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幻/反乌(?)】Michel,my belle
“你一定要幸福。”
*启发自柏杨的回忆录
*本文可能引起你生理的不适
*原标题是《镣铐击节圆舞曲-Too Young To Sacrifice-》(三部曲之一),出于别的考虑改了一下
*大概是一个世界观的印象作品,另外两篇暂时不搬运,怕被水表
停吧,停吧,不需要第四次了。
我全都招了。
但我想你们一定知道了也不理解,毕竟我知道我做出了你们无法原谅的事情。我活着就是一种无意义的事情,我只想在衰老之前死去,所以我不介意和你们讲这些无意义的东西。对,那边穿黑色大氅的男人,你一定是审讯官里立场最坚定的一位,也是最具复古情怀的一位,我知道你起码已经六十多了,对不对?是啊,感谢生府的监控装置能将疾病性衰老扼杀在摇篮里,你能毫无压力的和自己的女儿上街娱乐。
那请你尤其认真的听我说说吧,在此之前能不能找人帮我擦擦汗?顺便帮我整理下头发和衣领。
多谢。
我在此总觉得可以提提我的父亲,但实际上我所选择的这条路和他并没有什么关系,他是一个没用的人,尽管他在其他人心里,或者说这个社会里……不,更确切的说应该是某本文学作品里,一定是永恒的强者,精神强大的人总是在生活,而我是在求生,连生存都不是。
所以这也注定意味着我从来都无法走入他的世界,而唯一有吸引力的领域不是带有禁忌的,就是我从未涉足的。我的生命里,至亲至爱也仅有他一个,我希望成为他那样的人,但我想要理解一切、明白一切是怎么来的还得等他死掉,最后他确实安详离开了,他们那代人没能得到生府的纳米植入监控治疗,握着他逐渐冰凉的手看他慢慢睡死的时候,我就知道这就是命,而我不得不被强制接受这种监控也是命,只不过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罢了,我的同僚有你们最诟病的精微虚指隔离技术。对,还能用到这里。书记官,没必要着急,你速记太慢了,下次记得用录音笔,我会说的慢点,我正好消化下痛苦。是啊,就是说可以通过最原始的靶向细菌运输这种小隔膜的组成成分,然后它会包裹你们植入的芯片……造就一个模拟的环境,嗯,我们是上帝的大脑花园里的一朵……而这芯片就是我们身体里的一朵大脑。
哈哈……我真的没有嗑药。
论纳米技术我们实际上不分伯仲,毕竟我们得到其他势力的技术支持。所以你们连着十年都找不到我的踪影,我始终在城市里,而不是四海为家,听着边境的枪炮声、女童和当地势力军官交欢的声音安然入睡。
我想你一定懂得吧。要怎么向自己的孩子解释很成人的事情,比如说,他们是怎么来的。对于我来说,你要知道我不在乎这些……我早就知道了。那个亘古命题无非是我的母亲是谁,或者说,我身上的另一个X染色体究竟是谁给的。难道是冯梦龙书里面的那位锁骨菩萨?
我十六岁的最后一天我问起他这个问题,他没说什么,看着我把那个蛋糕囫囵吞进肚子,我觉得我仿佛在吸入一朵甜雾——那是我现在都无法还原的感觉,我从古巴及北美加勒比海域合众国一直找到美利坚大同主义国际边境隔离区,只为找到和那味道相似的鼻烟,但我失败了,同时被炸断一根小拇指——确实,我引以为傲的速记能力因此退步不少。
我知道一次次问也不会有任何我期待的答案,他没有什么表情,看着窗外增强现实技术投射出的湛蓝天幕,离席,他说他想吸一支烟——就是你们从我的手稿里翻找出的那种烟,不是由古巴的少女在大腿上卷起的雪茄,只是由港都的中日混血匠人手制的烟,带着一股紫苏的味道,让我怀疑那匠人是不是也带着朝鲜人的血统——我会重新卷一次,抽掉滤嘴,像佣兵一样的手卷烟,因为普通的不够烈。
对,他就是很少提及自己的事情。但是很可惜我不是他捡来的,我这双便于四处跑的长腿和多情的眸子就是遗传自他,我不知道我右耳软骨少的那一块是不是遗传自另一个人。我了解到的只是别人口中的他,兢兢业业,意味着他的一生都是墙上的一块砖,最合适的那块,多了不多,少也不少。因为在旧独裁政府的监狱里留过底子,哪怕他其实在生府(严格意义上来说应该是新的联合政府)接辖我国之后被平反了。对,他无罪,凭借他的高等学府学历可以某得一个不错的办公职位。但是他被拒绝了,就像是我被你们拒绝,流放到这个新时代的旧监狱中。他从学徒干起,直到开了自己的店。最早开门,最早关门,他是外地人,作为逐梦者的一员,要有信。然后我们的首都在店铺开张的第三年起了一场不足一提的火灾,首都打了个喷嚏,抖掉一身微尘和寄生虫、官仓鼠,他和他的店被勒令退出这场追逐首都户口的旧梦。
