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卷试水】盲拳
他从十岁那年起就失了明。
那不过是一场咎由自取的不幸。前两日实在是饿昏了头,从垃圾堆里翻找时,许是吃了些不干净的东西。但是没关系,尽管大病了一场,但他没死,他还活着。1895年,兵荒马乱的年月,饿死个流浪儿实在是太过寻常的事了。
人瞎了,抢不得地盘,进不了帮派,拾荒也没地方可去,再叫人打一顿,躺下了,可未必再站得起来。流浪儿寻思了片刻,拿破衣服使劲擦了擦捡来的破碗,摇身一变,流浪儿变成了乞儿。
乞丐也不好当。死皮赖脸,逢人便凑,那是最低一等,往往一天到晚也没收获。要想挣得一餐一饭,得会看面相。逢人说人话,遇鬼说鬼话,看人下菜碟,把人抬得高兴了,就算是到了七八分火候。剩下的两分看天命——人总要给老天留点敬畏。
小乞儿不敬天。倘若苍天有灵,他这样想,断不会在看到一个流浪儿时,还想方设法把他这双眼收了去。瞎了眼,看不到面相,讨口饭吃都是磕磕绊绊。秋冬交替的时节,他又结结实实地饿了几顿,脚下一滑,就那么倒在了街边。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悠悠醒转。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找他的破碗。碗在他跌倒的时候从怀中滑了出来,恰巧是碗口朝上。大寒的天,街边趴了个衣衫褴褛的小家伙,面前还放了个碗,许是哪个路过的文人发了恻隐之心,往里面丢了两枚铜币。小乞儿打着颤捧起碗,铜币在碗里弹跳,叮咣叮咣,那是好些日子没听见的响声了。
一枚铜钱十文,两枚就是二十文,足够一顿饭钱。1985年的深秋,二十文叮咣作响的铜板,买了小乞儿一条命。
二
高谈阔论的文人,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自得感;行走道府的商贩,语调里浸透了狡诈圆滑。草莽游侠走路虎虎生风,最是古道热肠;蟊贼脚步声细不可闻,须得小心提防。
小乞儿凝神听了片刻,忽地迈开步子。
“大侠留步。”
“怎的?”
“大侠的刀,可是卷了刃?”
“咦?”那人奇道,“你看不到,如何晓得?”
“刀有言语,”小乞儿道,“金石相碰,其音不谐。”
没有声响。看来这人还有疑虑。
“大侠是外乡人吧?”
“何以见得呢?”
“不瞒您说,”小乞儿笑道,“本地方言,我听了十几年啦,语末那一声卷舌,只要是本地人来说,绝对是跑不掉的。”
以熟知此地为由,小乞儿引着大侠到了一间铁匠铺。大侠出手很是慷慨,小乞儿颠了颠碗,哗啦啦一片的脆响。他凝神听了听,一十八枚足重的铜板,再加上铁匠铺的分成,足够他三四天的饭钱。
小乞儿不相面,小乞儿靠听。一双玲珑耳,听得世间百态,也听得人情冷暖。听得莺声燕语,便知已是春日;听得风过叶响,便是盛夏时节。商旅、学士、官员、农家,其语态各有差异;激愤、颓然、醉态、欣悦,其音调亦特色鲜明。
乞文人须当吹捧,乞侠士须施小惠,乞商贾伤神得少,无大事莫近官员。凭一手听和说的本事,三教九流,也得有乞儿一席之地;外城十地,总有小乞儿一块地盘。
小乞儿不信天,那是因为他听不到。如果真的有老天爷,那他大概是个哑巴。他唯一一次怀疑自己,还是那二十文铜钱。不过,就算是老天爷拉了一把,现在他身上的本事,那也是实打实自己练出来的。
一切靠自己,小乞儿活得敞亮。
三
面前这人,小乞儿听不出底细。
步伐很轻,比野猫的步子还要轻。风声却很足,就连衣袖带起来的风,都隐隐地有着刀兵般的尖锐感。
江洋大盗?小乞儿的脑子中转过半个念头。
在半个闪念之间,他本能地偏了下头。浑厚而带着涡旋的风紧贴着他的耳边略过,在他听来好似虎一般的低吼。
小乞儿后跳半步,又惊又怒地转向那人的方向。沉闷的低吼,那是拳的语言。可是一般人的拳风,哪能如此刚猛?
未待他思索今日得罪了哪些猛人,对面那人便开了口:
“莫慌,只是试试功夫。”
试功夫?小乞儿觉得好笑,露出一口白牙,“试功夫可以,一天十个铜板,我陪你试。”
对面那人似乎愣了一下,随即笑道:“不用那么麻烦,你来,一日三餐管饱,怎么样?”
小乞儿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入了功夫的门。
师傅说他姓梁,是什么劳什子拳的第不知多少代传人。他还要给小乞儿起个名字,叫杨明。
杨明杨明,早日扬名。小乞儿满脑子都是一顿饱饭,只晓得点头。
将来名震南北武林的“瞎子杨”,就这么定了名号。
四
梁师傅是看中了他这双耳朵。
平日里练武,自己打拳,耍八斩刀,练六点半棍,那小子光听风声就能听出来。照他的说法,刀声急迫尖锐,如同泼妇骂街;棍响沉闷厚重,如同老生念戏。
好好的功夫被他形容成这样,梁师傅也是颇为无奈。
月棍,年刀,一辈子枪。在教小家伙什么东西上,梁师傅很是犹豫了一阵子。谁知小家伙不知是中了什么邪,只想练拳。一寸长一寸强,将来遇上个使刀的,难道还指望空手入白刃不成?
