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不归——第十四章
一位年轻女孩坐在吧台边盯着酒杯很久了,不说喝什么,也没有同行的伙伴,就那么坐在那里眼睛动也不动,有几个服务员偷偷窃语,是不是受打击的失恋女孩。
“这位客人,欢迎品尝酒吧的新产品――天色雏菊。”
轻越的男声漫至女孩耳畔,如风铃鸣奏。
随后,那杯洋溢着湛蓝天空色的酒液推到了她面前,她礼貌性地微抬了头,但没有看对方的脸,笑言道:“不好意思,我吓到你们了吧,我不是失恋,我这个人就是这样思考一件事的时候,眼睛像是在失神。”
“是事业还是感情,我可以有这个荣幸为你解惑吗?”
年轻男子的声音飘萦在女孩周围,打定主意不肯离去,女孩浅笑了一声,“好吧,是事业上的一点小困惑。不过听到我的工作你别吓到。”
“哦?”
“我是神经科主刀医师,我困惑的是我最近治疗的一个病人。”
“woo~”年轻服务员没有料想中的惊吓,只尊重地显出惊讶地微提高音量,“果然是人不可貌相的人才啊。”
“谢谢。”女孩说时,抬起了头,一抹紫发惊艳入眼,微露的额头下一双桃花鹿眼被画了浅浅眼线,勾勒出迷离美,纯澈的眼神,却丝毫不违和。
“你好,我叫鹿邪。”
碎裂的灯光,流淌着淡淡的迷迭醇香……
“你好,我叫舒纯。”
木叶的清香肆意弥漫,如隆冬盛雪覆盖了目光所及之处,零星荷萍点缀的绿湖倒映的影子隐隐绰绰,鹿晗走过去,光线暗下来的地方,那个他放在心上的女孩在团子里的怀里睡得极安稳,他走过去,像个格格不入的闯梦者,蹲在一旁,梦中人的轮空令他恍惚了很长时间,玉颜粉琢,念念不忘。
庄周梦蝶,真实往往与虚幻共存,荒诞之后,真理之前。
这时头顶落下一枚羽毛,鹿晗疑虑地抬头去看,恰逢又一枚“羽毛”从前上方飘落,他不禁用手接住,在他手心的“羽毛”通体墨黑却薄如蝉翼,触到皮肤便像雪一样散化成绵沙,未及鹿晗反应,眼角又有一抹黑影掠过,放眼看去,便是这诡异的画面。
云层环绕天空,一直向上,无穷尽,好像通往另一个空间的洞口,这些黑“羽毛”纷纷飘扬自天空,如骤雨降临,势头愈来愈盛,如一场飘扬着燃纸烬灰的盛世葬礼,鹿晗有些感觉整个世界都被这“黑雨”笼罩成一个密闭的空间,被活埋的准备,死亡窒息着喉咙,在心底积淀。
雕梁画栋,白沙石园,青桐银杏,甚至那个女孩和团子都被燃烧殆尽。
寒冷如蛇,越过被冰冻的嘴唇,蔓爬上他炙热的心脏,尖利地扼住跳动,发出临界绝望的嘶鸣……
“你见过下雪的时候,遍野雪华阔远宁致直至世界尽头的样子吗?”
“你知道世界尽头没有四季转合吗?我在那里住……”
“你去过就会知道那里是个没有生命永恒的国度,只要踏上血红涂满地临界之路就会指引你,金灯花会为你点亮前方的路……”
“祁西侯,我恨你……”
鹿晗从蹲在地上地动作已不得不蜷缩起来,头深深埋在身体里寒冷越来越肆虐,四肢已无法活动失去知觉,若是轻蹭一下,恐怕皮肉就会像手套一样从骨间剥落轻如鸿毛。
鹿晗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挣扎地睁开眼,只看到眼前的一切事物都被“黑雨”洗刷了所有颜色,只余黑无止境。
鹿晗不禁低头,绝望与不甘充斥着他残留的意识……就这么死了吗……
一直紧紧咬住的嘴唇,直到洇出一滴血珠顺着唇菱角滚落了下去,静静抹晕在手中的面具上。鹿晗没有看到,那个面具的双目涣散开一霎的红光。
霎时间,狂风骤起仿佛野兽的爪子,撕裂着他裸露的皮肤,耳边卷袭来类似无数女人的尖叫声的风声又如同水烧开的沸腾,声音逐渐迅速拔高,如撕扯般的哀鸣令闻者不得不动容。
在声音飞升到最高时,鹿晗捂住方仿佛要裂开耳膜的耳朵,这声音又突然抛石入水,静止如琥珀凝固了所有的喧嚣。
“哈啊!”鹿晗猛力睁眼,眼睛像松鼠般圆咕噜地察觉着周围的环境,湿润的眼角洇浸了一层水雾,透着些许朦胧间,看到发黄的窗户下,滤过几道沉静时光的太阳光线,映射在屋内,周围摆列的重重镜面,被岁月摩挲了清明,已垢迹斑斑看不清映物的模样。
