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辛的糖果
一
辛辛五岁了，爸爸去赚钱了，妈妈走了，爷爷奶奶来了，辛辛看不到家了，家越来越远了，她跟着爷爷奶奶来到新家。
爷爷奶奶不吭声，唉声叹气。辛辛第一次来到这里，她看不到以前的小朋友，也听不到爸爸锯木头的声音，还有妈妈买的糖果。爸爸是木匠，辛辛喜欢爸爸锯木头，锯子和木头发出吱嘎的声音，爸爸很辛苦，他流汗了，他冲着辛辛笑。辛辛蹲在房前的树下，拿着一块碎玻璃在地上画，画天上的大太阳，画妈妈养的小鸡，爸爸问，辛辛画的什么啊？辛辛仰头眯起眼，太阳！
妈妈买的糖果要留一颗，妈妈再买糖果的时候才吃这一颗。有一天，爸爸扔了心爱的锯子，妈妈哭了，妈妈抱着辛辛买糖果，可妈妈为什么哭呢？妈妈哭，辛辛也哭。妈妈说，要过很久才来看辛辛，辛辛说，我不吃糖，妈妈吃，妈妈没有吃，妈妈哭着走了。辛辛捧着糖果，爸爸拉着她，辛辛回头喊妈妈，辛辛害怕了，她哭得很厉害。
辛辛现在也有点害怕，妈妈走的时候，她哭得很厉害，可今天她没哭。新家里有爷爷奶奶，有矮矮的房子，还有小鸡。爷爷和奶奶走起路来很慢，比爸爸慢很多。他们也要干活，他们不拉锯，去种地。新家开门就是野地，有条小路翻过了山坡，爷爷奶奶就从这去山里种地。
天刚亮，爷爷奶奶出门了，辛辛还在睡。奶奶给辛辛留了鸡蛋——剥了皮的鸡蛋，辛辛吃一个就饱了。奶奶说，不能走太远，在家里好好玩。辛辛听话，就在家玩，可玩什么呢？去看看小鸡仔在干什么，它们跟着鸡妈妈满野地的跑，辛辛就跟着跑，大公鸡不跑，它在看家。
辛辛穿着稍稍肥大的白色背心、白色短裤站在草丛里。她看到飞舞的蝴蝶、蜻蜓、蜜蜂还有蹦跳的蚂蚱在草丛里忙做一团。野草长的和她一样高，这儿是她找到的世界。透过草丛阳光轻轻的洒在她的额头上，草丛中那些盛开的小花尽情欢笑……辛辛想要收留一只蝴蝶或者什么，她要去抓到它，辛辛抓不到，它们太快了，它们飞了，一会儿还回来，辛辛等着你们呢。
中午，奶奶回来了。奶奶叫辛辛，辛辛想和小鸡一起回家，它们不听话，跟着鸡妈妈跑掉了……奶奶拉着辛辛洗脸、洗手，奶奶的手糙，洗的辛辛好疼啊，妈妈的手很软，妈妈在哪儿呢？
小鸡回家了，那些没有小鸡的鸡妈妈下蛋了，它们一叫，辛辛就知道了。以前她帮妈妈捡，现在她去帮奶奶捡鸡蛋。鸡蛋好大啊！辛辛跑去给奶奶，奶奶说，辛辛是个乖娃娃。
辛辛衣服玩脏了，奶奶给辛辛洗衣服。辛辛光着屁股站在阳光下看着不远处村里的孩子们在玩耍，奶奶说，等衣服干了，辛辛和娃娃玩去不？辛辛低着头不回答，她不敢去，她不认识他们。阳光下晾晒的衣服在风里荡来荡去，像两朵大蝴蝶自在的飞……辛辛躲在衣服的影子下，太阳不刺眼了，辛辛迎着阳光看过去，衣服被阳光照得透亮，空气里是干净的味道……
辛辛睡觉了，奶奶抱着她，第一次她感到了和妈妈不同的怀抱，既陌生又难过，辛辛不安的睡着了……
二
蒲公英开花了，爸爸回来了。爸爸送给辛辛洋娃娃，还有新衣服。辛辛问，妈妈呢？爸爸说，妈妈过几天就来。辛辛说，妈妈还买糖果吗？爸爸说：买好多的糖果，还有好吃的。辛辛说，我不要糖果行吗？爸爸说，辛辛不是最爱吃糖吗？辛辛说，妈妈买了糖，就要走了……奶奶说，娃想妈了，爸爸哭了，他蹲在门口抽烟。辛辛抓到一只长大了的小鸡给爸爸看，爸爸抱起辛辛，爸爸可以举起辛辛，辛辛笑了……
爸爸喝酒了，桌上有鸡，有肉。辛辛的小手抓得油汪汪，嘴巴四圈都黑了。爸爸继续夹给辛辛吃，辛辛吃不下，辛辛还给爸爸。爸爸也给爷爷夹肉，爷爷经常不出声，他只和爸爸喝酒，他说，有空就回来，爸爸答应了。辛辛吃饱了，爸爸问，辛辛会自己洗手吗？辛辛说，我会！
辛辛抱着洋娃娃，脱了她的衣服，再给她穿上，接着哄她睡觉，后来想不出怎么和她玩了，困了，搂着洋娃娃一起睡着了……
下雨了，辛辛睡醒了，奶奶在做针线活，爷爷坐在椅子上，对着门口，爸爸走了。
辛辛抱着洋娃娃，光着小脚丫站到窗前，爷爷在看什么呢？雨，在辛辛眼前画成一副大的图画。一下雨，天总是黑黑的，爷爷说，庄稼有水喝了。燕子们都回家了，小燕子在屋檐下叽叽喳喳的叫，它们在喊“爸爸妈妈”。雨点落在玻璃上，小水珠在游泳，窗子模糊了，野草丛看不清了，蜻蜓、蝴蝶、还有蚂蚱都不见了。有些风从门口吹进来，还有一些从窗子的缝隙里钻进来。辛辛用小手和雨珠一起画画，它们画的是什么呢？还没画完，它们七扭八歪的滑下去了。辛辛用手指头放在窗子有缝隙的地方，她感到风掠过了指头——她低头和洋娃娃说，冷，我抱你；又拿出那颗保留的糖果说，妈妈来了，糖就给你吃。奶奶说，娃，地下凉，快回来，咱们磕瓜子。辛辛做在炕沿，奶奶拿出一张纸，磕出一个个白嫩的瓜子仁放在上面，奶奶教辛辛数——一个，两个，三个……
雨停了，屋檐下的小水珠滴滴答答的落在地上，顺着墙边碰撞出许多的坑坑洼洼，站成一排。墙角的小草被雨水滋润的娇绿，屋檐下聚集水滴一会儿落下来，隔一会儿，又落下来。辛辛抬头看着屋檐下汇集而下的雨珠滴落在小草叶子上，有的叶子弯折了，有的还硬挺；辛辛先用小手把落下的雨珠挡住，后来又把被水滴打弯的叶子改成别的方向，这样叶子就不会挨打了。雨水在地上冲出一道道径流从门前流向深处。爷爷用锹把水流不畅的地方挖深，积水哗哗地流了起来。辛辛捡起小木棍帮爷爷，她用木棍掘开泥沙，弄好一块地方，就往旁边挪一下位置，弄另一块地方。
爷爷累了，站着抽烟，孙女在帮他把门前的积水排出去，这被群山包裹的一层一层的山里只有水才能自由的出入。一会儿，孙女玩累了，站起来指着那条山路对爷爷说，爸爸走了……
三
蒲公英长高了，探出毛茸茸的脑袋，门前的草丛里一片一片的。辛辛从上面跑过去，身后，蒲公英的种子伴着辛辛的奔跑随风飞舞，它们轻的像尘，旋转、跳跃在辛辛面前，辛辛挥动小手抚摸，它们活跃的像在光芒中洗澡的顽童，它们肆意地笑着让轻微的身体坠向沉重的大地……
看，天上是什么？远远的、张着大翅膀，花花绿绿的。奶奶！哪是什么？辛辛指着空中问，风筝，奶奶眯起老花眼说。风筝，什么是风筝？飞的那么高，它用两个大眼睛看着我， 两只翅膀在风中飞快的振动，它在向我招手呢，两条长长的尾巴来回摆动像在空中游泳的鱼，得意极了！它什么时候下来？辛辛问。奶奶领着辛辛到村口，一群娃娃们在放风筝，这么多小朋友牵着一条线就是放风筝吗？辛辛一会儿低头看看娃娃手里的线轴，一会儿又抬头看看天上的风筝；辛辛拉着奶奶的手去够风筝的线轴，她很好奇；娃娃们看到陌生人来分享他们的风筝，都不让辛辛靠近。辛辛回头看奶奶，奶奶说，娃乖，娃不玩，娃看小哥哥们玩。辛辛想要风筝，它可以飞那么高，离得那么远；抬头你就可以看到它，它一直在手里……
辛辛哭了，她想要玩风筝，她要亲手玩一下风筝。奶奶叹气说，娃乖，奶奶给你做荷包蛋，辛辛哭，给你缝口袋？不要！我要风筝……奶奶拉着哭哭啼啼的辛辛回家了，辛辛回头不看娃娃们，她看天上的风筝……
辛辛瘦小的身影出现在细而长的山路上。天上的风筝还在飞，从这边望过去，风筝变得很小，很小……辛辛攥着最后一颗糖果，摊开手——糖果的包装纸已经皱巴得快要脱落了，辛辛用小手把两边糖纸拧紧，紧紧地包裹住最后一颗糖果。妈妈什么时候来？妈妈会给我买风筝吗？
辛辛今天没有捡鸡蛋，没有帮奶奶瓢水，也不再在草丛里跑来跑去，她抱着布娃娃一直坐在唯一能从这里出去的山路旁。蒲公英从草丛里一直长到路边，它们沿着小路的两边坚硬的匍匐在地上垂直于天空生长；它们摇摆奇思妙想的身姿让自己快乐；挺拔纤细的躯干上长满轻盈的白的梦；风一来，白色的梦忍痛脱离苦涩颤抖的母体，像荡漾在深海的水母，用渺小得沉重的心固守住方向，向深处坠入，坠入……
奶奶不知什么时候出门了，她老迈的身躯出现在一户人家的门口挪着步子。那扇门打开了，奶奶嗫嚅地说，孙女一直吵吵要玩风筝，那个，那个能不能和娃子说下，借她玩一回？行！行！我去和娃子说，等着大娘。一会儿，昏黄的房子里传来男娃哭喊的声音——我不！我不！窗帘上，暗色的人影无可奈何的训斥夹杂着扭曲的刺耳的哭闹，奶奶摸索着黑漆漆的夜路，走了……
