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 海兽 （原创短篇小说系列）
写实风格架空冷兵器奇幻小说 一场灾难拉近了世界的距离，各大文明的武者们不得不面对海洋带来的碰撞，侵犯，机遇和改变。
第一篇《 瀛洲夜莺 A Nightingale in Umishu 》 已更新 CV418548
第二篇《 海兽 Oceanic Beast 》 已更新
第三篇《 神传 God-Initiating 》 5月更新
未命名的第四篇 5月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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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如果我跟你们讲他的故事，我们要从瀛洲讲起。
瀛洲，古怪的名字，古怪的土地，沿着破碎的海岸线航行，你觉得它不过是一些不宜居住的，遍布高山，悬崖的小岛组成的岛群，你不会把它称作一个帝国。直到有一天，你在自以为远离他们的地方谋生：耕田，捕渔，放牧......然后...他们出现在海平线上。
在你来得及看清之前，这些人从船上跳下，踏上这片你熟知，依赖的土地，怪叫着冲进你的村子，开始屠杀你的父亲，母亲，强奸你的姐妹，抢走看到的一切，把抢不走的烧掉。
这时候你藏在树林里，茅草堆下，看着倒塌的房梁和烧焦的尸体，在恐惧中瑟瑟发抖，向你知道的所有鬼神求救，但唯独不会祈祷士兵的到来——他们来的时候，瀛洲人早就走了，就像夏日的暴雨。这时候，你会忘记自己的国家的边界，忘记它能给你的保护，哪怕是一个那么幅员辽阔，物产丰富，十倍于瀛洲的国家。
陆仲就来自于这样一个国家，当故事开始的时候，他在潘尼亚人的甲板上，缓缓驶向那个充斥着海盗，杀戮，堡垒，刀剑，他的仇人的太阳升起的地方。
1.
陆仲双膝跪地，头颅低悬，没有言语一句。
师父背对着他，在给师祖的灵位上香。从他回来到现在，师父说的唯一一句话就是“跪下。”
陆仲猜有什么事发生了，而且于他非常不利。
师父转过身来，看起来又变老，变瘦了。他慢条斯理地扶着太师椅坐下，端起刚沏好的茶，全程没有看陆仲一眼。茶很满，师父没有端稳，几滴茶水从杯口溅下，烫得他微微一抖，控制住了杯子，并把它轻轻放下。
“师父。”陆仲偷笑，问。“要我为您拿手帕来吗？”
师父转了一下眼珠，嘴唇微蠕。
“你这些日子过得如何？”
“多数都是些琐事。”
“琐事。”师父闭了一下眼睛。“什么琐事要去云亭岛做？”
陆仲沉默了一会儿。“您怎么知道？”
“我老归老，但还不聋不瞎。整个陇江都在说苍岳门镖局程若松教出了一名弟子，无忠义廉耻之心，卖国求荣，投靠了潘夷。”
“您觉得呢？”陆仲声音中没什么情绪可言。
“风言风语，真假莫辨。”
陆仲语调平静：“师父从小教导我为人应讲究一个诚字，的确，我与潘夷一齐做一些东洋生意，但并未投靠他们。”
师父看起来整个人焉了下去，他垂下眉毛，别开脸。“你啊，榆木脑袋，糊涂。”他又站起来，背对着陆仲。“郁岱立将军驱虏复疆，威震南北，并总结克敌制胜之技艺，创苍岳一门，至今已八百年有余。”
“潘夷统治着云亭岛，迦维利亚贸易行的情报助我找到了一名当年的瀛洲海寇头领，他每年会来一趟处理他的香料生意，顺便花天酒地一番。我找到了他，我杀了他。”
师傅像没听到一样，接着说。“驱逐外敌，乃我立派之本，八百年来，无任一传人门徒，与外夷苟且。”
“自我离开陇江，遍沿着东海追猎倭寇，驱逐外敌之事，想来久矣。”
“若背移祖训，则一派之根基尽朽，倘若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必断绝生息，命不长矣。”
“吾品吾行，人尽皆知，苍天可鉴。潘夷之事，说来纷杂，不过各取所需。”
“你没听我讲话！”师父突然吼道。
陆仲镇定地抬起头，呼吸有节律。
而师父鼻息粗重，脸色通红，他转过身来，站得笔直，在高高的祖先灵位前，看起来又枯干又渺小。“你没有听我讲话.....仲儿，你是我的内室弟子。”
“师父恩情，永生难忘...但我也是爹娘的儿子，我得为他们报仇。”
“你可以找你的师叔帮忙。为何要找潘夷？”
陆仲抿抿嘴。“师叔正忙着与青绝门争夺谁是郁将军传承正宗的头等大事，无暇顾及区区海寇。"
“那夷人现在能予你何助？”
“带我踏上瀛洲岛，并供予随行资源和保护，而我只需要供予他们防范追踪海寇的技巧，就能做我该做的事。”
“但他们侵占了云亭岛。”
“云亭岛不过天边一隅。”
“切莫如此说....听到没有？明天你师叔会带上镖局内的老资辈们来裁决此事，还邀了各门派传人旁听，这些叛道逆国之话，切莫如此说......”
“是，师父。”
“还有......不要顶撞我。”
“知道了，师父。”
2.
海上的雾气愈渐稀薄，半遮的太阳透过雾气发着迷晃的光，看起来若远似近。
除了他，另一个人也在甲板上看日出，一个潘尼亚女人。
她穿得跟潘尼亚的男人没什么两样，宽松的短衫，紧裹双腿的长裤，皮做的带子缠在腰上，上面挂着一些小物件，还有一把剑，这些都是深色的。她歪戴着一顶大帽子，下面是如云的黑发，带点棕，不顾廉耻地披散在肩上，上面还绑着一些绳结之类的小玩意。
她发现陆仲在看他，随之报以一笑，琥珀色的眸子像猫。
陆仲僵硬地别过脸去，他很熟悉这种笑，在他和军里的兄弟花街柳巷的时候，那些风尘女子就这样笑。但这其中又有别的东西，就像阳光穿过灰尘，让他倍感不自在。
陆仲不了解潘尼亚人，也没什么兴趣了解。他只知道他们是很远的地方来的异族，和他互利互助。
再看了一会太阳，他便仓促返回。下到船舱的时候，他遇到了廖先生。
廖先生是个“翻译”，同时也是船上的厨子。有着一张亲切发福的老脸，一身文人衣冠。如果不是他会说流利的潘尼亚话，八成会被别人当成教书先生。
两人互相问好以后，错身而过。陆仲突然转过身，叫住了他。
“在下有一事请教，甲板上那位女子是谁？”
廖先生一脸和气的笑容：“她是亚莉汉德拉·洛佩，船上的大副。”
陆仲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欲言又止。于是他向廖先生告辞，回到了自己的舱房。
一个女人，带着一把剑.....
接下来，他一整天都在想她。
3.
陆仲跪在房间的中央。其他人开始陆陆续续地走进来，首先是师叔，他生得宽大，美髯长须，浓眉怒目，符合你对威严二字的想象。然后是武林各派各支的传人，看起来一个个神气活现，义愤填膺。
然后，大师兄走了进来，他的出现让陆仲感到一丝亲切，他还是那么粗犷，下巴像从来没刮干净过，只是头发扎得更紧，看起来更老了一些。他朝陆仲轻松地眨眨眼睛。
苍岳镖局是陇江第一镖局，不同于一般武林门派，师叔又是个重面子的人。陆仲寻思关于“叛国”的流言已经甚嚣尘上，以师叔的手腕也关不住了，索性来个光明磊落。所以这次武林仲裁的排场搞的像衙门的公判大会一样。
陆仲想找师父在哪里，找了半天，发现他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若按一般门派的规矩，他是最说得上话的人，但这里，无疑是师叔，是总镖头，他说一，师父敢说二？毕竟师父在门内不是师祖的入室弟子，没得真传，在镖局内也没多大个位置。
师叔盯着他，双眼微微睁开，缓缓念道：“苍岳门门人陆仲，传闻你旅居云亭岛期间，与西洋夷国之潘尼亚苟且，通敌叛国，为虎作伥，压迫沦陷诸岛之国民，可有此事？”
4.
那天，潘尼亚人在甲板上练习刀剑武艺，陆仲倚在舱门上看。
这些夷人两人一组，用木棍练习，柄上有一块帆状的护手，裹住了半只手掌，手上还带着厚手套。两人你来我往，直进直退，剑刃格来挡去，手腕翻动。起初，他对夷人的技艺有些不屑一顾，认为其欠缺精妙的身法，但看久之后，发现其格挡反击异常迅捷，且包含了多种高效的变化，进而看得入了神。
廖先生慢吞吞地走过来，对陆仲说：“洛佩女士说，想和您过两招。”
陆仲疑惑地看了看这个和蔼的老人，他脸上一如既往挂着那种诸事皆宜的笑容，于是陆仲把视线转向船舷另一边的那个潘尼亚女人。
那女人正盯着他，向他抬抬下巴，右手摩挲着腰上的剑带。
“请转告她，改日把，若以后有机会，必亲自拜访领教她的技艺。”
廖先生说：“不如劳烦您移步几尺，免得我个老朽病体衰骨，怠慢了您两位。”
于是陆仲很不情愿地靠过去。在廖先生走近那个女人并准备开口之时，她抢先说话了。
“tue niorta de pada？ ”她的声音很冷淡又动听，像冰窖里的花岗岩。琥珀色的猫眼在闪烁。
“她说：因为我是女人吗？”
陆仲微微颔首，然后鞠了一躬，对廖先生说“请告诉他我现在身体抱恙。”
洛佩女士一直认真地盯着他，仿佛在看一只刨开肚子的青蛙，陆仲感到浑身不舒服，好像她能听懂他说什么。她向廖先生点点头，然后向陆仲回鞠了一躬。
陆仲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也没心思去猜，他径直走开了。
洛佩女士跟了上来。
陆仲肩膀一紧，转过身来，双腿不自觉地站开。
这个潘尼亚人女人看起来很放松，用手指有节奏地敲打着腰间的剑柄。那是一把漂亮又奇怪的剑，与水兵的弯刀迥异，上面雕着密密麻麻的花草和兽像，柄部像有一张碗。
陆仲盯着她的手，进而看到了整个剑身的长度，比他自己的剑起码长了四五寸。指甲敲打铁器的声音让他心烦。
他小心翼翼地退了一步，洛佩女士几乎同时移动，但却没有冲他来，而是迈向一侧。她身姿轻盈，绝无半点威胁之意，脚尖起落时划出一条漂亮的曲线。
陆仲顿了一下，重新打量着这个女人，后腿悄然迈向斜后方，身子微微后倾，洛佩像和乐一样随他起舞，以单腿为轴，身体骤然半转。
然后她停下了，嘲弄地对着他咧咧嘴角，转身绕着桅杆走开，去看水手们的训练了。
那天太阳很大，陆仲的视线朝她追去的时候，被阳光晃了眼睛，他有点疑惑，有点兴奋。这三步是她的剑在手臂伸直时刚好够到自己喉咙的距离。
5.