他打算再劝劝杨明。
“对打如对谈,使了兵器的一方,句句带刺,盛气凌人,我不喜。”杨明答道。
梁师傅没听懂。或者说,旧时武林,没人会顶着这种想法去切磋。打起来,多半是谈崩了,哪来的对打如对谈这种歪理。
梁师傅有个主意,但他觉得自己可能会带出来个歪才。犹豫了片刻,他咬咬牙,把杨明叫来。
“你听着,师傅教你一招功夫。”
“叫听桥。”
五
听桥不靠听,靠触感。但到了小家伙这里,练出来指不定是什么样。
这一年半连练带打,杨明走南闯北,很是长了见识。漠北口音,吴侬软语,他听了个遍。各式招法,武林门派,他也见识了七七八八。只是千帆阅尽,却没有一处句末有那一个俏皮的卷舌。
俗话说的乡音,于杨明而言,体会格外地深刻。
小乞儿想家了。
对于梁师傅而言,却是衣锦还乡。他的徒弟一年半来在武林上打出的名声,是他从来不敢想象的。那一双八面玲珑耳,招架掉了不知多少号称无人能破的招式绝活。
没人能近他的身。
他们打算最后去趟租界,在那里打上几场,洋人给的钱多,没准能赚出半辈子的开销。
杨明第一次感到极度的陌生。大江南北的话,虽然有所差异,但大体都是汉音。但这些洋人说的话,他听不懂。
他上了台,底下铜钹催命般地哐啷作响,乌央乌央的人群,吵嚷着他听不懂的鸟语。他一摆开拳架,他们就开始笑。嗡嗡的声音,吵得他心烦。
对面的人上来了。他许是跳了跳,整个拳台都抖了三分。一只手牵着他到拳台中央,说了一堆不知所谓的话,随即猛地放开。杨明心知,这算是开始了。
拳风比预料中更快地到来。短而迅速,与以往所听不同,并非是虎啸一般的厚重感,却如一条嘶叫的蛇。
不,是蛇群。暴雨一样的攻势,每一击都仿佛毒蛇出洞。
杨明也曾听过雨,那是在深山里的老少林寺。杨明在那里听到虫鸣鸟叫,却唯独听不到半点人声。
他记得师傅那天异常地沉默,不知他与这里有什么渊源。好在杨明很少去了解师傅的事,说开了,他只不过是混口饭吃。傍晚的时候,下了很大的雨。杨明有心叫师傅开饭,却迟迟听不到师傅移步。
师傅不动步子,他就一直站在他身边。师徒两个人,就这么站在深山的破寺门口淋了一夜的雨。
他安静地听着雨。那雨来的猛烈,却忽强忽弱。就像老天爷在跳脚大骂,一口气没上来,停下深吸口气,然后接着骂。
对打如对谈。
杨明一退再退。在全场的嘘声里,在极难受的一个时间,从暴雨中挤进了不可思议的一拳。仿佛换了半口气被人打在了胸口上,对方的攻势一滞。
一拳,欺身,再压肘。云开雾散,又是朗朗晴空。
全场鸦雀无声。在那一片沉默里,他听到一声不寻常的响动。他活在世上十余载,从未听到如此奇特的声音。
咔哒。
砰。
六
世上从未有这样的声音。
它清脆,干净利落,没有丝毫的尾音。它又暴戾,算不上巨响,却在嘈杂的人声中鹤立鸡群。
集中、短促而极具爆发力的声音。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十八般兵器,皆有言语,可这声音,杨明听不出底细。
在他反应过来之前,自己已经狠狠地倒在了地上。他听着身上的人嗬嗬地喘,便晓得那是梁师傅。
那东西叫火铳,梁师傅说。
杨明听着扑通的心跳,汩汩的血流,每一个声响仿佛都在说着告别二字。
“我给你起的这个名字,初衷不是扬名立万,当时我想的是扬明,反清复明,没想到这清朝,没倒在我们手里,反倒倒在了洋人的手下……”
“嗯,我听着。”小乞儿木木地坐着,心中五味杂陈。
我不成了,你自个想办法跑吧。师傅又说。
小乞儿没跑。远远地,在人群的哭喊声中,那一声咔哒再次响起。
小乞儿心知,他跑不掉。他站起来,面向声响传来的位置。
远超最快的身法的速度,远超最刚猛拳法的破坏力,最为纯粹的杀人机器,武学的末日丧钟。
小乞儿凝神站在那里,背后是整个武林。
他想起家乡的五月,流水落花,便是春去夏来。花落水面,只是片刻的微响,却是一次完满的魂葬。自然亦如是,人事亦如是。同为葬送之事,大柔如同大刚。
那是幽冥地府,阎王爷的轻语。
对打如对谈,此番,是阎王当面。
他听见一声细微的擦响,在枪响之前,皮肤滑过扳机的声音。他的师傅用自己的命,为他争来了这最后一线的生机。
于是他猛地下伏,后腿一蹬,如同一道飞矢,向前直冲而去。
姑苏双璧曦忘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