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龙守护之物——【龙族·希兹尔】
所有大臣都加入到了与人类的战斗中去了,此刻只剩下人类士兵的残肢断臂陪伴着龙王希兹尔。他伫立窗前,厌恶地踢开脚边的一条断腿。手指和齿间还在滴着血,咸涩的腥味刺激着鼻腔。
万物叠嶂,摇摇欲倾
。看着丛林中飘起的无数黑烟,丘岭上密布的巨龙遗骸,希兹尔忽然觉得:无论如何,自己也不能相信。
旁观者——希兹尔从始至终如是定义自己。
如果你有一个成天想着权倾朝野、野心勃勃的大哥和一个没事就离家远游、随性烂漫的二哥给父母添堵,除了乖乖做个旁观者外,你很难再给自己找到别的什么位置。
同样的,你也很难得到父亲的注意,更别说王位。
转眼之间,沧海桑田,龙族的权力之巅偏偏流转着落到了自己手里。无论如何,一群傲居雷特岛千年,毁灭了整个奇美拉一族的生物,不应该被一名懦弱的旁观者所统治。
所以希兹尔绝不相信。
由希兹尔记事起,大哥利维坦就见缝插针地参与父亲和朝臣的治国事宜,为了从雷特岛的权力中枢手里分一杯羹,利维坦可算是绞尽脑汁,从龙巢地下通道的拓造到全族水利工程开发,从内务到外务,一点点积累着自己的话语权,直到三十岁时,他终于当上了皇家铁卫统领,攒够了觊觎王位的资本。
利维坦秉持与父王截然不同的政见,他主张扩充军备,征讨海峡另一端的人类教廷,而不是坐以待毙,等着对方隔三差五把自己家园搅个天翻地覆。
他所有的谏言被父王一并否决。
否决,就如你所知道的,绝不会带来什么家庭和睦以及其他积极向上的事物。渐渐的,利维坦与父王的争吵愈发频繁,愈发激烈。回想起来,家族里最安稳的时光恰恰是从利维坦离开雷特岛,一去不复还那天开始的。
和大哥相反,在希兹尔的记忆里,与二哥巴哈姆特相处的时光尽管稀少,却充满乐趣。
巴哈姆特很少出现在大家视线里,“不知道”、“没见过”、“野游去了”,他的名字通常和以上短语搭配出现。他钟情阅读,酷爱野游,书库里的藏本十有八九是他从雷特岛外的世界带回来的。
年幼的希兹尔尤爱听巴哈姆特讲故事。
回忆里的场景往往是这样的——
某个微风怡人的傍晚,希兹尔和巴哈姆特结伴飞往镜湖。巴哈姆特变成龙后体魄强健,尚未成年的他已可与父亲比肩,两张巨翼能卷起风暴。体格弱小的希兹尔必须飞得十分卖力才勉强能跟上哥哥。
来到镜湖边,安顿好一切,巴哈姆特就开始讲起他那上千个难辨真伪的历险记。从他“去向艾泽尔大陆最北端,差点被当地人劈开脑袋”讲到“人类虽然渺小,但穿黑丝袜的修女却个个美得冒泡”。从“成千上万只老鼠一同翻山越岭消失在艾泽尔大陆地平线的尽头”讲到“所有的海豚在某个万籁俱静的深夜齐刷刷跃出海面,飞向遥远的天际线”。讲得煞有其事又天马行空,要是没人打断可以说上一百年。
希兹尔时不时也会疑窦丛生。
“那,那老鼠和海豚都去哪了呢?”
“不知道,毫无行迹可寻。它们都是绝顶聪明的生物,可不会让我们找出端倪。”巴哈姆特一边从湖里抓鱼一边回答。
“我从来不觉得它们聪明。”
“瞧,这就是它们绝顶聪明的原因——不轻易展露才智。”他瞄准某处,双臂用力插进湖面,“大家都妒贤嫉能嘞。听说过‘奇美拉’吗?”