傍晚，师兄来找他，还带了两壶酒。
陆仲吸吸鼻子，眉头皱起来“师兄，我尚在面壁思过，等待仲裁，恐怕不能喝酒。”
“喝吧，废什么话。”
于是两人各执一壶喝起来。
师兄破口大骂：“简直像喝醉的阉马撒的尿。”
“是你自己酿的吧。”
师兄没理他，而是席地而坐，懒散地倚在墙角。“今天的仲裁会上，你的表现真是让我颇为吃惊。”
“怎么？”
“难得你没出什么岔子，对答如流，有理有据。”
“我说的都是实话。”陆仲苦笑。“师叔手眼通天，人证物证俱在，我在云亭岛的行踪被摸透了，我才是吃了一惊。”
“挺好，这几年咱们门丁兴旺，大有称雄陇江之势，这样开诚布公，也堵了某些眼红我们的门派的嘴，省得他们暗里添油加醋。”
“我倒是看他们一个个精神不佳，昏昏欲睡。”
“都是装糊涂。”师兄不屑地撇撇嘴。“一群老戏精。就光说说一彻门那票人，功不好好练，编故事，攀亲戚，诋毁别家，倒是一代比一代能耐。以前老说功夫是一千二百年前的炘太祖皇帝打天下时传下来的，也就算了，到了他妈柳连珠那一支，又编了一个他师祖曾关肃当年如何威震武林，边关驱虏，身中十数箭杀敌数十人的故事，这故事还流传得挺广，都他妈进评书了。”
“师兄，你变得愤世嫉俗了。”
“你也变狡猾了。”他扬扬嘴角，露出享受慢品的表情。
过了一会儿，他说：“但是今天，你还是有一点不好，你没有顺势承认自己一时锄敌心切，误入歧途，助了另一外夷威风，犯下大错，并表示愿意悔改。若是如此，事情就结了，也不会有明日的第二场。”
“我哪里错了？”
师兄叹了口气，快速地眨巴着眼睛，看看地面，又看看房梁，鼻子里喘着酒气。
“你啊，从小就是个烦人的主。还记得你刚进门的时候吗？师父说要赐名一个’别’字，以助你摒弃往日的血仇，但你不肯，说父母所取之名，永世不改，于是师父依了你。陆仲陆仲，这名光是陇江起码就有成百上千。”
“提着干嘛？陆家沟只有一个陆仲了。”
“那又如何？改了名字，你还是可以报仇雪恨啊。反而是师傅，又被宵小之徒捉了嘴，笑话他不仅武功未得师公真传，连半个字辈都未有承得。”
陆仲轻声道：“师父他老人家哪里会理这些闲言碎语。”
“师父他当然会这么说，他这么说你就松了一口气，对吧？”师兄讽刺地望着他。
“我不喜猜测，你又懂师父在想什么了？”
“比以前懂了。”他看着窗外微弱的月光。“这段时间，师父身体抱恙，我不得不担起一些.....你还喝吗？”
“喝。”
“喝吧，小子，你就是被宠坏了。”
陆仲抿了一口酒，苦笑道。“总之，那时我还小，哪里懂这些。”
“你长大一点就见好了？可还记得小太岁？”
“谁？”
“你自己做的事情，竟全然不记得了？”师兄瞪了他一眼。“在你十四岁的时候，我们那条巷子里的小霸王啊。
“想起来了，那个满身腥臭的小胖子，仗着体格生得宽厚，又会点家传的功夫，在巷里横行霸道。还欺负小哑巴妹妹。”
“欺负小哑巴妹妹，然后你用油纸点燃了他的头发。”
“他自作自受，后来再也没见过他，他怎样了？”
“怎样了。”师兄眯起眼睛。“师父没告诉你么。”
“没有。”
“他差点死了，但还是救活了，半张脸都毁了。”
陆仲微微抬起身子。“那他爹为什么没来找我们讨说法？”
“讨说法？”师兄嗤笑道。“他只是个街边的小屠户，而你可是名满陇江的苍岳镖局的入室弟子啊。”
“他们后来怎么样了。”
“我听说...他爹为了救活他，请了全城最好的郎中，花光了所有的积蓄，卖了铺子，去很远的地方做工。直到一两年前，我在城南一个码头又遇到了小太岁，他瘦了，在下苦力，但我还是通过他的伤疤认出了他，他也认出了我，一个劲地跟我点头哈腰，给我们赔不是。我问他他爹怎么样了，他没说，只是一个劲赔不是。”
两人喝着酒，很长一段时间都没说话。
师兄打了个酒嗝。“小孩都是畜生。”他隔了一会，又续到。“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畜生就是那样，非黑即白，非友即敌。”
“但古书上的圣人不是说做人就是要黑白分明吗？”
师兄直勾勾地盯着他。“但我们是凡夫俗子啊。”
陆仲扬起嘴角，眼中却毫无笑意。
师兄别开脸。“无论如何，我劝你一句：明日向师叔，师父磕头认错，发誓永不与潘夷苟且，并自愿接受门规责罚。”他停下来。“接下来...只要你改个名字，注意行踪。谁管你？”
“听大师兄吩咐。”
接下来，他们一直喝酒，像小时候偷了师父的窖藏一样，一直喝到深夜。但他们没有过多谈论自陆仲出走后发生的事，老话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而他已经别得太久了。
6.
那艘瀛洲人的船已经跟着他们好几天了。
船长站在靠船头的一侧，用千里镜瞭望，时不时又放下，低头思索。
迪普雷多船长留着潘夷喜欢的那种怪模怪样的胡子，从鼻孔下几乎延伸到耳朵边，下巴却刮得干干净净。他说话的腔调动作都有股夷人官员的派头，和粗犷随意的水手们不太一样，长相也和其他潘夷似乎都有点不同。不过陆仲也没见过多少夷人，只是迪普雷多的样子让他有点滑稽又不大舒服。
迪普雷多和廖先生聊了一会儿，然后廖先生朝陆仲走过来。
“陆先生，我们遇到海寇了。”
陆仲眯着眼睛朝着海平线上望了一眼。“船长希望我怎么做？”
“一个浪人之前曾与我们有过合作，我们的航海路线可能就是被他泄露了，而且船长在在井户藩的朋友发现此人和海寇的关系千丝万缕，不定就是其中一员。”
“那？”
“他希望在下次靠岸云霰港的时候，您能把他请过来，大家好好说上几句话。”
“明白了。”陆仲点头致意以后想要离开。
“先生且慢。”廖先生叫住他。“迪普雷多船长送您几样东西。
船长从船员手中接过一个大包裹，拿到陆仲面前摊开，里面是一个大水袋，一套瀛洲人的衣服。“迪普雷多船长对瀛洲了解颇多，他让我转告您，如果您执意一人前去，无论是出入旅店、市集，抑或是山路肠道，一把如此显眼的长枪势必会引人耳目，只带随身刀剑为上，此外，您的装束也与瀛洲人格格不入......”
“替我谢他，但我不穿瀛洲人的衣服。”
“但是...”
“我执意如此。”
“你已经不在你的土地上了，陆先生。”迪普雷多船长从用生硬的大颢南方省份方言说。“廖先生，我一边说你一边翻译一下。”
廖先生点点头。
“请您听我一言，密特拉在上，”廖先生紧跟他的语调。“身处祖国土地上的人就像待在母亲子宫里的婴儿，至少你脚下的土壤，你所熟知的常识不会背叛你。
迪普雷多走到陆仲面前，他的声音有一种刻意的韵律。“但你到了瀛洲，从你踏入她身体的第一步起，这个国家的排异反应会反复把你像烂疮里的浓水一样挤出体外。”
说完以后，迪普雷多有一刹那眼神看起来非常古怪。而廖先生却面无表情。一种怪异的反差。
“什...”陆仲一头雾水。
远处，一个水手突然大声吆喝起来。
“我们到天狗胃囊了。”廖先生说。
陆仲赶到船头，看着太阳升起的方向上盘旋一簇肮脏的雾气，笼罩着在几块歪歪扭扭的怪石之上。
“这是哪里？”
“瀛洲的入口，我们可以在前面甩掉海寇。”
怪石越来越近，雾气也蔓延上来，吞噬了整艘船。透过稀薄，压抑的灰色，之后的事物渐渐露出它们的真面目。这些歪曲，高耸的怪石，不过是一个更加扭曲，寂寥，破碎的岛群的前哨，极目望去，这里好像是一座刚刚从海底升起的褪色的城市，看起来像是大自然充满恶意的鬼斧神工。
在从一座平坦的小岛边行过之时，陆仲依稀从轮廓中的分辨出了几块独特的石头，有着明显的轮廓，看上去就像长了尾巴的，肢体扭曲的人，长翅膀的野猪，和被分成两半的鸟，这些像是出自匠人之手。果不其然，他们愈渐靠近，看见石像之后一个巨大的木质门廊横亘在平坦地带的中央，上面还飘着某种鲜红色的编织物，木头也是红色的，漆快掉光了，但长满了爬墙植物。
“那是什么？”
“废弃的神社。”
“神社？”
“就是他们祭神的地方。”
“神？那些石刻出来的妖邪异物？”
“这个...老朽也不清楚。”
“他们去了哪里？”
廖先生摇摇头。
船越走越远，但植被腐烂的气味却未曾减轻，陆仲的视线没有离开过远那座方平坦，空旷的小岛上，那道缠着红色编织物的巨门，那门下孤独，看起来痛苦得变形的雕塑，就像小时候的噩梦中，在山那边的阴影中尖叫着的羊群。
7.
仲裁会的第二天，该宣布结果了。
四周挤满了日了，确是一片静寂，空气中满溢着夏日午后的惰性，连苍蝇的嗡嗡声都听得见。师叔清清喉咙，问道“苍岳门门人，程若松弟子陆仲，你可知错？”
“弟子知错。”
“错在何地？”
“在于——除寇心切，愤懑冲心，一时恶障蒙眼，与侵占大颢东疆群屿之潘夷来往，以期换得瀛洲海寇之行踪，实属本末倒置，是非不分，愿受门规责罚。”陆仲只想快点了结。
师叔等了一会，点点头。他站起来，环视了一眼武林人士：“诸位，众所周知，倭寇犯我大颢边疆多年，沿海而掠，视将士官兵若无物，其手段残忍，无恶不作，常在劫走钱财粮草后，为享乐而尽屠一村人，犹杀羊耳。本门弟子陆仲，即是一名生于海岸渔村，于海寇屠戮之下幸存的孤儿。”
一些人开始低声交头接耳。他稍稍停顿。“本门深感其遭遇，便收入门内，视若己出，将之养大成人，并授予其武艺。十数年来，门内长辈常常提醒他，本门源远流长，可追溯自北方驱虏名将郁岱立，其技法诞于战场的尸山血海之中，立派之本便是保家卫国，武技之根便是驱虏杀敌。本门弟子陆仲，果真不负众望，虽其年纪尚轻，暂未习得本门之绝学精要，但足以让瀛洲之倭人闻风丧胆耳，三年以来，陆仲跟随鼎鼎大名的徐将军南征北战，于咸水口，圐县，苦姜岭几次大战中奋勇杀敌，以一当十，骇破贼胆，其武艺受军内交口称赞，并被将军编入其军内武训中。”他再次停顿，正正衣衫，看起来正气十足。“诸位，阎某所言，非对自家弟子，而是对于一位抗倭将士的不吝之辞！”
陆仲察觉到了什么，但他无疑隐藏得很好。他低垂着头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其实，诸位早已对陆仲之事迹有所耳闻，当然，口说无凭，尚需实证。恰好，本门寻获三位于倭乱中幸存的百姓，他们曾亲眼目睹陆仲于沿海剿灭倭寇。本门出善资相济，并将这三位车马请入陇江，铁梁，请证人上来。”
陆仲转过头，看见师叔的弟子从门外带进三名证人，两男一女，衣着朴素整洁，被妥善照顾过，肤色深黝，久经烈日暴晒。
师叔问：“你们认得此人吗？”
三人齐齐点头。“认得，认得。”“他是我们的恩人。”但陆仲并不认得他们。
那女人先说：“我认得陆公子，那日倭人进村，被徐将军的人马截住，公子这边人少，我见他冲在前面，拿一杆红缨枪，直杀进去，倭寇跳跃惨号，不多时就躺了四五个在地上，我们村就是拜他，才幸而.....”
