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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汉本土长篇小说《孟小柔》

2023-03-08成长武汉 来源:百合文库
(共十二章,从1997年写到2018年,一个叫“孟小柔”的武汉女孩成长史,折射出武汉近25年风土人文社会变迁。一个女孩,和一个时代的关系。)
(前十一章陆续补发)
作者:杨浩
(版权归杨浩所有,但是允许转载)
第十二章:终章:1997年
          吴宇一身白衬衫,湿透,贴肉,额头上还在渗汗,手上拽着包纸巾,时不时擦额头。房里空调窗机开着,出风口系着个红绳子,悬空抖动。坐他对面的一排领导,中间那个在抽烟,会议室里烟雾缭绕,他呛了几声。老领导自己把自己呛的咳了声:“明天香港回归,你莫昂看?”吴宇确实紧张,说得结结巴巴:“香港回归。。。肯定。。。肯定会带动整个沿海到内地两位一体的经济发展,然后。。。”领导一笑,看看左右其他领导,挥挥手说:“好了好了,不用背课文,你就谈哈香港回归对我们设计院下一个十年的业务发展有莫好处。”吴宇结结巴巴生搬硬套了一堆,前言不搭后语,言语间的用词十分书卷气,整体听下来,像在背课文。对面坐着的三个中青年领导相视一笑。一人看看对面的吴宇,低头看看自己手上的材料,翻页。
另一人拿起茶杯,抿口茶,锐利的眼神看着吴宇陈辞。另外一个叼着根烟,吐口烟,烟雾飘动。吴宇说着说着磕巴了下,擦汗。更紧张了,热,把锁骨下白衬衫的扣子解开一颗。对面一排人交头接耳,说笑。说笑的话题跟眼前的事情没什么关系。抽烟的领导挥手,示意吴宇可以了。他掏出根烟,手往前递,眼神问:“抽?”吴宇笑着摆手拒绝:“谢谢,不会抽。”递烟的领导瞟了眼放隔壁桌上的吴宇个人信息材料:“吴宇?”他点头:“诶。”“这一行抽烟喝酒必修课啊,你这不行啊小伙子。”三个领导都笑了。吴宇面色卡白,不知对方开玩笑还是认真的。喝茶的领导半起身挪下凳子,抠下卡进屁股缝的西裤:“可以了,回去等通知,下一位。”吴宇起身出去,临出门想起自己的档案材料还在桌上,想着没戏了,回头进来拿。刚抽出半截,领导反手把档案一压。
         逆着人流,他端碗牛肉粉飞快往前跑,边豁粉边扶碗,为避免汤汁洒出,手跟着脚共振,突然停步。侧方店铺玻璃柜里,一条红色领带拉住了他。看一旁标价,300多,还是折后。他继续往前跑,刚才远远就看见801刚进站,奔跑中汤汁不可避免的荡出点,脏了白衬衫袖口,顾不得那么多了,内心的兴奋压制一切,无以言表,一路狂奔挤上801,正好吃完,碗在车门合上瞬间丢出。
          到江大路站下车,看看手上的电子表,还没到时间,但快了。他正正衣领,把刚才在设计院办公室解开的衣领扣扣上,捋捋之前在公交上被挤皱的衣角和裤缝。校门口往外走的人陆续多了,他其实够高了,接近一米八的个子,得益于学生时代的篮球偏好,但此刻似乎身高还不够用,他恨不得变个梯子出来,爬到最上面,再往外流动的人群里寻找韩静身影。
         他眼睛不好,平时戴眼镜,今天面试考虑到顾及形象,不想从细节上给设计院的老领导留下过于书生气的印象,特意没带眼镜,显然这个决定是多余的,此刻没了眼镜,眼前人群里的一张张脸都是糊的,看谁都像韩静。韩静从背后袭上一个熊抱,他转身抱住她,也没顾忌周围出来的其他同学眼光。这个年代的大学生生活中时常自诩为要跨过千禧年的新新人类,对这种公共场合拥抱亲热的事也基本能接受,大惊小怪的不多。“过了?”韩静兴奋的像是自己拿到了江大医学系毕业证书般,高兴的捶打他胸口。他未语,得意的笑笑,稍显做作的拂开自己的刘海。“那你以后赚钱了要养我啊!”“嗯。”“我说真的。”“我说的也是真的。”二人对视甜笑。“你好咧,工作也着落了,我毕业论文今天又被毙了。”“我看你这个毕业证是几难拿到。