四
辛辛闭上眼睛，眼前忽远忽近的跳跃着红的、蓝的、绿的方块；它们排成排，拥挤着身体努力充斥这狭小的黑色背景；它们伴随眼睛的不安而跳动，从高处一点点的像玻璃上的雨丝滑落堆积，渐渐消失，又重新出现……
茅屋里的土墙缝隙里爬着鼠妇潮湿、暗淡的童话故事；简单的颜色、复杂的曲线搜肠刮肚地表演泥巴和茅草的枯燥；纸糊的棚顶里老鼠击打大地的鼓皮啮咬着坚固的天空砥柱；透过窗子穿越进来的美梦在棚顶和地面之间像压缩饼干一样放置在落满灰尘的墙沿上。
辛辛蜷缩在炕上，呼吸均匀，似睡似醒，喃喃自语。爸爸和妈妈在边角处躲藏，像两个剪纸弄下来的干瘪纸人，直线的轮廓像木工活的边角料毛糙、硬朗，僵硬的身躯彷佛和黑色的背景融为一体，只有两只眼睛看起来灵动、活跃，永不消逝……
妈妈买来的糖果热情饱满，精美华丽的外衣的职责炫目、单调，彷佛与谁达成了某种协议。
姥姥心目中最敬畏的尊神——一座观音佛像还是白色周身、慈眉善目，它的权威来自一切还是自然的超出了想象。
蝈蝈在灶台里摩擦翅膀像黑胶唱机在盘片上摆弄自己的指针咿咿呀呀，声音悠扬细密，密密麻麻的缝成齐整的温暖……
透过房门的缝隙有呼吸在敲门，那内在精华就像月光跃入溪水支离破碎，又像花儿开放时的刹那抖动，又如晨光中朝露的汇聚现形……
一切发生在深夜热闹的集市里，让夜深时无法安静。就连墙上的老照片也偷偷丢掉了清晰的华丽外衣，袒露了岁月的味道，它与那个锈迹斑斑的铁制水杯喋喋不休的争吵。
如此应接不暇的景象让辛辛有些疲惫，她翻了个身，感觉舒服了许多。向阳花做了一夜的梦，它看到太阳就要升起了，它伸着懒腰想要在这宁静的时刻继续打个盹……
原野唱着童谣，辛辛追逐着七彩斑斓的蝴蝶：蝴蝶在辛辛手中成长，绕着她飞翔，渐渐它凝固自己的笑容越长越大，辛辛将它放飞天空，随着辛辛的蹦跳她们相互致意……
五
辛辛忘了风筝，风筝还在秋季里思念天空。思念就像风筝，停在远处，握在手里，可以牵引，亦可放开……
天有些昏黄，天色就要晚了。奶奶和辛辛坐在屋檐下乘凉。辛辛倚着奶奶歪头看着门前那条小路：山渐渐不见了，与天联成一片；几个晚归的人趁着天色没有完全黑下来，悠闲地往家赶；不远处村子无精打采——它们在抽烟，吞云吐雾；看家的狗儿冲着一条无家可归的野狗在叫嚷，野狗对看家狗不屑一顾，自顾自的在有些泔水或垃圾的地方刨食，没有及时回家的孩子正被父母责备。奶奶说，村里冬生家的杂货店装了电话，要去给爸爸打电话。辛辛问，电话是什么？电话？奶奶想了想说，你能和爸爸说话，但你看不到他。奶奶你吃糖吗？辛辛有些犹豫的拿出那块糖问。奶奶笑了，娃乖，奶奶牙不好，娃吃。辛辛抬起头看看奶奶，她好像明白奶奶为什么不吃糖，又低下头将糖放回衣兜。
奶奶腰间有个手帕做的钱包，那里面有些对折整齐的纸钱和零散硬币。奶奶小心掖好“钱包”，牵着辛辛的手向亮起稀落灯火的村子走去。杂货店有个门头灯照着路面，这要比已经渐渐看不清的小路要容易辨认，那单独的一个白炽灯是个前行的路标，四周越是黑下来，那里越是清晰。
奶奶将一张留有电话号的小纸条递给店主——冬生。没吃晚饭之前这里不怎么来人，吃过晚饭就会有邻居和遛弯的人出来聚到这里。村里几乎每户人家都彼此相识，只是有些走的近些，有些不相往来。冬生今年二十八岁，结婚已经八年了，有个八岁的儿子。媳妇前些年进了城，每年过年的时候才回来，有时过年也不回来。这两年赚了些钱，冬生说什么也不让媳妇再回到城里，两口子没少因为一些进城、回家的事情争吵，直到十岁的儿子不再和母亲说话，不再叫她妈妈，冬生媳妇才从城里回到村里开起了杂货店，安定下来。村里每年都有人走出去，有些人回来了，有些人再没回来……
大娘，这是你孙女吧，长的真好看。是咧，奶奶说。冬生和奶奶寒暄着并拨通电话。电话通了，辛辛奶奶接过电话和儿子聊起了家常。辛辛张开手够着电话机，她想看看那个神奇的“玩具”。奶奶小心地把电话贴近辛辛耳边说，说话，和你爹说话。辛辛，电话那头果然是爸爸的声音。爸爸，咦，你在哪？在家要听爷爷奶奶话，爸爸说，我听话，辛辛说。爸爸你出来，你在哪？你出来，出来！辛辛迷惘的眼睛四下看了看，没有爸爸。辛辛不明白为什么爸爸不出来，爸爸在哪儿躲着呢？明明听到爸爸的声音却同奶奶说的一样——看不到爸爸，她着急的哭嚷起来。奶奶颤抖着接过电话。家里都好，都好，不用惦记，奶奶有些哽咽的说。——嗯，电话那头声音平静，脸上却已泪水纵横。
六
快过年了，妈妈来了——妈妈接辛辛去姥姥家过年。好久没有见到妈妈了，妈妈漂亮了，妈妈的衣服和以前不同了。辛辛一时认不出妈妈来，她躲在奶奶的身后，在熟睡时她不知道叫了多少次妈妈，醒来时她又好久没有叫过妈妈了。她对妈妈有些陌生，陌生地有了距离。奶奶推出辛辛说，娃子，妈妈来了，快，快去！辛辛凑上前怯懦地低声叫——妈！辛辛哪里来的委屈，哪里来的泪珠勾起了妈妈日夜的痛楚，妈妈想你，辛辛！你想妈妈了吗？妈妈流泪说。辛辛大哭说：想，妈妈你去哪儿了？辛辛张开小手，手心中那块糖果的“衣服”已然退色，斑驳细碎的褶皱里藏着无尽的眷恋在阳光下闪着光。我还有一块糖呢，妈妈你吃！辛辛递给妈妈。妈妈望着脏兮兮的小手，还有那身很久没有洗过的衣服，无以言表自己的感受。要对年幼的孩子责骂吗？要对年迈的老人埋怨吗？她好像很生自己的气，她擦了一把泪，将行李中为孩子准备的衣物都拿出来，每拿一件东西出来，她都觉得自己好过了一点。
妈妈给辛辛洗澡——回孩子姥姥家时，不能让她像个野孩子。辛辛都要六岁了，以后要自己洗衣服，自己洗澡，好不好啊！妈妈一边给辛辛搓澡一边说。好！辛辛很响亮的回答。辛辛能不能学会啊？妈妈问，能！辛辛坐在澡盆里，一边玩着水，一边回答。
辛辛跟着妈妈就要离开这里了。小路上，辛辛回头——奶奶正站在门口扶着门框。平常奶奶哄她睡觉，给她做荷包蛋，给她洗澡、洗衣服，还要给她讲故事、嗑瓜子，奶奶可真好！她舍不得奶奶。妈妈虽然很久没有对她做这些了，可她更加舍不得妈妈，妈妈牵着她的手时她感到一种无法替代的依恋，她不能放开妈妈的手。辛辛和奶奶说再见，奶奶渐渐看不见了，原来这条山路这么长……
辛辛和妈妈坐上长途车去姥姥家。外面人多、地方大，大客车跑的真快！辛辛要看不过来了。辛辛和妈妈说说笑笑，有时还要吃东西，妈妈买了很多好吃的东西，辛辛已经吃不过来了。有时困了就要睡一会，躺在妈妈的怀里，辛辛睡得很香。
姥姥不喜欢自己，辛辛感觉到了。从进门的那一刻开始，辛辛就像个多余的人，她只好拉着妈妈的手怯生生地站着。姥姥不像奶奶那样稀罕自己，舅舅也没有和自己说话，大家都围着舅舅家的小哥哥笑，好像所有人没有看到自己。辛辛害怕，如果没有妈妈，辛辛一定会吓跑。小哥哥和自己玩，可舅妈把他们一起玩的东西都抢过去给小哥哥，舅妈趁妈妈不注意的时候还掐自己，辛辛不敢告诉妈妈，辛辛想和妈妈回自己的家，家在哪呢？
辛辛和妈妈并排躺着，妈妈问辛辛：在奶奶家都和谁玩？都吃什么了？奶奶家好不好？辛辛说：就自己玩，奶奶好。妈妈摸着辛辛的头不再做声。辛辛藏在妈妈的身躯下：妈妈衣着干净利落，还有香味，可舒服了。我为什么叫“辛辛”？辛辛问。妈妈说，因为妈妈很辛苦才把你生下来啊。辛辛似懂非懂，说着，说着，辛辛睡着了……
隐隐约约有低声的对话——妈妈和姥姥在说话。姥姥说：你自己都管不了自己，还把小的弄过来，你养活的了吗？她可是你外孙女！妈妈说。姑娘家总归是外姓人，就像你一样没良心！姥姥说。我扔了孩子、扔了家还不是为了你，你还是对儿子好，没你怎么偏心的妈！妈妈说。行了，过了年，你赶紧给送回去，我可不做冤大头！姥姥生气走了，妈妈坐在床上哭呢。辛辛多想告诉妈妈：辛辛不惹姥姥生气，妈妈别哭，辛辛不害怕，妈妈也别怕……
七
好几天过去了，妈妈和姥姥不说话。有一天，妈妈收拾东西带辛辛走。辛辛问妈妈，我们要回家吗？妈妈眼睛红了，妈妈不让辛辛问，妈妈说要带辛辛去一个阿姨家。辛辛和妈妈走了，谁也没有送她们。