第一个男人说：“小人...记不太清了。当时天地一片血浑，那倭人张牙舞爪，四处跳跃，剑舞如飞，鬼神难挡，到处都是残肢断臂。但我看见了陆公子，虽然看不真切，他大抵是已杀入倭人中间，吓得他们是.....”
第二个男人说：“我是镇里的铁匠，当日我被堵在屋里，躲在窗后向外张望。我看见本地的官兵朝倭寇射箭，被他们用手接住！见了鬼了！官兵个个骇得面色煞白，就作鸟兽散，往巷子里钻，这时候，徐将军手下的兵来了，首当其冲的就是这位！陆公子，那些倭寇虽然刀法通鬼，削人似鱼肉，但仍在陆公子出神入化的剑法面前不堪一击......”
师叔打断他：“还劳烦您就事论事，少用夸大之词。”
“我没有夸大！”那人瞪着眼睛说。
“那您接着讲。”师叔摩挲着手上的扇子。
在他们退下之后，师叔揉着眉毛，装出一副很两难的样子。“如诸位所见，陆仲的确是一片赤胆，为国为民，但与潘夷一事亦是证据确凿.....”
“我认为陆少侠所行无过，只是稍有失当而已。”一位白胡子仙风道骨的某派传人站起来说。一时间，大家纷纷附和。
“但门有门规，家有家法，陆仲这事儿，按老祖宗留下来的规矩，即是驱虏杀敌，亦是通敌叛国。我建派近千年从未有过此例，那么？到底是陆仲错了，还是门规错了？”
大家被他这一问问得哑口无言。
“都没错。”师叔接着说。“错的，是把门规传予陆仲之人。”
陆仲感觉背上寒毛都被点燃了。
“程师弟，你可知错？你放纵弟子，治教不严，只教武理，不教人理门规，致使弟子判不清世事，误入歧途，竟与国之外敌扯上关系。”
“我知错。”师父站起来说。
“阎师傅，这恐怕不妥。”一位鬓须过人的师傅说。“徒弟的德行之事，我们言传身教，忠言相劝，但世间道路艰险，天数弄人，难免走错，这恐怕怪不到师父身上。”
“但我苍岳门，敢在陇江开镖局。”师叔字字掷地有声。“靠的是一个’责’字。试问，咱将雇主的镖担在身上，翻山越岭千百里，这其中的道路，艰不艰险，崎不崎岖？时有人祸，或地头龙蛇，或逃兵匪军，又有天灾，若骤雨泥泞，崩山滑石，这算不算天数难测？难道这就跟雇主说，你的货丢了，乃天数造化之事，吾等尽到本分，无能为力？非也！强人出没，为何不提前布置耳目，探听消息？灾害频生，为何不请高人算卦，占卜天时？归根结底，只是你未能尽责！我苍岳镖局，秉承祖训，各支传人如一股凝绳，若断其一则绳不保，总镖头得来接上！因此，我师弟程若松逃不开他的问责！”
厉害，陆仲在心里鼓掌。我和师父都是棋子吗？
“师弟，出来面见诸位，给大家个说法把。”
师父从桌子后面绕过来，走得很慢，面如菜色。他不善与人交往，更不喜人前言语。
“我...”师父说，却不知从何开口。
“我..这.徒弟...”
“把话理清了再说。”师叔训到。
“师叔，可否问你个问题？”陆仲开口了。
“还没到你说话的时候...”
“你这辈子，与几人交过手？”
“仲儿...”师父提醒道......
“我师父年轻时，曾在京城大败西洋第一剑客亨利，得名“南国神剑”。这是人尽皆知的事。”师叔的徒弟铁梁回道。
“人尽皆知，有谁看见了？怕不是‘年代久远，无迹可查’？”
“你想说什么？”师叔看起来不为所动。
“你和人动过几次手？前几年陇江周边还有擂台赛，你打过擂台吗？”
“师傅押镖时...”
“押镖无非提前之事，或择路避贼，或钱财通贼，动手之时极少。我问你是否有过公开比试，打过擂台？”
一时间众人窃窃私语。
“仲儿，你...”
师叔伸出一只手打断师父，他饶有兴致地说。“你可知道擂台上多是什么人？不过是一些村野莽夫，下等盲流，二人在台上，拿着钝剑木剑，或以拳脚相搏，引台下看客观赏吆喝，赌物压彩，以此赚得几个铜板。这是什么？诸位？这岂不是斗狗，斗鸡，斗蟋蟀？老祖宗讲名士风流，我们习武是为了匡扶正理，修行自身，还是去学畜生德性？”
此话得到了一堆人的讪笑附和。
“与倭寇之战，不若大军相临，常小股兵力相遇，陷于混战，因此个人武艺常能派上用场。”陆仲不紧不慢地说。“徐将军常教我们互相比试，或办军中擂台，争一个胜负，直至身遍淤青，泥地打滚，绝无半点名士风流。但于此我们明白：比试虽并非真斗，但却让我们熟稔兵刃真斗之关隘——距离，时机。一些看似通理，实则虚妄花哨之技法，也在此中得以剔除。”
“荒唐！祖宗传下之技法，皆是高深精纯，千锤百炼，一群黄口小儿比试两天，便不知深浅，言其虚妄？你是否想过只是你你们功力浅薄，未得真髓，无法揣测技艺高深之处？”
陆仲站起来了“像您一样功力深厚，千锤百炼？您练功不止三十年了吧，又得了真传，想必通晓本门绝学，已入化境。那您站起来，枪剑拳法，随您挑选，三招之内不败你，算我输如何？”
“住口！”师父吼到，他脸色发白。“住口...”
“师父......”
师叔揉着额头，一脸不耐，他回到太师椅上，敲敲把手：“来人，把他架下去。”
立时从门边上来两个弟子，陆仲侧开身子，嘲笑道：“当真？你们见过血吗？”
那两个弟子有些踌躇不前。
“看来得了真传这一支的弟子，对于未得真传的旁支，尚且二不敢当一啊。”
“来人！”师叔喊得更大声了。
又从门外来了三个人，五个人径直扑向陆仲。陆仲向旁边闪去，但室内太挤，已经退无可退，于是他端好架子，左手佯攻，冲在前面的这个人，被他一骗即出，直直一拳打向他面门，被他用肘挡开，同时前脚一蹬发力，右手出拳重击腹部，这时候另一个人扑了上来，死死抱住他，陆仲身子一扭，一掌当头劈下，劈在这人脖子上，但自己也被一拳打到头，整个人霎时昏沉了一下，还没缓过来，肋上，腹部，腿上又接连中招，整个人一下脱了力，被死死扭住了胳膊，架了出去。
他意识失散，用眼角的余光瞟了眼被他打到那两个，一个缩在墙角，一个抱着肚子，他又看了看师叔，师父，还有这些各门各派的传人，但他看不清他们脸上的表情。
8.
“跟我走。”陆仲手扶着腰上的剑，那是一把朴素的单手剑，有不大的云头和小圆盘护手。
山下的云霰港正在庆祝着某个节日，远远传来密集不定的鼓点，一个男人尖细嘶哑的唱腔贯穿始终。
“有人想见你。”陆仲对浪人说，他用上仅会的几个简单的瀛洲语词汇。
桌子上的蜡烛是房间内唯一的光源，照亮了整个肮脏，混乱，堆满了杂物的房间，窗子几乎被封死了。那个浪人站在桌子后面，衣衫褴褛，背对着蜡烛，眼睛盯着房间一个黑暗的角落，他像聋了一样，没有任何反应。
“跟我走。”陆仲再说了一遍，他挥挥手，确保袖子裹紧了，这倭人服饰让他浑身不舒服。
浪人伸从一只手，在桌子上摸索，然后掐熄了蜡烛。
一片漆黑。
诡异的尖叫打破了沉默，几乎与窗外的声音同时响起。
陆仲的反应救了他。他向后倒去，听到了刀出鞘的声音，感觉到了刀刃掀起的风擦过他的汗毛。
他躺在角落，剑也出鞘了。
蜡烛的炫光还留在他的眼中。敌人一定适应得比他好。
他手脚并用，朝着右边窜去，同时剑刃斜置护住身子。
浪人的刀一定是砍在墙上了，发出一声脆响，同时窗外传来沉闷，低沉的战鼓，一声拉长的，悲戚的叫声贯穿了房梁。
他们的神灵在保佑他。
他吸进了一口恶臭的空气，感觉到来自土地深处的恶意，几乎让他窒息。他本能舞起剑来，用刀法缠裹住身子，刃口猛烈相撞，震得他虎口发麻。他听到了羊群的啼哭声。他受伤了，在流血。
他死命地抓住刀，怒吼一声，朝着刚才的方向砍回去，什么都没砍到，他立刻向后跳去，面前传来细碎的声音，他来了，陆仲后退，踩在什么东西上，整个人滑倒，他用手肘护住头部，撞在什么木头做的物件上，发出物件掉落，破碎的噪音，掩盖了敌人的脚步。他疯狂地在地上滚动，尽量往右边逃开，逃出这个区域，他们来了。
他们来了。我在流血.....
所有人都死了，是羊在哭，还是婴儿在哭？是我的兄弟姐妹吗？我躲在黑暗中，我什么都看不到，我什么都感觉不到.....
窗外传来笑声，尖锐，讽刺，刺耳，狂欢的笑声。他们的神，他们的神...菩萨保佑，土地老爷保佑，太上老君保佑...
