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星星不要摘

   极点城，王国领地的最北都市。一个个故事在这里发生又消去，似乎从来没有改变过这个建立在北极点上的温暖净土。
    为了积累素材，我到老城去拜访老雪兹。老雪兹是城里的学者和诗人，已经年逾九十，但是仍然精神矍铄。在他像我这么大的时候，曾经遇到过一个神秘的少女，和她有过一段如梦似幻的交往经历。后来经巫师证明说，这少女是雪兹前世的梦所托生的“记忆体”，遇吻则逝。我对这段传奇经历的细节很感兴趣，于是请求老雪兹向我讲述。老人爽快的应允让我感到相当喜悦。
    于是，我们对坐在他家落地窗前的两把藤椅上。晚上柔和的阳光照着花叶影子的摇曳，长长的显得很安详。老雪兹微微地望向窗外，接着便正面向我，开始叙说他的那段往事。
    “我想想那个时候，大概是20世纪40年代，我不过十六七岁的样子。当时，我因病辍学，大病初愈之时，也依然待在家里。那时我父母都是教师，当我已经恢复到可以自理的时候，他们便回到工作岗位去了，我一天中大部分时间都独自在家。
    “我在家里，除了写诗、读书、看地图之外，也没有什么别的消遣。于是我便经常出了门去，徐徐地在周围散步观景。当时一直是晴朗的好天气，有时我可能会一直游荡到午夜，远远地凝望那半浮在海面上的太阳。
    “终于有一次，出现了新鲜的事情。你应该知道的，城西的近海，有一座废弃的古城堡。不过那时跟现在非常不一样，远远的便能看到城墙上瀑布一样的紫藤萝，从北到南。那一年可能是有什么气候上的异常，海面比现在低好几米。到了退潮的时候，那座城堡就与海滩连在一起了。不过，当时也没有谁去看。似乎是对它有什么畏惧呢。然而我是很好奇，终于到了某次傍晚的出行，我踏着滩涂的泥泞，沿着窄窄的沙堤前行，不久我就站在北边城门之下了。
    “城门的吊桥是立起的。不过很显然，这座木制的吊桥年久失修，已经破出很大的洞隙了。我没费多大功夫，便从裂口处挨了进去。里面很宽敞，墙壁上有几处宁尔古式的装饰。光线并不好，但依稀能看到楼梯口。我沿阶梯而上，到了一个像是瞭望台的顶楼。从顶楼上，能够看到城市以外很远。而在窗户的对面，则是一扇虚掩着的门。我正考虑着，是不是要过去，到了门口以后，却似乎听到一个很轻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却也抑扬顿挫，又感觉是女声。我挥手推开门。
    “一条条瀑布似的紫藤萝将我的视野流泻成一段走廊。在这淡雅的紫色廊下，一位神形优雅的少女倚坐在墙裙之旁，手捧一本老式书籍，似乎在轻轻念诵。她离我并不远，我看得很清楚：那是亭亭的身姿，身着带泡泡袖的连衣裙；肌肤相当白皙，黑色头发，单马尾是用珠链扎束的；而她低垂长睫，让人不能看清眼瞳，却总觉得了从侧眼漏下的目光，感觉暖得像太阳。
    “她大约读得入神，并没有注意到我。我想，倒也真像个脱俗的仙女呢。然而当我走到近旁，她还是发觉到了异样，很决绝地抬起脸来，停了吟咏，用惊愕而好奇的眼光看着我。这时我才看到她明亮的双眸，眼瞳是蓝绿色，深邃得好像创世者的梦想。许久，她开了口：‘终于，你来了啊。’
    “我显得有些不知所措。她却微微一倾身，自己接着说：‘我于斯所，既度千日万夜，诵这诗书逾了三千次，也总算有人及了此方了。’我自感觉文白不通，心里也有些乱，唐突地便回问：‘那你为何不出去见见人，这里离城并不远。’她听后长长地一叹，望向我，似乎很坚定地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我感觉和她无法交流。正面见过以后，才发觉她并没有笑容，美得有些高冷，倒不像刚开始的那个样子。她只是转过身向前走，步子有些彳亍。我不自觉地缓缓跟在她后面。