”“我爸爸说会帮我想办法的,不急。”听她这么说,吴宇松开抱她的手,表情变了:“谁莫斯都你爸爸,你就不会自己想办法?从高中开始你就一点自觉性都冒得,成天你爸爸挂嘴上,你爸爸以后退休了你还靠他?”“靠你啊。”韩静话接的也是快,三个字堵住了吴宇的嘴,他苦笑下,话听到还是蛮舒服的。韩静凑近,重新抱住他:“把我书包打开,里面有礼物。”说罢转身,把书包面对吴宇。他揭开书包盖,取出里面斜插的白色长方形纸盒。打开,一条领带。人生有些事不能细想,细想都让人后怕。一顺百顺,自己刚才才看中那条领带,现在自己眼前就是一条模样差不多的,虽然颜色不同,这是条蓝色的,但比那条更好看。“你莫昂晓得我今天才想买条领带?”“有勒巧?”他没接话,拿起仔细端详,看到“金利来”三个字。“你哪来的钱?”“你不管,打政府工不能冒得一条好领带。
”吴宇低下头,拇指捏紧“金利来”三个字。“今天晚上去我屋里看电视直播。”“你屋里老头老娘带?”“也对喔,他们不带屋里。”两人能想到的去处此刻只有一个——“去张霞屋里蹭饭?”又是老地方老套路,两人笑了。吴宇转身走到身后公共电话亭,摸半天荷包没找到一元硬币。韩静摸了个硬币投入,电话一通,这边话还没说完,那边就答应了。韩静招手喊了个“麻木”,中途绕到赵家条超市,一来二去买了两大包零食,“左手一袋给孟小柔的,右手一袋晚上看电视吃。”“可以。”
            在麻木开往三眼桥的路上,吴宇想到这条领导可能是韩静爸爸的,她应该是提前就带到了大学寝室,也就意味着今天不管自己有没有通过面试,其实这条领带她都会送给自己。想到这里,他侧头看韩静。牵着她的手变紧,更用力。
              这几年,张霞这边的家庭收入,在屋里算最好的。吴猛基本无业,连朋友都没谈,自己的哥哥张光在外面当保安,一个月600工资不到。吴宇还没进设计院,穷学生一个。相反,孟小柔的爸爸这几年里从小卖部开到小超市,收入可观,基本属于那几个望尘莫及的对象。吴宇吴猛屋里不开伙,加上住的又近,时常来张霞店里蹭饭,这边也喜欢热闹,多几双筷子的事,两家关系熟络。“柔柔超市”连着厨房,孟小柔一家人就在店里摆个桌子,旁边放台30寸小电视。这天吴宇进来时,已是下午五点,天色黄昏,天空烧的火黄火黄。孟小柔正在超市门口逗弄自己家的大狼狗,揪他耳朵,狼狗也不敢反抗,只能趴地上耷拉着舌头,热。吴宇左手一袋,右手一袋,进来时正好看见门口停的这辆摩托。
夕阳的金光照的它闪闪发亮,吴宇连忙凑上前,袋子随手丢地上,还是韩静帮忙拿进去的。他仔细的抚摸着这辆摩托的真皮座椅,拿手指在上面按,“可以啊,这是发了。”坐里面端菜的孟广生憨厚笑笑:“二手的,不贵。”吴宇往里走,路过门口时一把抱住孟小柔,把她举到空中,拍打下她屁股。“喊我冒?”孟小柔抿嘴摇头。“我是哪个?”“舅舅。”孟小柔答的怯生生。吴宇放下她,她还是蛮贼,一眼看到了大包小包里有花花绿绿包装的零食,冲过去翻出一包浪味仙,刚准备撕开,被韩静一下抢开:“现在不许吃!吃了不吃饭!吃完饭再吃!”孟小柔抿着嘴,不晓得手往哪里放,点了个头,进厨房洗手。“今天幼儿园这早放学?”吴宇边帮忙端菜边问,端着碗汤往外走的张霞踢了孟小柔屁股一脚:“喊舅舅舅娘冒?”“我喊了的!”吴宇笑着摸她头,拿手在她的小脑袋上旋了个圈。