又一个长长的路途周转，辛辛不知道妈妈带自己去哪里。但那很可能是个陌生的地方，令人感到害怕的地方。在奶奶家时辛辛时刻想着爸爸妈妈，现在和妈妈在一起了，却不停的换落脚的地方，从一个地方去另一个地方，只是不回家。和来的时候不一样——现在车上人很少，也没有那时的人高兴，妈妈也不高兴，妈妈一直和阿姨打手机，还要掉眼泪。那边的阿姨是个什么样的人？那也是别人的家吗？
妈妈和婷婷阿姨好像一家人，两个人见面还要互相拥抱。婷婷阿姨的房间里有两张床，其中一个好像就是为妈妈和辛辛准备的。
婷婷阿姨的名字和辛辛的有相似的地方，也是使用相同的两个字。婷婷阿姨也喜欢辛辛的名字。“这孩子长得像你，芳姐，辛辛这名字也好听，跟我像姐妹，咯咯……”，婷婷阿姨说完话总要发出好听的笑声。妈妈骄傲的看了看自己的孩子，让辛辛叫阿姨。阿姨，辛辛叫。婷婷阿姨更高兴了：我不想当阿姨，我要当干妈，辛辛叫阿姨干妈好不好啊？辛辛瞅瞅妈妈，这一定要妈妈同意才行。干妈和妈妈有什么不同，是另一个妈妈吗？辛辛想。妈妈高兴地让辛辛叫婷婷阿姨——干妈。干妈，辛辛叫。好闺女！婷婷阿姨又笑了……
在过年的这段日子里，辛辛和两个妈妈在一起很快活。妈妈和干妈带着辛辛去很漂亮的饭店吃饭，去大商场逛街、买衣服。而且还买些烟花回来，在楼下她们一起放烟花。烟花真好看，各种颜色都有。每个烟花在空中炸开之前，辛辛都要仔细的盯住它：一个小小的火球冲天而上，然后在空中盛开出最美的形状和颜色，之后缓缓地落下。两个妈妈还带着辛辛包饺子。妈妈弄了一团面，在面板上翻过来调过去的揉搓；干妈弄个大盆在里面装满饺子馅，并用筷子在里面按一个方向搅来搅去，饺子馅的味道随着干妈划出的弧线飘了出来。一切准备好了，两个妈妈教辛辛包饺子，辛辛照样子和妈妈学，两个妈妈都夸辛辛包的好，辛辛可高兴了。
辛辛觉得很奇怪：干妈总是晚上出去上班，辛辛睡醒后才能看到干妈，有时候干妈白天才回来。而且妈妈对干妈说：这几天不去上班了，陪孩子。干妈为什么不回家过年呢？妈妈和干妈在同一个地方上班吗？干妈很辛苦，有时候喝很多酒——辛辛能闻到，就像爷爷喝酒后的味道；有时干妈还要在厕所里不停的吐，妈妈就去照顾干妈。
有一天天很晚了，干妈哭了——哭的很厉害，辛辛醒了。辛辛看到妈妈在哄干妈，干妈低头不停的哭，妈妈在旁边搂着干妈的肩膀，一边也偷偷擦拭眼泪。辛辛一看两个妈妈哭了，不知所以的辛辛吓坏了，坐起来咧嘴也大哭起来，两个妈妈看到年幼的孩子被自己吵醒，稍显尴尬，都被辛辛的举动逗得破涕而笑：宝贝儿，没事，你哭什么啊，咯咯……辛辛被两个妈妈的举动弄得莫名其妙：她们怎么一会儿哭，一会儿笑？辛辛发呆的表情使两个妈妈更觉得孩子可爱。——辛辛真可爱！干妈擦着眼泪笑着说。妈妈使劲的抱紧辛辛……
八
窗外的鞭炮声变得奚落了，偶尔还会无精打采的响起。街上，人和车不知从哪里都钻了出来，交错而行。妈妈和干妈的表情严肃起来，与那些日子不相同。她们不停的在房间里出出进进，在镜子面前打扮：穿上漂亮的衣服，涂上口红，喷上香水。经常匆忙的忘了一件东西慌慌张张的跑回来，然后像条受惊的鱼转身跑开。
过完年辛辛六岁了。她不明白六岁和五岁有什么分别，五岁到六岁几乎是在自己毫无知觉的情况下自然而然的发生了。
妈妈要送辛辛回奶奶家。辛辛耍赖、哭，妈妈不为所动。辛辛躲在角落里不理妈妈。妈妈说：宝贝乖，听话！妈妈要赚钱，以后让辛辛上最好的学校。学校里有许多像你一样的小朋友，天天都在一起玩，好不好？
辛辛知道总归要离开妈妈了，既然妈妈也舍不得她，可为什么还要和妈妈分开。在盛着各种华丽的糖果的玻璃橱柜面前辛辛看到了那些似曾相识的糖果。辛辛拉住妈妈站在橱柜前：缤纷的糖果像盛开在草丛中的野花安静微笑，每一颗都甜的脆弱，卑微地等待恭维别人的口舌，那是永久的等待。辛辛要妈妈再买一次糖果。兴许，这次再吃最后一颗糖果的时候，妈妈就会来接自己回家，也许那是最后一次吃这样的糖果。
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有不同的方向。如果有一天我要去自己找妈妈，那应该是哪个方向？辛辛知道总有一天自己会踏出这个山中静如海的地方，那一天也许就是明天，或者某一天，但肯定不是很久。爷爷奶奶还像以往那样喜欢自己的到来。几天的分别这个熟悉得连墙角有个圆形的鹅卵石都知道的地方，竟然陌生的让自己有些新奇。
妈妈再次走了，一次一次……每一次辛辛都感到那是一场即刻再见的分别，每一次都是漫长的等待——等待里失望在漫步，失望里泪水在回忆……
蒲公英和野花再一次涌在门前的草丛上。它们像群山中夹击的浪花，一波一波的冲上岸边，鲜活得像活蹦乱跳的海鲜，似从哪里抓来了一把浪漫洒在寂寞的沙滩上。
群山似在对山歌，你唱我和，声音只在彼此之间传递。它们首先对自己恭敬，而后山是山，水是水……
辛辛有一个朋友了，那是冬生的儿子——二孩。冬生希望自己的孩子有如同两个孩子的力气、福气。
村里的孩子们对这个去而复返的女孩子充满兴趣。从前，他们不会主动找到她并和她一起玩耍。现在因为有了调皮的理由，他们围住她，对她喊叫“小破鞋，小破鞋……”。
辛辛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但一定发生了什么。她在这些孩子的“包围”中木然不知所措。那明显带有攻击的言语和嘲笑的面孔让她恐惧，即使爸爸妈妈不在身边，即使没人陪她玩耍，也没有现在孤单无助。她想冲出这个包围圈，可孩子们不放过她。
她渐渐感到整个村子都在发笑，一切都在发笑，她站在世界的角落里只看到泪水……
九
辛辛希望有谁来救她。真的有个人出现：一个男孩像个疯了的野狗站在那些孩子身后，手中臂腕粗的棒子像疯狗口角流出的垂涎。他的样子绝不是恐吓，那些孩子也知道这不是恐吓，曾经他们也这样对待过他，曾经那个手中的木棒像狗牙一样撕咬过他们，他们四下而散。
孩子们散开了，辛辛得救了。男孩扔掉木棒，捡起扔在地上的书包向村后走去。辛辛跟过去，男孩发现了，他回头瞪着她，她吓得停下脚步，看着他。男孩已经习惯了不被打扰，可他们相同的境遇让他不能露出那可怕的牙齿，他转头继续踽踽而行，任由那个小姑娘跟着自己。
男孩走出村子后头，来到一棵大树跟前，然后像猫一样灵活的窜上枝干，坐在上面望着山两边的空旷处。这里是入山的交界处，很少有人来这个荒凉的地方。辛辛上不去，她在大树下仰头望着他，从这棵树下望上去，整片天空快要被挡住了，只看得到繁密的枝叶和男孩子晃动的双脚。
风从村子里吹过树林，在山脚下滚过低矮的灌木丛哗哗作响。这棵大树枝叶繁盛，地下一大块地方都被它的身影遮盖住，两个孩子一个在上、一个在下像身后的群山一样安静。
辛辛开始努力向树上爬去，她的力气弱小，够不到可以攀上去的枝干。男孩看着辛辛一遍遍的徒劳努力，忽然从树上蹦了下来，向山上走去。累得满头汗水的辛辛悄悄地挪着步子继续跟着男孩，她不清楚为什么跟着他，好像刚才他救了自己，自己要有所表示，至于怎么表示却想不出。
在半山腰，有一块平整的岩石突兀出来，男孩在岩石上坐下来。风正从眼前吹过，掠过男孩冲向更远的地方。
辛辛半晌才爬上来，她在远处歇了一会儿，靠近男孩，坐了下来。在山的左侧山与山之间的空隙让眼前开阔起来，风从这里急忙转弯带着村子的气息冲出隘口。
两个孩子坐在岩石上：天空像个漏斗在这里漏泄出这一片群山环绕的地方；夕阳来的很早，它灿烂地笑着在山顶的背面涂抹自己的嘴唇；山脚下的村庄趴在地上喘息，彷佛空气都已经被风带走了；男孩的衣服已经脏了，黝黑的脸上挂着看不透的沉默；辛辛穿的是妈妈新买的衣服——漂亮的粉色小裙子，胸口有个毛茸茸的兔子——这是个大衣兜，里面装着糖果。