    “在这条由紫藤萝织就的梦幻长廊，我跟随着这个梦一般神秘的少女，和煦的阳光在花序和我俩之间形成和谐的造影。大约转过两个弯，我看到长廊尽头的房门。她径直推门走进，我也便跟着走了进去。这间屋子比刚才的那间要小，不过显得实在得多。里面有两张桌子，桌上堆满了发黄的信件和书本。我一看，这些文本大多是用古语写成，时间大概是19世纪中叶。她从信件中抽出一封来，打开便读，同时走去打开另一扇门，走进了另一条紫藤萝长廊。我也便跟过去，听她读的话语，沉稳而不失悦耳：
    “‘……斯人憔悴大约也便知了。火车坏在站上了，坐明天的马车去。没有黄油，窗台上有一盆天竺葵……’
    “我也不知道她读的到底是什么。她只是读，也不看路，到拐弯却自然地转过身去。拐过去之后，没有了紫藤萝，只看见左边是海，右边是长着树木的院子。树木大约是胡桃和苹果，而面前却见一座大圆顶的碉楼在耸立了。她走进碉楼内，依然是边走边读，我这才感觉到那信仿佛有好多页。
    “‘……我用的香料是白芷和杜若配的。玉石可是有些寒凉。那人简直在胡说，茜草明明就有两棵。丝瓜还嫩，及早吃了罢。初中时候听的音乐，也真是已经记不起。高中写的诗呢，倒好像尽是洋文。我也真的是放不下远方的奥秘了……’经渡了碉楼内错综复杂的阶梯，我们总算从一个拱门出去，眼前的城墙连接到一座殿堂似的大钟楼。她往那边走去，仍然在读着。
    “‘……那位先生说用‘争奇斗艳’。但是我觉得不够雅致，不像井的深度。我还记得他的夫人穿的织锦，硬说有什么‘盛世的芳香’。我倒觉得，盛世不盛世，哪是打仗的年头可以说的话，一个男人有位贤淑的妻子，大约也就足够了吧。’读到这里，声音戛然而止，大约信终于已经读完；而其时我们已在钟楼中央了。忽然一阵风吹来，她就势放开了双手，那封信便随着清风和铃锤的轻鸣消逝在远方了……
    “我不明白什么情况，只感觉没有墙壁的四根大立柱之间，她，我，还有那口钟，在律动的风里。我往前望去，宽宽的大墙头那边，是尖顶的城门楼子。我发觉到，我跟她转了一圈了。而她却不再走动，过去了钟楼的屋檐，便凭靠在垛口上，一言不发。
    “我突然有种冲动：我要带她出去，到城市里去，更是到社会里去。不过海潮已经涨上来了。我要想想什么别的办法。我看到城墙顶上有个天窗，有石阶通往楼下。下去之后，才看到原来内壁上有个大洞。洞外就是有礁石的浅滩，而洞口附近散落着许多竹竿和破帆布，还有一团麻绳。这真是天助我也！我既然用竹筒做过竹排，那用竹竿也可以。竹竿的数量真不少，我足足做成了三层。这时大约过去了个把钟头，太阳比刚才低了好些了。而她居然还在垛口上发呆，我在墙外怎么喊她也不应。
    “于是我自己跑上去，一把抱起她来，直接就往下跑。她任凭我抱她跑走，仍是不发一言。到了竹排边，我放她在上面，自己暂且歇了一会儿。歇罢，我把竹排推过石滩，顺着海浪上去，拄着一根粗竿子当作篙。这时，我脑海里依然是少女身体的轻盈，以及仍未散去的她的芬芳，像是海风吹过的紫藤萝花序，而却似乎永远也不会消散在重洋。
    “潮浪很给劲，不多久我们的竹排就搁浅在护城堤外的沙滩上。我叫她跟我走，她没有应。我于是伸出手来去牵她的手，她并没有拒绝，不过终于显出一点少女应有的羞涩，而可惜还是没有表情和言语。我也不管，一直牵着她走回了家门口。
    “进了家门，父母还没有回来。但是我却听到电话铃声响了。那个年代，即使是在我们这种比较发达的城镇，电话也绝对是昂贵的奢侈品。而我们家的电话也不是自己买的，这是我叔叔当年祝贺我们乔迁新居的礼物。电话贵，相应的电话费也贵，所以我们一般不会打电话，当然也很少接电话。这回突然响了铃，我感觉肯定是有什么急事，不管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反正拿起了听筒了。