“今天幼儿园老师说,让他们回来看香港回归晚会,明天要上台谈感想,”张霞接话时自己都觉得可笑,“这小的屁吖看得懂个莫斯?”“老师嘴巴一咂,瞎开方子。”孟广生说话时用牙齿撬开了瓶啤酒,递给吴宇。
               这个点街上的人一般蛮多,但今天街上人好少,“这个点估计都回去看电视了。”“香港回归了又莫昂咧?那关注搞莫斯撒?你内地的老百姓未必就过得好了?”张霞给孟小柔夹了个甲鱼壳子,说话时打手势招呼吴宇这边两个夹菜。吴宇抿口啤酒,起杯前敬孟广生一杯:“香港回归了,以后去买东西就便宜了。那边的东西冒得关税。”“一般家务人家哪个跑那边去买东西撒。正满超市莫斯冒得。”张霞一席话逗得韩静哈哈笑:“不啊,那边有蛮多国际大牌,打折的时候蛮便宜,上回别个送我爸爸一块手表,劳力士的,内地连卖的地方都冒得,那边带过来的,2000出头。”桌上一时沉默,吴宇脸上挂着相,韩静看出来了,没再继续说。   
 
            “这是哪个啊?”“彭定康。港督彭定康。”“就是香港最大的吧。”“”以前算是吧。以后不好说。”孟广生就着花生米,推杯换盏间和吴宇一问一答,过程里,吴宇只负责答。“这个外国人又是哪个咧?”“查尔斯王子。”“英国总统?”“嗯。。。不是,英国只有首相,这个不是首相,他们世袭制,王室的。”一问一答间,天色已晚,整场晚会持续了很久,孟小柔明天还要上学,张霞招呼她上二楼洗了睡。韩静陪在吴宇旁,面前一堆花生壳,给自己剥的。一边剥壳一边往自己嘴巴里送。“就你吃,不晓得问别个吃不吃?”吴宇恼着脸一训,韩静不说话了,孟广生忙着打圆场:“我不吃了,吃多了嘴巴干。”“你们两个男将咵天,那我坐到奏莫斯列?”她委屈的瘪嘴牢骚。吴宇懒得理她,眼镜扫回电视。
此刻已近11:30,该出场的的都已出场。电视直播的气氛其实有点紧张,因为两边在奏国歌和升降国旗时出现了“12秒”的真空时间,可能是英方故意刁难,在英方国旗降下的时候,刻意加快了英方奏乐节奏,拉旗速度也出现了变化。气氛尴尬到透过电视屏幕,所有场内场外的人都能感受到。一系列细节快速调整后,中方这边还是赶上了节奏。指针到7月1日0:00,双方交接刚好完成,准时准点准分准秒,漂亮!作为一个中国人,此刻不可能不动容,吴宇的眼睛里竟然有了发亮的东西,韩静没看到,孟广生没看到,但他自己知道。在这一刻,让他动情的不止是电视机里这一个殖民时代的结束,更有他自己的心思情绪。在刚刚过去的这一天,一个新的世界向他敞开了大门。他能感受到,有一种很强烈的东西在时间的远处向自己召唤。1997年的这个夏夜,他的白衬衫再一次湿透。
多年后的某晚,回忆起1997年,很多在当时看来惊天动地的大事,都已被遗忘的渣都不剩。但在张霞店里,守着电视,就着啤酒,嚼着花生的这个夏夜,他记得清清楚楚,每个细节,都清楚到丝毫毕现。甚至能听到回响,他嘴里嚼着花生米,嘎嘣脆的回响,声音清脆立体,一秒一顿,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远到甚至跑到了1997年那天之前,源头在之前更早的某年某天某月,说不清道不明。