鹿晗坐在地上,一动不动地看着这些镜子,地板上出现仿佛困兽突然发狂的划痕,遍地发出红色警戒的危险,冲击着鹿晗的视网膜,方才地狱边缘般惊惧的画面仍历历在目,久久不弄回神……
……我刚才被什么袭击了……
……这镜子怎么跟人的眼睛一样,仿佛都在不怀好意地盯着他……
……是被人动过了吗……
舒纯是被一辆高级车载过来的,她的教授说,这个项目如果感到一丝不安就马上退出,毕竟严格来说这是个不合法的事。
不过,舒纯觉得这种事在社会暗礁下尤其是上层阶级是再也正常不过的,如果没有这些暗影涌动,那些站在道德至高的传承者岂不是没了用武之地了,而她也不会被高金雇佣过来,她的那些实验室也没办法开下去了。
舒纯来到一座实验楼,而她要工作的地方在地下室的最底层。
在她初次见到那个女孩的时候,心脏突兀地惊跳了一下,但出于职业道德考虑患者的立场,脸上依然云淡风轻。
整间阔大的屋子只有一面宫廷镜子和两张转椅,剩下的便是满墙的书,她打量完屋子,那张背对自己的转椅有些快地转向了她。
那个女孩就坐在她的对面,穿着她毕业母校的校服,大约十五六岁的高中生,清秀可人的花颜令初见的人感到细雨竹风般的清冷,可那一头白发令人怵目,看向她时,烟眉轻展,晏笑如星:“你好,舒医生,请坐。”
舒纯一下子被她的“空姐”笑闪了眼,她总觉得她面对的不是一个娇弱兵戎而是一座冰冷的仿生机器。
她坐在了女孩对面的椅子上,这次距离更近,她再查没忍住看了一眼女孩的白发,不似少白头仿佛与生俱来,意外地雪柔般漂亮,若是普通黑发,只是个普通学生模样,而眼前的她更精致,像是……精灵?
“别紧张,舒医生,我们只要像你平时治疗病人时哪有对话就好。”女孩的声音如玉掷地,清雅一如山外一丛被湿雾笼罩的野菖蒲,没来由地舒心。
“好。甘同学,你看起来很健康啊。”舒医生顺受打开手头女孩的资料记录,并无家族遗传问题或者族始前例。
“不,你错了,”她的眼睛明亮着,凝视着,“甘凝不健康,健康的是我。”
“啊?什么意思?”
“舒医生,没人告诉过你我的名字吗?”
舒纯合上册子,浅笑道,“哦~那你叫什么?”
“苏妲。”
舒纯的宠溺尽显嘴角,笑道,“名字只是个标记,你喜欢苏妲,我就叫你苏妲吧。”
女孩见她这般顺她的意,微动眼睑,右边唇角温柔牵起,却漫延出莫名的邪气。
“你又错了,舒医生,有时候,名字不仅仅是一个标记,名余曰正则兮,字余曰灵均,祖上命名以认支,长尊取字以示年后,认定了名与字,便确定了你这一生的命与运,这一世都会被与赐主所臣服,注定与赐主相生相缠,无论何时,辗转几世都无法逃避的命运之契。”
舒纯微张着嘴像只奶猫忘记收回舌头,呆愣着望她。
“你要喝水吗?舒医生。”
“啊……哦”舒纯闭上嘴,干涸的喉咙耸动了一下,“我自己来吧。”
舒纯说着站起来,大脑有些又麻又疼,拿起桌上的杯子的一刻,她的目光自然而然地飘向那面镜子,那规整照映女孩的镜子里,那个身影和女孩一样动作地坐在椅子上,此时舒纯却看到了这样的一幕,镜里的人一头普通黑发满脸是血,两眼没有了眼球一般恐怖,只弥漫着两汪黑洞,暗红的血液正缓缓从那里面向外流淌
,沿着苍白瘦削的脸颊滑落紧抿的嘴角。
“怎么了?舒医生。”
女孩纤细的身形挡在了舒纯的视线,隔断了她不可思议的猜想,女孩眼眸生的极好,细长微微上挑不同于网红的充气大眼,眼瞳黑而明清,宛如戏曲文戏中眼含楚光我见尤怜的水袖花旦,眼尾飞风含丹,不禁清冷。
浅色柳唇轻牵嘴角,漫开依旧不变的诡谲。山中,起雾了。
鹿晗在拨出去的电话始终是在服务区外的一个小时之后,果断放弃了。
山雾林岚愈加浓重湿沉,打落在身上,犹如雨中走了一天,再加上山上本就寒冷的气候,北方冬季很容易令人联想到雪域高原上的苍狼,凛冽而刺骨的恐惧随温度渗入骨间,令鹿晗渐渐感觉双脚越来越吃力。
广阔的山林隔绝了来自外界的一切光源,只余头顶丝缕星辉映射下来,缈微的光线又因为太远而只能让他勉强看清两米以内的事物,但横亘在眼前的除却重重排开,没有尽头的参天乔木,便是狼藉的断枝枯叶,以及密集混乱的灌木,混乱的方向鹿晗像是跌进了时光轨道,误闯进侏罗纪时的原始树海。
他的喉咙有些发紧干涸,连带着呼吸都有些紧锁吃紧,甚至眼前开始星点斑斓,耳边总是有扰人的声音搅翻他的神智。