——你吃。辛辛拿出妈妈买的糖果递给男孩。男孩没有接，他用眼睛打量着辛辛。辛辛剥开糖纸，递到男孩嘴边：你吃，你吃！巧克力的，我还有好多，你看！辛辛撑开衣兜让男孩看，男孩黝黑的脸上露出一排洁白的牙，腼腆地含住了糖。
两个孩子沉浸在夕阳下，这一切来的那么突然，但又好像早已经有所准备，也许在梦里或者在什么情况下发生过类似事情。辛辛高兴地从衣兜里掏出一把糖果塞到男孩的怀里——给！她笑的灿烂无比。男孩也被感染了，他感到这时眼前的一切都可算是美好。他把糖果放进书包，拿出一个白色本子，从上面撕下两张纸来，递给辛辛一张，然后他们一起叠纸飞机。
飞机折好了，两个孩子一起投了出去：纸飞机从高处借着风势缓缓飞行；金色的余晖从山背面的天空倾泻而下；它们如同追逐光芒的飞蛾在振翅欢唱——朝着风去的方向寻找过去……孩子们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慢慢缩小的纸飞机从山坡冲向了山下……这时夕阳正红，晚风轻柔，有欢呼声响起，群山随声附和……
暮色像个玻璃罩子慢慢合拢缝隙，晚霞将自己羞红的脸躲进了“门帘”的后面，天要黑了。
辛辛说，天黑了。男孩说，我们回家。他们手拉着手缓缓地爬下山——山直挺挺的站在原处，两个瘦小的身影融进了夜色中的村庄……
十
爷爷和奶奶说明年辛辛就要上学了，问辛辛高兴不？上学？那就可以和二孩哥天天在一起了。二孩哥说学校离这里十几里路呢，我跟着二孩哥一起去上学就能找到了，辛辛想。明年这个时候就可以上学了，可以背妈妈早就买好的书包，还有奶奶准备好的午餐，或者自己也可以动手做——白膜加上炒鸡蛋就很好，复杂一点的问过奶奶才会做。现在爸爸会捎来钱给爷爷奶奶，妈妈却是寄来包裹，他们一年没回来了。
夏季就要过去了，在最热的天气里村口那棵老树下总是趴着一条吐着舌头老黑狗。现在它舒服多了，四处蹦跳，招惹看家狗。
整个夏天辛辛都和二孩在一起玩耍：他们一起爬树，钻山，采野菜，还要帮家里干些活。就在秋季要过去的时候，辛辛不能总和二孩一起玩了——爷爷的腿不行了，脑子也不好用了，奶奶因为着急自己也躺下来了。家里整天只能听到爷爷和奶奶的呻吟声。辛辛想让爷爷奶奶好起来——像从前那样。虽然他们走起路来慢慢的，可总要比躺在那里好很多。
辛辛打电话给爸爸——希望他回来给爷爷奶奶治病。可爸爸一时回不来，治病要用钱，爸爸的钱不够。他说，要再攒些钱才回来，爷爷奶奶一定要照顾好。辛辛哭着说：爸爸，我会照顾爷爷奶奶，你快点回来！爸爸在那边饮泣：快回，快回……
辛辛觉得自己每天时间不够用了。早上起来就要给爷爷奶奶做饭，做面汤；然后洗衣服——衣服要天天洗，爷爷奶奶不能下炕了。中午一样要做饭，还是面汤。家里的鸡没了，白面也没了，秋季打下的粮食卖掉了，钱用来给爷爷奶奶买药了。爷爷奶奶离不开人，一天要喂三遍药，现在药也没了，奶奶不让辛辛再去买药了。有些空闲的时间，辛辛便坐在门口的长条凳子上看看山，还有天上的云；或者去村里相熟的人家里帮忙干活间或能借些东西，那经常是二孩的家。
今天再也找不到可以吃的东西了，其实这种日子已经有些日子了，该怎么办呢？不能总去别人家里借，那简直不像话。辛辛徘徊在村子中住户密集的土道上，熟知她的村人总会接济些东西给她。今天不同往日了，看着几乎每家都去过的大门，辛辛再也迈不进去自己的双脚了。
还是去最靠近爷爷奶奶家的老邻居那里吧！辛辛打定主意转头迈进了佟叔家。佟婶看到辛辛的到来还是一愣，却赶忙招呼辛辛坐。看到辛辛拘束地样子，佟婶明白来意。可今天她确实拿不出可以给辛辛的东西了，孩子还在等米下锅，丈夫要干活不能亏了肚子，明天自己也要到亲戚家去找救济，她不知怎么开口，满脸通红地站着。辛辛看到佟婶比自己还要拘谨尴尬，知晓家里有难处；辛辛突然觉得自己做了不该做的事情，她很后悔为什么来佟叔家——这太让人羞愧了！佟叔家距离爷爷奶奶家几十步远，辛辛迷迷糊糊的往家走着。村子像架在群山之中的大锅，闷着气，烟筒冒出的烟和烟筒一样笔直，若干年沉淀在房屋上的灰土让村庄看起来昏昏欲睡。偶尔，山中传来鸣叫声，引来看家狗也会跟着叫嚷几下。
辛辛脑子里乱极了，这么近的路不知怎么走回来的。眼看就要走进家门的时候，辛辛停下了。——不能让爷爷奶奶挨饿啊！怎么办？辛辛很想哭，可哭了也不能有饭给爷爷奶奶吃，哭了也不会有人知道那难以言说的滋味。爸爸妈妈，你们怎么还不回来啊！
十一
辛辛坐在门口，她不敢进去，她不知道怎么和爷爷奶奶说。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屋子里传出微弱的呼喊声，那是奶奶在叫她，她不敢答应，可一定要进去，他们需要自己。
一会儿就好饭，奶奶你渴了吗？辛辛终于跑进屋问。奶奶喝了点水平静下来，爷爷还在熟睡。辛辛打开灶台，翻腾粮袋，什么都没有，已经看过很多遍了。辛辛蹲在地上很想哭出来，可那毫无用处……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一个人影跨进门来——是佟叔。佟叔手里拿着个窝瓜，向里屋的老人看了一眼说：你佟婶不是小气的人，让你委屈了。这儿有个窝瓜，紧着做饭吧，娃命苦咧。
辛辛接过窝瓜，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她想给佟叔跪下磕头，佟叔不让，——做吧，做吧，佟叔边说边摆手。天际剩下最后一丝光亮，昏昏暗暗的，佟叔摇头叹气从辛辛的眼睛里消失了……
晚上，辛辛摆弄着自己留下的最后一颗糖果。有时馋了真想一口把它吃掉。可这最后一颗糖果不能吃，那不是留给自己的，那是留给最需要的人的，也许是爸爸妈妈，也许是爷爷奶奶……
二孩和妈妈不怎么说话。他一直认为自己所受的待遇都是妈妈的过错。他有时很恨她。今天他要完成个任务，这要偷偷瞒着妈妈。二孩在自家的厨房里一顿翻腾，他找出一个面口袋往里面塞东西：白面、干辣椒、大蒜……能吃的东西都往里塞。黑漆漆放杂物的架子上还有个大盆，妈妈做的白面膜都放在那里。二孩忙活的正欢，妈妈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身后。二孩吓了一跳，拿着面袋不知所措。妈妈没做声，抢下面袋放在地上，二孩瞪了一眼妈妈转身跑了出去。
辛辛家里没了口粮，二孩很着急。每次辛辛困难的时候家里人总是接济，可这次不同，辛辛可能这一个冬天都要断顿了。二孩蹲在自家的房檐下低头思索着，一整袋面放在了眼前——那是妈妈扛出来的，妈妈手上还挎着个竹篮子，上面用白毛巾盖着。
——送去吧，今年不好过。妈妈说着将竹篮子也递过来。二孩接过篮子呆呆地看着妈妈。妈妈说，楞啥，去吧。二孩不知哪里来的力气，背起面袋疯也似向辛辛家跑去……身后妈妈喊，慢点！
这个冬季很长，辛辛白嫩的脸变成了酱紫色，乌黑的长发枯燥四散着。平常除了照顾爷爷奶奶，空余时间就去街坊或二孩家帮忙干活。大人们不让她干，她也干。她去了也不吱声，只是闷头找活干，能看到的都干。
在最累的时候，辛辛总要拿出那颗要看不出颜色的糖果来看一看，那是一个甜甜的等待……冬季要过去了，春天马上就要到了。蒲公英、野花还有各种昆虫都会来，燕子也会回来。最高兴的是——爸爸就要回来了——爷爷奶奶有爸爸照顾，自己就可以上学了。
辛辛趴在炕沿边上：爷爷奶奶气色不是很好，奶奶咳嗽的很厉害，爷爷总是说胡话，什么也不知道，只是吃喝拉撒。可这一切都要过去了，爸爸就要回来了，也许妈妈也会回来，那个时候一家人都在一起了，真好！
辛辛渐渐感觉自己要睡着了——鼻子不通气，头很痛、浑身冷。她用凉水洗了一把脸，感觉舒服了点，接着躺在奶奶身边睡着了……
第二天辛辛没有早起。傍晚时二孩来了，他叫辛辛，辛辛没有答应。昏暗的小屋里辛辛瘦小的身躯蜷缩在奶奶身边，那颗握出无数痕迹曾经色彩斑斓的糖果静静躺在手心里。
村子依然平静：有些人走出去回来了，有些人再没回来；有些人走出去回来了，再没走出去……
