荧幕小剧场

（头图源网络）
福禄巷 关氏旧宅
门虚掩着，满墙的异叶地锦从院子里爬出来，没精打采地下垂，贴在灰白色的墙面上。
院中传来阵阵鸟鸣，是从石桌上的鸟笼子里传出来的。
两只成年的夜莺在笼中上蹿下跳，它们的背上长着棕绿色的羽毛，腹部和翅膀却是红黄相间的颜色，尾羽乌黑，十分精致好看。其中的一只左侧翅膀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拍打时也稍显吃力，明显是受伤初愈。
关盈盈从屋内径直走到鸟笼前，小心翼翼打开笼门，将那只受伤的小鸟取出，捧在手心上仔细端详。
“嗯……看上去好的差不多了，是不是呀，彩翼？”她对着小鸟自言自语。
只见彩翼冲着她蹄叫一声，扑闪扑闪翅膀，踉踉跄跄地竟飞了起来。它一圈一圈地绕在关盈盈身边打转，惹得关盈盈一阵局促，待她退身出来仔细瞧时，彩翼已开始在空中盘旋。
“你的伤好啦！”关盈盈拍手叫道，说着抬起左臂，手腕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食指微翘，等待鸟儿停留。
彩翼轻盈地落在了她的食指上，对着笼中的另一只小鸟嘤嘤鸣叫。
关盈盈一边收回手臂，一边缓缓打开笼门，正此时，关盈盈忽觉手上一空，回头看去，彩翼已然振翅而起，倏忽间落在屋檐之上。
“彩翼！快回来！”关盈盈连忙追了过去，可她还没来得及靠近，那鸟儿却又朝院门的方向飞去了。就在这时，原本笼中的另一只鸟也悄悄跳了出来，拍打着翅膀追赶着它的同伴。
“灵犀……”关盈盈有些不知所措，连忙追出院门去寻。
一开始她还能依稀听到两只鸟儿的鸣叫，可当她寻着声音转了几条小巷子后，周围一下子变得非常安静。她熟练地吹出一种特别的口哨，想要得到灵犀的回应，可是她失败了。
关盈盈有些黯然。那只叫灵犀的雌鸟跟了自己许多年，早就养出了感情，寻常情况下是不会到处乱跑的。至于彩翼……几个月前她在偶然之中发现了这只受伤的雄鸟，并且发现其与灵犀是同一种鸟，便好心带回来医治。难道……灵犀那家伙当真是重色轻友之徒，有了同伴就忘记了含辛茹苦将自己养大的娘亲？
“这个没良心的！”关盈盈一边不甘心地继续仰头张望，一边小声嘀咕着什么。
又转了两条巷子后，她决定放弃了，叹气道：“算了，外面天空海阔，你有了同伴肯定逍遥自在，随你去吧！”
 “燕雀本存鸿鹄志，奈何缠缚樊笼中。”
一阵悠扬的沉吟打断了她的思绪，她连忙回过身去，惊魂甫定之下，见十步之外立着一位青年，身披一件紫色宽袍，内衬一件浅色长衫，自腰封处垂下一枚晶莹的玉珏，正缚着手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
“上官牧。”
他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据线报，夏国使节不日就要抵京，这个时候他不在行馆候着，怎么反而到这里来了？关盈盈被这位不速之客打乱了心绪，心中暗暗设想所有可能出现的情况。思虑之间，上官牧已走到她的身前。
“盈盈姑娘，好久不见。”上官牧眉眼含笑，饶有兴致地捕捉着眼前人的每一个神情，“别担心，我是兴之所至孤身前来，没打谁的主意，更不想触谁的眉头。”
“是吗？”关盈盈挑眉，抑扬顿挫道：“如果我记性没错的话，月余之前我们才见过面，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名满天下的唐家堡一夜之间声名狼藉，唐门失去了千机变，而大宋失去了他一条有力的臂膀。”
上官牧垂眸感叹，“唐门的遭遇，我也十分遗憾……”
“你少来，”关盈盈毫不迟疑地戳穿道：“眼下东京一片混乱，怕是正中了某人的下怀吧。”说罢，转身就要离开。
上官牧连忙追上去道：“这你可冤枉我了！我到这里来，是专程来找你的。”
“找我？”关盈盈蹙眉，一脸疑惑地望着眼前之人。
“今天风和日丽，清爽宜人，不知盈盈姑娘有没有兴致，与在下同去郊外策马游兴？”
关盈盈一听这话，没好气道：“抱歉，俗务缠身，没兴致。”