    “原来是爸爸，他从学校打来，说刚刚接到上面的通知，要和妈妈一起去爱米雨兰开全体教师大会。由于比较远，夜里就动身，行程比较紧张，就先不回来了。大约要一周以后能够回来。他交待我要照顾好自己，并且告诉我钱放在柜子的哪一层。我自然是有些失落并且疑惑，可心里似乎还存在着另外的一种感觉。
    “不管怎么说，我已经把那位神秘少女带回了家。年少的我感觉这事很刺激，并且也很动人。不过我还是暂且放下了别的想法，一心一意地要让她过过‘现代的生活’。这个计划立即就执行。天色已经太晚，虽然说北极点的夏天并没有黑夜，但是这个时候商店也都关门了。所以我只能先让她在我家里体验体验。电话是不能打了，我便打开收音机。这时是深夜档，城市电台播放着忻那的名曲《出生前之夜》，这我记得很清楚。听到音乐声，她竟然不由自主地站起来跳舞，在圆毯上一直跳到曲终。我以为她一定跳得很热，可是却发现她根本就没有出汗。我牵她的手，冰凉。这时我才想起刚才我牵她手的时候，似乎也是凉凉的。我凑近她的呼吸，也是凉的。我这便有点害怕。于是我给她冲了一杯热焦糖可可。她从花盆里掐下一枝小黄花，就着喝下去。喝罢，她径直站起来，走到我家的书架旁，信手抽出一本书。
我一看，是洒塘公的《茹薇仙女与隐匿人的对话》。这倒似乎很适合她。她拿了书，坐在椅子上就看。然而我这时已经过了兴奋劲儿，熬夜撑不住了，对她讲话她不应，便回到自己房间拉窗帘睡觉。
    “等到我醒来，已经是下午两点钟了。我起来去看，她仍然坐在那里看书，只不过已经换了两本，现在在读《大蓝湖的追忆》了。我问她是否肚饿，她微微摇摇头。我出去买了份菜和挂瓶粥，然后从橱柜里面拿出一包吐司来，作为迟到的‘上午饭’。我感觉无论什么人都免不了得吃饭，便硬拉她到餐桌来。她却是什么也不吃，只是又喝了一杯热可可。我看着她喝罢，然后就接着看她。她也便看向我，看着看着，终于舒展出一个初次的微笑来。我也冲着她微笑，这是我第一次真切地看到她的笑容。
    “之后，我就领着她去逛街。老城并不大，其实商店也没有多少家，况且她似乎也对此不大感兴趣。她说：‘我要文化。’于是我便牵着她出了商店街，走到老城中心的广场去。我告诉她这个叫做‘极点广场’，它是一个大罗盘的形状，而罗盘的中心点就是北极点。她听了之后好奇地奔向那个建立在北极点上的小演讲台，高兴得拍着双手笑了起来。我很高兴她能够开心，或许她真的已经寂郁了很久。然后，我带她去海滨公园玩儿。这时候我惊喜地发现，我再去牵她的手，已经不再是昨夜的冰凉的感觉了。
    “那时的海滨公园，还和现在很不一样。现在大多是小树林、花坛以及地砖，那个时候不是。那时整个公园都是些野花野草，每到夏天来临太阳不落的时候，便怒放成一片花海。我当时正是牵着她的手在海边的花海徜徉。她很喜欢我们却否岛特产的蓝色雏菊，欢喜地一连掐了许多，都插在头发里像女神一样绚丽。她还闭上双眼轻吹一株蒲公英，华羽便四散飞舞，这时正好一只银蝶落在她头上的花朵上，衬得她的含羞的微笑愈显甜蜜。总之，我们不讲话，但是也并没有少了乐趣，一直从靠近老码头的这一边，漫游到靠近博物馆的那一边。
    “于是我们就去博物馆。她真的很喜欢文化，每一件展品以及它们的说明都看得很认真。一直看到闭馆时间，我想已经看到帕略德克战役了——大约就是她念的信里面所提到的有关打仗的事情。之后，我领着她兜了一个大圈子，从南门口出去，到火车站对面的味锁里影院去看电影。味锁里影院就是现在的极点影城，如今已经是市中心繁华地带了，当时还在城边子上。考虑到她不睡觉的问题，我买了两张夜场票，陪她一连看三场，从晚上九点钟看到凌晨两点半。我还买了盒饭和大瓶的白朵饮，以备所需。