他知道,这是人吸入瘴气的轻微脱水现象,如果再停留半小时,只怕永远不用走出去了。
打开手机,发亮的屏幕显示的已经是这个城市的深度陷入睡眠的时间。
这下就算等爷爷他们来找我,恐怕也来不及了……鹿晗自嘲着坐下想冷静下来想对策,却未料到脚下居然踩空,而向前一步的地方便是巨大斜坡,身体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在“呼啦”的一声摩擦声中,便跌落了下去。
山石尖棱,鹿晗感觉自己的肉皮像被火烧一般炙疼。意识终于回归,四肢却许久才恢复知觉。
目光焦距逐渐恢复正常,这才颤微地坐起,鹿晗紧捂住胸口,刀绞般的痛苦,仿佛那团火快把他的血肉烧光殆尽了。
无意抬头间,鹿晗惊奇发现身边周围不知何时竟飘起了不少萤火虫一样的光电,似乎有生命般地在空中地面舞动,偶尔有因触碰而躲闪开,幽亮的青色萤光,将眼前的旧楼尘院装点得仿佛传说中的鬼城。
“嗷!”鹿晗惊坐起,顾不上屁股上的钻疼……这座山太邪门了鬼打墙啊……
丝丝缕缕的不安编织交错,网住鹿晗愈渐迷失的理智……阿门佛祖普度众生的观世音伏虎罗汉耶稣天下霸唱三叔,我鹿晗死了就跟你们这些造迷信的没完!
刚刚站稳,一阵抽痛钻入他的大脑皮层,一些画面他还未来得及看清便被打碎散开在水面般的视野,那仿佛是他从未有过的记忆……满园飘零凄美黄叶的青桐院,那个女孩总是从后面的朱红门扉的厢房里出来,一步一步走到太阳下,青绿的光影将画面映如水彩写实画般美好。
“祁西侯,你过来。”
……
鹿晗不由得也看向后面的那扇陈旧得有些裂纹的朱红门扉,而走近才发现门面的花纹雕刻的竟是只精美细致的九尾狐,和白天梦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鹿晗不觉甚奇,只是这样看着这花纹便不由自主地觉得亲切。
鹿晗推开门面,“吱呀”的轻响,仿佛打开了陈旧的记忆匣子,目光随脚步悄声推移,所及之处便是屋内似乎有人曾居住过一般,有些角落还依稀看到插线板拆除的痕迹,用旧的婴儿瓶和零落的破积木散乱在床板,可以想象曾经一个鲜活的小生命在这里陪伴过他最可爱的时光,鹿晗没有感到方才窒息的阴森或悲凉一扫而空,只觉得仿佛身处在满是棉絮和温热的壳里。
这时床头放倒的破脚相框引起了他的注意,走过去拿起,尘土虽然已是厚厚一层但还是能看到照片上的映像,用袖口拂净镜面,照片逐渐清晰,是一张已泛黄的旧彩照,两个一老一少男人和一个女人以及他们的孩子即便轮廓略糊,但鹿晗还是激动地用手指慢慢摩挲着那个年轻男人,眉目俊朗,目光温和那是他的父亲他身后的稍年长的是爷爷,而随着目光的转移,鹿晗的心情却随之蒙上了一层层的阴霾,左边的女人是他从未见过的陌生女人,怀里抱着的也是个从未见过的女孩子,如果这是全家福,那他和他的妈妈呢?
这是怎么回事……
“你是说,你的那个病人让所有治疗过她的医生都觉得病的不是她,病的却是你们医生?”
“准确来说,应该是我们无从下手。治疗便是有病,有病就会有病因,但是那个女孩所散发的气场实在奇怪,究竟哪里奇怪也说不出,有时候觉得她有点像做邪教的潜能。”
“唉,实在可惜了,毕业后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同校生。”
“同校生?那个病女孩?”
“嗯,我的高中母校是海淀区一中,我初次见她的时候她穿的就是母校的校服。”
舒纯说着,泯了一口那杯“天色雏菊”,津凉的甜感润滑于口,口感果真如花瓣一般柔软细腻。想着要夸赞一番,却看到鹿邪脸上越来越浓重的阴冷,眼底层层附着上刺骨的严寒厉鸷。
“你,你怎么了?”
他直视着她的眼睛,声音有些沙哑:“你的病人是不是叫甘凝?”
“她的病历上确实写着‘甘凝’,但她说她叫苏妲。怎么了吗?”
鹿邪的双手止不住地发抖,捏紧的手指,青筋蔓爬,眼底的清净被染上了暗哑的血腥色泽。
“哗啦!”
舒纯不禁吓得捂住嘴,那只漂亮的酒杯被鹿邪挥洒,在地面碎得四分五裂,瞬间带有蛊惑的甜蜜香味肆意开来,将鹿邪的脸映如扭曲。
第十三章快把电动棒关掉