辛辛五岁了，爸爸去赚钱了，妈妈走了，爷爷奶奶来了，辛辛看不到家了，家越来越远了，她跟着爷爷奶奶来到新家。
爷爷奶奶不吭声，唉声叹气。辛辛第一次来到这里，她看不到以前的小朋友，也听不到爸爸锯木头的声音，还有妈妈买的糖果。爸爸是木匠，辛辛喜欢爸爸锯木头，锯子和木头发出吱嘎的声音，爸爸很辛苦，他流汗了，他冲着辛辛笑。辛辛蹲在房前的树下，拿着一块碎玻璃在地上画，画天上的大太阳，画妈妈养的小鸡，爸爸问，辛辛画的什么啊？辛辛仰头眯起眼，太阳！
妈妈买的糖果要留一颗，妈妈再买糖果的时候才吃这一颗。有一天，爸爸扔了心爱的锯子，妈妈哭了，妈妈抱着辛辛买糖果，可妈妈为什么哭呢？妈妈哭，辛辛也哭。妈妈说，要过很久才来看辛辛，辛辛说，我不吃糖，妈妈吃，妈妈没有吃，妈妈哭着走了。辛辛捧着糖果，爸爸拉着她，辛辛回头喊妈妈，辛辛害怕了，她哭得很厉害。
辛辛现在也有点害怕，妈妈走的时候，她哭得很厉害，可今天她没哭。新家里有爷爷奶奶，有矮矮的房子，还有小鸡。爷爷和奶奶走起路来很慢，比爸爸慢很多。他们也要干活，他们不拉锯，去种地。新家开门就是野地，有条小路翻过了山坡，爷爷奶奶就从这去山里种地。
天刚亮，爷爷奶奶出门了，辛辛还在睡。奶奶给辛辛留了鸡蛋——剥了皮的鸡蛋，辛辛吃一个就饱了。奶奶说，不能走太远，在家里好好玩。辛辛听话，就在家玩，可玩什么呢？去看看小鸡仔在干什么，它们跟着鸡妈妈满野地的跑，辛辛就跟着跑，大公鸡不跑，它在看家。
辛辛穿着稍稍肥大的白色背心、白色短裤站在草丛里。她看到飞舞的蝴蝶、蜻蜓、蜜蜂还有蹦跳的蚂蚱在草丛里忙做一团。野草长的和她一样高，这儿是她找到的世界。透过草丛阳光轻轻的洒在她的额头上，草丛中那些盛开的小花尽情欢笑……辛辛想要收留一只蝴蝶或者什么，她要去抓到它，辛辛抓不到，它们太快了，它们飞了，一会儿还回来，辛辛等着你们呢。
中午，奶奶回来了。奶奶叫辛辛，辛辛想和小鸡一起回家，它们不听话，跟着鸡妈妈跑掉了……奶奶拉着辛辛洗脸、洗手，奶奶的手糙，洗的辛辛好疼啊，妈妈的手很软，妈妈在哪儿呢？
小鸡回家了，那些没有小鸡的鸡妈妈下蛋了，它们一叫，辛辛就知道了。以前她帮妈妈捡，现在她去帮奶奶捡鸡蛋。鸡蛋好大啊！辛辛跑去给奶奶，奶奶说，辛辛是个乖娃娃。
辛辛衣服玩脏了，奶奶给辛辛洗衣服。辛辛光着屁股站在阳光下看着不远处村里的孩子们在玩耍，奶奶说，等衣服干了，辛辛和娃娃玩去不？辛辛低着头不回答，她不敢去，她不认识他们。阳光下晾晒的衣服在风里荡来荡去，像两朵大蝴蝶自在的飞……辛辛躲在衣服的影子下，太阳不刺眼了，辛辛迎着阳光看过去，衣服被阳光照得透亮，空气里是干净的味道……
辛辛睡觉了，奶奶抱着她，第一次她感到了和妈妈不同的怀抱，既陌生又难过，辛辛不安的睡着了……
二
蒲公英开花了，爸爸回来了。爸爸送给辛辛洋娃娃，还有新衣服。辛辛问，妈妈呢？爸爸说，妈妈过几天就来。辛辛说，妈妈还买糖果吗？爸爸说：买好多的糖果，还有好吃的。辛辛说，我不要糖果行吗？爸爸说，辛辛不是最爱吃糖吗？辛辛说，妈妈买了糖，就要走了……奶奶说，娃想妈了，爸爸哭了，他蹲在门口抽烟。辛辛抓到一只长大了的小鸡给爸爸看，爸爸抱起辛辛，爸爸可以举起辛辛，辛辛笑了……
爸爸喝酒了，桌上有鸡，有肉。辛辛的小手抓得油汪汪，嘴巴四圈都黑了。爸爸继续夹给辛辛吃，辛辛吃不下，辛辛还给爸爸。爸爸也给爷爷夹肉，爷爷经常不出声，他只和爸爸喝酒，他说，有空就回来，爸爸答应了。辛辛吃饱了，爸爸问，辛辛会自己洗手吗？辛辛说，我会！
辛辛抱着洋娃娃，脱了她的衣服，再给她穿上，接着哄她睡觉，后来想不出怎么和她玩了，困了，搂着洋娃娃一起睡着了……
下雨了，辛辛睡醒了，奶奶在做针线活，爷爷坐在椅子上，对着门口，爸爸走了。
辛辛抱着洋娃娃，光着小脚丫站到窗前，爷爷在看什么呢？雨，在辛辛眼前画成一副大的图画。一下雨，天总是黑黑的，爷爷说，庄稼有水喝了。燕子们都回家了，小燕子在屋檐下叽叽喳喳的叫，它们在喊“爸爸妈妈”。雨点落在玻璃上，小水珠在游泳，窗子模糊了，野草丛看不清了，蜻蜓、蝴蝶、还有蚂蚱都不见了。有些风从门口吹进来，还有一些从窗子的缝隙里钻进来。辛辛用小手和雨珠一起画画，它们画的是什么呢？还没画完，它们七扭八歪的滑下去了。辛辛用手指头放在窗子有缝隙的地方，她感到风掠过了指头——她低头和洋娃娃说，冷，我抱你；又拿出那颗保留的糖果说，妈妈来了，糖就给你吃。奶奶说，娃，地下凉，快回来，咱们磕瓜子。辛辛做在炕沿，奶奶拿出一张纸，磕出一个个白嫩的瓜子仁放在上面，奶奶教辛辛数——一个，两个，三个……
雨停了，屋檐下的小水珠滴滴答答的落在地上，顺着墙边碰撞出许多的坑坑洼洼，站成一排。墙角的小草被雨水滋润的娇绿，屋檐下聚集水滴一会儿落下来，隔一会儿，又落下来。辛辛抬头看着屋檐下汇集而下的雨珠滴落在小草叶子上，有的叶子弯折了，有的还硬挺；辛辛先用小手把落下的雨珠挡住，后来又把被水滴打弯的叶子改成别的方向，这样叶子就不会挨打了。雨水在地上冲出一道道径流从门前流向深处。爷爷用锹把水流不畅的地方挖深，积水哗哗地流了起来。辛辛捡起小木棍帮爷爷，她用木棍掘开泥沙，弄好一块地方，就往旁边挪一下位置，弄另一块地方。
爷爷累了，站着抽烟，孙女在帮他把门前的积水排出去，这被群山包裹的一层一层的山里只有水才能自由的出入。一会儿，孙女玩累了，站起来指着那条山路对爷爷说，爸爸走了……
三
蒲公英长高了，探出毛茸茸的脑袋，门前的草丛里一片一片的。辛辛从上面跑过去，身后，蒲公英的种子伴着辛辛的奔跑随风飞舞，它们轻的像尘，旋转、跳跃在辛辛面前，辛辛挥动小手抚摸，它们活跃的像在光芒中洗澡的顽童，它们肆意地笑着让轻微的身体坠向沉重的大地……
看，天上是什么？远远的、张着大翅膀，花花绿绿的。奶奶！哪是什么？辛辛指着空中问，风筝，奶奶眯起老花眼说。风筝，什么是风筝？飞的那么高，它用两个大眼睛看着我， 两只翅膀在风中飞快的振动，它在向我招手呢，两条长长的尾巴来回摆动像在空中游泳的鱼，得意极了！它什么时候下来？辛辛问。奶奶领着辛辛到村口，一群娃娃们在放风筝，这么多小朋友牵着一条线就是放风筝吗？辛辛一会儿低头看看娃娃手里的线轴，一会儿又抬头看看天上的风筝；辛辛拉着奶奶的手去够风筝的线轴，她很好奇；娃娃们看到陌生人来分享他们的风筝，都不让辛辛靠近。辛辛回头看奶奶，奶奶说，娃乖，娃不玩，娃看小哥哥们玩。辛辛想要风筝，它可以飞那么高，离得那么远；抬头你就可以看到它，它一直在手里……
辛辛哭了，她想要玩风筝，她要亲手玩一下风筝。奶奶叹气说，娃乖，奶奶给你做荷包蛋，辛辛哭，给你缝口袋？不要！我要风筝……奶奶拉着哭哭啼啼的辛辛回家了，辛辛回头不看娃娃们，她看天上的风筝……
辛辛瘦小的身影出现在细而长的山路上。天上的风筝还在飞，从这边望过去，风筝变得很小，很小……辛辛攥着最后一颗糖果，摊开手——糖果的包装纸已经皱巴得快要脱落了，辛辛用小手把两边糖纸拧紧，紧紧地包裹住最后一颗糖果。妈妈什么时候来？妈妈会给我买风筝吗？
辛辛今天没有捡鸡蛋，没有帮奶奶瓢水，也不再在草丛里跑来跑去，她抱着布娃娃一直坐在唯一能从这里出去的山路旁。蒲公英从草丛里一直长到路边，它们沿着小路的两边坚硬的匍匐在地上垂直于天空生长；它们摇摆奇思妙想的身姿让自己快乐；挺拔纤细的躯干上长满轻盈的白的梦；风一来，白色的梦忍痛脱离苦涩颤抖的母体，像荡漾在深海的水母，用渺小得沉重的心固守住方向，向深处坠入，坠入……
奶奶不知什么时候出门了，她老迈的身躯出现在一户人家的门口挪着步子。那扇门打开了，奶奶嗫嚅地说，孙女一直吵吵要玩风筝，那个，那个能不能和娃子说下，借她玩一回？行！行！我去和娃子说，等着大娘。一会儿，昏黄的房子里传来男娃哭喊的声音——我不！我不！窗帘上，暗色的人影无可奈何的训斥夹杂着扭曲的刺耳的哭闹，奶奶摸索着黑漆漆的夜路，走了……
四