但也好在,他的旧同学帮他找到一个坐班的职位,毕竟他所能拿来贩卖的知识和最近稀缺从业者的岗位相关,并且我知道,他非常聪明,非常的。他要靠酒精让自己不再思考,只是一点酒精的量,他喝不醉也从不酗酒,因为他知道那种舒适的麻痹是比活着还要命的错觉。我完全和他相左,我喝着冻原交火区拿烟换来的粮食酒,像世纪前的诗人;我痛饮热带无政府地带的红酒,我教那里的孩子看书写字。那些孩子比我要习惯酒精、蚊虫、饥饿和暴力,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在那里活着才是活着,少年兵可以在扫射敌兵或者说百姓的时候吟诵着金刚经,连脑浆溅出来之后都能按照节奏开合双唇。
我就是这样糟践我的生命,通过虚指技术,你们不知道我是怎样活着的——这很好。所以我和你们的年轻人相比看上去要憔悴,肤色是小麦色,能藏住表皮的细小裂痕。我没想到我逃不过送走我父亲的命,我那个时候还没有烟酒或者苦艾可以自我排遣,也没有什么亲朋好友。我恍恍惚惚地从安息处回来,拿着刻上我父亲平生记忆的录像带,我借助我最厌恶的生府记忆提取技术看到我父亲的记忆……我才明白很多事情,可是我没办法问他,他怎么看自己的遭遇。他的记忆不全,我觉得那是他死前的走马灯,深深地刻在海马体的碎片。
我明白了,他为什么会在我懵懂的时候告诉我身上那些地方能让别人碰、那些地方不能,哪怕对象是他;他为什么面对我看的书总是说,我看还太早,但可以看,别让窗外那群穿黑大褂的人看到,要藏好,自己不知道藏在哪里我帮你藏——对,他教我做一个能够保全自己的质疑者、叛逆者,可到头来,对,我还明白了,他为什么从来都不说我身上另一半染色体究竟来自谁,耳骨上的那个缺口究竟是怎么来的。
是啊……你们还在我的手稿里找到一本看不出来是什么书的非法读物——告诉你们吧,五年前他送我的在路上,半本,和我的终身伴侣给我的裸体午餐,也是半本,他们拼在一起,我随时看,随时年轻。书是个好东西,我可以活在随便哪个时代,在现代歌颂虚假的自由……尤其是很早很早之前人们还需要嗑药或者酗酒才能创作的年代……对,他没有反对我看这些,他是个死人了,别因此给他的年终评定上记下“心理失真指数偏高”,哈哈,我没想起来,你们就是愿意给会呼吸的死人评个分对吧。他凭着那个职位拥有的内部购书资格,给我的成年礼物是原版的在路上——当然我更想要的是芬妮希尔回忆录,我知道,他也知道。
你们可别笑啊,我倒是过了年轻的年纪,又不是借着书装成熟。书这种东西太古董,但作为知识的媒介,也许只有它们活过了新技术大灭绝吧。
我想成为我父亲那样的人,也想活成一本书,对……所以我就是你们最诟病的那个地下印刷品出品编辑,我能写出非虚构特稿以及虚构性文章,一天几万字都没问题,马上送印……算了,你们肯定觉得非虚构就是虚构。
当我扯远了吧。不过我没想到你们还在面无表情的记……对了,我记得你们也会派卧底……嗯,我更喜欢无间道那种说法,你们只知道那是佛教用语是吧……对,地狱。卧底这个含义死了,你们可以把这梗当作取得我们信任的小通行证。
我说到哪里了……
哦,对,我明白了什么。因为我身上流着的另一半血液、耳骨上的洞、希腊脚、精密编成我的一切的另一半DNA……他们的来源,我父亲也不知道。记得吗?我父亲在新生府解放我们之前,他一直在狱里面啊,罪名是有伤风化罪和传染自杀意识罪。
旧的那个政权很聪明,实用主义为上,是啊,我父亲那个年代人口负增长比上个世纪的新苏维埃还高——啊,当时是单一一个国家俄罗斯,他们还没有集体农庄、没疯狂到在西西伯利亚种植土豆和玉米。少子化现状太严重了,生育的成本太高了,社会必须承担这种成本而不是社会个体。有那么一个“三闾代表”提议说,干脆让一切犯人们代替社会生育,政府提供基因筛选后的生殖细胞,还能提供体内子宫,能确保出生率,能确保基因是优质的。而且让自己的孩子嫌弃自己,也能让犯人也悔改吧……是啊,我父亲赶上了这新政策的末班车,他只是呆了四个月……这就是我刚刚提到的命,fate、destin、osud、sadame……我最好奇的就是他的短暂监狱生活,被政权更迭,所谓“大赦天下”改变的人生,就是忍着腹痛,看着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身体开始大量分泌雌激素,恶心,难忍,对于男性来说不都是生不如死的九个月的耻辱吗?