    “看的电影是，我想想，《冰洋红雨》《双鱼城的春分日》还有《大漠沙加为谁而歌》。都是黑白的老电影，南元旗帜制片厂的片子。不过在当时大家可都喜欢，应该说那时电视还没有普及呢。她倒是看得更入迷，有时竟然激动得流眼泪，我从来都没见她表情变化这么大过。最后一场结束以后，她感慨了一句：‘何薄于我！’
    “然后我们就回家。我睡觉，她还是看书。我一口气睡到中午时分，她还是在那里看书。我吃中午饭，她终于主动过来，要了一杯热咖啡，就着一段芦荟喝下去。我想，她的饮食习惯也真的是怪异。午后我又领她出去，这次我骑着自行车直接带她出城，到西列泽村的河滩上去。这个西列泽村呢，就是现在的第二社区，当时完全是农村的样子。我把车子停在田埂边，两个人往泥泞的浅滩上走。
    “浅滩上石子很多，水草和蚌壳碎片也不少。到了大约淹没脚面的地方，泥里尽是些河蚌、蛏子和田螺之类。我们便动手去挖那些东西，我想晚上炒了吃。有时河面上过去一条木船，浅滩上便滋起几层波浪，吓得她赶忙提起裙摆，口中不知念着什么莫名其妙的絮语，真是可爱极了。我们一直忙活到下午四点多，把‘战利品’整整装了一车筐。接着，我们便‘满载而归’。
    “我骑着车，她横坐在后座上，不一会儿竟唱起歌来。歌词大多是七言的对子，写得挺不错的，不过可惜我只记得‘月牙弯弯大海眼，银光片片思恋船’和‘有君不辞九天外’了。她的歌声真的是很好，又甜又不失清亮，听得我心窝都觉得舒服了。等到我骑到家，她才结束了这场精彩的演唱。
    “说干就干，我用传统的办法处理了这些水产的肉，把它们放进提前做好的酱汁里面。然后下油锅爆炒，搭配了一些酪草嫩叶。做得比较模糊，不过幸好很有香气，腥味也去掉了。这一次，她竟拿起筷子真正地开始吃饭，这又让我很惊喜。我的那种感觉，就好像看到蒲公英飘荡的种子，终于落地生根长出了植株。
    “吃罢饭，我想起了手头上还有一些工作，已经好几天没有做了。于是我铺开地图，拿了尺规、铅笔和一本地图册，接着之前的往下进行。她似乎对这很感兴趣，一直在旁边聚精会神地看。约莫夜里十点，我决定要按一般的时间睡觉，于是地图就交给她看，我自己上床休息去了。睡到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就精神抖擞地起了床。过去一看，呀，她蜷在地图上睡着了！我想她从前没有过睡眠，如今可能是渐渐具有正常人的生理特征了，这显然是件好事；但是她既然已经像正常人一样了，这样睡觉可不行！我抱她到床上，给她盖上毯子。大概一个钟头以后，她醒来了。这个时候，我已经做完晨练买了早餐回来。
   “她向我打招呼：‘早安！’我笑着回应。我们一起在餐桌吃早饭。早饭是两笼锅贴的烧卖、一盘炸鸡柳和两杯奶茶。趁着吃饭，我和她谈起天来。考虑到她的不明的身世，我没有问她有关从前的事，只是问她近两天来的感受，以及在地理方面天高海阔地闲扯。原来她的知识面也挺广，只可惜有些陈旧了；后来我们也谈到诗歌，她对诗歌也有一定的见地。我说，她也真是个奇女子！
    “饭毕，我便把我写的诗拿给她看。从我九岁时的尝试，一直排到最近的新作。她很喜欢。她说，能够了解清楚我的意境和其中包含的情感。我为找到知音而感到欣喜。接着，我们继续聊有关诗歌的事。聊着聊着，我在描述某个情况时，出现了困难。‘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啊？’我问。她一时语塞。她想了许久，但是仍然摇摇头。又经过了几许沉默，她对我说：‘你给我起个名字吧。’我先有些为难，但是想到名字的必要性，于是向她点点头。我想，以她的性格，用一个简短的花草名应该比较好。叫什么呢？我往桌上一看，正好看到一句诗：‘漱崖生秀薇，未遇客人时。’对，好听。‘那就叫‘薇’吧！’我说，‘草头那个，蔷薇的薇。’她笑着点点头，表示接受了。接着，她又说：‘再来一个外文名如何？’我看这些诗歌中还真有外文诗，看到一句‘残り终わらず音も一糸’，便想了想说：