            第二天一早,三眼桥路口的早点摊还是如约铺满一条街,巷子口的老人,还是一早就把竹床搬到树下,坐着拉家常。上下班的行人匆匆而过,对这习以为常的一切,无暇驻足多看。二十世纪的最后几年,年轻人说话的语速,走路的速度,远远没有今天的人那么快,差着几个力量级,但能感受到,正在逐步变快,呈升湿。今天是1997年7月1日,香港特别行政区,今天是回到祖国怀抱的第一天。昨夜,孟小柔只晓得发生了一件大事,今天去了幼儿园要上台说这件事,爷爷骑自行车带她去三阳路设计院幼儿园上学的路上,简单教了几句,要她背熟:“香港昨天回归了,回归就是说成为了祖国的领土。”——“香港带哪里啊?”“香港就带鸡脚的位置。”爷爷一介文盲,也再说不深了。
经历昨夜一夜,路上的行人,眼前的一切,好像也没什么变化,为什么昨晚电视里那么多人都挤在那个小房子里呢?孟小柔不懂。不过她能想到这一步,已经不可思议了,她的同班同学,在接下来课堂上的“口述”里,大部分人连“香港”两个字的音都发不清,所以当孟小柔说出“香港就是一个港,带鸡脚位置”这句话时,班上的小老师惊讶的说不出话——真是神了。
            这几天幼儿园放学都蛮早,回家第一件事就是跑到爸爸店里看电视。她不挑频道,遇到什么看什么,电视里在放《小红帽恰恰》,她看,电视里放古天乐版的《圆月弯刀》,她也追着看。有时大人问看不看得懂,她理都懒得理,基本上若没人找她说话,她一个人可以抱电视看一下午。尤其是看完了港台这种言情说爱的电视剧,她小小年纪就能感到一阵躁动,身上会起股劲,不知如何表达出来。
              最近几天,爸爸超市里的金币巧克力总是莫名其妙的变少,因为散装的,一开始他也没在意,直到发现一盒一盒的不见。这天下午,他终于抓到元凶——孟小柔。刚开始捉她的手,她不承认,还狡辩说是正好拿在手上了,大人哭笑不得,小柔只是哭,哭的脸红脖子粗,上气不接下气。“说!你不说巧克力哪里去了今天晚上就睡马路!”妈妈这句话把她真诈住了,哭得更大声了,撕心裂肺,隔壁左右的街坊都跑来看热闹。“我。。。不是我拿的。。。我只拿了一盒。。。”她哭的思绪混乱,说话前言不搭后语。几番盘问下,大人才理清原委。她班上有个男同学上星期过生日,男同学跟她说,他屋里爸爸妈妈被警察捉走了,冒得人买生日礼物他。他觉得男同学蛮造业,就偷了一把金币巧克力带到学校,给他的时候,她告诉了男同学这把巧克力是偷的,结果对方一下子来劲了,在班上到处说孟小柔偷巧克力的事,孟小柔怕败露了,爸爸妈妈会打自己。
就跟对方谈了条件,每天给一把巧克力他,他就不说出去。结果这个男生最近胃口越来越大,要整盒整盒的给。孟小柔不敢不听。第二天,张霞骑自行车来孟小柔幼儿园,跟老师通了气。老师在班上把这男生一顿臭骂,男生大哭,还当众跟孟小柔赔礼道歉,两人在全班面前握手言和。男生把藏在自己储物柜里的塑料小痰盂取出,打开盖子,所有的金币巧克力都在里面,“还有一部分我吃了。”张霞把巧克力倒出,“天气热,带回去也化了,你在班上分给其他同学吃吧。”她牵着这个小男生的手,一人抱满一胸的巧克力,歪歪倒倒从办公室走回教室,逐一发放到每个小朋友手上。其实她心里没责怪他的意思,反而对他有份喜欢,只不过对方不知道。这是孟小柔人生里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人, 只不过多年后再回忆此事,别说名字,连样子都模糊了。 至于自己当初为什么会喜欢他,甚至说那种感觉是不是喜欢,都已说不清道不明,但有个细节很清晰,当时自己放学回家后每天看的《圆月弯刀》,里面那个男的(古天乐)眉毛很粗,而那个小男生的眉毛,也好粗。