本应该是享受的怀孕直到临盆的过程成了惩罚措施,像是我们这个年代的……
性。
哦,书记官你不会写这个字是吧,像是阿Q一样画了一个圈,可我什么都没有骂。
你要知道,监狱里有人会让家人带来钢锯,不是为了逃,而是为了在重重保护之下剖腹自尽。没有东洋的职业介错,我父亲看到有男人有女人,有中年人有妙龄少年少女会痛不欲生地在血泊里挣扎,在挣扎着看着这不见太阳轮廓的天幕哭诉,没人教他们生理知识,再者他们剖的不深,只是流下青紫色的肠子画了一地血痕……只有八个月左右的,才会勉强看到破掉的羊水和眼睑透明的死胎——他们腹腔里的生命还会在那个时候吮吸他们的生命,明明连接他们的只是脐带而不是爱。
我不知道为什么父亲可以在那个时候把我流产掉,但他没有,安心等待新政府办完手续,以饶恕他而卖给他极大人情。他在狱中生产,出去的时候我出生了,所以大多数人不知道他的秘密,视他为被时代剥夺的鳏夫。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不亲手把我掐死,我从未愿意活在这个世界上,他也从未愿意被如此惩罚。可是我又多么为我曾汲取他身体里的一切养分而激动不已,他已然不再是单纯的父亲,他也是我的母亲。我当时笑着,头部剧痛,钝痛像是要冲开我的颅骨;胸口仿佛有谁狠狠拧紧了,扎穿了;胃部像是被谁揍了一拳,我非常非常想吐。
我的眼前从未模糊过,对,我流不出眼泪,然后我向前看。他还在大学,和自己的学生谈恋爱,在午后斑驳的树影里读着惠特尼和莱蒙托夫——那个时候禁书令还没那么严,他们学生剧团还会借下精神病院,以“宣传关爱社会弱势群体”为名,排演《魔山》的大部分段落,免费赠送观摩券,为的是让整场都坐满……魔山啊,Zaberberg,我不知道我有没有拼对……我只是觉得我之后住过很长时间,写过很多稿子的雾堡好像也有一半是berg……是啊,我们现在离不开过去的痕迹,我们只是不知道,如此愚蠢的抛弃了他们,不过就像是时代抛弃了我的父亲。
我在我父亲的记忆里找不到他的年轻爱人的样貌,我只知道是他把父亲出卖,严格意义上来说,应该是把我父亲推上法庭的一员吧。我父亲可能是藏了太多书,分发给他的学生,他们的学生随着少年维特去了,而不是学院给他们的福柯或者维特根斯坦。我父亲怀抱着襁褓中的我、以及焚尽爱情和恨留下的骨灰,走出了那钢铁监狱,然后他知道他的年轻爱人不久后就自杀了——那个人是最后一个。
所以他为什么要把我生下来,明明这个年代,不让孩子出生就是对他最深切的爱意——可是啊……可是啊,他把这选择的权利从一开始就留给我,连同放弃自己生命的权力。
可问题是,我希望,不是我杀掉自己,毕竟我不是自己把自己生出来。但现在我不得不去顺从我的本能,我的意志琴弦再也无法在知识的音板上走出痛苦的生命乐章,我不能活在牢笼中,我无法忍受,真的,那个时候在临终人本主义关怀之下,我吸着薰衣草和柠檬叶的芬香,被前来社会教育的年轻人围观、喂食,连死去的权力也没有。那可是我父亲留下的最宝贵的遗产啊。被你们敲掉脑白质,我从此就像是从未活过一样,无声无息的死去,然后也不会有人记得。
是啊,就像是我当初需要一个理由让自己活下去一样,我现在也需要一个契机、一个借口就此死去,我知道你们在这条绳子上涂了什么,我知道。我的痛苦只有我自己知道,你们的愉悦也只有你们的身体最清楚,所以我的这条无意义的人生由这条绳索终结。
我从未选择死亡,我只不过想永生永世的活在当下罢了。我也不畏惧死亡,只不过你有的时候不得不离开。在此之前请不要和所有人道别,也切勿亲吻你的孩子,只要向前,痛饮着最真实的痛苦、快乐、自由的鸩酒。我的名字是科门纳——如野蜂般狂乱飞舞的群魔之一,只有我们知道人类已经被逐出乐园,因为从此我们无缘死亡,不再亲自延续生命。
对,我只不过是怀抱着过去那个不曾真实的接纳我的世界,死死抓住它不让它离我而去,而实际上我明白,它早已将我抛弃。我只想让它知道、让我父亲知道,我对他们的挽留与爱是真实的,是令我痛不欲生地跳动着的——我是人,永远都不是人的渎神造物。
为了挽留,为了生而为人的那份尊严,我决定结束这生命。
因为我有那么爱呀。
紫堂家主x紫堂幻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