴智扬那边的兄弟一定很气自己……
她甩了下头：不管了，只要能永远跟敏在一起，什么都不再去多想了！她把红包塞进口袋里，向客厅走去……
“妍少，恭喜！”
“妍少，新婚快乐！”……
面对一屋的人，朴智妍一下愣住了，她没有想到会有这么多人来。不仅自己原来的手下全来了，连朴智扬的手下也来了不少。大家都笑着围上来，向她说着祝福的话，把一个个红包递给她……
同性结婚，在中国人眼里算是相当荒唐的一件事吧，更何况其中一个还是害他们的兄弟、把他们逼得有国不能回的仇人……
可他们为了她，竟还是接受了……
朴智妍感动得两眼发热，平日里谈笑风生，长袖善舞的她，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刘明致看到朴智妍有点失态，赶紧笑着说：“妍少头一次看到这么多的红包，傻掉了？” 满屋的人轰笑，朴智妍也禁不住笑了……
孝敏坐轮椅上被推进餐厅，看到里面摆了四、五张圆桌，都几乎坐满了人，一丝错愕掠过总是平静冷漠的脸上。墙上的大红喜字艳得晃眼，粉色的气球飘浮在半空中，成束成束的鲜花推满了房间――今天是她的婚礼，平生第一次，也应该是唯一的一次……
她淡淡的眼神扫过这一切，落在了今天的另一位主角身上……
穿着正式黑礼服的朴智妍，气宇轩昂、俊帅得让她一时竟无法移开眼。她就这样傻傻地看着她，看着她走过来，象一个帝王……
走到她面前的朴智妍弯下腰，一个清爽的吻落在她的唇上。随后，孝敏就被一双有力的手扶起，靠在温暖柔软的胸膛里，慢慢地走向主桌。
“今天你是我的新娘！敏！”朴智妍在她耳边低语。
什么？！鬼才是你新娘呢！
孝敏一听这话，一下怒火冲顶，来不及细想，就恶狠狠地瞪了朴智妍一眼。刚一瞪完，她就后悔了，垂下头，不去看朴智妍脸上立刻露出的开心笑容。
朴智妍被孝敏一瞪，高兴得合不拢嘴。她的敏终于有表情了，假以时日，她一定会看到她更多的表情，也一定会看到她的笑脸的！
抑不住满心喜悦的她让孝敏小心地坐下，确定她坐得舒服了，又俯在她耳边低声说：“要不，今天我是你的新娘好了！”
太过兴奋，让她的声音没控制好，这句话讲得满桌人都听到了。全桌爆笑，马上所有人都知道了，大家又笑又叫，打趣得朴智妍满脸通红。她偷偷看了眼孝敏，看到她并没有露出生气的表情，这才开始笑得张扬，一句句回敬过去。
等大家安静下来后，朴智妍高声说：“今天我朴智妍结婚，非常感谢兄弟们捧场！这里没有新郎，只有新娘。我们两个都是新娘！我朴智妍今生今世誓与孝敏为伴，永不分离！这里的兄弟都是见证！”
她笑地转回身，把孝敏扶离椅子，面对着自己，等她站稳后才松手。接着，她从怀里拿出一个蓝色的绒盒，“啪”的一声，盒子打开，两枚样式朴素的银色戒指并列在深色的丝绒上，闪着柔和的光泽。
朴智妍握住孝敏的左手：“这是我专门定制的婚戒，白金的，背面刻着我们的名字。你看……”她把戒指举起。在灯光的照耀下，孝敏看见戒指的背面果然有自己和朴智妍的名字，不知怎的，她的脸就红了起来。朴智妍握住孝敏的手，就要把戒指给她戴上。孝敏皱了一下眉，想缩手，却被朴智妍紧紧拉住不放。戒指套进孝敏修长的手指，朴智妍又不动声色地强迫她拿住另一只戒指，自己把左手的无名指伸进那个小小的银圈里。
众人欢呼起来，朴智扬拿起两杯酒，递过来：“祝你们百年好合，永远幸福！”朴智妍深深地看了朴智扬一眼，笑着接过酒杯，一饮而进。
孝敏的手被朴智妍紧紧握住，无法动弹，只得连忙把头偏开，想避开朴智妍递过来的酒。朴智妍直视着她，目不转睛……