              夏天的夜晚很难黑,都七八点了,天还是亮的。马路上车少,彼时道路上的安全防护栏基本呈石墩状,一字排开,墩上红白油漆相间。打着赤膊的小男孩们在石墩上的横杠里反转嬉戏。前后左右,深黄色竹床凌乱排开,躺坐其上乘凉的,聊天的,下象棋的,好不热闹。两条土狗和一只京巴,穿梭于竹床腿间,追逐厮磨。这幅图景,多年后回忆起,附着强烈的伤感。画面里的老,小,或不在了,或各奔东西了,而竹床横马路的图景,在今后的中国社会里,铁定再无法看到了。“好臭啊!”趴竹床上的孟小柔捂着鼻子,跳下床跑开。“对面院子里又在烧鹅毛!”知情的大人开口抱怨,确实扫兴,这个味道一起,下象棋的,聊天拉家常的,都不得不搬竹床回去了。彼时三眼桥和建设大道的交叉路口有块空地,被围墙围成了个院子,据说这块地被开发商买下了,几易其主,最后谈成的开发项目也没落实,地就空了,院子里搭了个棚子,里面住了户看门的人,没事就在院子里铺开一地鹅毛烧,也不知为何,这里一片都是私房,投诉无门,连居委会都没有,大家只能忍。
这片地,直到19年后,三眼桥这带片区私房整体拆完后,兴建起了一栋138层的高楼,玻璃幕墙,上挂四字——“浙商大厦”。
         吴猛没什么财运,职高毕业后即无业,用彼时的话说就是社会青年。他爸爸妈妈好歹在设计院做事,想把他搞到设计院去,但是学历门槛实在不达标,别人只要大学生,国家单位,他妈妈想天法地法也没用,给院里管人事的领导送礼,别人接都不接,晓得指标卡在那里,这不是光给面子就可以解决的问题。一来二去,换了几个职业,餐厅,公汽卖票,在外面跑业务,都做不长。他白皮细肉的,哪吃的了这种苦。这期间处了几个对象,也都吹了,除了长得体面,基本一无是处。谁都有年少气盛的时候,但他的这种“气盛”,一直持续到了后来的中年,即眼高手低,嘴巴比哪个都会吹,动手比哪个都差。97年七月中旬,实在是没辙了,上一份工作辞掉后,在屋里玩了快三个月,每天看港剧,看到电视剧里香港的大老板白手起家,从摆地摊到开奔驰,他一下子心动了。
他从小就觉得自己以后是要做大事的,但是这种感觉朦朦胧胧,说不清道不明,这下看了港剧,一语惊醒梦中人,瞬间被点醒——“我要创业!”
         他是哪块料,娘老子门儿清。出来做点小生意,比在外面打工还累。事无巨细都要操心,他吃的了那种苦?而且老一辈的思维对于做生意的概念,仍然停留在“倒买倒卖”,“投机倒把”,“士农工商,商排最后”的七八十年代印象上。所以直接否决了,吴猛不依,在屋里搞绝食,弟弟吴宇劝,张光劝,张霞劝,自己的娘老子劝,张光张霞的娘老子劝,就是不吃饭。胳膊拧不过大腿,吴家父母只得拿出3000元给他掰,晓得石沉大海,也冒得法。
          吴猛不是勺,哪会亏待自己,白天在屋里绝食,晚上跑出去偷着宵夜。钱到手了,想着这几天自己一溜看下来,搞烧烤好像蛮来菜,就动了这个心思。一来二去,几天后就支了个烧烤摊,就摆在设计院职工小区路口,紧挨着孟小柔所在的“设计院子弟”幼儿园。这天张霞来接孟小柔放学,牵着她来到他的烧烤摊,“是那回事咧,当老板了咧。”吴猛一笑,想克制,没憋住,还是有点成就感的。面前一个烤炉,二手市场买的,后面支了三张小桌,坐了一桌,空着两桌。吴猛摸摸孟小柔的头:“想吃莫斯?”“羊肉串!”“舅舅这里冒得羊肉串咧,只有狗肉串,吃不吃咧?”“不吃!”孟小柔怯生生的看着吴猛,吴猛一笑,招呼她们母子坐到旁边台阶一桌。这年头没城管,这种人流量不大的地方,也基本没人管,所以吴猛的这个老板,起初当的还是蛮顺利的。
孟小柔接过吴猛递过来的五串羊肉,赤溜溜咬嚼,吃的那叫一个带劲。不早了,要回去了,张霞塞了十元给吴猛,吴猛大手一挥:“你这不是骂我人!”“刚开始创业都难,拿到!”吴猛还是没要,这点形象还是要就的。