‘就叫音糸（おとし）吧。’她再一次笑着点了点头，也没问这是怎么写的。
    “谈论完诗歌和名字，我决定再次带她出行。这次我骑得比较远，大概离城十七八里路，离侧海乡比较近了。从前侧海乡附近有煤矿，当时已经开挖了许多了，于是形成一片不小的塌陷地。正好有条运煤的铁路从那儿过，在水面上形成亮丽的一线。当时我们骑到塌陷湖边，正好是大晴天最清新的时候，那湖水呀和天是一色儿的蓝，都简直像梦一样；忽然一列火车从地平线朝这边来了，那形神那声音我说真好像是另外一个世界的。啊呀，这美呀，这梦幻呀。我也是很有感慨。我侧眼去看她，她似乎被这美景迷得呆住了。过了好久，她才终于有了动作，转过身来，一双眼睛注视着我。我看到了，她的眼瞳像湖像天像海，那么美呀，也是那么梦幻。直到她的长睫低垂，终于转过身去，轻轻地送出一句：‘走吧。’
    “这个时候，已经是十点多了。我决定就近去侧海乡镇上，逛一逛然后吃午饭。到了镇上，存了车子，我牵着她的手在那条不长的中心街上游走。我感觉到了她的体温，甚至仿佛感受到她的脉搏。我从未有过这样奇异而兴奋的感觉。
    “午饭是在一家面馆，喝了云吞面。她还总是在看我，我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反过去看她呢，她却垂了眼睫，脸蛋儿陡然变成西红柿的红，不过还是很快地再睁大眼，就红着脸还是看我。吃罢饭，两个人还是这么互相看着，就这样许久，仿佛世界已经静止，只有我俩的心跳还在默契地律动。
    “我不知道为什么看了那么久，直到饭点过去才不得不离开。到存车处，骑车带着她回家，这一路上却不自觉地放慢了速度，听她的呼吸声一波一波地出现又消逝在风中。等到回到家里，已经是下午三点钟了。我自觉不胜劳顿，躺在床上就睡。她给我盖好被，就坐在我身边。
    “这一觉，似乎做了许多梦，却不知为何全然地忘却了。醒来模糊地睁开眼，却在朦胧中看到她凝望着我，眼角挂着泪光。我坐起来拭去她的泪，她一头扑进我怀里。我感到无法形容的两颗真心的共振，还感觉到不知从何而来的生命缠绕的约束，似乎很坚固，却又似乎力不从心。我突然感到莫名的惶恐，手心里有些出汗，冷不丁地便问她：‘出去走走？’她什么也没说。我倒好像坚定了什么似的，穿好衣服便拉着她出门去。我看这天色，快傍晚了。
    “那个时候，老城也还有栈桥。我们就这样走到栈桥尽头，牵着手的两人都有些轻飘飘的。她然后就转身正面向我，一脸凝重地说：‘斯世君遇，我身幸至。若枝共华，卒有别时！’我当时虽然已经比较恍惚了，可是还是听明白了意思。我下意识地向前倾身，抱紧了她。我发觉我们都有些颤抖，泪水甚至滴到对方的身上。我在天光云影下，自觉不自觉地向她做出亲吻的动作。她便仿佛接受了什么命运一样，缓慢而不躲避地凑近我的嘴唇。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日月星辰只是在我俩的灵魂之间洄流。下一秒，双吻相接，她就跟那云影似的，一眨眼的工夫，就散到风中一点儿痕迹也没有了……”
    话似乎还没有说完，老雪兹的声音已经哽咽在他的老泪纵横里。……
全文by in久留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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