把酒再次饮进，却猛地抱住孝敏，用嘴堵住了她的唇。孝敏大惊，还来不及闭上牙齿，酒的辛辣已顺喉而下，整个人都随之热了起来。她无力挣扎，任朴智妍借着喂酒，把舌头伸进来，轻轻地卷上她的舌，挑逗着，又眷恋不舍地退了出去。她的头晕了，不只为酒。她心里过大的仇恨让朴智妍每次想吻她时，都转头拒绝。而这个久违的吻，象春夜里清清淡淡、似有若无的馨香，渗进料峭的寒风中，让人带着一丝对幸福的期盼……
陈君毅听到这句话，脸上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容，抬起头冷冷地看着朴智妍，“不知道妍少叫我如何才能节哀？”
朴智妍痛苦地看着陈君毅，说不出话来， “对不起……”好半天，她才从堵住的喉咙里挣扎出一点声音。
“对不起?”陈君毅重复了一句，他的笑变得苦涩。他转头看着陈君强的照片，看着那个对着他笑得很灿烂的男孩，不再说话。
“她人呢？孝敏那个贱货呢？带她上来！”旁边站出一个壮实的男人，狠狠地擦了一把泪，高声叫着。刘明致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的朴智妍，走出门。不一会，他推着孝敏走了进来。孝敏表情淡漠。她象是根本没看到满屋子的人，没有感觉到那些投射到她身上的仇恨的目光，只是看着面前的照片。
“妍少，你准备把她怎么处置？这些人可都是被她害死的，我们大家也都被她害得有家不得回……”
“什么怎么处置！一枪毙了，告祭兄弟们的亡灵……”
“对，若是妍少狠不下心，由我们动手！”
“你这个凶手，怎么能坐在灵堂上？你得给被你杀死的人下跪！” 在吵杂的人声中，突然响起一声爆喝，一个人大步走上来，一把抓起轮椅上的孝敏，粗暴地把她推倒在地上。站在一边的刘明致不知道该不该阻挡，犹豫中，孝敏已象个破布娃娃似的被人丢出去，没有一点的挣扎之力。
朴智妍一看到孝敏被推倒，本能地想上去扶她。她往前走了两步，却又停下，没有再动。 “妍少，你还舍不得杀她吗？你喜欢漂亮的女人，嗯……我们兄弟们都可以帮你找！”
“是呀，妍少，反正她已经残废了，全身又都是疤，也没什么好玩的了吧？”
朴智妍站在那，盯着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孝敏，没有反应。周围的声音慢慢静了下来，所有的人都在等着她说话。
朴智妍终于把目光从孝敏身上收回，转身走到陈君毅面前，低声说，“我、我知道应该把她杀了，为死去的人报仇……可是……她现在四肢都已经断了，成了残废……能不能、能不能请你饶过她……”
“不！” 陈君毅立刻打断朴智妍，“她杀了我弟弟，杀了这么多人！为什么要饶她？”他一字一顿地说，两眼通红地瞪着朴智妍。
朴智妍被堵得说不出话，羞愧地低下头…… 可她不想放弃，她想要孝敏…… “我知道！不管怎么说，她都该被杀！没有可饶的理由……只是、只是……我还是爱她，我不想她死……”
“朴智妍！你！”陈君毅气得一下涨红了脸，“她那样对你！还差点杀了扬姐，你还爱她？我们这些跟着你十几年的人，都比不上她一点？你、你……枉费我还一直把你当老大！枉费我那个傻弟弟这么爱你，你、你根本就不配！” 陈君毅的话象重锤击在朴智妍心上，几乎让她站不稳身体。苍白的脸变得惨白，她呆呆地站在那里，象一个死人。
陈君毅看着这样的朴智妍，气愤之余，还是有点不忍心。他停住了嘴，无言地瞪视着朴智妍……
朴智妍抬起头……