“哎……”上官牧再一次伸手阻拦，“既然是俗务，何妨先把它们放一放。这千里马常有，伯乐不常有啊。”
关盈盈只好堆出一个笑脸，“还是抱歉，伯乐有没有我不清楚，只是这千里马今天是真的没有。”
“我有。”
关盈盈上下打量着眼前之人，思量之下猜到他打了什么主意，加重语调道：“两匹。”
“两匹。”说着，又冲关盈盈挑了挑眉。
关盈盈被堵得哑口无言，却也更加笃定上官牧是有备而来。只是她实在想不通，此时还有什么事情比夏国使臣觐见更加重要，加之此人做事素来无章法可寻，难道……真的是自己想多了？
上官牧见关盈盈神色不似刚才那般坚决，连忙趁热打铁道：“请吧盈姑娘，赏个光。”
汴京城西近十里有一处五仗坡，地势开阔，因紧邻五仗河而得名，是个踏青跑马的好去处。而且那里看似偏远，却有一条野路直通城外的官道，因此并不算是人迹罕至。
河水涓涓，在阳光的掩映下闪着粼粼波光。两匹精壮的棕马正悠闲地咀嚼着地上的嫩草，它们刚刚在此处奔行了近一个时辰，如今需要补充一些体力。而它们的主人此刻正在不远处漫步。
“没想到盈姑娘不仅人长得漂亮，马也骑得这么好。”上官牧悠悠地说。
关盈盈不为所动，回应道：“我们中原有一句常言，‘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我看正合适现在的情形。”
上官牧笑道：“你还真是伶牙俐齿。不过说真的，我这两匹都是上好的凉州马，而且十分欺生，难得有人能把它驾驭的这么好。”
关盈盈停下脚步，对上官牧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上官牧作出一副思索的神情，“我想说……不如，我就将这匹马送给你吧？”
“嗯？”关盈盈竖起食指，左右晃了晃道：“‘非奸即盗’哦？”
上官牧摆出一副受伤的样子，抱怨道：“你就不能对我友好一些？你看我们认识这么久，总该有些交情吧？我看这马于你投缘，才想把它送给你的，你还不领情。”
“那我又要说抱歉了。交情谈不上，至多算是认识。”
上官牧耸了耸肩，无奈道：“随你怎么说。只是……从相识至今，于公于私，你我之间总不免诸多摩擦，如今借着这匹马向你陪个不是。”
关盈盈没料到他会说出这番话，一时默然。可她清楚地知道，她与上官牧之间的距离，绝不是一句抱歉就可以拉近的。
“于私好说，可是于公嘛……”她反复犹疑，斟酌词句，上官牧此时难得的诚恳，自己也不好驳他的情，“我只是个臣子，你也做不得那元昊的主，是或不是也就无从谈起了。”
“那好，”上官牧朗声道：“我们不谈公义，只论私情。”又用央求的语气道：“这匹马好歹是我的一番心意，你就收下吧。”
关盈盈未置可否，上官牧知道目的达成，露出满意的微笑。
半晌，关盈盈狐疑地对上官牧道：“不对，我总觉得你今天处处透着古怪，好像话中有话……”
话音未落，只听得西面的野道上传来一阵马蹄声。转眼之间，一行十余人已然整齐地排列在上官牧身后三丈之外，他们穿戴整齐行动有序，正是行止堂的属下。
他果然，还是有备而来。
上官牧目视着来人的方向，漫不经心地说：“你看，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上官牧，”关盈盈后退一步，正色道：“你行止堂如此大张旗鼓到东京来，意欲何为？”
“别紧张，”上官牧安抚道：“他们只是来接我的。”
“接你？你要走？”见上官牧点头，关盈盈追问道，“你不等夏国特使了？”
上官牧道：“这本来与我也没有关系啊。我此番前来，只是为了拿到千机变。如今图纸被毁，我自然该回去了。”
关盈盈看了看远处的人马，又看了看眼前之人。这个人刚刚还嬉皮笑脸地要送马给她，一转眼却又在向自己告别了？她总觉得事情没有看上去这么简单。
她还没有想通，上官牧又道：“盈盈，你知道兴庆府离汴京有多远吗？”
关盈盈更加茫然。
“看到那匹马了吗，骑上它从汴京出发，马不停蹄地走，最快也要半个月才能到兴庆府。”