陆仲控制着呼吸，手指僵硬。冷静，他整个人伏在地上，冷静。鼓点越来越细碎密集，像是通往高潮。轻轻呼吸，别让他感觉到。
.菩萨保佑，土地老爷保佑，太上老君保佑..窗外的声音让他汗毛倒数，但他感到平静，能够思考了...他闭了一下眼睛，整个身子往前窜了一步，脚下的东西发出窸窣身，他没听到敌人的声音。于是再动了一下。过来，过来。他听到声音了，浪人动了，他冲过来了，过来了，来啊，狗东西！陆仲手脚并用朝着声音发出的地方冲去，同时集中精力听敌人的脚步，他预计对方在走一条斜线，他听到了刀刃破空的声音。陆仲猛地横向挥出一剑，这次他手上传来了钢铁噬入血肉的反馈，他拉住剑刃滚走，听到了带着颤音，努力压抑着的惨叫。
门被推开了，新鲜的风灌入屋内。浪人捂着肚子一瘸一拐地跑出去，陆仲爬起来追上他，一脚揣到他膝盖后面，然后抓住他的头发然后拖进屋内。
陆仲点燃了蜡烛，拿在手上，踢开浪人死死捂着的手，仔细观察了一下他肚子上的伤口。看样子，活不了了。他恼怒了喷了口气，抓紧搜身，没发现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除了他袖子下面有块可疑的布料，上面绣着三朵紧簇的花，明显是一个符号。
“有什么目的？去哪儿？多少人？”他问道。
对方喉咙咕噜了一下，努力伸长脖子，一泡口水吐在他脸上。
“有什么目的？去哪儿？多少人？”陆仲继续问，他紧紧捏住浪人的指关节，掏出靴子里的小刀，娴熟地撬掉他的指甲。
浪人全身抽搐了一下，开始大声咒骂他。
“目的？去哪儿？多少人？”陆仲这次放慢了速度，把小刀插进他指甲缝里，左左右右地慢慢钻进去。
这次他咬着牙，说不出话了，牙缝里滋着口水。外面风越来越大了，陆仲扔下小刀去关门，他看了一下天空，要下雨了，也许还要打雷。他关上门，走回来，在屋子里来回渡步，寻找可以当做刑具的物件。
远处传来的仪式声结束了，看来他们也怕下雨。陆仲找到了一根钩子，够用了，他拿来一块亚麻布，扔在浪人手边。接着抓起浪人的食指，切开指尖。
“目的？去哪儿？多少人？”陆仲指指布片，另一只手把那根钩子伸到他的下体附近。“写。”
9.
趁着夜色，陆仲背着一大包行李，想要溜出院子，他最后再看了一眼漆黑的房梁，想着以后是不会回来了，这个他生活过十几年的地方，都过去了。
他走近大门，看到什么东西动了一下，浑身的血液差点凝固了。
但那个影子很寂静，只是稍微往前挪了挪。这个动作很熟悉，是师父。他手里提着一杆长枪。
“师父......您还没睡啊。”
“我一直在此地等你。”
“您是怎么...”
师父摇摇头。“我知道你肯定要走，因此我每天晚上都守在此地。”
陆仲脊背发凉。
“我让守卫走开了，我说我一个人守。”
他从没遇到这种情况，感到呼吸困难，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师父？”
月色稀薄，陆仲看不清师父的表情。只看到他那像梁柱一样挺直的身躯，轻轻动了动，接着传来了零星的金属响声。
陆仲手开始发冷，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师父转身走向大门，微微佝偻身子，用那串钥匙打开了门锁。“走。”他把大门敞开一个缝儿。
陆仲愣了一下，看看背后，赶紧从门缝里钻了出去。
起初，陆仲跑得很快，但见师父一直跟在他后面，便放慢了速度。
师父走到他旁边，用他那沙哑，抑扬顿挫的嗓音问道：“守你门的那两位怎样了？”
“还好，只是昏迷了。”
“没听到什么动静？你怎么做到的。”
“我趁一个拉屎的时候，骗另一个进来玩骰子，然后又去茅坑边埋伏了前一个。”
“不愧是我教出来的徒弟。”师父脸颊动了动。
走了一会儿，他像突然想起什么，就站住了，把枪举起来，朝着陆仲比划。“你的边拦势有破绽，我演示给你看。”他正演示到劲起的时候，突然停住了，四周看看深更半夜有没有捕快出没，然后就把枪藏进路边一个茅草堆里。两人就这么站了一会儿，都若有所思，想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陆仲就跪下，给师父磕了个响头，师父嘴唇蠕了蠕，话到嘴边了，但终究没说，于是继续走。
估计是不久前下了雨，这一路走成了泥淌步，还有些屎尿的气味。转过一个巷子，陆仲发现有人蹲角落里盯着他，下意识一个箭步窜过去，发现是个在墙边上大小便的醉鬼。
陆仲猜师傅心里也是惊惶不定的滋味，于是没话找话。
“师傅这身本事，我一定传下去。”
“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不知道，也许去沿海的地方找个营生吧。”
“你要把瀛洲人都杀干净，才是个头？”
陆仲没有回答。
然后，他们到了码头附近。是时候分别了。
“你得在我手上戳个窟窿。”师父说。“不然我名声就全毁了。”
陆仲摇着头，嘴唇有点抖。“不，师父。”
“你不动手，还不是只有我自己动手。”
“师父。”陆仲摇着头，用牙齿咬住下嘴唇，从喉咙里挤出短促的低声嘶吼。然后他转身就走，一直往前，越走越远，他没听到师父喊他，或者说其他什么话。过了一会儿，他又回头看，发现师父还在那里。远远看去，他又瘦又小，站得笔直，像那种倔强得要命的老头子。
10.
亚莉汉德拉细细打量着千疮百孔，已经成了一团烂肉的浪人尸体。一边的廖先生吐了一地。
她抬起眼睛，谜一般的眼神盯着陆仲，用蹩脚的南方话问道：“多少...在，死之前，多少在...之后？”
陆仲老实说：“我不记得了。”
亚莉汉德拉缓慢地吸了口气，又看了一眼尸体。“Cres ta bestiatelo”说完转身走了。
陆仲走到廖先生旁边，后者有意识地缩了下肩膀。
“无须惊惶，廖先生，死的是一个杀人魔头。”
他用难以置信地眼神瞟了一眼陆仲：“但迪普雷多船长没让您杀掉他啊.....”
“他主动发难，我出手自卫，刀剑无眼。”
“那您怎么确保布上的信息是真的....”
“我无法确保，交锋之后他已命不久矣，我只能尽我所能。”
廖先生默念了一句什么。“您把他埋了吧，省得被人看见。”
“和房子一起烧了更好，这样别人会以为是动了火烛。”
廖先生没说话，只是闭上眼睛，嘴里继续念念有词，不知告的哪路神仙。
“请问廖先生，刚才洛佩女士在走之前，说了什么？”
廖广明只犹豫了一小会，没有睁眼。
“她说您是头野兽。”
陆仲咧开嘴笑起来，没有笑出声。虽然廖师傅看不见，但他还是行了个抱拳礼，走了。
11.
那天早上起来的时候，举目所及已被化不开的浓雾裹满，几乎看不见人，雾气把云亭岛开阔的港口变成一堆在白灰色中若隐若现的建筑浮影。陆仲从甲板上下来，踏上新铺的石板路，扭着腰。感受着雾气的寒冷以及寒冷带来的清醒。
“陆仲。”有人在叫他。他一个激灵，身子下沉。雾气之中，出现一个人的轮廓，越来越近，雾气时疏时密，仿佛是他挟着浓雾，而不是浓雾挟着他。陆仲渐渐看清了，这个一身灰布的男人是他的师兄，他看起来更疲惫，也更老了，头发平滑得像画眉的羽毛。
“师兄，别来无恙。”
师兄点点头，然后说：“师父死了。”
陆仲指甲扣紧。“怎么死的？”
“谁知道，病的，气的，或者都有。”
“说明晰点。”
“那日他放你走，用枪头伤了自己。但被人看出来，说他包庇弟子，弄虚作假，毫无羞耻之心，诸如此类...被外人和门人两边责难，他本来就病患在身...”
“跟着师叔那帮人，还他妈有个不死的？”
“和你无关吗？”师兄直勾勾地盯着他。“你怪师叔，他是总镖头，他的名利，言行，不光是他自己的。他要是兜不住了，苍岳镖局的招牌也会跟着一块儿砸地上。但你只顾自己......”
“所以...师兄，你现在...”
“我现在投了师叔。”
“你一向会审时度势，师兄。”
师兄猛然深吸一口气。“师父教你的东西还在吗？”
陆仲的肩膀微微缩紧。“在，你想拿走？”
“我想看看你有自夸的几分，天才。”说着身子放低，轻轻地抬起长枪的枪尖。
陆仲手伸到背后，把剑按到腰际。一寸一寸地拔出那把剑。
“你的枪呢？”
“放着呢。”
“放着…你用剑？”
“有何不可？”陆仲无奈地笑道。“说不定我会点剑破枪的绝技呢？”
“剑破枪…”他不屑地喷口气，胸口渐渐平静下来。“你和师父一样，是个榆木脑袋，好好练功吧。”
两人相视无言。
“然后呢？”
“数年之后，我会去京师开馆，传授师父的技艺，你若回来，记得来看我。”
沉默再次横亘在他们之间。
“那...就这样了，师兄？”
“再会了，阿仲。”师兄点点头，疲惫地笑了。“万事小心。以前你有亲人，但你要去离家很远的地方了。”
师兄转身而去，他的身影很快就隐没在浓雾之中。
而陆仲站在那里，等了很久，直到雾气渐渐稀薄，一艘夷人帆船在水波的嚣声中驶入港口。等什么？等他回来，还是等他离去？陆仲藏在身后的右手轻轻松开，五指像生了锈一样僵硬，手心的汗浸湿了短管火枪的枪柄。
12.
“这就要走了？”他问廖先生。
“船长说今日启程，在次日天黑之前赶到霞岛，陆先生。”
“不必叫我陆先生，叫我陆别就好。”
“我可那样叫过你，可你不答应，好像那不是你的名字。”
他盯着那个港口官员身上绣的三花符记，和他从浪人身上撕下来的一模一样，那是属于官府？组织？家族？他心烦意乱，随即岔开话题。“霞岛好像是一个很偏僻的地方，连一个大点的港口都没有。”
“的确如此，其位于瀛洲群岛极南之处，当您到了，您会发现它名副其实。”
“那这么多货物怎么办，我以为是运给瀛洲人的。”
廖先生欲言又止，然后他转述给了亚莉汉德拉。她听着，眼神中带着嘲弄，然后，她走到陆别身边，用上确保他能听懂的最简单的词汇描述了一遍。
“迪普雷多就是瀛洲人。”
陆别点点头，走上了甲板。不久后，船启动了，沿着云霰的海岸，落日将其镀上了金边。
徐将军曾说：惑者，观之若潺潺清泉，逐之若无底枯井。
潘尼亚人，他们所言几分真假？浪人真的是海盗的眼线？我能独自一人，破解三花符记的谜团，缕清它与浪人，与港口官员，瀛洲人的家族，官府还有潘尼亚人或者其他什么之间的关系吗？在我甚至无法理解他们语言的情况下？
他做不到。因此他不能让无法解答的疑惑进入一个斥候的内心，这会摧毁他的临敌判断。
为了排出疑惑，他开始寻找一些简单的答案，他思索倭寇，思索瀛洲人，他想......