“你骂得对，我是没有资格当你们的老大！我不配！”她痛苦地看着陈君毅，“我也不配得到陈君强对我的爱，我朴智妍今生今世是对不起那些死去的人，对不起你们！我会把我名下一半的财产拿出来，给那些死去兄弟们的家属……我退出纵横！”
她不看大家震惊的目光,，“我知道我这样做并不能弥补我的过错，也不能减少一点你们心里对她的恨……可是，我没有别的办法……” 她回头看孝敏。她看到那清澈的眼睛，正静静地注视着她……
她的泪慢慢滑下……
“我很爱她，我没有办法让自己不爱她……"她转过头，再看向陈君毅，“对不起……我是太自私了。可是……能不能放过她？”
“我求求你、求求你们，放过她。我带她走，永远也不再出现！我求求你们……” 朴智妍两腿一弯，当场跪在陈君毅的面前，“是我朴智妍对不起你们大家，我欠你们的……”
所有的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过大的震惊让她们一时呆住了，人象被定住似的全都动弹不得。
“求求你们饶了她好吗？”朴智妍的话惊醒了大家。刘明致、小方等人慌忙跟着一起跪下。 “妍少！”
“妍少！”
“妍少你别这样！”其它人惊惶地上来，想拉起朴智妍，可是她死也不起身。
“妍你为什么这么傻？孝敏她根本不爱你，还这样害你，让你差点进监狱，你还对她这么好?”陈君毅失声尖叫，
“君毅，你就饶了孝敏吧！妍少也很痛苦的。她也想对得起兄弟们，她……孝敏已被打成残废，这辈子也算是废掉了！你也是知道妍少是怎么对她的，那也不是人能受得了的！你就放过她们吧！”
“是呀，君毅，不管怎么说，孝敏在日本也救过我们的命。要不是她，我们早死了！你就饶了她吧！”
“住嘴！你们都给我住嘴！”陈君毅象被针扎到似的大叫，“死的又不是你弟弟，你当然不在乎！”
小方张嘴欲反驳，可看到陈君毅那可怖的神情，他吓得又缩了回去，不敢作声。
全场鸦雀无声，除了站在一边一直没有吭声的朴智扬和她的贴身保镖黑翼，几乎所有的人都跪在地上。
陈君毅苦笑起来，“朴智妍，你这是在逼我！”
朴智妍摇摇头，“不，我求你……”
“如果我不同意呢？”陈君毅盯着她。朴智妍回答不出。
“我跟你说，我不同意！我不要放过她！我要杀了她祭我弟弟！”他冷笑着，从怀里掏出枪……
朴智妍猛颤了一下，立刻又恢复平静。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身抱起倒在地上的孝敏……
她凝视着孝敏的脸，很温柔、眼睛里有深深的爱恋和不舍……
孝敏心一动，垂下眼，避开了她的目光……
朴智妍露出很淡的微笑，轻轻叹了口气，在孝敏的耳边低语：“我爱你，宝贝！”她象是在抱一个最珍贵的宝物一样，把孝敏搂在怀里……
她抬起头，对陈君毅说：“我想过了，如果你不肯放过她，我不拦你！是我朴智妍对不起你们，我无话可说！” 她低头吻了一下孝敏的额头，“你可以杀了她！”
她看到陈君毅不相信的表情，笑了起来，“真的，我朴智妍说话算话！”
她把孝敏推开了一点，“你可以射她的头，但请让她死在我怀里。”
陈君毅眼睛一亮，双手握枪，就要对上孝敏的头……
“不要！” 自始至终没有出声的朴智扬冲了过来，插进两人之间，用自己的身子堵住枪口！黑翼紧跟着也冲过来，他想拉开朴智扬，却没有拉动……
“扬姐，你干嘛？你快让开！”陈君毅惊叫。
“扬姐小心，枪会走火的！”黑翼急得汗都流了下来，死命想拉过朴智扬。
可朴智扬抓住手枪不放，“君毅，妍是个死心眼，你若杀了孝敏，她肯定活不下去！我们朴家姐妹对不起你！可是，我就这么一个妹妹，我求求你放过她们！” 她面无人色，满脸的害怕和哀求，“我知道我不该这么做，可是……她是我妹妹，我好不容易才把她带大，她就象是我女儿一样，我不能让她死！我求求你，你可以杀了我，不要杀她！”