辛辛闭上眼睛，眼前忽远忽近的跳跃着红的、蓝的、绿的方块；它们排成排，拥挤着身体努力充斥这狭小的黑色背景；它们伴随眼睛的不安而跳动，从高处一点点的像玻璃上的雨丝滑落堆积，渐渐消失，又重新出现……
茅屋里的土墙缝隙里爬着鼠妇潮湿、暗淡的童话故事；简单的颜色、复杂的曲线搜肠刮肚地表演泥巴和茅草的枯燥；纸糊的棚顶里老鼠击打大地的鼓皮啮咬着坚固的天空砥柱；透过窗子穿越进来的美梦在棚顶和地面之间像压缩饼干一样放置在落满灰尘的墙沿上。
辛辛蜷缩在炕上，呼吸均匀，似睡似醒，喃喃自语。爸爸和妈妈在边角处躲藏，像两个剪纸弄下来的干瘪纸人，直线的轮廓像木工活的边角料毛糙、硬朗，僵硬的身躯彷佛和黑色的背景融为一体，只有两只眼睛看起来灵动、活跃，永不消逝……
妈妈买来的糖果热情饱满，精美华丽的外衣的职责炫目、单调，彷佛与谁达成了某种协议。
姥姥心目中最敬畏的尊神——一座观音佛像还是白色周身、慈眉善目，它的权威来自一切还是自然的超出了想象。
蝈蝈在灶台里摩擦翅膀像黑胶唱机在盘片上摆弄自己的指针咿咿呀呀，声音悠扬细密，密密麻麻的缝成齐整的温暖……
透过房门的缝隙有呼吸在敲门，那内在精华就像月光跃入溪水支离破碎，又像花儿开放时的刹那抖动，又如晨光中朝露的汇聚现形……
一切发生在深夜热闹的集市里，让夜深时无法安静。就连墙上的老照片也偷偷丢掉了清晰的华丽外衣，袒露了岁月的味道，它与那个锈迹斑斑的铁制水杯喋喋不休的争吵。
如此应接不暇的景象让辛辛有些疲惫，她翻了个身，感觉舒服了许多。向阳花做了一夜的梦，它看到太阳就要升起了，它伸着懒腰想要在这宁静的时刻继续打个盹……
原野唱着童谣，辛辛追逐着七彩斑斓的蝴蝶：蝴蝶在辛辛手中成长，绕着她飞翔，渐渐它凝固自己的笑容越长越大，辛辛将它放飞天空，随着辛辛的蹦跳她们相互致意……
五
辛辛忘了风筝，风筝还在秋季里思念天空。思念就像风筝，停在远处，握在手里，可以牵引，亦可放开……
天有些昏黄，天色就要晚了。奶奶和辛辛坐在屋檐下乘凉。辛辛倚着奶奶歪头看着门前那条小路：山渐渐不见了，与天联成一片；几个晚归的人趁着天色没有完全黑下来，悠闲地往家赶；不远处村子无精打采——它们在抽烟，吞云吐雾；看家的狗儿冲着一条无家可归的野狗在叫嚷，野狗对看家狗不屑一顾，自顾自的在有些泔水或垃圾的地方刨食，没有及时回家的孩子正被父母责备。奶奶说，村里冬生家的杂货店装了电话，要去给爸爸打电话。辛辛问，电话是什么？电话？奶奶想了想说，你能和爸爸说话，但你看不到他。奶奶你吃糖吗？辛辛有些犹豫的拿出那块糖问。奶奶笑了，娃乖，奶奶牙不好，娃吃。辛辛抬起头看看奶奶，她好像明白奶奶为什么不吃糖，又低下头将糖放回衣兜。
奶奶腰间有个手帕做的钱包，那里面有些对折整齐的纸钱和零散硬币。奶奶小心掖好“钱包”，牵着辛辛的手向亮起稀落灯火的村子走去。杂货店有个门头灯照着路面，这要比已经渐渐看不清的小路要容易辨认，那单独的一个白炽灯是个前行的路标，四周越是黑下来，那里越是清晰。
奶奶将一张留有电话号的小纸条递给店主——冬生。没吃晚饭之前这里不怎么来人，吃过晚饭就会有邻居和遛弯的人出来聚到这里。村里几乎每户人家都彼此相识，只是有些走的近些，有些不相往来。冬生今年二十八岁，结婚已经八年了，有个八岁的儿子。媳妇前些年进了城，每年过年的时候才回来，有时过年也不回来。这两年赚了些钱，冬生说什么也不让媳妇再回到城里，两口子没少因为一些进城、回家的事情争吵，直到十岁的儿子不再和母亲说话，不再叫她妈妈，冬生媳妇才从城里回到村里开起了杂货店，安定下来。村里每年都有人走出去，有些人回来了，有些人再没回来……
大娘，这是你孙女吧，长的真好看。是咧，奶奶说。冬生和奶奶寒暄着并拨通电话。电话通了，辛辛奶奶接过电话和儿子聊起了家常。辛辛张开手够着电话机，她想看看那个神奇的“玩具”。奶奶小心地把电话贴近辛辛耳边说，说话，和你爹说话。辛辛，电话那头果然是爸爸的声音。爸爸，咦，你在哪？在家要听爷爷奶奶话，爸爸说，我听话，辛辛说。爸爸你出来，你在哪？你出来，出来！辛辛迷惘的眼睛四下看了看，没有爸爸。辛辛不明白为什么爸爸不出来，爸爸在哪儿躲着呢？明明听到爸爸的声音却同奶奶说的一样——看不到爸爸，她着急的哭嚷起来。奶奶颤抖着接过电话。家里都好，都好，不用惦记，奶奶有些哽咽的说。——嗯，电话那头声音平静，脸上却已泪水纵横。
六
快过年了，妈妈来了——妈妈接辛辛去姥姥家过年。好久没有见到妈妈了，妈妈漂亮了，妈妈的衣服和以前不同了。辛辛一时认不出妈妈来，她躲在奶奶的身后，在熟睡时她不知道叫了多少次妈妈，醒来时她又好久没有叫过妈妈了。她对妈妈有些陌生，陌生地有了距离。奶奶推出辛辛说，娃子，妈妈来了，快，快去！辛辛凑上前怯懦地低声叫——妈！辛辛哪里来的委屈，哪里来的泪珠勾起了妈妈日夜的痛楚，妈妈想你，辛辛！你想妈妈了吗？妈妈流泪说。辛辛大哭说：想，妈妈你去哪儿了？辛辛张开小手，手心中那块糖果的“衣服”已然退色，斑驳细碎的褶皱里藏着无尽的眷恋在阳光下闪着光。我还有一块糖呢，妈妈你吃！辛辛递给妈妈。妈妈望着脏兮兮的小手，还有那身很久没有洗过的衣服，无以言表自己的感受。要对年幼的孩子责骂吗？要对年迈的老人埋怨吗？她好像很生自己的气，她擦了一把泪，将行李中为孩子准备的衣物都拿出来，每拿一件东西出来，她都觉得自己好过了一点。
妈妈给辛辛洗澡——回孩子姥姥家时，不能让她像个野孩子。辛辛都要六岁了，以后要自己洗衣服，自己洗澡，好不好啊！妈妈一边给辛辛搓澡一边说。好！辛辛很响亮的回答。辛辛能不能学会啊？妈妈问，能！辛辛坐在澡盆里，一边玩着水，一边回答。
辛辛跟着妈妈就要离开这里了。小路上，辛辛回头——奶奶正站在门口扶着门框。平常奶奶哄她睡觉，给她做荷包蛋，给她洗澡、洗衣服，还要给她讲故事、嗑瓜子，奶奶可真好！她舍不得奶奶。妈妈虽然很久没有对她做这些了，可她更加舍不得妈妈，妈妈牵着她的手时她感到一种无法替代的依恋，她不能放开妈妈的手。辛辛和奶奶说再见，奶奶渐渐看不见了，原来这条山路这么长……
辛辛和妈妈坐上长途车去姥姥家。外面人多、地方大，大客车跑的真快！辛辛要看不过来了。辛辛和妈妈说说笑笑，有时还要吃东西，妈妈买了很多好吃的东西，辛辛已经吃不过来了。有时困了就要睡一会，躺在妈妈的怀里，辛辛睡得很香。
姥姥不喜欢自己，辛辛感觉到了。从进门的那一刻开始，辛辛就像个多余的人，她只好拉着妈妈的手怯生生地站着。姥姥不像奶奶那样稀罕自己，舅舅也没有和自己说话，大家都围着舅舅家的小哥哥笑，好像所有人没有看到自己。辛辛害怕，如果没有妈妈，辛辛一定会吓跑。小哥哥和自己玩，可舅妈把他们一起玩的东西都抢过去给小哥哥，舅妈趁妈妈不注意的时候还掐自己，辛辛不敢告诉妈妈，辛辛想和妈妈回自己的家，家在哪呢？
辛辛和妈妈并排躺着，妈妈问辛辛：在奶奶家都和谁玩？都吃什么了？奶奶家好不好？辛辛说：就自己玩，奶奶好。妈妈摸着辛辛的头不再做声。辛辛藏在妈妈的身躯下：妈妈衣着干净利落，还有香味，可舒服了。我为什么叫“辛辛”？辛辛问。妈妈说，因为妈妈很辛苦才把你生下来啊。辛辛似懂非懂，说着，说着，辛辛睡着了……
隐隐约约有低声的对话——妈妈和姥姥在说话。姥姥说：你自己都管不了自己，还把小的弄过来，你养活的了吗？她可是你外孙女！妈妈说。姑娘家总归是外姓人，就像你一样没良心！姥姥说。我扔了孩子、扔了家还不是为了你，你还是对儿子好，没你怎么偏心的妈！妈妈说。行了，过了年，你赶紧给送回去，我可不做冤大头！姥姥生气走了，妈妈坐在床上哭呢。辛辛多想告诉妈妈：辛辛不惹姥姥生气，妈妈别哭，辛辛不害怕，妈妈也别怕……
七
好几天过去了，妈妈和姥姥不说话。有一天，妈妈收拾东西带辛辛走。辛辛问妈妈，我们要回家吗？妈妈眼睛红了，妈妈不让辛辛问，妈妈说要带辛辛去一个阿姨家。辛辛和妈妈走了，谁也没有送她们。