毫无疑问，他们都该死。他们生在这样的小岛上，这样肮脏，腐败，遍布邪灵的拥挤土地，不足以养活一个民族。因此海洋哺育了他们，把他们带向海风所及之处，带到别人的土地上，杀戮，掠夺，奸淫，带回战利品和仇恨，最后把他们带向灭亡。
这是他们的命数。陆别想。不，我就是他们的命数。
第一篇《 瀛洲夜莺 A Nightingale in Umishu 》 已更新 CV418548
第二篇《 海兽 Oceanic Beast 》 已更新
第三篇《 神传 God-Initiating 》 5月更新
未命名的第四篇 5月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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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如果我跟你们讲他的故事，我们要从瀛洲讲起。
瀛洲，古怪的名字，古怪的土地，沿着破碎的海岸线航行，你觉得它不过是一些不宜居住的，遍布高山，悬崖的小岛组成的岛群，你不会把它称作一个帝国。直到有一天，你在自以为远离他们的地方谋生：耕田，捕渔，放牧......然后...他们出现在海平线上。
在你来得及看清之前，这些人从船上跳下，踏上这片你熟知，依赖的土地，怪叫着冲进你的村子，开始屠杀你的父亲，母亲，强奸你的姐妹，抢走看到的一切，把抢不走的烧掉。
这时候你藏在树林里，茅草堆下，看着倒塌的房梁和烧焦的尸体，在恐惧中瑟瑟发抖，向你知道的所有鬼神求救，但唯独不会祈祷士兵的到来——他们来的时候，瀛洲人早就走了，就像夏日的暴雨。这时候，你会忘记自己的国家的边界，忘记它能给你的保护，哪怕是一个那么幅员辽阔，物产丰富，十倍于瀛洲的国家。
陆仲就来自于这样一个国家，当故事开始的时候，他在潘尼亚人的甲板上，缓缓驶向那个充斥着海盗，杀戮，堡垒，刀剑，他的仇人的太阳升起的地方。
1.
陆仲双膝跪地，头颅低悬，没有言语一句。
师父背对着他，在给师祖的灵位上香。从他回来到现在，师父说的唯一一句话就是“跪下。”
陆仲猜有什么事发生了，而且于他非常不利。
师父转过身来，看起来又变老，变瘦了。他慢条斯理地扶着太师椅坐下，端起刚沏好的茶，全程没有看陆仲一眼。茶很满，师父没有端稳，几滴茶水从杯口溅下，烫得他微微一抖，控制住了杯子，并把它轻轻放下。
“师父。”陆仲偷笑，问。“要我为您拿手帕来吗？”
师父转了一下眼珠，嘴唇微蠕。
“你这些日子过得如何？”
“多数都是些琐事。”
“琐事。”师父闭了一下眼睛。“什么琐事要去云亭岛做？”
陆仲沉默了一会儿。“您怎么知道？”
“我老归老，但还不聋不瞎。整个陇江都在说苍岳门镖局程若松教出了一名弟子，无忠义廉耻之心，卖国求荣，投靠了潘夷。”
“您觉得呢？”陆仲声音中没什么情绪可言。
“风言风语，真假莫辨。”
陆仲语调平静：“师父从小教导我为人应讲究一个诚字，的确，我与潘夷一齐做一些东洋生意，但并未投靠他们。”
师父看起来整个人焉了下去，他垂下眉毛，别开脸。“你啊，榆木脑袋，糊涂。”他又站起来，背对着陆仲。“郁岱立将军驱虏复疆，威震南北，并总结克敌制胜之技艺，创苍岳一门，至今已八百年有余。”
“潘夷统治着云亭岛，迦维利亚贸易行的情报助我找到了一名当年的瀛洲海寇头领，他每年会来一趟处理他的香料生意，顺便花天酒地一番。我找到了他，我杀了他。”
师傅像没听到一样，接着说。“驱逐外敌，乃我立派之本，八百年来，无任一传人门徒，与外夷苟且。”
“自我离开陇江，遍沿着东海追猎倭寇，驱逐外敌之事，想来久矣。”
“若背移祖训，则一派之根基尽朽，倘若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必断绝生息，命不长矣。”
“吾品吾行，人尽皆知，苍天可鉴。潘夷之事，说来纷杂，不过各取所需。”
“你没听我讲话！”师父突然吼道。
陆仲镇定地抬起头，呼吸有节律。
而师父鼻息粗重，脸色通红，他转过身来，站得笔直，在高高的祖先灵位前，看起来又枯干又渺小。“你没有听我讲话.....仲儿，你是我的内室弟子。”
“师父恩情，永生难忘...但我也是爹娘的儿子，我得为他们报仇。”
“你可以找你的师叔帮忙。为何要找潘夷？”
陆仲抿抿嘴。“师叔正忙着与青绝门争夺谁是郁将军传承正宗的头等大事，无暇顾及区区海寇。"
“那夷人现在能予你何助？”
“带我踏上瀛洲岛，并供予随行资源和保护，而我只需要供予他们防范追踪海寇的技巧，就能做我该做的事。”
“但他们侵占了云亭岛。”
“云亭岛不过天边一隅。”
“切莫如此说....听到没有？明天你师叔会带上镖局内的老资辈们来裁决此事，还邀了各门派传人旁听，这些叛道逆国之话，切莫如此说......”
“是，师父。”
“还有......不要顶撞我。”
“知道了，师父。”
2.
海上的雾气愈渐稀薄，半遮的太阳透过雾气发着迷晃的光，看起来若远似近。
除了他，另一个人也在甲板上看日出，一个潘尼亚女人。
她穿得跟潘尼亚的男人没什么两样，宽松的短衫，紧裹双腿的长裤，皮做的带子缠在腰上，上面挂着一些小物件，还有一把剑，这些都是深色的。她歪戴着一顶大帽子，下面是如云的黑发，带点棕，不顾廉耻地披散在肩上，上面还绑着一些绳结之类的小玩意。
她发现陆仲在看他，随之报以一笑，琥珀色的眸子像猫。
陆仲僵硬地别过脸去，他很熟悉这种笑，在他和军里的兄弟花街柳巷的时候，那些风尘女子就这样笑。但这其中又有别的东西，就像阳光穿过灰尘，让他倍感不自在。
陆仲不了解潘尼亚人，也没什么兴趣了解。他只知道他们是很远的地方来的异族，和他互利互助。
再看了一会太阳，他便仓促返回。下到船舱的时候，他遇到了廖先生。
廖先生是个“翻译”，同时也是船上的厨子。有着一张亲切发福的老脸，一身文人衣冠。如果不是他会说流利的潘尼亚话，八成会被别人当成教书先生。
两人互相问好以后，错身而过。陆仲突然转过身，叫住了他。
“在下有一事请教，甲板上那位女子是谁？”
廖先生一脸和气的笑容：“她是亚莉汉德拉·洛佩，船上的大副。”
陆仲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欲言又止。于是他向廖先生告辞，回到了自己的舱房。
一个女人，带着一把剑.....
接下来，他一整天都在想她。
3.
陆仲跪在房间的中央。其他人开始陆陆续续地走进来，首先是师叔，他生得宽大，美髯长须，浓眉怒目，符合你对威严二字的想象。然后是武林各派各支的传人，看起来一个个神气活现，义愤填膺。
然后，大师兄走了进来，他的出现让陆仲感到一丝亲切，他还是那么粗犷，下巴像从来没刮干净过，只是头发扎得更紧，看起来更老了一些。他朝陆仲轻松地眨眨眼睛。
苍岳镖局是陇江第一镖局，不同于一般武林门派，师叔又是个重面子的人。陆仲寻思关于“叛国”的流言已经甚嚣尘上，以师叔的手腕也关不住了，索性来个光明磊落。所以这次武林仲裁的排场搞的像衙门的公判大会一样。
陆仲想找师父在哪里，找了半天，发现他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若按一般门派的规矩，他是最说得上话的人，但这里，无疑是师叔，是总镖头，他说一，师父敢说二？毕竟师父在门内不是师祖的入室弟子，没得真传，在镖局内也没多大个位置。
师叔盯着他，双眼微微睁开，缓缓念道：“苍岳门门人陆仲，传闻你旅居云亭岛期间，与西洋夷国之潘尼亚苟且，通敌叛国，为虎作伥，压迫沦陷诸岛之国民，可有此事？”
4.
那天，潘尼亚人在甲板上练习刀剑武艺，陆仲倚在舱门上看。
这些夷人两人一组，用木棍练习，柄上有一块帆状的护手，裹住了半只手掌，手上还带着厚手套。两人你来我往，直进直退，剑刃格来挡去，手腕翻动。起初，他对夷人的技艺有些不屑一顾，认为其欠缺精妙的身法，但看久之后，发现其格挡反击异常迅捷，且包含了多种高效的变化，进而看得入了神。
廖先生慢吞吞地走过来，对陆仲说：“洛佩女士说，想和您过两招。”
陆仲疑惑地看了看这个和蔼的老人，他脸上一如既往挂着那种诸事皆宜的笑容，于是陆仲把视线转向船舷另一边的那个潘尼亚女人。
那女人正盯着他，向他抬抬下巴，右手摩挲着腰上的剑带。
“请转告她，改日把，若以后有机会，必亲自拜访领教她的技艺。”
廖先生说：“不如劳烦您移步几尺，免得我个老朽病体衰骨，怠慢了您两位。”
于是陆仲很不情愿地靠过去。在廖先生走近那个女人并准备开口之时，她抢先说话了。
“tue niorta de pada？ ”她的声音很冷淡又动听，像冰窖里的花岗岩。琥珀色的猫眼在闪烁。
“她说：因为我是女人吗？”
陆仲微微颔首，然后鞠了一躬，对廖先生说“请告诉他我现在身体抱恙。”
洛佩女士一直认真地盯着他，仿佛在看一只刨开肚子的青蛙，陆仲感到浑身不舒服，好像她能听懂他说什么。她向廖先生点点头，然后向陆仲回鞠了一躬。
陆仲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也没心思去猜，他径直走开了。
洛佩女士跟了上来。
陆仲肩膀一紧，转过身来，双腿不自觉地站开。
这个潘尼亚人女人看起来很放松，用手指有节奏地敲打着腰间的剑柄。那是一把漂亮又奇怪的剑，与水兵的弯刀迥异，上面雕着密密麻麻的花草和兽像，柄部像有一张碗。
陆仲盯着她的手，进而看到了整个剑身的长度，比他自己的剑起码长了四五寸。指甲敲打铁器的声音让他心烦。
他小心翼翼地退了一步，洛佩女士几乎同时移动，但却没有冲他来，而是迈向一侧。她身姿轻盈，绝无半点威胁之意，脚尖起落时划出一条漂亮的曲线。
陆仲顿了一下，重新打量着这个女人，后腿悄然迈向斜后方，身子微微后倾，洛佩像和乐一样随他起舞，以单腿为轴，身体骤然半转。
然后她停下了，嘲弄地对着他咧咧嘴角，转身绕着桅杆走开，去看水手们的训练了。
那天太阳很大，陆仲的视线朝她追去的时候，被阳光晃了眼睛，他有点疑惑，有点兴奋。这三步是她的剑在手臂伸直时刚好够到自己喉咙的距离。
5.