“朴智扬你让开，这不关你的事！”朴智妍跪在地上大喊！
朴智扬没有让开，只是抓着枪管，哀求地看着陈君毅；陈君毅愣愣地瞪着朴智扬，没有动作；黑翼也不敢再乱动，他怕会把枪碰走火了，伤了朴智扬，毕竟这是自己爱了半辈子的女人……
三人一时僵在那里。满屋子静悄悄的，所有的人都紧张得大气也不敢出！
良久，陈君毅松开了手，往后退了一步，看着朴智扬……
黑翼赶忙从朴智扬手里拿下枪。
朴智扬内疚地看着陈君毅，“君毅，对不起……” 陈君毅摇摇头，“都是为了……”他转过身，拖着疲累的脚步，走出了房间。
朴智扬又气又伤心地看着死死抱着孝敏的朴智妍，跺跺脚，也跟了出去……
朴智妍抱着孝敏站了起来，所有的人都跟着站了起来……
刘明致扶正轮椅，想帮朴智妍把孝敏放进轮椅里。
朴智妍低声说了声谢谢，却没有松手，自己抱着孝敏走向门口。到了门口，她停了下来，回过身，对跟上来的刘明致等人说：“你们不要跟我了，我不带任何纵横的人走，你们以后好好跟着扬姐吧……”
“妍少！”刘明致哽住了。
“我们想跟着妍少……”小方带着哭声说；朴智妍微笑了笑，“谢谢你们！”头也不回的走出了门……
她小心地把孝敏安置在车里，系好安全带……
刘明致推着轮椅，带着刘明远跟过来。 “妍少，让我弟弟跟着你吧！他不是纵横的人，头脑也不好，不能找别的事做。你一个人照顾孝敏总不方便，多一个人好些，可以轮流看护她。”
朴智妍看了看可怜兮兮站在一边的刘明远，想想自己确实需要一个帮手。而且刘明远一直照顾孝敏，也算是有经验了，于是就点点头，对刘明远说：“上车吧！”
生怕朴智妍不要他的刘明远，一听这话，立刻喜笑颜开，赶紧收好轮椅，钻进车的后座。 “多保重，妍少！我们永远是你妍少的人！” 朴智妍笑了起来，这是她这段时间以来，第一次露出的发自内心的笑容。她抱住刘明致，拍拍他的背，“你也多保重！”
她向站在房门口的小方、朱峰等人挥挥手，驾车而去……
第二十二章
“敏、敏……”呼唤自己的声音象是从远处传来，飘忽而不真切，带着焦急和心痛……
在孝敏不甚清晰的头脑里，只有这样的感觉。受过残酷折磨的四肢象是在疯狂地反噬，抗议曾经受过的惨痛。每一分每一寸的骨头都在酸痛，酸痛得让人止不住要惨呼出来。全身都在流着虚汗，手控制不住地在颤抖。
千遍万遍地在心里对自己狂喊：忍住，一定要忍住！
可是这种无穷无尽的痛让人如何能忍住得住？
什么也看不见，瞪得大大的眼里一片的空茫，唯一能感受到的就是痛，让人疯狂欲死的痛！一刻也不停歇，步步紧逼……
痛象扑天的海潮，慢慢地吞灭她的所有意识……
浑身上下，只有痛在张狂地叫嚣着！
孝敏在床上拼命扭动、挣扎，那种不是人能忍受的痛苦让她已经神智不清了。若要一直忍受这样的痛苦，不如死去……
谁能来杀了我？杀了我！
“杀了我！”她再也忍不住了，发狂似地摇着头，撕心裂肺地惨呼出来，“天哪！把我杀了吧！不要再折磨我了！”
“敏、敏！你再忍一下，很快就会好的！敏，对不起，对不起！”
好象有谁在哭，温热的液体滴在脸上，慢慢地渗到她的心里，渗入她的身体……
慢慢地热起来，象在她心里点了一把火，一点点地驱散无处不在的酸痛。火燃烧起来，遍布她的全身，热乎乎的好舒服，把象浸在冰水里的四肢烘干烘热……
她的全身都暖了起来，那逼人欲死的惨痛渐渐消失了。她浑身湿透地倒在布满汗水的床章，虚弱地连眨一下眼的力气都没有，眼神涣散地看着没有目标的前方…….