哥哥的话锋转得太快,希兹尔还来不及思考,只好靠本能点点头,继而又疑惑地摇头。自己对这个名字十分熟悉,但熟悉的也只有名字。
“那个是古老而强大的种族,势力曾遍及整个艾泽尔大陆,那时的大陆可比如今大得多。它们个个三头六目,形如雄狮,却比狮子大上几倍不止。它们静若磐石,动如疾风。它们的咆哮总伴随电闪雷鸣,一个眼神就能呼风唤雨。可时至今日,它们全都消失不见了,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们。严格来说,因为我们的祖先。”
听得出,巴哈姆特在尽力用一种平和的语气阐述。
“那时候,龙族还是个年轻的种族,高傲自大、不可一世、
欠缺涵养
。也不知是哪位列
祖一声怒喝‘它们霸占石碑!霸占了创世者留给我们的最后神谕!’,结果两个种族打得不可开交——奇美拉整天想着用雷把我们的脑袋劈开,我们则觉得只有被烧死的奇美拉才是好奇美拉。”
“然后呢?我们赢了吗?”希兹尔有些兴奋。
“当然是我们赢了。我们的祖先如愿获得了石碑。”巴哈姆特抓起一条鱼,比划了一下尺寸觉得太小,又给扔回湖里。“不过你要明白,小家伙,我们的祖先可是活生生摧毁了一个种族啊,后果可没那么简单。当最后一头奇美拉轰然倒下时,天空突然变成了红色,狰狞的红色。紧跟着,整个艾泽尔大陆开始震颤,大陆从边缘开始崩塌,沉入大海,掀起惊涛巨浪。为了避难,所有的龙族不得不飞上天去,可空中狂风大作,不论朝哪飞都是逆风,不断有龙被飓风扭断骨翼,撕裂翼膜,最后筋疲力竭地坠入大地的裂缝、狂怒的海啸中。浩劫持续了五天五夜,无数族人葬身深渊。”
希兹尔小心翼翼地咽了咽嗓子,问道:“那,那后来呢?”
“后来,族里的老者在石碑前沉思良久,说‘吾辈需守护,吾辈需赎罪’。残存的祖先带着石碑一路西迁,最终选择在雷特岛扎根,繁衍至今。现在人类与龙族的关系,多少也有点风水轮流转的感觉呢。”
天色渐暗,繁星初上。巴哈姆特抱着数条大青鱼上岸,鱼儿们剧烈地摇摆着,对于被做成晚餐一事它们肯定满腹牢骚。
“不过别害怕,小家伙。”巴哈姆特安慰说,“我们龙族可厉害着呢,人类想要战胜我们还差得远嘞。”
他剖开一条鱼的腹腔,掏空内脏,再讲处理好的鱼交给希兹尔。烤鱼的工作总是由希兹尔完成,哥哥的龙息连硕岩都能轻松熔化,用来烤鱼未免小题大做。
“嘿!小家伙,你的手艺真够厉害的!”巴哈姆特挠着弟弟的脑袋,嘴里嚼着刚撕下的鱼肉,“要不是将来得继承王位,你说不定会是个很棒的厨师。”
希兹尔拍开哥哥的手,“有你和大哥在,王位才没我的份嘞。”
“那可说不定。”转眼间,整条鱼被他吃得只剩下骨头。
巴哈姆特连打几个饱嗝,一脸满足的样。他舒舒服服的躺在地上,望着天空,放任那些频频闪烁的璀璨颗粒落入眼眸。
“果然啊,还是镜湖的星空最美,”他赞叹道“真希望我们的后代也能拥有这份美好……”
……
回忆至此,希兹尔不禁唏嘘:多少童言无忌,而今一语成谶。
他踱步回到殿堂中央,抬手掀起王座后那张巨大的红色天鹅绒帘布。伴随风压一起撞入感官的是一尊奇异的长方体。高约三米,宽约一米出头,厚度不超过三十公分。长方体通体漆黑,稍不留神你就会错过它。倒不是说它不起眼,正相反,它很可能是艾泽尔大陆有史以来最抢手的东西。只不过它实在黑得过于纯粹,又光滑得过于彻底,以至于你几乎不能判断自己和它的距离,稍有不慎连目光都会从它上面滑开。
它就那块石碑,那块留有创始者最后神谕的石碑。
如果你能亲眼看看它,你就丝毫不会怀疑它是神的造物。正如之前所说的,它漆黑而光滑,同时还兼具一种别样的深邃气质,英朗而静谧地矗立在大殿中。它不是在路边随意可见的指路牌,它是一块需要在观赏时身旁有整支交响乐团激情演奏的圣器。