傍晚，师兄来找他，还带了两壶酒。
陆仲吸吸鼻子，眉头皱起来“师兄，我尚在面壁思过，等待仲裁，恐怕不能喝酒。”
“喝吧，废什么话。”
于是两人各执一壶喝起来。
师兄破口大骂：“简直像喝醉的阉马撒的尿。”
“是你自己酿的吧。”
师兄没理他，而是席地而坐，懒散地倚在墙角。“今天的仲裁会上，你的表现真是让我颇为吃惊。”
“怎么？”
“难得你没出什么岔子，对答如流，有理有据。”
“我说的都是实话。”陆仲苦笑。“师叔手眼通天，人证物证俱在，我在云亭岛的行踪被摸透了，我才是吃了一惊。”
“挺好，这几年咱们门丁兴旺，大有称雄陇江之势，这样开诚布公，也堵了某些眼红我们的门派的嘴，省得他们暗里添油加醋。”
“我倒是看他们一个个精神不佳，昏昏欲睡。”
“都是装糊涂。”师兄不屑地撇撇嘴。“一群老戏精。就光说说一彻门那票人，功不好好练，编故事，攀亲戚，诋毁别家，倒是一代比一代能耐。以前老说功夫是一千二百年前的炘太祖皇帝打天下时传下来的，也就算了，到了他妈柳连珠那一支，又编了一个他师祖曾关肃当年如何威震武林，边关驱虏，身中十数箭杀敌数十人的故事，这故事还流传得挺广，都他妈进评书了。”
“师兄，你变得愤世嫉俗了。”
“你也变狡猾了。”他扬扬嘴角，露出享受慢品的表情。
过了一会儿，他说：“但是今天，你还是有一点不好，你没有顺势承认自己一时锄敌心切，误入歧途，助了另一外夷威风，犯下大错，并表示愿意悔改。若是如此，事情就结了，也不会有明日的第二场。”
“我哪里错了？”
师兄叹了口气，快速地眨巴着眼睛，看看地面，又看看房梁，鼻子里喘着酒气。
“你啊，从小就是个烦人的主。还记得你刚进门的时候吗？师父说要赐名一个’别’字，以助你摒弃往日的血仇，但你不肯，说父母所取之名，永世不改，于是师父依了你。陆仲陆仲，这名光是陇江起码就有成百上千。”
“提着干嘛？陆家沟只有一个陆仲了。”
“那又如何？改了名字，你还是可以报仇雪恨啊。反而是师傅，又被宵小之徒捉了嘴，笑话他不仅武功未得师公真传，连半个字辈都未有承得。”
陆仲轻声道：“师父他老人家哪里会理这些闲言碎语。”
“师父他当然会这么说，他这么说你就松了一口气，对吧？”师兄讽刺地望着他。
“我不喜猜测，你又懂师父在想什么了？”
“比以前懂了。”他看着窗外微弱的月光。“这段时间，师父身体抱恙，我不得不担起一些.....你还喝吗？”
“喝。”
“喝吧，小子，你就是被宠坏了。”
陆仲抿了一口酒，苦笑道。“总之，那时我还小，哪里懂这些。”
“你长大一点就见好了？可还记得小太岁？”
“谁？”
“你自己做的事情，竟全然不记得了？”师兄瞪了他一眼。“在你十四岁的时候，我们那条巷子里的小霸王啊。
“想起来了，那个满身腥臭的小胖子，仗着体格生得宽厚，又会点家传的功夫，在巷里横行霸道。还欺负小哑巴妹妹。”
“欺负小哑巴妹妹，然后你用油纸点燃了他的头发。”
“他自作自受，后来再也没见过他，他怎样了？”
“怎样了。”师兄眯起眼睛。“师父没告诉你么。”
“没有。”
“他差点死了，但还是救活了，半张脸都毁了。”
陆仲微微抬起身子。“那他爹为什么没来找我们讨说法？”
“讨说法？”师兄嗤笑道。“他只是个街边的小屠户，而你可是名满陇江的苍岳镖局的入室弟子啊。”
“他们后来怎么样了。”
“我听说...他爹为了救活他，请了全城最好的郎中，花光了所有的积蓄，卖了铺子，去很远的地方做工。直到一两年前，我在城南一个码头又遇到了小太岁，他瘦了，在下苦力，但我还是通过他的伤疤认出了他，他也认出了我，一个劲地跟我点头哈腰，给我们赔不是。我问他他爹怎么样了，他没说，只是一个劲赔不是。”
两人喝着酒，很长一段时间都没说话。
师兄打了个酒嗝。“小孩都是畜生。”他隔了一会，又续到。“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畜生就是那样，非黑即白，非友即敌。”
“但古书上的圣人不是说做人就是要黑白分明吗？”
师兄直勾勾地盯着他。“但我们是凡夫俗子啊。”
陆仲扬起嘴角，眼中却毫无笑意。
师兄别开脸。“无论如何，我劝你一句：明日向师叔，师父磕头认错，发誓永不与潘夷苟且，并自愿接受门规责罚。”他停下来。“接下来...只要你改个名字，注意行踪。谁管你？”
“听大师兄吩咐。”
接下来，他们一直喝酒，像小时候偷了师父的窖藏一样，一直喝到深夜。但他们没有过多谈论自陆仲出走后发生的事，老话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而他已经别得太久了。
6.
那艘瀛洲人的船已经跟着他们好几天了。
船长站在靠船头的一侧，用千里镜瞭望，时不时又放下，低头思索。
迪普雷多船长留着潘夷喜欢的那种怪模怪样的胡子，从鼻孔下几乎延伸到耳朵边，下巴却刮得干干净净。他说话的腔调动作都有股夷人官员的派头，和粗犷随意的水手们不太一样，长相也和其他潘夷似乎都有点不同。不过陆仲也没见过多少夷人，只是迪普雷多的样子让他有点滑稽又不大舒服。
迪普雷多和廖先生聊了一会儿，然后廖先生朝陆仲走过来。
“陆先生，我们遇到海寇了。”
陆仲眯着眼睛朝着海平线上望了一眼。“船长希望我怎么做？”
“一个浪人之前曾与我们有过合作，我们的航海路线可能就是被他泄露了，而且船长在在井户藩的朋友发现此人和海寇的关系千丝万缕，不定就是其中一员。”
“那？”
“他希望在下次靠岸云霰港的时候，您能把他请过来，大家好好说上几句话。”
“明白了。”陆仲点头致意以后想要离开。
“先生且慢。”廖先生叫住他。“迪普雷多船长送您几样东西。
船长从船员手中接过一个大包裹，拿到陆仲面前摊开，里面是一个大水袋，一套瀛洲人的衣服。“迪普雷多船长对瀛洲了解颇多，他让我转告您，如果您执意一人前去，无论是出入旅店、市集，抑或是山路肠道，一把如此显眼的长枪势必会引人耳目，只带随身刀剑为上，此外，您的装束也与瀛洲人格格不入......”
“替我谢他，但我不穿瀛洲人的衣服。”
“但是...”
“我执意如此。”
“你已经不在你的土地上了，陆先生。”迪普雷多船长从用生硬的大颢南方省份方言说。“廖先生，我一边说你一边翻译一下。”
廖先生点点头。
“请您听我一言，密特拉在上，”廖先生紧跟他的语调。“身处祖国土地上的人就像待在母亲子宫里的婴儿，至少你脚下的土壤，你所熟知的常识不会背叛你。
迪普雷多走到陆仲面前，他的声音有一种刻意的韵律。“但你到了瀛洲，从你踏入她身体的第一步起，这个国家的排异反应会反复把你像烂疮里的浓水一样挤出体外。”
说完以后，迪普雷多有一刹那眼神看起来非常古怪。而廖先生却面无表情。一种怪异的反差。
“什...”陆仲一头雾水。
远处，一个水手突然大声吆喝起来。
“我们到天狗胃囊了。”廖先生说。
陆仲赶到船头，看着太阳升起的方向上盘旋一簇肮脏的雾气，笼罩着在几块歪歪扭扭的怪石之上。
“这是哪里？”
“瀛洲的入口，我们可以在前面甩掉海寇。”
怪石越来越近，雾气也蔓延上来，吞噬了整艘船。透过稀薄，压抑的灰色，之后的事物渐渐露出它们的真面目。这些歪曲，高耸的怪石，不过是一个更加扭曲，寂寥，破碎的岛群的前哨，极目望去，这里好像是一座刚刚从海底升起的褪色的城市，看起来像是大自然充满恶意的鬼斧神工。
在从一座平坦的小岛边行过之时，陆仲依稀从轮廓中的分辨出了几块独特的石头，有着明显的轮廓，看上去就像长了尾巴的，肢体扭曲的人，长翅膀的野猪，和被分成两半的鸟，这些像是出自匠人之手。果不其然，他们愈渐靠近，看见石像之后一个巨大的木质门廊横亘在平坦地带的中央，上面还飘着某种鲜红色的编织物，木头也是红色的，漆快掉光了，但长满了爬墙植物。
“那是什么？”
“废弃的神社。”
“神社？”
“就是他们祭神的地方。”
“神？那些石刻出来的妖邪异物？”
“这个...老朽也不清楚。”
“他们去了哪里？”
廖先生摇摇头。
船越走越远，但植被腐烂的气味却未曾减轻，陆仲的视线没有离开过远那座方平坦，空旷的小岛上，那道缠着红色编织物的巨门，那门下孤独，看起来痛苦得变形的雕塑，就像小时候的噩梦中，在山那边的阴影中尖叫着的羊群。
7.
仲裁会的第二天，该宣布结果了。
四周挤满了日了，确是一片静寂，空气中满溢着夏日午后的惰性，连苍蝇的嗡嗡声都听得见。师叔清清喉咙，问道“苍岳门门人，程若松弟子陆仲，你可知错？”
“弟子知错。”
“错在何地？”
“在于——除寇心切，愤懑冲心，一时恶障蒙眼，与侵占大颢东疆群屿之潘夷来往，以期换得瀛洲海寇之行踪，实属本末倒置，是非不分，愿受门规责罚。”陆仲只想快点了结。
师叔等了一会，点点头。他站起来，环视了一眼武林人士：“诸位，众所周知，倭寇犯我大颢边疆多年，沿海而掠，视将士官兵若无物，其手段残忍，无恶不作，常在劫走钱财粮草后，为享乐而尽屠一村人，犹杀羊耳。本门弟子陆仲，即是一名生于海岸渔村，于海寇屠戮之下幸存的孤儿。”
一些人开始低声交头接耳。他稍稍停顿。“本门深感其遭遇，便收入门内，视若己出，将之养大成人，并授予其武艺。十数年来，门内长辈常常提醒他，本门源远流长，可追溯自北方驱虏名将郁岱立，其技法诞于战场的尸山血海之中，立派之本便是保家卫国，武技之根便是驱虏杀敌。本门弟子陆仲，果真不负众望，虽其年纪尚轻，暂未习得本门之绝学精要，但足以让瀛洲之倭人闻风丧胆耳，三年以来，陆仲跟随鼎鼎大名的徐将军南征北战，于咸水口，圐县，苦姜岭几次大战中奋勇杀敌，以一当十，骇破贼胆，其武艺受军内交口称赞，并被将军编入其军内武训中。”他再次停顿，正正衣衫，看起来正气十足。“诸位，阎某所言，非对自家弟子，而是对于一位抗倭将士的不吝之辞！”
陆仲察觉到了什么，但他无疑隐藏得很好。他低垂着头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其实，诸位早已对陆仲之事迹有所耳闻，当然，口说无凭，尚需实证。恰好，本门寻获三位于倭乱中幸存的百姓，他们曾亲眼目睹陆仲于沿海剿灭倭寇。本门出善资相济，并将这三位车马请入陇江，铁梁，请证人上来。”
陆仲转过头，看见师叔的弟子从门外带进三名证人，两男一女，衣着朴素整洁，被妥善照顾过，肤色深黝，久经烈日暴晒。
师叔问：“你们认得此人吗？”
三人齐齐点头。“认得，认得。”“他是我们的恩人。”但陆仲并不认得他们。
那女人先说：“我认得陆公子，那日倭人进村，被徐将军的人马截住，公子这边人少，我见他冲在前面，拿一杆红缨枪，直杀进去，倭寇跳跃惨号，不多时就躺了四五个在地上，我们村就是拜他，才幸而.....”