朴智妍头上的汗水一滴滴地流下来，混着她的泪，落在孝敏的脸上……
她还在用力地按摩着孝敏的胳膊，烈性的虎骨酒烧得她手上的皮肤剧痛，可她一点也不在乎。只要能让孝敏好受些，让她吃什么苦她都愿意！“敏，对不起……”
看着孝敏惨白如死的脸，朴智妍默默地流着泪。她放下药酒瓶，把虚弱的孝敏抱进怀里…….
“你会好的。医生说了，坚持复健，每天都擦虎骨酒、泡温泉，你会慢慢好起来的。你再忍一段时间，再忍一段时间就会好的。日本的天气湿气太大，对你受过伤的身体不好。我在托朋友办移民，我们很快就可以去加拿大。那里气候干燥，你就不会这样痛苦了，你就会好的……我爱你，敏……我爱你…….”
在朴智妍的喃喃低语声中，孝敏紧绷的身体驰松了下来。她闭上了眼，在朴智妍温柔的爱抚下，缓缓陷入半迷糊的状态中……
湿透了的身体还有一点难受，可她并不担心，她知道她很快就会舒服了…….
模模糊糊中，孝敏感觉到朴智妍小心地把她抱离床铺，脱下她的衣服，用温热的毛巾拭去她身上所有的不适。随后，一条大大的干毛巾把她全身裹了起来，轻轻擦干她的每一寸的肌肤。
孝敏全身软绵绵的一点力气也没有，任朴智妍为她忙碌着。换上了干净的睡衣，再躺回床上……
床也不再潮湿，而是柔软干爽地包围着她，带着一点她最喜欢的雨后原野的清香……
“好好睡，我在这里陪着你……我的宝贝……”一个吻落在她的脸上，温柔得象窗外轻飞的樱花。孝敏舒服得轻哼了一声，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微笑，终于沉入了深深的睡眠中……
满院樱花盛开，在暖日柔风中摇曳生姿。粉色的樱花瓣随风如雪花般飘飞，落英缤纷，娇艳不可方物……
孝敏坐在轮椅上，花，落在她的头上，身上。她伸出手接住娇嫩的花瓣，端详着手里的淡红，抬起头……漫天的樱花雨……短促而灿烂的一生！
在生命最艳丽的时候陨落……
武士精神！
她闭上眼，感受着花瓣轻滑过脸上的触觉……苦笑…….
无论她怎么努力，她就是站不起来，连把自己的身体稍稍撑离轮椅的力量都没有……
永远得依赖别人才能生活，没有一点的自理能力。
要多久才能恢复？
当年雄心勃勃的自己象是一个久远得褪了色的梦，飘渺虚幻。可这个梦有时却又鲜明得让人无法正视，它在自己面前轻篾地笑着，提醒着自己……
什么都失去了，所有的理想、所有的追求……
曾经付出的辛劳和汗水，现在想起来竟如此可笑。短短几年的**生涯，如昙花一现！
残掉了的身体唯一能做的就是，伸出还有点力气的右手，接住几片落下的花瓣……
康复？
几时才能恢复？
恢复到原来的身手已是不可能了。
她还记得那位老医生用怜悯的目光看着她，跟她说，坚持下去，过几年，她就慢慢的能自行走路了……
慢慢的能自行走路……
只能走……
每次的季节变化，她都得忍受全身每一处的关节酸痛。
那种痛，让她几乎要满地打滚；每一天。她都只能让人抱在怀里换衣洗澡；每一次，她都得在人视线下，张开腿解决本该是一个人在厕所里做的事…….