又一个长长的路途周转，辛辛不知道妈妈带自己去哪里。但那很可能是个陌生的地方，令人感到害怕的地方。在奶奶家时辛辛时刻想着爸爸妈妈，现在和妈妈在一起了，却不停的换落脚的地方，从一个地方去另一个地方，只是不回家。和来的时候不一样——现在车上人很少，也没有那时的人高兴，妈妈也不高兴，妈妈一直和阿姨打手机，还要掉眼泪。那边的阿姨是个什么样的人？那也是别人的家吗？
妈妈和婷婷阿姨好像一家人，两个人见面还要互相拥抱。婷婷阿姨的房间里有两张床，其中一个好像就是为妈妈和辛辛准备的。
婷婷阿姨的名字和辛辛的有相似的地方，也是使用相同的两个字。婷婷阿姨也喜欢辛辛的名字。“这孩子长得像你，芳姐，辛辛这名字也好听，跟我像姐妹，咯咯……”，婷婷阿姨说完话总要发出好听的笑声。妈妈骄傲的看了看自己的孩子，让辛辛叫阿姨。阿姨，辛辛叫。婷婷阿姨更高兴了：我不想当阿姨，我要当干妈，辛辛叫阿姨干妈好不好啊？辛辛瞅瞅妈妈，这一定要妈妈同意才行。干妈和妈妈有什么不同，是另一个妈妈吗？辛辛想。妈妈高兴地让辛辛叫婷婷阿姨——干妈。干妈，辛辛叫。好闺女！婷婷阿姨又笑了……
在过年的这段日子里，辛辛和两个妈妈在一起很快活。妈妈和干妈带着辛辛去很漂亮的饭店吃饭，去大商场逛街、买衣服。而且还买些烟花回来，在楼下她们一起放烟花。烟花真好看，各种颜色都有。每个烟花在空中炸开之前，辛辛都要仔细的盯住它：一个小小的火球冲天而上，然后在空中盛开出最美的形状和颜色，之后缓缓地落下。两个妈妈还带着辛辛包饺子。妈妈弄了一团面，在面板上翻过来调过去的揉搓；干妈弄个大盆在里面装满饺子馅，并用筷子在里面按一个方向搅来搅去，饺子馅的味道随着干妈划出的弧线飘了出来。一切准备好了，两个妈妈教辛辛包饺子，辛辛照样子和妈妈学，两个妈妈都夸辛辛包的好，辛辛可高兴了。
辛辛觉得很奇怪：干妈总是晚上出去上班，辛辛睡醒后才能看到干妈，有时候干妈白天才回来。而且妈妈对干妈说：这几天不去上班了，陪孩子。干妈为什么不回家过年呢？妈妈和干妈在同一个地方上班吗？干妈很辛苦，有时候喝很多酒——辛辛能闻到，就像爷爷喝酒后的味道；有时干妈还要在厕所里不停的吐，妈妈就去照顾干妈。
有一天天很晚了，干妈哭了——哭的很厉害，辛辛醒了。辛辛看到妈妈在哄干妈，干妈低头不停的哭，妈妈在旁边搂着干妈的肩膀，一边也偷偷擦拭眼泪。辛辛一看两个妈妈哭了，不知所以的辛辛吓坏了，坐起来咧嘴也大哭起来，两个妈妈看到年幼的孩子被自己吵醒，稍显尴尬，都被辛辛的举动逗得破涕而笑：宝贝儿，没事，你哭什么啊，咯咯……辛辛被两个妈妈的举动弄得莫名其妙：她们怎么一会儿哭，一会儿笑？辛辛发呆的表情使两个妈妈更觉得孩子可爱。——辛辛真可爱！干妈擦着眼泪笑着说。妈妈使劲的抱紧辛辛……
八
窗外的鞭炮声变得奚落了，偶尔还会无精打采的响起。街上，人和车不知从哪里都钻了出来，交错而行。妈妈和干妈的表情严肃起来，与那些日子不相同。她们不停的在房间里出出进进，在镜子面前打扮：穿上漂亮的衣服，涂上口红，喷上香水。经常匆忙的忘了一件东西慌慌张张的跑回来，然后像条受惊的鱼转身跑开。
过完年辛辛六岁了。她不明白六岁和五岁有什么分别，五岁到六岁几乎是在自己毫无知觉的情况下自然而然的发生了。
妈妈要送辛辛回奶奶家。辛辛耍赖、哭，妈妈不为所动。辛辛躲在角落里不理妈妈。妈妈说：宝贝乖，听话！妈妈要赚钱，以后让辛辛上最好的学校。学校里有许多像你一样的小朋友，天天都在一起玩，好不好？
辛辛知道总归要离开妈妈了，既然妈妈也舍不得她，可为什么还要和妈妈分开。在盛着各种华丽的糖果的玻璃橱柜面前辛辛看到了那些似曾相识的糖果。辛辛拉住妈妈站在橱柜前：缤纷的糖果像盛开在草丛中的野花安静微笑，每一颗都甜的脆弱，卑微地等待恭维别人的口舌，那是永久的等待。辛辛要妈妈再买一次糖果。兴许，这次再吃最后一颗糖果的时候，妈妈就会来接自己回家，也许那是最后一次吃这样的糖果。
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有不同的方向。如果有一天我要去自己找妈妈，那应该是哪个方向？辛辛知道总有一天自己会踏出这个山中静如海的地方，那一天也许就是明天，或者某一天，但肯定不是很久。爷爷奶奶还像以往那样喜欢自己的到来。几天的分别这个熟悉得连墙角有个圆形的鹅卵石都知道的地方，竟然陌生的让自己有些新奇。
妈妈再次走了，一次一次……每一次辛辛都感到那是一场即刻再见的分别，每一次都是漫长的等待——等待里失望在漫步，失望里泪水在回忆……
蒲公英和野花再一次涌在门前的草丛上。它们像群山中夹击的浪花，一波一波的冲上岸边，鲜活得像活蹦乱跳的海鲜，似从哪里抓来了一把浪漫洒在寂寞的沙滩上。
群山似在对山歌，你唱我和，声音只在彼此之间传递。它们首先对自己恭敬，而后山是山，水是水……
辛辛有一个朋友了，那是冬生的儿子——二孩。冬生希望自己的孩子有如同两个孩子的力气、福气。
村里的孩子们对这个去而复返的女孩子充满兴趣。从前，他们不会主动找到她并和她一起玩耍。现在因为有了调皮的理由，他们围住她，对她喊叫“小破鞋，小破鞋……”。
辛辛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但一定发生了什么。她在这些孩子的“包围”中木然不知所措。那明显带有攻击的言语和嘲笑的面孔让她恐惧，即使爸爸妈妈不在身边，即使没人陪她玩耍，也没有现在孤单无助。她想冲出这个包围圈，可孩子们不放过她。
她渐渐感到整个村子都在发笑，一切都在发笑，她站在世界的角落里只看到泪水……
九
辛辛希望有谁来救她。真的有个人出现：一个男孩像个疯了的野狗站在那些孩子身后，手中臂腕粗的棒子像疯狗口角流出的垂涎。他的样子绝不是恐吓，那些孩子也知道这不是恐吓，曾经他们也这样对待过他，曾经那个手中的木棒像狗牙一样撕咬过他们，他们四下而散。
孩子们散开了，辛辛得救了。男孩扔掉木棒，捡起扔在地上的书包向村后走去。辛辛跟过去，男孩发现了，他回头瞪着她，她吓得停下脚步，看着他。男孩已经习惯了不被打扰，可他们相同的境遇让他不能露出那可怕的牙齿，他转头继续踽踽而行，任由那个小姑娘跟着自己。
男孩走出村子后头，来到一棵大树跟前，然后像猫一样灵活的窜上枝干，坐在上面望着山两边的空旷处。这里是入山的交界处，很少有人来这个荒凉的地方。辛辛上不去，她在大树下仰头望着他，从这棵树下望上去，整片天空快要被挡住了，只看得到繁密的枝叶和男孩子晃动的双脚。
风从村子里吹过树林，在山脚下滚过低矮的灌木丛哗哗作响。这棵大树枝叶繁盛，地下一大块地方都被它的身影遮盖住，两个孩子一个在上、一个在下像身后的群山一样安静。
辛辛开始努力向树上爬去，她的力气弱小，够不到可以攀上去的枝干。男孩看着辛辛一遍遍的徒劳努力，忽然从树上蹦了下来，向山上走去。累得满头汗水的辛辛悄悄地挪着步子继续跟着男孩，她不清楚为什么跟着他，好像刚才他救了自己，自己要有所表示，至于怎么表示却想不出。
在半山腰，有一块平整的岩石突兀出来，男孩在岩石上坐下来。风正从眼前吹过，掠过男孩冲向更远的地方。
辛辛半晌才爬上来，她在远处歇了一会儿，靠近男孩，坐了下来。在山的左侧山与山之间的空隙让眼前开阔起来，风从这里急忙转弯带着村子的气息冲出隘口。
两个孩子坐在岩石上：天空像个漏斗在这里漏泄出这一片群山环绕的地方；夕阳来的很早，它灿烂地笑着在山顶的背面涂抹自己的嘴唇；山脚下的村庄趴在地上喘息，彷佛空气都已经被风带走了；男孩的衣服已经脏了，黝黑的脸上挂着看不透的沉默；辛辛穿的是妈妈新买的衣服——漂亮的粉色小裙子，胸口有个毛茸茸的兔子——这是个大衣兜，里面装着糖果。
——你吃。辛辛拿出妈妈买的糖果递给男孩。男孩没有接，他用眼睛打量着辛辛。辛辛剥开糖纸，递到男孩嘴边：你吃，你吃！巧克力的，我还有好多，你看！辛辛撑开衣兜让男孩看，男孩黝黑的脸上露出一排洁白的牙，腼腆地含住了糖。