          他绝食那几天,晚上偷跑出去宵夜,怕近了屋里人发现,专门从三阳路的设计院职工小区跑到滨江公园(后拆建,该名“武汉江滩公园”)后的大排档宵夜,手艺也是跟那里的师傅学的,师傅让他学一个月,他等不及,三天就出师了。手艺没到家,起初还有熟人捧场,后来熟人圈子的钱赚了,也就没什么生意了。自己吃不出来,屋里人出于情面,也不好点明。就孟小柔吃的哧溜哧溜那天,张霞吃了几串就不吃了,盐都冒放。小柔憨,吃不出来,一个人吃了一大盘。
         不到一个月,摊子就黄了。看账面也赚了钱,但钱也没到荷包,也没到存折,不晓得钱到哪里去了,白忙一场。搞烧烤的摊子,用具最后哪里来的处理到了哪里去,又倒还给二手市场,清。这之后休息了一个月,坐不住了,又想出去板沙。这回娘老子就开口了:“屋里哪有那多钱让你掰?掰完一个又一个?”吴猛那几天为此和父母大吵了一架,找弟弟吴宇借钱,吴宇正在跟韩静谈朋友,还不是差钱用。最后苦思冥想,想找张霞借。张霞晓得肉包子打狗,但对方毕竟第一次开口,再说数字也不大,1000块钱,这些时屋里超市生意好,也都看得倒,不借有点说不过去。吴猛顺竿子爬,“我想搞你们这行,你借我的钱,我找门面,但是差货卖,能不能赊点你们的货卖,我先给300押金你,不怕我跑了,货款慢慢结,一个月跟你们结一次账?
”孟广生其实不太乐意,现在自己吃好是生意好,差货卖,还倒借给他,而且不是现金结账,他有点烦。但在屋里没什么地位,也不好明说,只得赶鸭子上架,其实有点被动。一周后,吴猛的超市开张了,门面在清芬街。
          找门面这回失策了,想着房租便宜,结果人流量太少,来来去去都是那几个屌人。半个月下来就卖了两箱五粮液,几包话梅,十几瓶旭日升冰茶,一算毛利,倒亏700多。只能打退堂鼓,退了门面,货也退了孟广生,“800还我。”“800?莫斯800?”张霞一家莫名其妙。“800押金啊?”——当时想着亲戚,没有打条子,结果也不晓得吴猛哪根筋搭错了,这明显是欺负人撒!“你敢不敢对天发誓你把了800 的押金!”孟广生在自己的店里对吴猛拍桌子,后者不说话,眼神不示弱,还是望着面前的张霞夫妇。把张霞都带进去了,确实不晓得吴猛是莫昂想的。直到多年后回忆此事,吴猛其实自己也说不清当时自己为什么会这样说,可能是生意失败导致自己气急败坏,想转移风险。这件事如果发生在别人身上,他旁观评价,一定会是批判态度,上纲上线,话说的很难听。
但到了自己头上,多年后回忆此事,他选择了原谅自己。彼时,吴家张家两家人关系因此到了冰点。吴家娘老子坚信自己儿子不会扯谎,张家这边也不吃亏,张霞爸爸一麻木坐到三阳路设计院职工宿舍,拍桌子瞪眼:“不给个说法,今生都不来往了!”越闹越僵,最后事情的缓和,全靠吴宇。
          周五下午,晓得这个点三眼桥的“柔柔超市”是最不忙的时候。吴宇来了,手上提着一箱旭日升冰茶。
           张霞此时对吴宇还是欢迎的,觉得他身上还是有正气。酒过三巡,吴宇拍胸脯:“300也好,800也好,不重要了,你把这批货全部给我,设计院年底要发东西,我让采购的业务员明天来这里拿,就拿他退回的,你开个票,我填800,找设计院报销。”话出,孟广生释然了,张霞也释然了,松了口气,这下算是解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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