她日复一日的忍受这种身心上的双重折磨，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自己慢慢走路？
不能跑、不能跳、不能开车，天气稍微一变，就又得躺回床上重复这种非人的日子！
我的人生就要这样走完？
当一个废物，在朴智妍施舍的爱情中，屈辱的生活？
若她厌烦了。我要何去何从？
一个人孤伶伶的，在陌生看护的眼下渡过漫长的余生？
我的生活就非要依赖一个把我折磨成这样的人？
依赖一个用那些方法侮辱我的人？
我才不到二十五岁……
几时是个尽头？
我再也不可能和她平等的相处、不可能和她抗衡……
她会永远的高高在上，我一辈子都只能依赖她，仰视着她……
我无法忍受！
我不要这样的日子！
我恨你！
恨你……
孝敏心里一阵疼痛，泪涌上，湿了眼……
她把头垂下，埋进手臂里……
朴智妍……
朴智妍……
你为什么要那样对我？
你可以用最残酷的方法杀死我，可为什么要那样对我？
泪无声无息地流了下来，染湿了衣袖……
我恨你对我做的一切！我不要你现在恩赐的爱情……
与其当个只能依靠别人才能生活的废物，不如就象日本古时的武士，活得快意，死得壮烈！可我……
死都不能！
死都不能！
我一无用处！
一无用处……
朴智妍……
“敏，不要想太多了。你只要记住我爱你！我会永远在你身边陪着你就好了，其它的什么也不要想……等你身体好了，我们就去环游世界，吃尽天下美食！玩累了，我们就在自家院子里，看着花，喝下午茶；傍晚，我们就牵着手去散步，…… 我们永远在一起，不会分开的！”
朴智妍并没有强迫孝敏抬起脸，只是轻摸着她的头发……
“我们结婚好吗？我们先在日本办个仪式，让我姐来给我们证婚。然后我们到允许同性结婚的国家去，再注册结婚！”
孝敏吃了一惊，傻傻地看着眼前正视着她眼睛的朴智妍……
“我们结婚吧，敏……”
最先到朴智妍住处的朴智扬看着眼前的妹妹，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傻丫头！”。
刚一开口，眼里就有一阵湿热涌起，她赶紧垂下头。停了会，她才把手里的礼物交给妹妹：“祝你新婚快乐！”
朴智妍脸微微红了起来，低声说：“谢谢你，姐！”她手里拿着朴智扬的礼物，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是内疚地看着朴智扬。
朴智扬先笑起来，“傻站在这干嘛，还不快去招呼客人！今天他们可是准备把你灌醉的，你赶快去巴结他们一下，好让他们等等手下留情……”
“姐……”朴智妍打断了朴智扬故作开心的话，“对不起！我、我……”
朴智扬摇摇头，“自家姐妹说这些做什么？”她感情复杂地看着朴智妍，象从小到大常做的那样，宠爱地弄弄乱朴智妍的头发……
“你幸福就好！”“姐……”朴智妍一下哽住了，她一把把朴智扬紧紧抱在怀里，“姐、姐……”
“好了，大喜的日子，别哭呀！”朴智扬还想开两句玩笑活跃下气氛，却也觉得喉咙酸涩得说不出话来。她抱着心爱的妹妹，满心酸楚地说：“答应我，无论如何，你都要幸福！”“我会的！我得到她，我是最幸福的！姐，你放心！”
“你觉得幸福就好！” 朴智扬在心里长叹了一口气，推开了朴智妍，笑着拍拍她的脸，“好了，好了，又不是妈送女儿出嫁，笑死人了。你快去招呼客人吧，我先进去了。”她偏过头，不想让朴智妍看到她红了的眼，匆匆进了屋。紧跟其后的黑翼，冷着一张脸，把一个红包放到朴智妍手里，从嘴里挤出一句：“恭喜！”看也不看她，几步追上朴智扬。朴智妍拿着黑翼的红包，苦笑了一下――朴智扬那边的兄弟一定很气自己……
她甩了下头：不管了，只要能永远跟敏在一起，什么都不再去多想了！她把红包塞进口袋里，向客厅走去……
“妍少，恭喜！”
“妍少，新婚快乐！”……