虽然就目前而言,要在雷特岛上找一支交响乐队多少有点强人所难。
索性希兹尔并不介意。事实上,希兹尔认为所有想给石碑谱写华章的人都活该被吊死——他对这玩意儿可没有丁点好感。
尽管石碑上确实留有创始者的最后神谕,但并非所有人都有见识神谕的资格,就算你有幸能从这黑漆漆、光溜溜的矩形体上瞥见一二,你与其他受到宠信之人的所见也未必相同。
希兹尔还记得,那是个秋风萧瑟的日子,天空暗得分不清时间,殿堂的吊顶灯上燃着数十根随风摇曳的白烛,将殿内所有的器物都拖出又长又黑的影子。
趁着父亲不在,兄弟三人斗胆拉开了那帘红布。老实说,希兹尔和巴哈姆特对石碑并不十分感兴趣,出主意的是利维坦,他总想证明两个弟弟不如自己。而假如能看到石碑,确切的说,假如能看到神谕,那便自然有种天选之龙的优越感。
结果颇为讽刺。
自认并安于旁观者之列的希兹尔如愿以偿的没有在石碑上看出任何蛛丝马迹。他的目光不断在石碑黑色的表面上打滑,意识躲在不起眼的小角落里开始思考一个性命攸关的问题:午饭吃什么?
眼角的余光碰巧扫到了身旁的哥哥们。利维坦怒目圆睁,俊朗的五官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揪到了一块儿,额头边上的青筋鼓得老高,正激烈地蹦跶着,要多难看有多难看。该表情常见于利维坦和父亲商议国事之时,对希兹尔而言已是稀松平常。不必说,他的收获比希兹尔丰富不了多少。
相比之下,巴哈姆特反而显得有些异样。他注视着石碑,头微侧,神情静默。如炬的目光仿佛能破开石碑的表层,探及其最深处的奥秘。除了在书库研读典籍,希兹尔还从未在巴哈姆特的脸上见过如此凝重而专注的表情。
所谓旁观者清,希兹尔本能地预感到,巴哈姆特已经洞察到了关于石碑和神谕的秘密。当晚,不知从何知晓此事的父王将巴哈姆特召至自己的书房彻夜长谈,翌日,父王当着众多龙族大臣的面宣布,自己即将退位,而巴哈姆特将会成为自己的继承人——下一代龙王。
大臣们发出一阵沙沙的低语声。
希兹尔偷偷瞟了眼利维坦。他的眼睛布满血丝,脸色与昨日如出一辙,这回不单是额头,连手背上的青筋都异常亢奋,希兹尔几乎能听见他拳头里骨节的摩擦声。愤恼之情溢于言表,仿佛随时准备大干一场,怒火估计能烧光半个雷特岛。
生怕利维坦做出妄为之事的人恐怕不止希兹尔一个,但其实他丝毫没给自己留有胡作非为的余裕——父王宣布继位者的第二天,利维坦不辞而别。无人发现他的行踪,无人知晓他的去向,房间的书桌上空留一张沾满墨污、字迹狰狞、涂改得面目全非的信纸,引得族人惴惴不安。
之后的五年间,龙族从未停止对利维坦的搜寻,从雷特岛全境封到艾泽尔大陆的西北角,甚至是人类教廷最核心的势力范围,他们统统没有放过,但结果总是令人失望。
直至某一天,新一代龙王巴哈姆特再也按捺不住,亲身前往岛外寻找失踪多年的兄长。
那天,是老龙王的葬礼。
“我会带着利维坦一起回来。在此之前,国家就交给你了。”临行前巴哈姆特如是嘱咐。他将象征王权的金冠交给希兹尔,随即摇身一变,飞向天空。
希兹尔孤零地望着哥哥远去的身影,心中满是忐忑和忧虑。或许是神明眷顾,在希兹尔代行王权的期间内,人类没有发动哪怕一次袭击。雷特岛度过了风平浪静的一年。
一年后,巴哈姆特带着一个人回来了。不是利维坦,而是一名尚在襁褓之中的婴儿。
“菲娅娜,我的女儿。” 巴哈姆特怀抱着他的孩子,久违的愉悦布满他的脸颊。