“所以呢？从成都府到汴京也是差不多的距离……”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上官牧叹了叹气，道：“我是想让你明白，天下之大，不止一个汴京，率土之滨，更远非一个宋室。”他知道关盈盈定会反驳，连忙道：“这话你听着刺耳，却是不争的事实。即便没有大夏，北边的辽，南边的大理，西南的吐蕃，西北的回鹘……这天下，远比你想象中要大得多。”
关盈盈冷笑道：“所以，这就是元昊近年来蠢蠢欲动的原因？”
这一问，关盈盈的态度已然明了。上官牧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再说下去的必要。
“无论如何，希望你能记住我今天的话。”他上前两步，深深望着眼前之人，伸手扶住她的一肩，拇指在肩头轻轻摩挲，“保重。”
说完，牵出他的坐骑，绝尘而去。
行止堂余众紧随其后，十几骑人马渐行渐远，消失在滚滚扬尘之中。
关盈盈站在原地，静静地望着远方出神。上官牧的话言犹在耳，她听懂了。可是她明白，大宋之外的天下，不是她的天下。
至少，现在不是。
肩头仍有余温传来，她不自觉地去触碰，却在肌肤相抵时回过神来。
夕日欲颓，几条竞跃的沉鳞打破了周围的静谧。
“好个上官牧！还是让他捷足先登了！”程之逊一掌拍下去，大声怒吼着，把刚刚踏进院门的关盈盈吓了一跳。
只听屋内一个清亮的声音道：“老程你可慢着点，这可是他们关家祖传的黄花梨木桌，要是拍坏了，关海邻找你算账，我可不拦着。”
程之逊气道：“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开玩笑！”
“人都已经跑了，你着急有什么用？”
“我就是气不过！搁我的脾气，管他出不出管界，天涯海角我也把他抓回来！”
房门被推开，关盈盈急匆匆的冲进来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只见程之逊双手叉腰站在窗前，脸涨得通红，两条眉毛都快要拧到一起去了。可是南宫衡呢？却气定神闲地坐在刚刚被拍了一掌的黄花梨木桌前，自顾自给茶碗里续上了一杯。
“盈盈啊，你回来得正好，老程憋了一肚子的气，还没撒完呢。我这耳朵都快听出茧子来了，你来替我。”
关盈盈连忙上前道：“究竟怎么了？！”
程之逊道：“我们都着了那混账的道了！他废了这么大劲搅和进来，根本就不是为了什么千机变！而是那冶铁的秘方！一个多时辰以前，我和南宫兄得知此事，想要去行馆堵他，可等我们到那的时候，已经人去楼空了。回到署衙才知道，皇城司的暗哨见到了疑似上官牧一行人出现在西郊，可等他们回禀时，那些人早已出了开封府的管界。”
关盈盈尽力地消化着听到的消息，理了理思路，问道：“你是说…..秘方在他那里？他要那个秘方做什么？还有……小叔人呢？去追上官牧了？”
南宫衡将杯中之茶饮尽，“现在这个节骨眼，他哪里敢擅作主张？进宫请旨去了。”
说话间，关海邻已经站在门前。
“关大人！”程之逊第一个冲上去，“怎么样？”
关海邻看了看屋内众人，摇了摇头。
“夏国使臣已经入宫觐见，皇上和太后都在大殿之上，无暇顾及。我又去拜见了张大人，他说眼下的东京正是多事之秋，从上到下都在忙着止损，根本没有余力去防范什么未然之患。这件事情只好作罢了。”
众人缄默，屋内一时鸦雀无声。
“对了盈盈，你刚才去哪儿了？”
只见关盈盈此时苍白着一张脸，失魂似的望着关海邻。
“盈盈你……怎么了？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上官牧走了。”
“他带走了那个秘方。”
“一个时辰以前，从五仗坡的野道走的。”
关海邻点点头，“对啊，你……你怎么知道是五仗坡？”
这时，一只后背棕绿，尾羽乌黑，腹部与翅膀红黄相间的小鸟飞进了屋内，停在南侧一根横梁之上。
它的翅膀完好无损，正是那只被关盈盈从小养大的，灵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