面对一屋的人，朴智妍一下愣住了，她没有想到会有这么多人来。不仅自己原来的手下全来了，连朴智扬的手下也来了不少。大家都笑着围上来，向她说着祝福的话，把一个个红包递给她……
同性结婚，在中国人眼里算是相当荒唐的一件事吧，更何况其中一个还是害他们的兄弟、把他们逼得有国不能回的仇人……
可他们为了她，竟还是接受了……
朴智妍感动得两眼发热，平日里谈笑风生，长袖善舞的她，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刘明致看到朴智妍有点失态，赶紧笑着说：“妍少头一次看到这么多的红包，傻掉了？” 满屋的人轰笑，朴智妍也禁不住笑了……
孝敏坐轮椅上被推进餐厅，看到里面摆了四、五张圆桌，都几乎坐满了人，一丝错愕掠过总是平静冷漠的脸上。墙上的大红喜字艳得晃眼，粉色的气球飘浮在半空中，成束成束的鲜花推满了房间――今天是她的婚礼，平生第一次，也应该是唯一的一次……
她淡淡的眼神扫过这一切，落在了今天的另一位主角身上……
穿着正式黑礼服的朴智妍，气宇轩昂、俊帅得让她一时竟无法移开眼。她就这样傻傻地看着她，看着她走过来，象一个帝王……
走到她面前的朴智妍弯下腰，一个清爽的吻落在她的唇上。随后，孝敏就被一双有力的手扶起，靠在温暖柔软的胸膛里，慢慢地走向主桌。
“今天你是我的新娘！敏！”朴智妍在她耳边低语。
什么？！鬼才是你新娘呢！
孝敏一听这话，一下怒火冲顶，来不及细想，就恶狠狠地瞪了朴智妍一眼。刚一瞪完，她就后悔了，垂下头，不去看朴智妍脸上立刻露出的开心笑容。
朴智妍被孝敏一瞪，高兴得合不拢嘴。她的敏终于有表情了，假以时日，她一定会看到她更多的表情，也一定会看到她的笑脸的！
抑不住满心喜悦的她让孝敏小心地坐下，确定她坐得舒服了，又俯在她耳边低声说：“要不，今天我是你的新娘好了！”
太过兴奋，让她的声音没控制好，这句话讲得满桌人都听到了。全桌爆笑，马上所有人都知道了，大家又笑又叫，打趣得朴智妍满脸通红。她偷偷看了眼孝敏，看到她并没有露出生气的表情，这才开始笑得张扬，一句句回敬过去。
等大家安静下来后，朴智妍高声说：“今天我朴智妍结婚，非常感谢兄弟们捧场！这里没有新郎，只有新娘。我们两个都是新娘！我朴智妍今生今世誓与孝敏为伴，永不分离！这里的兄弟都是见证！”
她笑地转回身，把孝敏扶离椅子，面对着自己，等她站稳后才松手。接着，她从怀里拿出一个蓝色的绒盒，“啪”的一声，盒子打开，两枚样式朴素的银色戒指并列在深色的丝绒上，闪着柔和的光泽。
朴智妍握住孝敏的左手：“这是我专门定制的婚戒，白金的，背面刻着我们的名字。你看……”她把戒指举起。在灯光的照耀下，孝敏看见戒指的背面果然有自己和朴智妍的名字，不知怎的，她的脸就红了起来。朴智妍握住孝敏的手，就要把戒指给她戴上。孝敏皱了一下眉，想缩手，却被朴智妍紧紧拉住不放。戒指套进孝敏修长的手指，朴智妍又不动声色地强迫她拿住另一只戒指，自己把左手的无名指伸进那个小小的银圈里。
众人欢呼起来，朴智扬拿起两杯酒，递过来：“祝你们百年好合，永远幸福！”朴智妍深深地看了朴智扬一眼，笑着接过酒杯，一饮而进。
孝敏的手被朴智妍紧紧握住，无法动弹，只得连忙把头偏开，想避开朴智妍递过来的酒。朴智妍直视着她，目不转睛……
把酒再次饮进，却猛地抱住孝敏，用嘴堵住了她的唇。孝敏大惊，还来不及闭上牙齿，酒的辛辣已顺喉而下，整个人都随之热了起来。她无力挣扎，任朴智妍借着喂酒，把舌头伸进来，轻轻地卷上她的舌，挑逗着，又眷恋不舍地退了出去。她的头晕了，不只为酒。她心里过大的仇恨让朴智妍每次想吻她时，都转头拒绝。而这个久违的吻，象春夜里清清淡淡、似有若无的馨香，渗进料峭的寒风中，让人带着一丝对幸福的期盼……
信白《束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