第一个男人说：“小人...记不太清了。当时天地一片血浑，那倭人张牙舞爪，四处跳跃，剑舞如飞，鬼神难挡，到处都是残肢断臂。但我看见了陆公子，虽然看不真切，他大抵是已杀入倭人中间，吓得他们是.....”
第二个男人说：“我是镇里的铁匠，当日我被堵在屋里，躲在窗后向外张望。我看见本地的官兵朝倭寇射箭，被他们用手接住！见了鬼了！官兵个个骇得面色煞白，就作鸟兽散，往巷子里钻，这时候，徐将军手下的兵来了，首当其冲的就是这位！陆公子，那些倭寇虽然刀法通鬼，削人似鱼肉，但仍在陆公子出神入化的剑法面前不堪一击......”
师叔打断他：“还劳烦您就事论事，少用夸大之词。”
“我没有夸大！”那人瞪着眼睛说。
“那您接着讲。”师叔摩挲着手上的扇子。
在他们退下之后，师叔揉着眉毛，装出一副很两难的样子。“如诸位所见，陆仲的确是一片赤胆，为国为民，但与潘夷一事亦是证据确凿.....”
“我认为陆少侠所行无过，只是稍有失当而已。”一位白胡子仙风道骨的某派传人站起来说。一时间，大家纷纷附和。
“但门有门规，家有家法，陆仲这事儿，按老祖宗留下来的规矩，即是驱虏杀敌，亦是通敌叛国。我建派近千年从未有过此例，那么？到底是陆仲错了，还是门规错了？”
大家被他这一问问得哑口无言。
“都没错。”师叔接着说。“错的，是把门规传予陆仲之人。”
陆仲感觉背上寒毛都被点燃了。
“程师弟，你可知错？你放纵弟子，治教不严，只教武理，不教人理门规，致使弟子判不清世事，误入歧途，竟与国之外敌扯上关系。”
“我知错。”师父站起来说。
“阎师傅，这恐怕不妥。”一位鬓须过人的师傅说。“徒弟的德行之事，我们言传身教，忠言相劝，但世间道路艰险，天数弄人，难免走错，这恐怕怪不到师父身上。”
“但我苍岳门，敢在陇江开镖局。”师叔字字掷地有声。“靠的是一个’责’字。试问，咱将雇主的镖担在身上，翻山越岭千百里，这其中的道路，艰不艰险，崎不崎岖？时有人祸，或地头龙蛇，或逃兵匪军，又有天灾，若骤雨泥泞，崩山滑石，这算不算天数难测？难道这就跟雇主说，你的货丢了，乃天数造化之事，吾等尽到本分，无能为力？非也！强人出没，为何不提前布置耳目，探听消息？灾害频生，为何不请高人算卦，占卜天时？归根结底，只是你未能尽责！我苍岳镖局，秉承祖训，各支传人如一股凝绳，若断其一则绳不保，总镖头得来接上！因此，我师弟程若松逃不开他的问责！”
厉害，陆仲在心里鼓掌。我和师父都是棋子吗？
“师弟，出来面见诸位，给大家个说法把。”
师父从桌子后面绕过来，走得很慢，面如菜色。他不善与人交往，更不喜人前言语。
“我...”师父说，却不知从何开口。
“我..这.徒弟...”
“把话理清了再说。”师叔训到。
“师叔，可否问你个问题？”陆仲开口了。
“还没到你说话的时候...”
“你这辈子，与几人交过手？”
“仲儿...”师父提醒道......
“我师父年轻时，曾在京城大败西洋第一剑客亨利，得名“南国神剑”。这是人尽皆知的事。”师叔的徒弟铁梁回道。
“人尽皆知，有谁看见了？怕不是‘年代久远，无迹可查’？”
“你想说什么？”师叔看起来不为所动。
“你和人动过几次手？前几年陇江周边还有擂台赛，你打过擂台吗？”
“师傅押镖时...”
“押镖无非提前之事，或择路避贼，或钱财通贼，动手之时极少。我问你是否有过公开比试，打过擂台？”
一时间众人窃窃私语。
“仲儿，你...”
师叔伸出一只手打断师父，他饶有兴致地说。“你可知道擂台上多是什么人？不过是一些村野莽夫，下等盲流，二人在台上，拿着钝剑木剑，或以拳脚相搏，引台下看客观赏吆喝，赌物压彩，以此赚得几个铜板。这是什么？诸位？这岂不是斗狗，斗鸡，斗蟋蟀？老祖宗讲名士风流，我们习武是为了匡扶正理，修行自身，还是去学畜生德性？”
此话得到了一堆人的讪笑附和。
“与倭寇之战，不若大军相临，常小股兵力相遇，陷于混战，因此个人武艺常能派上用场。”陆仲不紧不慢地说。“徐将军常教我们互相比试，或办军中擂台，争一个胜负，直至身遍淤青，泥地打滚，绝无半点名士风流。但于此我们明白：比试虽并非真斗，但却让我们熟稔兵刃真斗之关隘——距离，时机。一些看似通理，实则虚妄花哨之技法，也在此中得以剔除。”
“荒唐！祖宗传下之技法，皆是高深精纯，千锤百炼，一群黄口小儿比试两天，便不知深浅，言其虚妄？你是否想过只是你你们功力浅薄，未得真髓，无法揣测技艺高深之处？”
陆仲站起来了“像您一样功力深厚，千锤百炼？您练功不止三十年了吧，又得了真传，想必通晓本门绝学，已入化境。那您站起来，枪剑拳法，随您挑选，三招之内不败你，算我输如何？”
“住口！”师父吼到，他脸色发白。“住口...”
“师父......”
师叔揉着额头，一脸不耐，他回到太师椅上，敲敲把手：“来人，把他架下去。”
立时从门边上来两个弟子，陆仲侧开身子，嘲笑道：“当真？你们见过血吗？”
那两个弟子有些踌躇不前。
“看来得了真传这一支的弟子，对于未得真传的旁支，尚且二不敢当一啊。”
“来人！”师叔喊得更大声了。
又从门外来了三个人，五个人径直扑向陆仲。陆仲向旁边闪去，但室内太挤，已经退无可退，于是他端好架子，左手佯攻，冲在前面的这个人，被他一骗即出，直直一拳打向他面门，被他用肘挡开，同时前脚一蹬发力，右手出拳重击腹部，这时候另一个人扑了上来，死死抱住他，陆仲身子一扭，一掌当头劈下，劈在这人脖子上，但自己也被一拳打到头，整个人霎时昏沉了一下，还没缓过来，肋上，腹部，腿上又接连中招，整个人一下脱了力，被死死扭住了胳膊，架了出去。
他意识失散，用眼角的余光瞟了眼被他打到那两个，一个缩在墙角，一个抱着肚子，他又看了看师叔，师父，还有这些各门各派的传人，但他看不清他们脸上的表情。
8.
“跟我走。”陆仲手扶着腰上的剑，那是一把朴素的单手剑，有不大的云头和小圆盘护手。
山下的云霰港正在庆祝着某个节日，远远传来密集不定的鼓点，一个男人尖细嘶哑的唱腔贯穿始终。
“有人想见你。”陆仲对浪人说，他用上仅会的几个简单的瀛洲语词汇。
桌子上的蜡烛是房间内唯一的光源，照亮了整个肮脏，混乱，堆满了杂物的房间，窗子几乎被封死了。那个浪人站在桌子后面，衣衫褴褛，背对着蜡烛，眼睛盯着房间一个黑暗的角落，他像聋了一样，没有任何反应。
“跟我走。”陆仲再说了一遍，他挥挥手，确保袖子裹紧了，这倭人服饰让他浑身不舒服。
浪人伸从一只手，在桌子上摸索，然后掐熄了蜡烛。
一片漆黑。
诡异的尖叫打破了沉默，几乎与窗外的声音同时响起。
陆仲的反应救了他。他向后倒去，听到了刀出鞘的声音，感觉到了刀刃掀起的风擦过他的汗毛。
他躺在角落，剑也出鞘了。
蜡烛的炫光还留在他的眼中。敌人一定适应得比他好。
他手脚并用，朝着右边窜去，同时剑刃斜置护住身子。
浪人的刀一定是砍在墙上了，发出一声脆响，同时窗外传来沉闷，低沉的战鼓，一声拉长的，悲戚的叫声贯穿了房梁。
他们的神灵在保佑他。
他吸进了一口恶臭的空气，感觉到来自土地深处的恶意，几乎让他窒息。他本能舞起剑来，用刀法缠裹住身子，刃口猛烈相撞，震得他虎口发麻。他听到了羊群的啼哭声。他受伤了，在流血。
他死命地抓住刀，怒吼一声，朝着刚才的方向砍回去，什么都没砍到，他立刻向后跳去，面前传来细碎的声音，他来了，陆仲后退，踩在什么东西上，整个人滑倒，他用手肘护住头部，撞在什么木头做的物件上，发出物件掉落，破碎的噪音，掩盖了敌人的脚步。他疯狂地在地上滚动，尽量往右边逃开，逃出这个区域，他们来了。
他们来了。我在流血.....
所有人都死了，是羊在哭，还是婴儿在哭？是我的兄弟姐妹吗？我躲在黑暗中，我什么都看不到，我什么都感觉不到.....
窗外传来笑声，尖锐，讽刺，刺耳，狂欢的笑声。他们的神，他们的神...菩萨保佑，土地老爷保佑，太上老君保佑...