两个孩子沉浸在夕阳下，这一切来的那么突然，但又好像早已经有所准备，也许在梦里或者在什么情况下发生过类似事情。辛辛高兴地从衣兜里掏出一把糖果塞到男孩的怀里——给！她笑的灿烂无比。男孩也被感染了，他感到这时眼前的一切都可算是美好。他把糖果放进书包，拿出一个白色本子，从上面撕下两张纸来，递给辛辛一张，然后他们一起叠纸飞机。
飞机折好了，两个孩子一起投了出去：纸飞机从高处借着风势缓缓飞行；金色的余晖从山背面的天空倾泻而下；它们如同追逐光芒的飞蛾在振翅欢唱——朝着风去的方向寻找过去……孩子们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慢慢缩小的纸飞机从山坡冲向了山下……这时夕阳正红，晚风轻柔，有欢呼声响起，群山随声附和……
暮色像个玻璃罩子慢慢合拢缝隙，晚霞将自己羞红的脸躲进了“门帘”的后面，天要黑了。
辛辛说，天黑了。男孩说，我们回家。他们手拉着手缓缓地爬下山——山直挺挺的站在原处，两个瘦小的身影融进了夜色中的村庄……
十
爷爷和奶奶说明年辛辛就要上学了，问辛辛高兴不？上学？那就可以和二孩哥天天在一起了。二孩哥说学校离这里十几里路呢，我跟着二孩哥一起去上学就能找到了，辛辛想。明年这个时候就可以上学了，可以背妈妈早就买好的书包，还有奶奶准备好的午餐，或者自己也可以动手做——白膜加上炒鸡蛋就很好，复杂一点的问过奶奶才会做。现在爸爸会捎来钱给爷爷奶奶，妈妈却是寄来包裹，他们一年没回来了。
夏季就要过去了，在最热的天气里村口那棵老树下总是趴着一条吐着舌头老黑狗。现在它舒服多了，四处蹦跳，招惹看家狗。
整个夏天辛辛都和二孩在一起玩耍：他们一起爬树，钻山，采野菜，还要帮家里干些活。就在秋季要过去的时候，辛辛不能总和二孩一起玩了——爷爷的腿不行了，脑子也不好用了，奶奶因为着急自己也躺下来了。家里整天只能听到爷爷和奶奶的呻吟声。辛辛想让爷爷奶奶好起来——像从前那样。虽然他们走起路来慢慢的，可总要比躺在那里好很多。
辛辛打电话给爸爸——希望他回来给爷爷奶奶治病。可爸爸一时回不来，治病要用钱，爸爸的钱不够。他说，要再攒些钱才回来，爷爷奶奶一定要照顾好。辛辛哭着说：爸爸，我会照顾爷爷奶奶，你快点回来！爸爸在那边饮泣：快回，快回……
辛辛觉得自己每天时间不够用了。早上起来就要给爷爷奶奶做饭，做面汤；然后洗衣服——衣服要天天洗，爷爷奶奶不能下炕了。中午一样要做饭，还是面汤。家里的鸡没了，白面也没了，秋季打下的粮食卖掉了，钱用来给爷爷奶奶买药了。爷爷奶奶离不开人，一天要喂三遍药，现在药也没了，奶奶不让辛辛再去买药了。有些空闲的时间，辛辛便坐在门口的长条凳子上看看山，还有天上的云；或者去村里相熟的人家里帮忙干活间或能借些东西，那经常是二孩的家。
今天再也找不到可以吃的东西了，其实这种日子已经有些日子了，该怎么办呢？不能总去别人家里借，那简直不像话。辛辛徘徊在村子中住户密集的土道上，熟知她的村人总会接济些东西给她。今天不同往日了，看着几乎每家都去过的大门，辛辛再也迈不进去自己的双脚了。
还是去最靠近爷爷奶奶家的老邻居那里吧！辛辛打定主意转头迈进了佟叔家。佟婶看到辛辛的到来还是一愣，却赶忙招呼辛辛坐。看到辛辛拘束地样子，佟婶明白来意。可今天她确实拿不出可以给辛辛的东西了，孩子还在等米下锅，丈夫要干活不能亏了肚子，明天自己也要到亲戚家去找救济，她不知怎么开口，满脸通红地站着。辛辛看到佟婶比自己还要拘谨尴尬，知晓家里有难处；辛辛突然觉得自己做了不该做的事情，她很后悔为什么来佟叔家——这太让人羞愧了！佟叔家距离爷爷奶奶家几十步远，辛辛迷迷糊糊的往家走着。村子像架在群山之中的大锅，闷着气，烟筒冒出的烟和烟筒一样笔直，若干年沉淀在房屋上的灰土让村庄看起来昏昏欲睡。偶尔，山中传来鸣叫声，引来看家狗也会跟着叫嚷几下。
辛辛脑子里乱极了，这么近的路不知怎么走回来的。眼看就要走进家门的时候，辛辛停下了。——不能让爷爷奶奶挨饿啊！怎么办？辛辛很想哭，可哭了也不能有饭给爷爷奶奶吃，哭了也不会有人知道那难以言说的滋味。爸爸妈妈，你们怎么还不回来啊！
十一
辛辛坐在门口，她不敢进去，她不知道怎么和爷爷奶奶说。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屋子里传出微弱的呼喊声，那是奶奶在叫她，她不敢答应，可一定要进去，他们需要自己。
一会儿就好饭，奶奶你渴了吗？辛辛终于跑进屋问。奶奶喝了点水平静下来，爷爷还在熟睡。辛辛打开灶台，翻腾粮袋，什么都没有，已经看过很多遍了。辛辛蹲在地上很想哭出来，可那毫无用处……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一个人影跨进门来——是佟叔。佟叔手里拿着个窝瓜，向里屋的老人看了一眼说：你佟婶不是小气的人，让你委屈了。这儿有个窝瓜，紧着做饭吧，娃命苦咧。
辛辛接过窝瓜，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她想给佟叔跪下磕头，佟叔不让，——做吧，做吧，佟叔边说边摆手。天际剩下最后一丝光亮，昏昏暗暗的，佟叔摇头叹气从辛辛的眼睛里消失了……
晚上，辛辛摆弄着自己留下的最后一颗糖果。有时馋了真想一口把它吃掉。可这最后一颗糖果不能吃，那不是留给自己的，那是留给最需要的人的，也许是爸爸妈妈，也许是爷爷奶奶……
二孩和妈妈不怎么说话。他一直认为自己所受的待遇都是妈妈的过错。他有时很恨她。今天他要完成个任务，这要偷偷瞒着妈妈。二孩在自家的厨房里一顿翻腾，他找出一个面口袋往里面塞东西：白面、干辣椒、大蒜……能吃的东西都往里塞。黑漆漆放杂物的架子上还有个大盆，妈妈做的白面膜都放在那里。二孩忙活的正欢，妈妈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身后。二孩吓了一跳，拿着面袋不知所措。妈妈没做声，抢下面袋放在地上，二孩瞪了一眼妈妈转身跑了出去。
辛辛家里没了口粮，二孩很着急。每次辛辛困难的时候家里人总是接济，可这次不同，辛辛可能这一个冬天都要断顿了。二孩蹲在自家的房檐下低头思索着，一整袋面放在了眼前——那是妈妈扛出来的，妈妈手上还挎着个竹篮子，上面用白毛巾盖着。
——送去吧，今年不好过。妈妈说着将竹篮子也递过来。二孩接过篮子呆呆地看着妈妈。妈妈说，楞啥，去吧。二孩不知哪里来的力气，背起面袋疯也似向辛辛家跑去……身后妈妈喊，慢点！
这个冬季很长，辛辛白嫩的脸变成了酱紫色，乌黑的长发枯燥四散着。平常除了照顾爷爷奶奶，空余时间就去街坊或二孩家帮忙干活。大人们不让她干，她也干。她去了也不吱声，只是闷头找活干，能看到的都干。
在最累的时候，辛辛总要拿出那颗要看不出颜色的糖果来看一看，那是一个甜甜的等待……冬季要过去了，春天马上就要到了。蒲公英、野花还有各种昆虫都会来，燕子也会回来。最高兴的是——爸爸就要回来了——爷爷奶奶有爸爸照顾，自己就可以上学了。
辛辛趴在炕沿边上：爷爷奶奶气色不是很好，奶奶咳嗽的很厉害，爷爷总是说胡话，什么也不知道，只是吃喝拉撒。可这一切都要过去了，爸爸就要回来了，也许妈妈也会回来，那个时候一家人都在一起了，真好！
辛辛渐渐感觉自己要睡着了——鼻子不通气，头很痛、浑身冷。她用凉水洗了一把脸，感觉舒服了点，接着躺在奶奶身边睡着了……
第二天辛辛没有早起。傍晚时二孩来了，他叫辛辛，辛辛没有答应。昏暗的小屋里辛辛瘦小的身躯蜷缩在奶奶身边，那颗握出无数痕迹曾经色彩斑斓的糖果静静躺在手心里。
村子依然平静：有些人走出去回来了，有些人再没回来；有些人走出去回来了，再没走出去……
writeas赵锦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