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半生

一对看起来很幸福的夫妇，骑着自行车经过。男人穿着工厂制服，是附近的工人，坐在后座的女人穿着俗气的红色布裙，浮现皱纹的脸上洋溢着笑容，手上提着几大袋东西。
这时一个黑东西掉了出来，女人没有发觉她的袋子破了，依然乘在自行车上。
我本想喊他们，但毕竟相隔有好一段距离，也只是想想，再者也是嫌丢人。青春期的十四岁孩子，是羞于在他人面前大声呼叫的。我从楼上下来，来到他们遗落之物所处的路上。
是一个小布袋，我捡起来，小布袋的拉链没有被拉好，路面散落着几只信件，我都捡起带回来。现在是暑假，我有大把闲心去做这些无聊的事情。
按照日期先后顺序整理好信件并叠在书桌上。因为书桌紧挨窗户，以防信件被风吹走，我放置一本诗集压住。
我抽出日期最早的一封打开，信纸已泛黄，看得出来被阅读了无数次。日期很早，是我出生以前的岁月。
1994年5月14日
妈，我找到工作了，我在这边很好，你和爸不要挂念。——丽兰
1994年8月15日
妈，我好想你们，我被老师母辞退了。也没有钱付房租了。我好想哭。——丽兰
1995年2月28日
妈，年后工厂不忙了，老板嫌我手慢，把我辞了。不要担心，我好友小燕偷偷打电话给我二哥，二哥打了点钱给我。——丽兰
1995年5月1日
妈，您要保重好身体啊，不要太操劳了。今年，我也不能回去了，年末要加班，工资也比平时高了点。——丽兰
1996年7月15日
妈，有个男人对我很好，我跟他成朋友了。——丽兰
1997年12月23日
妈，大哥催我了，叫我今年我一定要把他带回家看看。——丽兰
1997年1月26日
妈，其实他比我大了六岁，我怕哥哥们反对，叫他谎报年龄称只大我一岁，那两个笨蛋还真的信了。——丽兰
1997年3月19日
妈，我怀孕了，他高兴的像个傻子。我说要打掉，他连忙抱住我，轻轻摸我肚子说不行。他怕我不跟他，跑掉！——丽兰
1997年6月7日
妈，天好热，他妈妈心疼孙子，不敢让我吹风扇，怕着凉了，只能拿扇子扇。——丽兰
1997年10月6日
妈，因为计划生育要被罚款，我躲他家大姐那了，在山上，一天都见不着几个人。——丽兰
1998年12月29日
妈，我也当妈妈了。虽然今后压力会更大，但也要和他撑起孩子的明天。——丽兰
看到这里，我眼眶微有湿润，下楼去倒了一杯凉茶，边啜饮边上到楼上坐回书桌前继续翻阅信件。
1999年11月2日
妈，志承给他奶奶带，我们在外面，今年要回去，我想儿子了。——丽兰
2000年3月8日 
                                       
妈，我和他向亲戚借点钱租了个店面，卖录像带。——丽兰
2001年4月2日
妈，这店没什么生意，我们关门了，没亏钱也没赚钱，就是亏了时间。——丽兰
2002年4月8日
妈，他干活受伤了，我现在在医院。——丽兰
2002年12月30日
妈，我和他吵架了，我在二哥家。——丽兰
2003年2月27日
妈，他跟老乡学份技术，学好以后每个月工资会比以前多很多，我们生活也不会吃紧了。——丽兰
2004年9月6日
妈，我很久没有去看志承，小家伙都对我陌生了，躲在他奶奶后面。这孩子长的像女孩子一样好看。——丽兰
2005年6月1日
妈，我把孩子接到身边带着了，小学还是在这边上好一点。我也辞掉厂里的工作了，现在就在家里给房东他母亲车鞋包。——丽兰
2005年7月13日
妈，他家装修，我们到处借钱，现在还欠着三万块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掉。——丽兰
2006年4月1日
妈，我在清明节集市上看到一件衣服，跟以前你给我缝的很像。——丽兰
2007年8月6日
妈，志承真不让人省心，和别的小孩打架手里戳进玻璃，今天他小姨带去缝针，缝了四针，我好心疼。——丽兰
2008年4月6日
妈，我和他回到他家住了，他们那的话我也学的很熟，和他妈妈现在也很好交流了。——丽兰
2009年6月6日
妈，志承懂事起来了，我每天下班回家，他都煮好饭了，吃完饭还会帮我洗碗。——丽兰
2010年9月3日
妈，爸打电话说二哥终于要结婚了，叫我今年回去。——丽兰
2011年1月5日
妈，您一直念着的二哥都已经结婚了，您放心吧，嫂子很贤淑。爸的那几根黑头发都没了。——丽兰
2012年7月28日
妈，我现在在您房里。和孩子他爸吵架了，都老夫老妻了我还跑回了娘家。妈，我出嫁那日您缝给我的衣裳，我现在都穿在身上。您放心，依孩子爸的脾气，没有两天他就要我回去。——丽兰
看完最后一封信，我整理好收回小布袋。
——这些大多是她没能寄出去的信。
“志承——吃饭了。”
拖着嗓子叫我下去吃饭的，是我的母亲。我把小布袋偷偷塞入母亲堆在楼梯口的大袋子里，然后步入厨房坐下。
在饭桌上，我问了一个问题。
“妈，你以前是什么时候出来工作的？”
结果是自讨没趣。
“哼，我在和你差不多年纪的时候就出来一个人打拼了，哪像你，现在还让我和你爸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