陆仲控制着呼吸，手指僵硬。冷静，他整个人伏在地上，冷静。鼓点越来越细碎密集，像是通往高潮。轻轻呼吸，别让他感觉到。
.菩萨保佑，土地老爷保佑，太上老君保佑..窗外的声音让他汗毛倒数，但他感到平静，能够思考了...他闭了一下眼睛，整个身子往前窜了一步，脚下的东西发出窸窣身，他没听到敌人的声音。于是再动了一下。过来，过来。他听到声音了，浪人动了，他冲过来了，过来了，来啊，狗东西！陆仲手脚并用朝着声音发出的地方冲去，同时集中精力听敌人的脚步，他预计对方在走一条斜线，他听到了刀刃破空的声音。陆仲猛地横向挥出一剑，这次他手上传来了钢铁噬入血肉的反馈，他拉住剑刃滚走，听到了带着颤音，努力压抑着的惨叫。
门被推开了，新鲜的风灌入屋内。浪人捂着肚子一瘸一拐地跑出去，陆仲爬起来追上他，一脚揣到他膝盖后面，然后抓住他的头发然后拖进屋内。
陆仲点燃了蜡烛，拿在手上，踢开浪人死死捂着的手，仔细观察了一下他肚子上的伤口。看样子，活不了了。他恼怒了喷了口气，抓紧搜身，没发现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除了他袖子下面有块可疑的布料，上面绣着三朵紧簇的花，明显是一个符号。
“有什么目的？去哪儿？多少人？”他问道。
对方喉咙咕噜了一下，努力伸长脖子，一泡口水吐在他脸上。
“有什么目的？去哪儿？多少人？”陆仲继续问，他紧紧捏住浪人的指关节，掏出靴子里的小刀，娴熟地撬掉他的指甲。
浪人全身抽搐了一下，开始大声咒骂他。
“目的？去哪儿？多少人？”陆仲这次放慢了速度，把小刀插进他指甲缝里，左左右右地慢慢钻进去。
这次他咬着牙，说不出话了，牙缝里滋着口水。外面风越来越大了，陆仲扔下小刀去关门，他看了一下天空，要下雨了，也许还要打雷。他关上门，走回来，在屋子里来回渡步，寻找可以当做刑具的物件。
远处传来的仪式声结束了，看来他们也怕下雨。陆仲找到了一根钩子，够用了，他拿来一块亚麻布，扔在浪人手边。接着抓起浪人的食指，切开指尖。
“目的？去哪儿？多少人？”陆仲指指布片，另一只手把那根钩子伸到他的下体附近。“写。”
9.
趁着夜色，陆仲背着一大包行李，想要溜出院子，他最后再看了一眼漆黑的房梁，想着以后是不会回来了，这个他生活过十几年的地方，都过去了。
他走近大门，看到什么东西动了一下，浑身的血液差点凝固了。
但那个影子很寂静，只是稍微往前挪了挪。这个动作很熟悉，是师父。他手里提着一杆长枪。
“师父......您还没睡啊。”
“我一直在此地等你。”
“您是怎么...”
师父摇摇头。“我知道你肯定要走，因此我每天晚上都守在此地。”
陆仲脊背发凉。
“我让守卫走开了，我说我一个人守。”
他从没遇到这种情况，感到呼吸困难，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师父？”
月色稀薄，陆仲看不清师父的表情。只看到他那像梁柱一样挺直的身躯，轻轻动了动，接着传来了零星的金属响声。
陆仲手开始发冷，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师父转身走向大门，微微佝偻身子，用那串钥匙打开了门锁。“走。”他把大门敞开一个缝儿。
陆仲愣了一下，看看背后，赶紧从门缝里钻了出去。
起初，陆仲跑得很快，但见师父一直跟在他后面，便放慢了速度。
师父走到他旁边，用他那沙哑，抑扬顿挫的嗓音问道：“守你门的那两位怎样了？”
“还好，只是昏迷了。”
“没听到什么动静？你怎么做到的。”
“我趁一个拉屎的时候，骗另一个进来玩骰子，然后又去茅坑边埋伏了前一个。”
“不愧是我教出来的徒弟。”师父脸颊动了动。
走了一会儿，他像突然想起什么，就站住了，把枪举起来，朝着陆仲比划。“你的边拦势有破绽，我演示给你看。”他正演示到劲起的时候，突然停住了，四周看看深更半夜有没有捕快出没，然后就把枪藏进路边一个茅草堆里。两人就这么站了一会儿，都若有所思，想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陆仲就跪下，给师父磕了个响头，师父嘴唇蠕了蠕，话到嘴边了，但终究没说，于是继续走。
估计是不久前下了雨，这一路走成了泥淌步，还有些屎尿的气味。转过一个巷子，陆仲发现有人蹲角落里盯着他，下意识一个箭步窜过去，发现是个在墙边上大小便的醉鬼。
陆仲猜师傅心里也是惊惶不定的滋味，于是没话找话。
“师傅这身本事，我一定传下去。”
“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不知道，也许去沿海的地方找个营生吧。”
“你要把瀛洲人都杀干净，才是个头？”
陆仲没有回答。
然后，他们到了码头附近。是时候分别了。
“你得在我手上戳个窟窿。”师父说。“不然我名声就全毁了。”
陆仲摇着头，嘴唇有点抖。“不，师父。”
“你不动手，还不是只有我自己动手。”
“师父。”陆仲摇着头，用牙齿咬住下嘴唇，从喉咙里挤出短促的低声嘶吼。然后他转身就走，一直往前，越走越远，他没听到师父喊他，或者说其他什么话。过了一会儿，他又回头看，发现师父还在那里。远远看去，他又瘦又小，站得笔直，像那种倔强得要命的老头子。
10.
亚莉汉德拉细细打量着千疮百孔，已经成了一团烂肉的浪人尸体。一边的廖先生吐了一地。
她抬起眼睛，谜一般的眼神盯着陆仲，用蹩脚的南方话问道：“多少...在，死之前，多少在...之后？”
陆仲老实说：“我不记得了。”
亚莉汉德拉缓慢地吸了口气，又看了一眼尸体。“Cres ta bestiatelo”说完转身走了。
陆仲走到廖先生旁边，后者有意识地缩了下肩膀。
“无须惊惶，廖先生，死的是一个杀人魔头。”
他用难以置信地眼神瞟了一眼陆仲：“但迪普雷多船长没让您杀掉他啊.....”
“他主动发难，我出手自卫，刀剑无眼。”
“那您怎么确保布上的信息是真的....”
“我无法确保，交锋之后他已命不久矣，我只能尽我所能。”
廖先生默念了一句什么。“您把他埋了吧，省得被人看见。”
“和房子一起烧了更好，这样别人会以为是动了火烛。”
廖先生没说话，只是闭上眼睛，嘴里继续念念有词，不知告的哪路神仙。
“请问廖先生，刚才洛佩女士在走之前，说了什么？”
廖广明只犹豫了一小会，没有睁眼。
“她说您是头野兽。”
陆仲咧开嘴笑起来，没有笑出声。虽然廖师傅看不见，但他还是行了个抱拳礼，走了。
11.
那天早上起来的时候，举目所及已被化不开的浓雾裹满，几乎看不见人，雾气把云亭岛开阔的港口变成一堆在白灰色中若隐若现的建筑浮影。陆仲从甲板上下来，踏上新铺的石板路，扭着腰。感受着雾气的寒冷以及寒冷带来的清醒。
“陆仲。”有人在叫他。他一个激灵，身子下沉。雾气之中，出现一个人的轮廓，越来越近，雾气时疏时密，仿佛是他挟着浓雾，而不是浓雾挟着他。陆仲渐渐看清了，这个一身灰布的男人是他的师兄，他看起来更疲惫，也更老了，头发平滑得像画眉的羽毛。
“师兄，别来无恙。”
师兄点点头，然后说：“师父死了。”
陆仲指甲扣紧。“怎么死的？”
“谁知道，病的，气的，或者都有。”
“说明晰点。”
“那日他放你走，用枪头伤了自己。但被人看出来，说他包庇弟子，弄虚作假，毫无羞耻之心，诸如此类...被外人和门人两边责难，他本来就病患在身...”
“跟着师叔那帮人，还他妈有个不死的？”
“和你无关吗？”师兄直勾勾地盯着他。“你怪师叔，他是总镖头，他的名利，言行，不光是他自己的。他要是兜不住了，苍岳镖局的招牌也会跟着一块儿砸地上。但你只顾自己......”
“所以...师兄，你现在...”
“我现在投了师叔。”
“你一向会审时度势，师兄。”
师兄猛然深吸一口气。“师父教你的东西还在吗？”
陆仲的肩膀微微缩紧。“在，你想拿走？”
“我想看看你有自夸的几分，天才。”说着身子放低，轻轻地抬起长枪的枪尖。
陆仲手伸到背后，把剑按到腰际。一寸一寸地拔出那把剑。
“你的枪呢？”
“放着呢。”
“放着…你用剑？”
“有何不可？”陆仲无奈地笑道。“说不定我会点剑破枪的绝技呢？”
“剑破枪…”他不屑地喷口气，胸口渐渐平静下来。“你和师父一样，是个榆木脑袋，好好练功吧。”
两人相视无言。
“然后呢？”
“数年之后，我会去京师开馆，传授师父的技艺，你若回来，记得来看我。”
沉默再次横亘在他们之间。
“那...就这样了，师兄？”
“再会了，阿仲。”师兄点点头，疲惫地笑了。“万事小心。以前你有亲人，但你要去离家很远的地方了。”
师兄转身而去，他的身影很快就隐没在浓雾之中。
而陆仲站在那里，等了很久，直到雾气渐渐稀薄，一艘夷人帆船在水波的嚣声中驶入港口。等什么？等他回来，还是等他离去？陆仲藏在身后的右手轻轻松开，五指像生了锈一样僵硬，手心的汗浸湿了短管火枪的枪柄。
12.
“这就要走了？”他问廖先生。
“船长说今日启程，在次日天黑之前赶到霞岛，陆先生。”
“不必叫我陆先生，叫我陆别就好。”
“我可那样叫过你，可你不答应，好像那不是你的名字。”
他盯着那个港口官员身上绣的三花符记，和他从浪人身上撕下来的一模一样，那是属于官府？组织？家族？他心烦意乱，随即岔开话题。“霞岛好像是一个很偏僻的地方，连一个大点的港口都没有。”
“的确如此，其位于瀛洲群岛极南之处，当您到了，您会发现它名副其实。”
“那这么多货物怎么办，我以为是运给瀛洲人的。”
廖先生欲言又止，然后他转述给了亚莉汉德拉。她听着，眼神中带着嘲弄，然后，她走到陆别身边，用上确保他能听懂的最简单的词汇描述了一遍。
“迪普雷多就是瀛洲人。”
陆别点点头，走上了甲板。不久后，船启动了，沿着云霰的海岸，落日将其镀上了金边。
徐将军曾说：惑者，观之若潺潺清泉，逐之若无底枯井。
潘尼亚人，他们所言几分真假？浪人真的是海盗的眼线？我能独自一人，破解三花符记的谜团，缕清它与浪人，与港口官员，瀛洲人的家族，官府还有潘尼亚人或者其他什么之间的关系吗？在我甚至无法理解他们语言的情况下？
他做不到。因此他不能让无法解答的疑惑进入一个斥候的内心，这会摧毁他的临敌判断。
为了排出疑惑，他开始寻找一些简单的答案，他思索倭寇，思索瀛洲人，他想......
毫无疑问，他们都该死。他们生在这样的小岛上，这样肮脏，腐败，遍布邪灵的拥挤土地，不足以养活一个民族。因此海洋哺育了他们，把他们带向海风所及之处，带到别人的土地上，杀戮，掠夺，奸淫，带回战利品和仇恨，最后把他们带向灭亡。
这是他们的命数。陆别想。不，我就是他们的命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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