他向希兹尔详细描述了自己是如何在人类的国度辗转,如何遇见一位拥有一想之美的人类女孩,如何了解到平凡人类对待龙的态度已悄然转变,如何坠入爱河并生下了自己一生的至宝。
“她有一半的人类血统,长大以后可能没法喷火,龙鳞也不够坚实。但绝对会是个美人,就像她妈妈一样。”
“利维坦呢?”希兹尔问。
巴哈姆特瞬间收起微笑,转而变得有些难堪。眼神飘向房间阴暗的一隅,答非所问地说:“人类正在清剿狼人族。”
希兹尔对此抱有疑惑地同时,莫名的不祥的预感也悄然滋生。静默片刻,他识趣地退出房间。
这份预感用了四年才得以应验。
那日,傍晚天空好似一块浸满鲜血的幕布盖住了世界的穹顶,云层犹如高悬的火堆,狂乱的飓风带着诡异的温度四处席卷。
那是天启之景。
“看样子,狼人是彻底消失了。”巴哈姆特说,语调里带有强烈的宿命感。“我们又一次触怒了创世者。”
“那是人类的错,是属于他们的灾难!”希兹尔说道。
哥哥摇摇头。他走到希兹尔身边微微俯首,“‘吾辈需守护,吾辈需赎罪’,你可知道,我们何以赎罪?”他低声细语地说,“我们守护的不是什么石碑、神谕,那不过是诱饵……”。
希兹尔侧目思索,继而惊呼:“不!这不公平!”
“是的,奇美拉们也一定觉得不公平,但无可奈何。这是职责,亦是宿命。”巴哈姆特转身离去,“谁让我们繁衍在苍穹之下,在创始者的掌心之中。好了,这次我们的国家可就彻彻底底交给你了。”他步上天台,又转身嘱咐“对了,要记得带菲娅娜看一次天空中的月亮呐。那是我答应她的生日礼物。”
不等希兹尔从惊愕中反应过来,名为巴哈姆特的巨龙已动身冲向至高的天际线,仿佛一尊庞然的暗红色山峦飞上同样色彩狰狞的天空,面对那些来自月球的陨石块……
之后,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巴哈姆特没能归来。而希兹尔也终究没能带小侄女领略一回明月高悬的绝妙。
……
就快结束了吧,我们的赎罪!
希兹尔注视着石碑,那仿佛深渊般的黑色中好像隐隐传来轻蔑的嗤笑声。
假如可以,希兹尔是很愿意用拳头把石碑砸个稀巴烂的。可惜他做不到——石碑看上去很光滑,实际上,它要比“看上去”还光滑得多——拳头在打中它之前就已经偏向了某个意料之外的方向。
它总有办法让你明白“窝囊”的含义。
好在他也没闲工夫和石碑继续较劲,因为又有麻烦找上门来了。
一群教廷的士兵闯进了殿堂。他们穿着厚重的纯白甲胄,手持大枪,威风八面,看上去个个都是以一敌百的好汉。那架势,你没法不钦佩——尽管上一群好汉这会儿正以碎块的形式散落在大殿的墙角下。
希兹尔叹了口气,将愠怒和沮丧咽了回去。
他干净利落地转身,长袍的下摆随之飘舞,转眼化作龙翼,以超越人类认知的速度和方式,希兹尔膨胀成了一头硕大无朋的朱红色猛兽。虽然比不上已逝的巴哈姆特,但要想震慑人类还是绰绰有余。
由于疫病的关系,事到如今,变身为龙成了件尤为痛苦的事情,希兹尔打算速战速决。他俯视着脚下如蝼蚁般的教廷军,口中早已酝酿了一大团能让教廷最尖端的***都汗颜的炽热。紧跟着的下一秒,橘红色的焰浪伴随震耳发聩的炸裂声淹没了整个空间。
只是这火焰并非来自希兹尔。
这火焰来自所有纯白色的“殉道者”装甲。
整座龙巢大殿顿时被炼狱的温度团团笼罩,所及之处,灰飞烟灭。
待爆炸平息,烟火散去,曾经金碧辉煌的殿堂里,唯二残存的是那漆黑如故的石碑和奄奄一息的希兹尔。
他隐约看到一片剪影立在残垣断壁之间,说道:
“不出所料,你还是一如既往的无能啊,我的弟弟哟。”
食物语子龙脱袍膳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